更新时间:2011年11月22日 07:52
福同享,有难同当,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廷中,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如今,已经物是人非,阴阳两隔。
她深深的呼吸,踏入了那竹林深处的小路。
春华秋实,春华已经错过,没有了如花的少女时代。秋实也没能成为秋实,她的儿子虽贵为一国之君,她拥有的,也不过是漫漫的黄土一抔。
极缓极缓地步入废弃的宫殿,仿佛怕惊醒沉睡的秋实,她慢慢地立在原地,触目的是一片断瓦残垣。春华知道,秋实就躺在后殿那棵古松之下,静静长眠。
一辈子没有当过母亲的春华在当日并不理解秋实的决定,但是随着岁月渐长,看到恭太妃为了秦王所做的努力,她或多或少开始站在秋实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也许,秋实是对的,做母亲对孩子最大的牺牲,当然是成全。
穿过残破的前殿,后殿那棵古松犹在,小小的坟堆周围植了无数密密的菊花,高有半膝,没过脚踝。此时季节未到,尚无花香,满目苍翠中只有芳草凄凄,无半片柘枝烂叶,于桃将这里打理的真是干净。
于嬷嬷,昔年的于桃从那唯一一间仅能住人的偏房转出,静静地看着她,能来这里的,也许只有她。
春华微笑地冲于桃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打开食盒,将素日秋实爱吃的点心整整齐齐摆在地下。看着香渐渐燃起,春华笑着同地下的秋实叙话,好像她面对的不是那抔黄土,而是昔年明眸如画的秋实真实地站在她的面前。
“秋实,我来看你了,好象,咱们又有大半年不见了。想念的日子固然长,其实,再下去几年,不就又能天天在一起了么?”
春华已经不再年轻,看淡了人情冷暖,再见秋实的日子,对她来说,并不是害怕,而是欣慰。不再像年轻时候,总做些自以为是的错事。
秋实不能出宫,她也选择了留在宫中。当年,昔日的恭贵妃问过她,愿不愿意出宫去?她摇了摇头,本来就没什么亲人,在哪里不是一个样子,何况,在宫里,离得秋实还近一些。恭贵妃为人虽然火爆,难得的是与她投缘,相比之下,她比秋实幸运了许多。如果异地而处,她们换了主子,今天,这地下躺的,会是她吗?
等到春华祭拜完毕,于桃才淡淡地问道:“太妃回宫了?你们这一去到有大半年。”她离得春华很远,仿佛刻意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回宫了”,春华淡淡应道,“就知道你不会出宫,一来看秋实,捎带着也来看看你。想必你在这里待的日子也不会久了。”
于桃有些激动,上前一步,双手往空中一挥,眼里有些凌厉的气势。这一生,她都未如此强势过,今日难得在春华面前发泄:“当然不会久了,曦儿已经是皇帝,他不会让他的母亲孤零零躺在这里的。”
春华沉重的叹惜飘落在风中,“其实,躺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最后不过都是黄土一杯。”
富贵荣华恍如过眼烟云,不明白世间人争来夺去不什么意义。如今,秋实就躺在这里,她却弄不明白,杀死秋实的,到底是谁。是纳兰太后开出的条件太蛊惑人心吗?是恭太妃太咄咄逼人吗?还是秋实太爱自己的孩子,一心想要成全?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如果,其实,如果今天高高的太后位上坐的是秋实,对天下人来说,也没什么分别。
春华的话来得轻飘,听在于桃的耳中,起了深深的涟漪。
“你以为你的曦儿愿意让天下人知道他有着这样一段过往,还是地下的秋实希望儿子已经成为天子,还要受她所累?”
于桃怔怔地楞在风中,眯着眼透过松树望向那片高远的天空,她似乎听到成曦帝那日冷冷的声音响起:“朕不是赐了你出宫么?”
他说的是“朕”,不是“嬷嬷”。
“于桃,何必太执着?”
此间风大,春华赭石色的宫袍在风中翻飞,笼着说不出的萧瑟,她静静望着一袭陈旧灰衣的于桃,眼里有着不想掩饰的同情。
“我言尽于此。以后,不会再来,你好自为之。”
灿烂的阳光下,于桃望着春华的身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一时间不知何去何从,她转那那座孤坟,低声问道:“夫人,我该何去何从?”话音如此之低,不知是问自己,还是问昔日的秋实。
春华留下来的包袱中,有一包金银,足够她下半生衣食无忧,包袱的最底层,还有一块出宫的令牌,这是她最后能做的。只是,于桃茫然地望着这些东西,不确定自己是要拿起还是放下。她静静地坐在初秋明媚的阳光下,将脸深深埋进自己膝间。
春华站在竹林之前,最后一次将目光望向那小路的尽头,她希望于桃能听她之劝。帝王已然尊贵如帝王,就让他放手去搏,给不了他整片天空,起码,不要做那片遮住天空一角的阴云。
这是她最后为秋实跟她的儿子所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