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盛夏,太阳高悬,知了在梧桐树上叫得正欢,树下一卖凉茶糕的老头,搭着个坎肩摇着个蒲扇,望着街面上稀稀拉拉走动的人,却是懒得叫喊。微闭着的眼睛,时不时的望边上树阴下的一小孩看去。
那小孩约摸八JIU岁光景,此时正专心的用草茎在梧桐底下的泥地上钓扒土虫玩。只见他左膝跪在地上,左边身体也侧倒在地上,眯着个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那泥地上的小洞,手里的草茎不时一伸一缩的探着,不一会儿,他便慢慢的开始往外拉了,就见一只有半个小指般大小浑身黑黄的虫子,很快的拱出土面,那虫子眼睛很大,但瞳孔却只有针尖般的一点黄色,可能是长久习惯穴居于地下,眼睛开始退化了。
显然地面上的光线,它受不了,才拱出来就想回去,那小孩哪里还等得它转头,早手掌一扫,把它打到一边了,全身都暴露在亮处,那虫子便一下子慌了,抱着个脑壳四围开始猛转起来,那小孩似乎也不敢直接用手去捉,因为那虫子生得两臂大鏊十分有力,平素里稍微松软点的泥沙地一眨眼功夫能打几寸深,况且那大鏊张合的关节处,全是硬硬的尖刺,虽然不很粗,但被扎到了却不是开玩笑的,一下一个血窟窿。
那虫子在地上慌乱了一阵后,开始寻找软和的泥土了,似乎是要重新打洞。那小孩忙捧起早放在一边的湿泥巴,猛的大喊一声:“移山填海!”朝那虫子扑去,一击得手后,连忙从怀里又掏出个牛皮袋子,连着那湿泥巴把那虫子都放了进去。然后,一脸笑意的朝树下的凉茶糕摊走来。
那老头摇了摇头道:“刘蒙啊,你瞅你这身衣服,又脏又乱,跟狗皮有什么区别,不怕你娘责骂你么?”
刘蒙并不答话,只摸了摸怀里的牛皮袋,凑到那老头的茶糕摊子上,伸手便要抓的吃。那老头见状,忙一蒲扇朝他手挥过去,却是被他躲开了,那老头急道:“你那爪子跟乌龟似的,别弄脏了我的摊子,我来给你拿。”说着左手在摊子上拿了两块大茶糕,边递给刘蒙边说:“给平安那小子也拿块去。”
刘蒙慌忙把手往屁股上擦了擦,接过茶糕就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刘蒙骨碌的转着眼睛光嚼茶糕不说话,心头想:也不知这糕是吃了多少回了,依然是好吃得一口气吃完。咽完最后一口,刘蒙才想起该给平安带块去,于是转身往身后的马家祠堂走去。
马家祠堂是隆同镇一处荒废的宗祠,被镇上人集资翻修,并请了个先生,用做了私塾学堂,先前刘蒙便是在祠堂外玩。
此时,刘蒙早进了祠堂,却看到先生在课堂内讲课,而刘平安则在最后排的角落里睡觉,那角落不通风,天气又热得很,刘蒙正感叹刘平安怎么满头大汗也还能睡得那么香,而且那哈喇子留得满桌子都是,先生也不管管他。正准备在地上捡块泥巴把刘平安弄醒,忽然听得祠堂外面的大街上响起了一阵铜锣声,刘蒙心下一喜,又转身跑出祠堂。
那卖糕的老头,见刘蒙出了祠堂朝大街上跑去,笑道:“刘蒙,又跑哪里去玩?飘香院还是高升茶楼?这还没下课呢,你不怕我去投你娘么?”刘蒙呵呵一笑,把那茶糕往老头摊子上一丢:“平安这块,先留这里,等会儿再吃,我去街上看看什么热闹,马上回来。”说罢,拔腿便往大街上跑去。
那铜锣响处,却是在街心一歇脚凉亭里,那五丈见方的亭子此时早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亏得个子小,刘蒙得一空隙,马上钻了进去,才看一眼就乐起来,这亭子里敲锣的是个游方耍猴的。
此时早呼喝起那两只穿着红马褂一大一小的两只猴子来“来来,张果老骑驴。”说着把那大猴子颈间链子一扯,那大猴子马上不乱动,立起身子来等那小猴子爬到它背上。那小猴子也有趣得紧,一爬上那大猴子的背便掉了个头,一手抓着大猴子的尾巴,一手摸着自己的下巴,着实像张果老的动作,更绝的是,那大猴子一迈步子,小猴子更是得意的微微搭拉着眼皮,摇头慌脑的懒散至极。人群中不由爆出一声好,刘蒙更是高兴得直拍手,又瞅了一眼身边的空隙,一溜钻出人群,却是去喊刘平安来看。
晌午的日头有点西斜了,但温度却是更高,钻出人群才走出几步,刘蒙骤地就感觉头晕脑胀,两眼发花,定了定神,发现靠东边的出镇方向,走来一老一少两人。那老者穿一袭极为宽大的雪白衣袍,袍袖上点缀着几大脉星象,由后心至左肩却是栩栩如生的绣有一只白鹤,那白鹤头颈在那老者的胸前,由金线勾勒的双足和身躯外部线条,则在那老者身后。
那老者生得极为怪异的一张脸,左脸除却左眼全是一片白色,右脸除了右眼则是一片黑色,加之两眼颜色黑白相逆,分明的一张八卦脸。刘蒙看那老者怪异的面相,心里有点怕,却是立马转头又看起边上的一女子来,那女子一身无袖荷花叶短装,看那衣服质地却是没见过的润滑锦绸,在阳光下却也不反光,色泽温软,一头乌黑的短发,姣好细小的眉目似乎是外地来的。
那女子眉间有一点朱红色的荷花印记,面带愠色,一脸不解的朝那老者道:“师傅,那西天蓬莱圣洲的南北二斗确实讨厌,想师傅您已经羽化两次了,还不让您登仙入班,却拿这福怨说您积累的造化不够,我看就那两个老头,在您手上走不过五合,您却还要扯下面皮去讨好,不若直接遁上天界,找那太上和原始理论,也只是想寻个清净的地儿修炼罢了,没来由的一而再再而三的拒人于门外。”
那八卦脸的老者哈哈一笑:“星彩啊,南斗司生,北斗司死,他二人同我也是数千年的老朋友了,决计不是刁难于我,你却不知为师的心性,这身大成背后有多少故事,就你这七八百年物灵的道行也得个阶前仙子的封号,想我最初悟道,现在早忘记多少年了,只是因果未了,这尘世间还有些事放我不开,不得不等到循环之末再另行计较。此趟之行少不得二三十年,你已经觅得金身,不必再随我,且去常胜谷去寻你哥哥赵长捷,若是无聊,也可以去玉泉山寻你二伯,他早是山神,若得他提点想必你也能进修得更快,也好早日进得南天大殿。”
星彩正欲开口拒绝,忽然发现二十步远处一小孩,正楞楞的看着自己,星彩下意识的回头一望,身后并无人和事物。随即对那老者道:“师傅,这娃娃怎么看得到我?他看得到您么?”
老者微微一笑:“这娃娃便是我此次的目的,刚才就给他通了九窍,当然看得见我们了。”
星彩又道:“师傅,这般不是禁忌么?平常人若是见了我们也没事,就是刚才一番对话,他定是也听去了,难道……”
那老者笑着点了点头,却是冲刘蒙一招手:“娃娃,过来。”刘蒙这才猛醒悟到被二人发现了,当下也不怕了,朝那老者一笑,慢慢的走了过去。
那老者含笑的望着刘蒙道:“娃娃,你可是知道十年后,这尘世会经历一场空前浩劫。”刘蒙笑道:“什么浩劫?很吓人么?我娘亲总说我是个劫数,但是我却知道她是最喜欢我的。”
老者听了刘蒙的话,哈哈笑道:“我那浩劫不是你这劫数,尘世间会出现很多妖魔鬼怪,很多人会死,而且还会有很多人变得不人不鬼,你害怕么?”
刘蒙脸色假装一变:“当然!我最怕我娘亲的扫把,更怕我们街头的那条癞皮狗,你说的这妖魔鬼怪我见都没见过,肯定不会怕呀。”说着似乎饶有兴致的打量起那老者来。
星彩在边上夹道:“师傅,这就是你说得那引子么?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不说,脑子里还全是傻里傻气的想法,除了听故事,就是听曲看舞,哪里和那七窍玲珑心沾得上一点边。”
老者看了刘蒙一眼:“星彩,你却是不知道,这娃娃的资质和造化却是不比你三师兄差多少,况且收你三师兄的时候,他却是在下着鹅毛大雪的崂山脚下,穿着个背心卖蔑器。心里想得只是一碗热乎的汤面条。眼下这娃娃比起那时候的三儿却是强多了,你察他心里,宫,商,角,徽……等曲调,以及他听过的故事,全都牢牢记在心间。可说他心力极好,又能择点串连的保存,再无人指点的情况下,冥冥中却也是难得的很。”
那老者话音刚落,刘蒙就猛的拉住那老者的衣袖激动得大声道:“左慈,你是那骑白鹤的左慈,我听林老先生讲起过你,他说你要么十年不吃,要么一餐吃掉千万只牛羊……”
“住口!休得无理,师傅的名号也是你直呼的么?”星彩见得刘蒙扯着左慈的衣袖大叫,抬手便向刘蒙掀去。
左慈衣袖轻挥,化去掀向刘蒙的力道,却是依然对刘蒙道:“在那三国故事里,我只是才得道而已,终有一日,你定也会和我一般。现在告诉你一句话,等十年之后你自会明白。”
刘蒙奇道:“什么话?我现在也能明白!”左慈一手搭住刘蒙头顶,缓缓道:“渺通天,断通地,残通圆,天地圆,九窍心君之重现世,引由彼,而收由此,则万象大合,尘世间复归于清明。”
星彩叹气道:“师傅,您要出手,眨眼之间就可把那七窍玲珑心毁掉,何须再等二三十年。”
刘蒙正强记着左慈的一番话,忽然左慈蓦地一收手。刘蒙只觉得后脑一凉浑身突然燥热难耐,却是方才的记忆被左慈收在手中,左慈淡淡道:“万事万物,最重要的是过程,你二师兄和三师兄均是比你懂,同样的结果,对于我们修道之人来说,报偿是不一样的,你还是跟了我太久了,遇见得少了,体会不到过程和结果孰重孰轻。”
说罢轻起一掌,就见一道白光直末入刘蒙头顶。
刘蒙再抬眼望去,只看到树下那卖糕的老陈笑着朝他挥动着蒲扇,身后的人群不时的又叫起来,刘蒙眨了眨眼,才想起要叫平安来看的,马上又跑进了祠堂。
没有意外,刘平安还是睡得死沉,不能直接进去喊,先生曾三番五次的说过不允许惊扰课堂,无法,只得在课堂外找了几块细小泥巴,一股脑的朝刘平安掷去。就听“沙”“沙”一阵响,先生倒是发现了,却没说什么,摇头晃脑的继续讲课,而刘平安则是抠了抠满头的泥沙,虎着个眼睛四下里望去。看到刘蒙在门外招手,他也一脸不解的溜出课间。
刘平安抹了抹嘴边的梦涎,问刘蒙道:“蒙哥,喊我出来做啥?我正睡得香呢,那门口不是有老陈守着么?能去哪儿玩?”
刘蒙拉起他的手也不解释,直接就望街面上跑去。却远远发现,那凉亭里的人散去了多半,等得赶去,就见那小猴子托着个锣盘打圈收钱了,刘蒙心下一迷糊:怎么这么快就散了,我才离开半盏茶的功夫呀。
刘平安见了耍猴,心里也高兴,见那小猴子走近,便伸手去摸那小猴子的脑袋,那小猴子本是直立着身子,比刘平安矮不了多少,见他伸手,以为他不怀好意,便丢下锣盘,挥着爪子要来与他厮打。
刘平安被那小猴子的样子吓了一跳,却也不怕,正要去抓小猴子的爪子,就听那耍猴人“呵”的一声,把那小猴子拉到一边,可能是钱收得太少,那耍猴人也满不高兴道:“哪里来的龙卵子,莫惹着我这猴子,若是挠伤了,你家大人定要来聒噪,趁早一边玩去。”
说罢拾起地上的铜锣和一些散落的铜板,将那小猴子牵上肩头,又领着大猴子走了。
看着那耍猴人远去的身影,刘蒙和刘平安无奈的回到那卖茶糕老陈的摊子边上,刘平安似是有点埋怨道:“蒙哥,这么好玩的猴子,你怎么不早些喊我来看。”
刘蒙一楞:“我也是刚开始,就回去喊你来看,不过他散得也太早了,我也只看了一个张果老。”说着似乎又回想起那猴子的表演,嘴角带起丝丝微笑。
刘平安反手在摊子上拿了块茶糕,边吃边含糊的问老陈道:“什么时辰了?”老陈一笑:“午时过去大半个时辰了,快到未时了,快下学咯。”刘平安伸了个懒腰:“蒙哥,林老先生的书早说完了,若要去飘香院看茗姨的歌舞,却还得等上个把时辰,眼见就要下学了,我们去哪里玩?”
刘蒙正在沉思,却没听得刘平安的话,忽然的将刘平安一拉,问他道:“方才那猴子你觉得好玩么?”刘平安开怀一笑:“当然,那小猴子滑稽好玩的很,你不见刚刚还想和我来打架么?我若是能有一只的话,天天让我呆屋里陪它玩我都乐意。”
刘蒙却是看了老陈一眼,把刘平安一把推进祠堂。刘平安不解道:“都要下学了,还进来做啥?”
刘蒙眼珠一转:“平安呐,我知道哪里有猴子,只是那地方去不得,拉你进来是怕老陈听去了。”
刘平安一惊:“哪里?”
刘蒙又小声道:“月头,我陪你娘去百里溪边的芦苇村,路过琼山的时候,看到山脚下的仙人帐的树林里有只猴子。”
刘平安一楞:“琼山?那隔隆同好远,坐马车都要两个多时辰来回,况且我上次是和你一道,我怎么没发现。”
刘蒙眉毛一酸:“你上车就睡了,知晓个屁!我却是看得清楚,那猴子浑身都是树叶,站那树梢上,似乎也望见我了。”
刘平安道:“有猴子倒是好事,不过太远了,还是去仙人帐,我看你娘多半不会让你去的!”
刘蒙一笑:“你只说你想不想去,你要是怕,我就独个儿去,你也不得向我娘亲告状!”
刘平安低头想了一下:“那好吧!我就陪你一块去,反正你不在我也没地方玩。不过,要是不让你娘知道,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刘蒙得意的摸了摸刘平安的脑袋:“这个事,你就不用管,先回家吃饭,吃完饭去看茗姨抚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