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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关于囚犯的故事

书名:雾都孤儿;远大前程 作者:狄更斯 本章字数:10933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35


第十八章关于囚犯的故事

  

  我给乔当了四年学徒之后,一个星期六晚上,一群人在三个快乐的船夫酒店聚会的时候,在火炉的周围簇拥着,正全神贯注地听着沃甫赛先生铿锵有力地朗读着报纸上的新闻。我 也是这个人群中的一员。

  那则新闻是关于一桩震惊一时的凶案的,沃甫赛先生读得非常投入以至于就好像他满脸都被沾染了血污一样。他称心如意地将凶案中所有让人害怕的形容词都读得绘声绘色,好像 他自己已然成为法庭上的一个个前来作证的人。他极力模仿受害人孱弱的低吟:“我彻底完了。”他又极力模仿凶手野蛮的咆哮:“我早晚要报复你。”他还有声有色地模仿着当 地医生的腔调,提供有关医药的诊断证书,接下来又模仿了一个看关卡的老头儿,号啕大哭,浑身哆嗦地讲述他听到的击打声。他把这个证人表演成瘫软在地,以至于引发了听众 的重重猜疑,这个证人的心理是否正常。在沃甫赛先生的表演中,验尸官成了雅典的泰门,而差役则成了科里奥兰勒斯二者均为莎士比亚同名戏剧中的主人公。。他读得兴致勃勃 ,我们听得兴致勃勃,并且非常开心。在这种心情非常舒畅的情况下,大家一致判定这是一桩故意杀人罪。

  正当这是,我才发现有一位生疏的绅士正趴在我对面高背椅子的椅背上,冷眼旁观着一切。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鄙夷的神情,嘴里咬着粗大的食指,端详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噢!”这位生疏的绅士在看了沃甫赛先生的表演后,说道,“我看毋庸置疑你已经如愿以偿地审完这个案子了吧?”

  在座的人都吓了一跳,一起抬起头来看着这个人,仿佛他就是凶手似的。而他则冷峻地面带嘲弄的表情看着大家。

  “当然,你是在说他有罪,对吗?”陌生绅士问道,“那你倒是说出来啊,说吧!”

  “先生,”沃甫赛先生说道,“虽然我还没有什么资格与你交谈,但是我觉得他是有罪的。”这时,我们也鼓足勇气小声地附和着,一致认为他有罪。

  “我知道你是这么想的,”陌生绅士说道,“其实我很早就清楚你是这么想的,刚刚我都说过了。但是,现在我倒是要问你一个问题:你是否知道,英国有一条法律,那就是在没 有得到证据证明之前,每个人都是清白的。”

  “先生,”沃甫赛先生说道,“哦,我作为一名英国人,我——”

  “继续说!”陌生绅士对着沃甫赛先生咬着自己的食指,说道,“别逃避问题,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条法律。到底哪个是你的答案?”

  他歪歪斜斜地站在那里,头和身体朝着两个方向歪着,完全是一副威风凛凛的指责神情,用食指点着沃甫赛先生——好像故意要点着他告诉大家——接着,又继续咬着自己的食指 。

  “说啊!”他问道,“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沃甫赛先生回答道。

  “既然你都知道,那么刚才干吗不早说呢?那好!我再来问你一个问题,”沃甫赛先生好像彻底身陷他的控制之中,任由人家的摆布,“你是否知道所有的证人都还没有接受过法 律的盘问这个事实呢?”

  沃甫赛先生刚张口说“我只能说——”,就被陌生绅士打断了话头。

  “怎么?你难道不想用‘是’或者‘不是’来回答这个问题吗?那好,我再来问你一遍。”他又用食指点了点沃甫赛,“看着我,你是否知道所有的证人都还没有接受过法律的 盘问?回答我吧,你只需说出一个字——是或否?”

  沃甫赛先生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我们对他的态度开始转变了,崇拜之情明显降低了。

  “你倒是说啊!”陌生绅士说道,“我来帮助你吧,虽然你并没有什么帮助的价值,但我还是帮一帮你吧,先看看你手里的报纸,那上面是怎么写的?”

  “报纸上是怎么写的?”沃甫赛先生看了看报纸,被弄得无所适从,只好重复了一遍。

  陌生绅士用非常具有嘲讽意味的态度和让人捉摸不透的神色继续说道:“你刚刚念的是不是这张带字的报纸?”

  “毫无疑问。”

  “既然毫无疑问那就好办多了。那就打开报纸,再告诉我那上面是不是非常清楚地印有犯人明确的声明——他的法律顾问们都让他保留辩护权?”

  “我刚看到这段。”沃甫赛先生抗议道。

  “我不管你刚刚看见了什么,先生,我又没问你刚看到什么。只要你愿意,你去倒着读主祷文都没有人管你,当然,可能你早就倒着读过了。继续说报纸的事吧,不,不,朋友, 不是栏目的一开始,那些你都读过了,接着看,接着看。”(那一刻,大家都觉得沃甫赛先生很会玩花招。)“怎么样?这回找到没有?”

  “这儿呢。”沃甫赛先生说道。

  “那好,那你就用眼睛仔细地看一看这一段,然后告诉我,这一段是不是明明白白地说明犯人明确声明自己的法律顾问要他保留辩护权?说吧,是不是这样?”

  沃甫赛先生说道:“用词可不太一样啊。”

  “虽然用词是不太一样,”陌生绅士刻薄地说道,“但意思是不是大体相同呢?”

  “那倒是。”沃甫赛先生回答道。

  “那倒是。”陌生绅士重复着沃甫赛先生的话。他环视四周,又向证人沃甫赛先生伸出了右手,“各位,下面我想请教大家,这段新闻明明摆在他面前,但是这个人压根儿不理会 ,居然把一个还没有经过审讯的同胞说成是有罪,之后还可以继续安心地呼呼大睡。对于他的良知,大家作何评价?”

  大家都开始质疑沃甫赛先生可能并不像我们曾经想象的那样,他已经露出马脚了。

  “千万别忘了,各位,正是他这种人,”陌生绅士用手指向沃甫赛先生,步步紧逼道,“就是像他这种人极有可能被叫去当陪审员,参与审案,手里握着生杀予夺的权力。他嘴里 口口声声宣誓,说要忠实于为国王陛下效力,在法庭上公正地审案,根据证据确定犯人是否有罪。顺天行法,但他就在像刚才那样尽职尽责之后,却能够回到家里,自顾自地心安 理得地呼呼大睡。”

  大家现在才深刻地意识到,这位可怜的沃甫赛先生确实过头了,假如他抓住时机收敛一些,停下他的自命不凡,可能情况就会大相径庭。

  这位陌生的绅士有着一副不容置疑的严肃气派,并且他的立场显然表明他知道我们所有人的秘密,他想要揭穿谁,谁就一定会垮掉。这时,他从靠背椅子的背后走了出来,走到了 两张高高的靠背椅子中间,面向火炉。他就站在那儿,左手揣在兜里,嘴里咬着右手食指。

  “按照我收集到的信息,”他用眼睛环视了一下周围非常颓丧的我们,说道,“我完全能断定你们当中有一位名叫约瑟夫或者乔?葛奇里的铁匠。哪一位?”

  “我是。”乔说道。

  陌生绅士向乔招了招手,暗示他过去。乔就走到了他面前。

  “你有个学徒,”陌生绅士继续说道,“人们叫他皮普,对不对?他在这吗?”

  “我在这!”我大声说道。

  陌生绅士并没有认出我来,可我却一眼就认出他了。他就是我第二次去郝维仙小姐家的时候,在楼梯上遇见的那个绅士。他刚才趴在靠背上时,我就认出他了,现在我们面对面站 着,他的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于是仔细地核对了他的长相,他的大脑袋、黝黑的面孔、那双深深陷入的眼睛、又密又黑的眉毛、宽宽的表链、脸上那一点点的黑而且硬的胡 子碴儿,乃至他手上散发出的淡淡的香皂味儿。

  “我想同你们二位聊一点私事,”他不慌不忙地端详了我之后说道,“这会花费不少时间,要不我们还是到你们家去聊吧,还是那儿比较方便。到底要聊什么我现在还不想说,以 后的话,你们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给自己的亲朋好友都由你们自己拿主意,因为那跟我毫无关系。”

  我们三个人在让人感到怪异的静默中从三个快乐的船夫酒店走了出来,又在让人感到怪异的静默中向家的方向走去。这一路上,陌生绅士偶尔会看看我,偶尔又会用嘴咬一会儿他 的指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乔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这个人来访的重要程度,为了显得隆重一点,就上前一步打开了大门,在客厅里点起了一根不太亮的蜡烛,我们的交谈就这样正 式开始了。

  开始的时候,陌生绅士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用手把蜡烛向自己这边移了移,看着他的笔记本上记的内容,接着又收起了笔记本。他端详着坐在阴暗当中的乔和我,在确定了到底 谁是谁之后,他又把蜡烛推开了一些。

  “我叫贾格斯,”他说道,“是伦敦的一个小有名气的律师。今天,我是想要跟二位办一件非同寻常的事情。我先得向你们说明,办这件事并不是我的想法。假如提前问问我的话 ,我就不会来这里,正是因为没有提前征求我的意见,所以我就直接来了。我是受人之托,作为此人的秘密代理人来跟二位办此事的。整件事情就是这样。”

  他感觉自己坐在那里看不清我们,索性站了起来,一条腿跨过椅子靠背,倚在那里站着,他的一只脚就这样踩在了椅子上面,另一只则踩着地面。

  “现在我来提问,约瑟夫?葛奇里,有人委托我向你提出废除你跟你的徒弟,也就是这位年轻人之间的师徒关系的要求。为了这位年轻人的未来着想,你一定不会反对他提出要求解 除师徒关系的要求吧?你想提什么要求吗?”

  乔惊讶地圆睁着双眼答道:“为了皮普的未来,我是不会提任何条件的。我要是那样做,天主都不会容我。”

  “天主不容你说明你的善心非常虔诚,但这却不是答案,”贾格斯先生说道,“我问的问题是,你会不会提什么要求?你究竟有没有什么条件?”

  乔非常认真地回答道:“我的答案是没有。”

  贾格斯先生看着乔。我暗暗思量,他似乎在探究乔这样大公无私,到底是不是一个笨蛋。当时我因为感兴趣和吃惊,都快上不来气了。因为这种过度的焦虑和束手无策,我对他们 的察看也不够细致了。

  “好的,”贾格斯先生说道,“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千万别一会儿又变卦了。”

  “谁会变卦?”乔驳斥道。

  “我没说谁会变卦。你家养狗了吗?”

  “养了一条。”

  “那就记住,自夸虽好,牢固更妙原文是Brag is a good dog,but that Holdfast is a better.句中含有“狗”字,所以出现了前面的问题。。记住这话,你看怎么样?”贾格 斯先生反反复复说着这句话,并且闭着眼睛向乔点了几下头,仿佛他宽恕了乔的失误似的。“好了,那就言归正传,来说说这个年轻人吧。我到这里来要说的是,他可能有望得到 一笔数额巨大的遗产。”

  我和乔一听这话,惊讶得上不来气,只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是好。

  “本人经人委托前来通知他,”贾格斯先生说道,用手指斜着指向我,“他有望继承一笔数额非常巨大的财产。另外,这些财产现在的拥有者期望着这个年轻人能够离开他现在生 活的环境,并且从这个地方搬走,去接受上流社会的绅士应该接受的教育,简单地说,是要将他作为这笔巨额遗产的继承人来培养。”

  我的梦想成为现实了,我那狂妄的幻想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肯定是郝维仙小姐让我走上了一条好运的路。

  “现在,皮普先生,”贾格斯律师对我说道,“还有些话我现在必须跟你说清楚。第一,委托人让我带来了一个要求,那就是要求你一直用皮普这个名字。你将接受的是一笔数额 十分巨大的遗产,但是条件却只有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我估计你是不会反对的。假如你想提出反对意见的话,你现在可以先提出来。”

  那一刻,我的心跳加快了,我的耳朵中甚至还响起了不间断的震动声。我好不容易才吞吞吐吐地说了一句“不反对”。

  “我估计你也不会反对!现在你必须明确的是,第二点,皮普先生,对于这位仗义疏财的委托人的名字,我必须保守秘密,直到对方认为什么时间合适才可以告诉你。我按照对方 的意思向你说明,我的委托人将按照他个人认为合适的时间当面告诉你。要说具体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这个谜底能被解开,我将无可奉告,并且也没有人清楚。可能要在很多年以 后。下面,我要明确地告知你:以后在你我的交往中,你千万不要问起这件事,即便是暗示一下,或是用别的方法猜测此人是谁等等都不可以。假如你感觉心里疑虑重重,那你就 在自己心里猜疑吧。这个忌讳的原因是什么并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的,它的原因可能非常重要,可能是有依据的,可能是一时兴起的,总之这一切你都不许问起。条件都已经讲清 楚了,接着是你务必同意并且遵守这些条件。这就是我受人之托、按照委托人的意愿要处置的事情,再不负有额外的其他任何责任。这个人就是那个给你巨额遗产的人,他的秘密 也只有他自己和我清楚。再说,能让你平步青云,这个条件非常容易接受。但是,假如你想提反对意见的话,现在还来得及,你尽管提好了。行,请说吧。”

  我再一次磕磕巴巴、吞吞吐吐地表明我同意。

  “我估计你也一定会同意的!那么,皮普先生,我们已经讲好了条件。”虽然他称我为皮普先生,对待我的态度略微有了一些改善,但是他依旧没有摆脱那副得意忘形的猜忌的样 子,时不时地还要紧闭双眼,对着我伸出手指来,比比划划地讲话,就好像他清楚我的全部真相,只要他愿意就可以一一拆穿,我就会身败名裂。“下面我们来商谈一下具体的细 节安排。你一定要清楚,尽管我已经用到了遗产这个词,并且用了不止一次,但是实际上你拥有的还不仅仅是这笔巨额遗产。我的手里已经收到了他存起来的一大笔现金,供养你 接受上流社会的教育以及日常开销都是绰绰有余的。你可以将我当成你的监护人。噢!”我刚要向他道谢,他又继续说道,“我还要告诉你,我为此人服务是要收取酬劳的,假如 没有酬劳我是不可能白给他效劳的。想到你的处境的变化,你一定要接受良好的教育与其相配,一定要深刻地认识到马上抓住这个有利的机会的重要和必要程度。”

  我说,我以前一直都十分渴望拥有这样一个机会。

  “皮普先生,别再说你以前渴望什么了,”他斥责我道,“一切都到此为止。只要你此刻渴望这些就足够了。我认为你是筹划马上选择一位适宜的老师开始接受教育,对不对? ”

  我磕磕巴巴地说,

的确是这样的。

  “那就行。下面我来看看你都有什么意见,但是我必须跟你说清楚,先征询你的意见不见得是明智的,我只不过是受人之托。我听说有一位老师是你认为不错的?”

  因为除了毕蒂和沃甫赛先生的姑婆以外,我没有听说过任何别的老师,因此我的答案是否定的。

  “有一位老师,我对他多少有一些了解,我觉得他比较适合来教你。”贾格斯先生说道,“你要清楚,我并不是向你介绍他,因为我从来不介绍任何人。我刚刚提到的这位先生是 马休?鄱凯特先生。”

  啊,我一听名字就知道他说的这个人是谁了。这个马休先生是郝维仙小姐家的亲戚。卡美拉夫妇曾经提起过这个人。等到郝维仙小姐去世后,穿着新娘的衣裳躺在那张喜筵桌上的 时候,将要站在她的头那一侧的人就是这个马休。

  “你认识这个人吗?”贾格斯先生敏捷地看了我一眼说道,接着合上了两只眼睛,似乎在等着我的回答。

  我对他说我以前听过这个名字。

  “噢!”他说道,“你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是,我想问的是你是怎样看待这个人的?”

  我说,抑或我想要说,我特别特别的感激他的引荐——还没等我说完,他就打断了我的话,慢悠悠地晃着他的那个大脑袋,说:“不,我亲爱的朋友!你要想想!”

  我什么也想不出来,就又说我特别特别的感激他的引荐——他又一次在我没说完的时候就打断了我的话,晃着脑袋,又是眉头紧锁又是笑意吟吟地说:“不,我亲爱的朋友,不,不,不。你的话是没错,但是这样不可以。你还小,别用那 个词来巴结。别用引荐这个词儿,皮普先生,想办法换个词儿。”

  我于是改口说我特别特别感激他提起马休?鄱凯特先生——“这回还凑合!”贾格斯先生说道。

  我又加了一句,说我非常开心请这位先生试一试。

  “那好吧,你最好到他府上去试试,我会为你安排好一切的,你可以先去看看他在伦敦的儿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伦敦?”

  我看了看乔,看见他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什么,呆若木鸡,随口说我觉得可以随时启程。

  贾格斯先生说道:“你先得做几套新衣裳,要新的衣裳,可不是工作服。就敲定下个星期的这个时候动身吧。你会用到钱的,我给你留下二十个金币应该够了吧?”

  他非常镇静地拿出了一个大大的钱袋子,把一枚枚金币数好了放在桌子上,接着又把它们推到了我的手边。那一刻,他才总算把腿从椅子上拿了下来。他把钱交给我之后,就叉开 两条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坐在那里不停地摇晃着钱袋子,同时注视着乔。

  “喂,你怎么了约瑟夫?葛奇里?你在发呆吗?”

  “是的!”乔说道,态度异常坚决。

  “你刚才说你没什么条件,你没忘了吧?”

  “我的确说过,”乔说道,“此刻我还这么说,并且我会一直这么说。”

  “但是,”贾格斯先生晃着他的钱袋子说道,“假如我的当事人委托我赠予你一笔钱当做补偿的话,你又将说些什么呢?”

  “什么补偿?”乔问道。

  “他不能继续为你工作,给你带来的损失进行补偿。”

  乔像个女人一样谨小慎微地将手轻轻地放在了我的肩头上。从那以后我经常想,他就好像一柄蒸汽锤,既能压死一个人,又可以一锤落下去刚好轻轻地拍在一个鸡蛋壳上,真是刚 柔并济。乔说道:“皮普能摆脱铁匠铺过上好日子,真是梦寐以求,非常开心,无话可说。但是,皮普永远是我最好的伙计,他这一走确实是铁匠铺的一大损失,但是假如你觉得 钱能够弥补这个孩子离开我的损失——”

  哦,敬爱的和善的乔,那一刻我居然决定要离开你,而对你又是那样的无情无义。现在,你的身影好像又浮现在我的眼前,你用你那铁匠特有的结实的臂膀挡住了眼泪汪汪的双眼 ,宽广的胸脯一起一伏,你的声音低沉得似乎很难发出来。哦,敬爱的和善的乔,现在我似乎依旧能够感觉到你那一刻放在我肩头的手带着疼爱的抖动。

  但是那一刻,我因为贪恋以后的好日子,不想在重又踏上从前走过的乏味的人生之路,所以我劝慰乔别那么难受,让乔把心放宽,因为他说我们会一直都是最好的伙计,而我说我 们以后依旧是最好的伙计。乔用另一只手的手腕擦拭着脸上的泪珠,好像连眼泪都要涌出来一样,再也无话可说了。

  贾格斯先生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在他眼中,乔好像成了一个愚蠢的乡下人,而我就是这个蠢货的守护者。他看过这一切之后,又在手中掂了几下那个钱袋子,说道:“约瑟夫?葛奇 里,我再强调一遍,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别跟我耍花招,这笔钱是别人委托我给你带来的,你说乐意接受,这就是你的了,假如相反,你说——”说到这儿,他忽然看见乔就好像 一个残暴的恶狠狠的拳击手似的做出了一系列恐怖的动作,因此在惊恐当中闭上了嘴巴。

  乔高声喊道:“我感觉你来我们家就是想要戏弄我,那就站出来吧!你要还是个男子汉的话,就过来吧!我感觉你就是我说的那样,你自己掂量着办吧,要不把你那一套收起来, 要不就把你的拳头伸出来吧!”

  我把乔拽到了一边,他的心情马上平复下来。他只是和蔼而又不失礼貌地对我说,他绝对不允许别人在他自己的家中把他当成狗支使或者当成牛来取乐受尽欺凌,与此同时,他也 正是在用这样一种礼貌的方式警告对方。贾格斯先生看到乔刚才的样子就连忙站了起来,倒退到了门口的位置。他看上去根本没有任何想进来的意思,就只是站在那里发表了他的 临行演说,全文如下:

  “皮普先生,就这样吧。你要是想成为上等人的话,我认为你还是趁早离开这里的好,越早越好。定在下星期的这个时候启程,到时候我会给你一张带有地址的名片。你到了伦敦 之后,可以在驿站雇一辆出租马车到我那里去。你要知道,我并没有什么个人目的,不管怎么说,我只是受人嘱托。我不过是收了别人酬劳替别人办事,按照约定办事。这一点你 一定要明白,你必须搞清楚。”

  他朝着我和乔伸出了两根手指。我估计他原本肯定还有什么想说的话,只是生怕乔再做出什么惊人的事儿,只好一走了之。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只得赶紧拔腿追上前去,一直撵到了三个快乐的船夫酒店。我知道,他那里停着一辆他雇来的马车。

  “贾格斯先生,我感到非常抱歉,还有些事要打搅您。”

  “唔!”他掉过脸来说,“什么事?”

  “贾格斯先生,我认为只有按您说的行事,才能把事情办得圆满,因此我想请问您一下,在我离开这里之前是否可以跟我的一些老朋友告个别,您说呢?”

  “好,我不反对你的想法。”他说着,看上去似乎没太听懂我的话。

  “我说的不是村子里的熟人,而是镇上的熟人。”

  “好,我不反对。”他说道。

  我向他表达了感激之情之后就赶紧跑回了家,可一到家就发现乔已经把大门锁上了,走出了客厅,坐在了厨房的火炉旁,双手放在两个膝盖上,入神地看着火炉里烧得正旺的火红 的煤。于是我也在炉火前面坐了下来,凝视着煤块,沉默地坐了好久。

  我姐姐倚在带软垫子的圈椅里,椅子被安放在火炉的一个角上,毕蒂正坐在火炉前面做着针线活,她身边是乔,乔的身边是我,我刚好正对着我姐姐。我越是注视着被烧得发红的 煤块就越不能够看上乔一眼,静默的时间拖得越长沉默的局面也就越难被打破。

  最终,我实在是无法忍受了,说道:“乔,你跟毕蒂说了吗?”

  “还没呢,皮普。”乔依旧看着火炉,用力地抓着膝盖不松手,好像他得到了什么机密情报,得知这两个膝盖想要逃脱。他说道,“还是你自己对她说吧,皮普。”

  “还是由你来说比较好,乔。”

  乔这才说道:“皮普变成了一个富有的绅士了,愿上帝保佑他!”

  毕蒂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望着我。紧紧抱着双膝的乔也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们俩。过了一会儿,他们两个便开始发自内心地祝贺我。我感觉他们两个人的祝贺中夹杂着一丝伤感, 这让我有些不舒服。

  借这个机会我要让毕蒂知道,也是借毕蒂让乔知道,既然他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也就应该严格要求自己遵守义务,不可以打听消息,猜测我的恩人到底是谁,也不可以讨论他的 是非。我对他们说,要耐心地等一等,只要机会一成熟,真实情况就会自然出现,因此现在所有事情都要缄口不言,秘而不露。假如有人问起来,就说有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神 秘恩人可能会赠予我一笔遗产。毕蒂一边重又拿起针线活儿来做,一边对着火炉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似的点了点头,并且说她会特别留神的。乔依旧抱着双膝不撒手,说:“哎,哎 ,皮普,我也会特别留神的。”接下来,他们又恭喜我,又再次表明他们绝对不会想到,我竟然真的会成为上流社会的绅士,但是这样的话我一点儿都不爱听。

  毕蒂费了很大的劲儿,付出很多努力,才让我姐姐了解到我的一些情况。但是,在我看来,毕蒂绝对是在做无用功。我姐姐一边笑着,一边不停地点头。毕蒂说一声“皮普”,她 就跟着说一句“皮普”,毕蒂再说一声“财产”,她又跟着说一句“财产”。我总是在质疑,我姐姐的样子就跟竞选时的叫喊没什么两样,大家这么说,我也这么说,并没有什么 太大的意义。说句心里话,我根本没办法用语言形容她内心中的、让人无法理解的心理。

  假如不是亲身经历的话,我想我是一定不会相信的,可是事实就是这样,乔和毕蒂又连说带笑轻轻松松了,唯独我心里闷闷不乐。当然,对于突如其来的好运我没有感到不满意, 假如说有什么不满意的话那也只是对自己不满意而已,虽然我也不了解这其中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不管怎么说,我坐在那儿,把胳膊肘放在膝盖上,用手托着腮,凝视着炉火,此时他们正在讨论着我离开家这件事,讨论着我走后他们该怎么办,还有别的一些什么。他们中一有 人看我(因为他们经常看着我,尤其是毕蒂),即便神情看上去非常愉悦,可我还是感觉自己像是被侮辱了,他们仿佛不相信我似的。其实上天最清楚,无论是在言语上还是在动 作上,他们都没有表现出要侮辱我的意思。

  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我就会起身到门外去四下望一望。夏天的晚上为了给屋子里通风,所以厨房的门总是开着的,透过那扇门就能够看见远处的夜景。那个晚上,我抬起头仰望夜 空中的星星,感觉这些繁星都很可怜,很下贱,因为它们所照射到的只不过是我曾经生活过的乡村景色。

  当我们坐下来吃着由面包奶酪和啤酒充当的晚饭时,我说道:“今天是星期六,从今天晚上算起,再过五天就是我启程之前的一天了,五天很快就会过去的。”

  “日子过得飞快,皮普,”乔一边喝酒一边说道,声音听上去瓮声瓮气的,“五天很快就会过去的。”

  “日子过起来真是飞快。”毕蒂说道。

  “乔,我准备星期日到镇上去定做新衣裳。我打算让裁缝做完后放在那里等着我亲自去穿,要不就让他们送到彭波契克先生家里。要是回来穿的话,我估计这里的人们肯定会瞪大 眼睛看着我,那着实让人厌烦。”

  “皮普,胡卜夫妇也许想看一看你这位新绅士的气派呢。”乔说着,在左手的手掌上仔细地切着面包和奶酪,同时瞥了一眼我那还没有动过的晚饭,好像回想起了我们当初经常比 赛看谁吃得快的情景。“还有沃甫赛先生也想看看你,三个快乐的船夫酒店会把这件事当成一件天大的喜事呢。”

  “乔,我就是不想让他们这样做。他们会大惊小怪,什么庸俗卑贱的事都做得出来,那样的话我可忍受不了。”

  “唔,皮普,你说得还真对!”乔说道,“要是你没办法忍受的话——”

  这时,毕蒂正端着盘子坐在我姐姐身旁喂她吃饭。她问道:“你要不要穿上给葛奇里先生、你姐姐还有我看一看呢?你会穿上让我们欣赏欣赏的,是不是?”

  “毕蒂,”我有点不高兴地说道,“你脑子转得可真够快的,我可无法跟你媲美。”

  “她的脑子总是转得那么快。”乔说道。

  “毕蒂,你要是能多等一等,就能听见我说,我准备在某个晚上把包好的衣服带到这儿,极有可能是在我启程的前一天晚上。”

  毕蒂没再说下去。我没有斤斤计较而是原谅了她,过了不久就跟乔还有毕蒂亲切地互道了晚安,回楼上睡觉去了。回到自己的小卧室,我先是坐在那里向四周看了好长时间,想着 这真是一个低贱的小卧室,不久后我就要跟它告别了,我的身份已经得到提高了,并且再也不会住在这里了。但是,也恰恰就是这个小卧室带给我许多饶有兴趣的童年记忆。此刻 ,我的思绪又掉进了纷乱当中,甚至让我惴惴不安。我即将入住的华丽房间跟这间低贱的小卧室相比,哪一个会更好呢?郝维仙小姐的家宅跟这里的铁匠铺相比,哪一个更好呢? 还有埃斯苔娜和毕蒂,又是谁会更好呢?

  我这间小小的卧室一天到晚都阳光明媚,即便是在晚上也依旧非常暖和。我起身过去打开窗子,站在窗口向远处瞭望,突然看见乔从黑乎乎的房间门口走了出来,在外面转了一两 圈;接着我又看见毕蒂也出来了给他递上烟斗,并且为他点着了烟斗。我知道他没有这么晚吸烟的习惯,难道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儿,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呢?

  乔在门口站着,刚好站在我的正下方,叼着烟斗。毕蒂也在那里,跟他轻轻地说着什么。我知道他们在说关于我的事,因为我听见他们不止一次地用珍惜的语气提起我的名字。即 便我能够非常清晰地听到他们说话的内容,但是我也不想再继续听下去了。于是,我从窗口处退回到床边,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无缘无故地感到黯然神伤。这是我的生活开始向 光明的未来转变的第一个晚上,但正是这个晚上我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透过开着的窗户向外望去,我看见一丝丝轻烟从乔的烟斗里袅袅升起,在半空中飘荡,我的脑海中立刻就意识到这仿佛是乔对我的祝愿——它并不是想要强迫我接受,也不是想要 给我表演什么,这袅袅的轻烟就那样氤氲在我们一起呼吸的空气里。一想到这,我吹灭蜡烛,转身上床。但是这张床此刻也让我感觉非常难受,虽然是躺在床上,但是我也再不会 像从前那样酣然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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