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35
是可不可以跟我握手。我当然同意。于是,他就热情地跟我握起了手,握完之后又坐了下来。
“这儿有酒,”彭波契克先生说道,“咱们来喝酒,咱们来向命运女神表达谢意,希望他每次都能够像这次一样公正地选择她宠爱的人。”说到这儿,彭波契克先生再次站了起来 ,说道:“我看见这位幸运的宠儿就在我的眼前,我举起酒杯向他祝酒,这时我就想到要再次表明我的愿望,我能不能——我能不能——?”
我说他可以,于是他又一次跟我握手,接着端起杯子一口气干了,又把杯子底儿朝上举起。我也模仿他一饮而尽也将杯底朝上。假如我在干杯前能先做个头手倒立,酒就不会一到 肚子里就直冲脑门儿,让我晕头转向了。
彭波契克先生让我吃翅夹肝把肝塞在翅下面做成的菜。,让我吃最好的舌头片,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总是把大家都不爱吃的东西让我吃。与以往相比,今天他也就不那么关照他自己 了。这时,彭波契克先生像一位诗人一样对着盘子里的鸡高声朗诵道:“噢,鸡啊鸡啊!在你还是刚长绒毛的小雏鸡的时候,你怎么会意识到自己是为谁而生,你怎么会想到今天 在我寒碜的家里成为——假如你愿意,就称其为我的毛病吧,”说到这里,彭波契克先生再一次站起身来,“但是我能不能——我能不能——?”
所以也不必等我再重复那句例行公事的同意的话,他马上就跟我握起了手。我真好奇,他多次兴奋地跟我握手,可我手里的餐刀居然没有割到他的手。
他十分稳妥地吃了几口,又说道:“你来说说你的姐姐,能把你一手带大,她真荣幸!但是想一想现在她又着实可怜,无法充分享受这份荣耀。我能不能——”
我见他又想过来耍老花招,就打断了他的话。
“为了她的健康,咱们干杯吧。”我说道。
“喔!”彭波契克先生叫道,随即向椅子背上靠了靠,这一阵赞美已经让他筋疲力尽,“这才叫有情有义,先生!”(我实在是搞不清楚他口中的“先生”指的是谁,但一定不是 说我,但是又没有另一个人在场啊。)“这才叫有情有义,才叫有崇高情操的真君子,先生!你总是那么能原谅别人,总是那么谦卑和善。”
这位生来奴颜媚骨的彭波契克先生赶紧放下还没有碰到嘴唇的酒杯,再一次站了起来,说道:“对于我这个凡夫俗子,假如我能重复我的老毛病——我能不能——?”
他在与我热情地握了握手之后,重又回到了椅子上,然后为了我姐姐举杯。“至于你姐姐脾气大这个毛病,”彭波契克先生说道,“我们大家也都看到了,但是她并没有恶意。”
那一刻,我发现他的脸正在渐渐地变红,而我呢,也感觉整张脸就好像被浸泡在了酒里,刺痛难忍。
我对彭波契克先生说,我的新衣服做完之后打算先送到他这儿。一听到我这样说,他简直高兴得魂不守舍,说我看得起他。我又对他说,先把衣服放在他这儿是为了免得被村子里 的人们议论,于是他又赞颂我,简直要把我捧上天了。他说,除了他以外,再没有人值得我信任,总之,又是他的老毛病,他能不能?接着他又柔和地问我,还能不能想起小时候 的事,一块算数字的游戏,大家一块到法院去订立师徒协议的事,其实他只是想问我还能不能想起他这个最具真挚感情的朋友还有跟他一块交往的美好时光。即便我刚刚喝下了比 实际要多出十倍的酒,但是我也十分清楚地知道,他绝对不是我真挚感情的朋友,在我的心灵深处对他的这种想法切齿痛恨。但是,我虽然这样想,可是我的感情还是有了一些变 化。我想,以前我对他有太多的偏见,实际上他倒是一位善解人意、一切从实际出发、好心肠的一流的正派人物。
他现在越来越看重并且信赖我了,关于他自己的事务他甚至也要请我来做些指教。他说眼下有一个不错的机会,假如把粮食买卖与种子生意合起来做,再增加一些门面,他就能够 实现生意上的垄断,不论在附近的哪个地方,他的这种方法还都没有实践过。他想着只要增加资本,就一定能够实现发财的梦想,毋庸置疑,这里的“增加资本”四个字尤为重要 。现在,对于他彭波契克先生来说,只要这资本一到位,无论是谁投资,他都能够让对方成为一个不露面的合伙人。所谓不露面的合伙人,就是指什么都不用干,只要他本人或者 他的代理人在高兴的时候过来一下,翻翻账本,就可以一年两回,把高达百分之五十的利钱一口气装进口袋。他觉得,对于一位既有志向又有资产的年轻绅士来说,这是一个拓展 事业的绝好机会,值得斟酌。可是,我是怎样看待的?他非常看重我的看法,想听听我的意见。我对他说,我的想法就是:“等等再说!”我的这句话不但意义深远,并且也说得 清楚明确,他听了之后感触很深,因此连问都没问就过来跟我握手,而且说他必须跟我握手,说着,他真的就照做了。
我们喝光了所有的酒,彭波契克先生一再地向我承诺,一定会让约瑟夫达到要求(我不知道是什么要求),并且他还要高效地为我服务,随叫随到(我不知道是什么服务)。他还 向我表明了他的心意,这是我有生之年初次听见他这样说,因为他把这个秘密隐藏得非常好。那就是他只要一提起我,就总会说“这可真是个不同寻常的孩子,照我看,他的命运 也一定会非同寻常地好”。他眼含热泪,笑着说,现在回想起来这真是一件不平凡的事,我也认为这件事不平凡。最后,我告辞离开,向外面走去,恍恍惚惚地意识到,似乎这阳 光也跟平时有些不一样。我随便地走着,辨不清方向,昏昏沉沉之中居然已经走到了关卡。
隐约中,彭波契克先生的呼唤声把我叫得清醒了一点。他在阳光明媚的路上在远处正向我打着各种手势,提醒我停下脚步,接着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不要这样,我亲爱的伙计,”他刚喘过气来就说道,“我可无法忍受。这么好的光阴可不能全都虚度了,你也得展示展示你的蔼然可亲啊。作为你的老伙计,作为祝福你的人, 我能不能——我能不能——?”
于是我们热情地握手,这起码是第一百回了。接着,他又吼着让一位年轻的车夫别挡住我的路,那样子就好像妖魔鬼怪一样。末了,他又祝福我,站在那儿跟我挥手作别,直到我 在路边拐弯才算作罢。我拐进田地,在一排树篱下面睡了很长时间,方才站起身来拔腿回家。
我即将拿到伦敦去的行李非常少。原本我的家当就不多,而能配得上这个新身份的能用的东西就更是少之又少了。但是我始终在忧心忡忡,感觉应该抓紧时间,不能耽误一分一秒 ,所以那天下午就开始收拾行李,不仅忙碌而且莽撞,把第二天上午用得上的东西也都一并装了起来。
星期二到星期四,就这样稍纵即逝。星期五上午,我到彭波契克先生家,打算穿上新衣服去拜访郝维仙小姐。彭波契克先生让我到他的房间里去换衣服,为了我的事,还特意在房 间里放了几条干净的毛巾。然而,这套新衣服却带给我不少失望的心情。可能自打有了衣服,每一件让人渴望期待的新衣服被穿上之后,穿衣服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感觉跟自己的期 望相比,总有些不尽如人意。我穿上新衣服后,就站在彭波契克先生那面非常小的穿衣镜跟前来来回回地照,同时摆出各种各样的造型,想要看看自己的两条腿,可结果却徒劳无 功。像这样足足看了能有半小时,才感觉衣服似乎合适了一点。这天临近的一个镇子刚好赶早集,距离这里大概有十英里,所以彭波契克先生去赶集了。由于我没将自己打算离开 的确切时间告诉他,因此离开之前也就不大可能再跟他握手了。我感觉这样反倒更好,于是就穿着一套新衣服离开了。让我感到不安的是,或许会在店门口遇见那个小伙计,会感 觉到有些不好意思,怀疑自己跟乔在礼拜天穿上礼服的样子类似,每一处都感觉触手碍脚浑身不舒服。
我从后街的小巷子绕来穿去地来到了郝维仙小姐的家。因为我的手套的指头过长,而且非常硬,按门铃的时候就非常不方便。开门的依旧是莎娜?鄱凯特,她一眼就看出我彻底变了 个人,惊讶得一个劲儿地往后退。她那胡桃壳一样的面孔由棕色变成了青黄相间的模样,显得无所适从。
“是你?”她说道,“真的是你?我的天啊!你这是要干吗啊?”
“鄱凯特小姐,我即将前往伦敦,”我说道,“这次是特意来跟郝维仙小姐告别的。”
由于我出现得非常突然,她把门锁上之后就把我留在了院子里,她要到楼上去禀告一声,看看主人是不是同意跟我见面。没过多久,她就回来了。在带我上楼的那段路上,她一直 圆睁双眼注视着我。
郝维仙小姐正在锻炼身体,拄着一根丁字形的拐棍在那个摆着长桌的屋子里走着。房间还跟以前一样,靠昏暗的烛光照明。听到鄱凯特进来的响动,她就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恰 好就在那块发了霉的结婚蛋糕旁边。
“你别走,莎娜。”她说完,又问道,“怎么回事,皮普?”
“郝维仙小姐,明天我即将动身前往伦敦,”说这些的时候我把每一个词都说得清清楚楚,“这次是特意来跟您告别的,我想您不会介意我这样做吧。”
“皮普,你今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看上去像个人了。”说着,她拿起丁字拐棍在我旁边挥了几下,就好像她是我的仙国教母,施了魔法让我的样子改变了,此刻她正在施最后一 项魔法。
“上次来看过您以后,我就交了好运,郝维仙小姐,”我喃喃地说道,“所以我是怀着感激不尽的感情的,郝维仙小姐。”
“哎,哎!”她十分开心地看着那个有点尴尬又有点嫉妒的莎娜,说道,“我已经见过贾格斯先生了,他把一切都跟我说了。你明天就要动身吗?”
“是,郝维仙小姐。”
“你被一户富有的人家收养了吗?”
“不错,郝维仙小姐。”
“他们没向你泄露姓名吗?”
“没泄露,郝维仙小姐。”
“他们把贾格斯先生指定成了你的监护人吗?”
“不错,郝维仙小姐。”
郝维仙小姐对我以上的回答明显十分中意,看见莎娜嫉妒的难看相儿更显得高兴。“真不错!”她接着说道,“现在放在你面前的是一条锦绣大路,你可得好好干——前途会一片 光明的——要听取贾格斯先生的教诲。”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莎娜,莎娜的神情让她那凝神的面孔上拂过一抹奸笑。“再见,皮普!你知道的,你得一直用皮普这个名字。”
“是的,我知道,郝维仙小姐。”
“再见,皮普。”
她将手向我伸过来,于是我弯下一条腿,将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了一下。尽管原本我并没有思考过应该如何跟她作别,但我心血来潮想到了这个吻手告别的方式,于是就照做了。 她用诡异吓人的眼神得意洋洋地看着莎娜?鄱凯特。我就是在这种情境下跟我的仙国教母告别的,而她此时正在用两只手拄着丁字拐棍,站在烛光幽暗的屋子中央,旁边是那块发了 霉的结婚蛋糕,上面满是蜘蛛结的网。
莎娜?鄱凯特带我到楼下,就像驱逐妖魔鬼怪一样把我送出了门。我这副新行头着实让她难以接受,甚至被搞得稀里糊涂的。在我跟她说“鄱凯特小姐,再见”的时候,她只是圆睁 着双眼直愣愣地看着我,好像还没有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也没有感觉到我已经跟她说过再见了。一走出这座宅子,我就飞也似的跑回了彭波契克先生家,把新衣服统统脱掉,装在 了一个小袋子里,重新穿上旧衣裳,赶紧回家。说句心里话,尽管此刻我的手上多拎了一个小口袋,但是走起路来却明显觉得轻松了许多。
原本以为六天时间会非常难以度过,可是现在却是飞快地消逝了。明天正在肆无忌惮地看着我,可我却不敢正视明天。六个晚上也逐渐地减少到五个、四个、三个、两个晚上,我 愈发地觉得跟乔还有毕蒂相依相伴的时光是多么可贵,多么值得珍视。最后一个晚上,为了让大家开心,我特意穿上了新衣服,顿时光芒四射,跟大家一直坐到睡觉的时间。这期 间,我们吃了一餐热气蒸腾的晚饭,烤鸡为晚饭增添了许多色彩,另外还有甜啤酒增加兴致。大家看上去都兴致勃勃,实际上都是虚伪的掩饰,大家的心情都十分难过。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就要拎上那只小巧玲珑的手提旅行皮箱从小村庄启程了。我早已叮嘱过乔,我只想一人独自到驿站去,不需要他送我。我心里惴惴不安——非常惴惴不安—— 我这样做正是出于这么一种打算,假如乔跟我一块去驿站,那么我们两个中间肯定会有显著的区别。那一刻,我还在自欺欺人,说自己并没有这种险恶的用心。但是当我在最后一 顿晚饭后,回到我的楼顶小屋时,突然良心发现,一阵冲动迫使我想回去恳请乔,明天早上送我去驿站。可是最后,我还是没有那样做。
在一整夜时断时续的睡眠中我好像一直在坐马车,它时而把我带到这儿,时而又把我带到那儿,就是不带我驶向伦敦。那些拉车的动物也总是换来换去,一会儿是狗,一会儿是猫 ,一会儿是猪,一会儿又变成了人,唯独没有马。怪异荒诞的梦境持续不断,变幻莫测,直到天渐渐地变亮,鸟儿开始唱歌。于是我起床穿衣服,刚穿到一半,就坐在了窗口,最 后看一眼窗外的景色,在眺望中悄无声息地再一次进入了梦乡。
毕蒂很早就起来为我做早饭。虽然我趴在窗口睡着了,实际上一个小时不到我就嗅到了厨房里面飘出来的煤烟的味道,着实吓了一跳,以为现在已经是傍晚了。听到从厨房里传出 的杯盘叮叮当当的响声,我准备好了一切,但是过了很长时间,还是拿不定主意下楼。我依旧在楼上待着,打开皮箱的锁,松开皮箱的带子,接着再把皮箱锁上,把皮箱的带子捆 好,就这样反反复复地弄了好多次,直到毕蒂上来喊我,说时候不早了,我方才下楼。
这顿早饭吃得非常匆忙,到底是什么味道也无从知道。吃完饭从桌旁站起身,我感觉到浑身轻松,似乎忽然又回忆起一件事,便说道:“唔!我应该跟大家作别!”于是,我就跟 我姐姐吻别。她正在那张她经常坐的椅子上坐着,对我笑着,不断地时而摇头时而点头。接着,我跟毕蒂吻别,然后又用两条胳膊搂住乔的脖子。最后,我拎起旅行皮箱出了门。 还没走出几步,我突然听到身后有一阵杂乱的声音。我回过头去,看见乔向我扔来一只旧鞋子,之后毕蒂也向我扔过来另外一只旧鞋子。英国民俗,意在为远行者祝福。我停下脚 步,挥了挥帽子向他们表示感谢,亲爱的老伙计乔用力地挥舞着他那举过头顶的结实的右臂,用沙哑的声音喊着:“乌拉!”而毕蒂则悄悄地用围裙遮住了脸。这就是我离开家时 最后那一刻大家的情形。
我大踏步地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想着,这次离家远比我想象得要自由许多;与此同时又想到假如有一只旧鞋子向着马车后边扔过来,那可就有失大雅了,因为大街上很多人都会 看见的。我得意洋洋地吹起了口哨,浑身顿觉轻松许多。在这个村子里,我是那么蒙昧,那么卑微,而村子之外的世界又是那样难以估量,那样无边无际。一想到这,一阵兴奋之 情让我忽然啜泣起来,眼睛里滚出了眼泪。这时候我已经走到了村子边上,指路牌正在那里竖着。我用手摸了摸路牌,伤心地说道:“我最最亲爱的老伙计,再见。”
我们不必为了哭泣而感到惭愧,上天应当理解我们的心情。眼泪就好像是天上掉落的雨露,能够让覆盖在我们心头的,让我们昏聩迷乱的尘埃祛除。这次哽咽过后,我的心里不再 像刚才那么难受了,因为我悟出了羞愧,认清了自己的不知恩义,心情也平静下来。假如早一点流泪,我肯定会恳求乔送我到驿站去的。
我被眼泪彻底征服了,一路上悄无声息地向前走着,眼泪不禁再一次流下来。就这样,我坐上了马车,告别了家乡的村镇,难过的心里在不停地思索,在前方换马的时候,我要不 要下车赶回家,在家里再住上一宿,然后郑重其事地告别。到了换马的时候,我还没有下定决心,只好自我安慰,在下次换马的时候再下车赶到家里也不失为一个合理的打算。一 路上,我不停地思索着,打算着,突然又冒出了奇思妙想:那个顺着路匆匆忙忙地迎面走过来的人难道不是乔吗,看上去多像他啊。于是我感到激动万分,好像乔真的已经来了。
马车一路向前,一站又一站地换马,要想赶回家也已经因为马车越走越远而变得没有可能了。我于是任由马车将我带往前方。此刻,淡淡的雾气已经完全消散了,展现在我面前的 是一个光明的广大无边的世界。
到此,皮普远大前程的第一阶段全部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