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32
否就是这个上司,趁大雾把韦斯特甩掉,但韦斯特还是立刻追随到了伦敦,到他住处去拦截呢?假定他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要赶快追上去,十分紧急,所以才撂下姑娘站在雾中,且来不及跟她交待。线索至此又断掉了。因为这样的假设,同韦斯特的尸体被搁到地铁车顶上,身上带有七份文件的事实之间还存在着巨大鸿沟。我有直觉,现在要从另外一头着手。如果迈克罗夫特给我们名单,也许能够找出我们追踪的人,从两条线上齐头并进,不能单线作业了。"
果然,一封信已经在贝克街等着我们了。政府信使的特件急送,福尔摩斯扫了一眼,扔过来给我。
无名小卒甚多,如此重任均不是这等人所能担当。值得重视的人有:阿道夫·梅耶,住威斯敏斯特乔治大街13号;路易斯·拉罗塞,住诺丁希尔,坎普顿大厦;雨果·奥伯斯坦,住肯辛顿,考菲尔德花园13号。后一人据悉星期一在城里,现接报告已离去。欣闻你已获头绪。内阁忧心如焚,亟盼听到你的最后捷报。最高当局的查处急件业已下达。全国警力动员做你的后盾,随时待命。
"恐怕,"福尔摩斯笑笑,说道,"女王的全部人马开到,也无济于事。"他推开伦敦市区全图,俯身急急地查阅。"好啦,好啦,"一会儿他满意地喊道,"事情有点转机。噢,华生,我确信无疑,我们要顺藤摸瓜把它全牵出来了。"他忽然兴奋起来,手舞足蹈地拍拍我的肩膀:"我现在就出去,且先作一次侦察。没有你这位同志和纪实作家在身边,我不会去做极冒险的事。你留家里,一两个小时我就能回来。如觉得时间难以打发,你就取出笔和大裁纸来,开始起个头写写我们如何拯救国家吧。"
我受到他的影响,心中也兴奋不已。我很清楚,他不会轻易摆脱惯常严肃的态度,一定是特别的喜事,才会令他如此之爽。这个长长的十一月的夜晚,我一直在等待,焦急地盼他回来。最后,九点刚过,专邮送来一封信:
我正在肯辛顿格劳塞斯特路哥尔多尼饭店进餐。请立即来此会我,随带撬棒、遮光提灯、凿子、手枪等物。
对于一个体面的公民而言,带着这些东西穿行于大雾笼罩的昏暗街道,真是怪异且奇妙。我把东西小心地藏在大衣内,驱车直奔指定地点。那是一家豪华的意大利饭店,我的朋友正坐在靠近门口的一张圆桌旁。
"吃过没有?和我一起喝点咖啡和柑橘酒吧。试一枝饭店老板的雪茄。这种雪茄不像人说的那样有毒。东西都带来了?"
"都带着,在大衣里。"
"很好,我做了些什么,大致给你讲讲,再说说我们要怎么做。现在你必须明白,华生,年轻人的尸体是给放到车顶上去的。当时就我断定这个事实,他肯定是从车顶上掉下来,而不是从车厢里摔出去的,这已经很清楚了。"
"该不是从哪个桥上掉下去的吧?"
"我看不可能。你去看看车顶,顶上略显拱形,周边没有围栏。所以我们说可以确定青年卡多甘·韦斯特是有人放上去的。"
"怎么会放在那儿呢?"
"这就是我们要回答的问题。只有一种可能。你知道地铁在西区某几处是没有隧道的。我好像记得,有一次我坐地铁,碰巧看见外面的窗口就在我头顶上。假定有一列火车停在这样的窗口下面,那么把一个人放到列车顶上会有困难吗?"
"似乎不大可能吧。"
"我们只好相信那句古老的格言了:当别的一切可能性都已告吹,剩下的一定就是真的,不管它是多么不可能。这里,别的一切可能性已经告吹。那个刚刚离开伦敦的首要国际特务就住在紧靠地铁的一个房子里,当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真是太高兴了。连你也对我这突如其来的轻浮举动感到惊讶吗?"
"啊,是这样吗?"
"对,就是这样。住在考菲尔德花园13号的雨果·奥伯斯坦先生已经成为我的目标。我在格劳塞斯特路车站开始进行工作。站上有一位公务员帮了我不少忙。他陪我沿着铁轨走了很远,并且使我搞清楚了考菲尔德花园的后楼窗户正是向着铁路开的,而且更重要的是,由于那里是主干线之一的交叉点,地铁列车经常要在那个地点停站几分钟。"
"了不起,福尔摩斯!真棒!"
"只能说到目前为止--到此为止了,华生。已经有眉目了,但是离目的地还很远。查看了考菲尔德花园的后面,我又看了前面,查明那个家伙已经溜掉了。这是一座相当大的住宅,里面没有陈设,据我判断,他是住在上面一层的房间里。只有一个随从同奥伯斯坦住在一起,此人可能是他的心腹同伙。我们必须记住,奥伯斯坦是到欧洲大陆上交赃物去了,没有想逃走,因为他没有理由害怕逮捕,根本不会想到有人以业余工作者的身分去搜查他的住宅。可是,这恰恰是我们要做的事。"
"难道我们不能要一张传票,照手续来办吗?"
"根据现有证据,还不行。"
"那该怎么办?"
"不知他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作为证据,要去他屋里查查。"
"这行吗,福尔摩斯。"
"老兄,你在街上放哨。这件犯法的事由我来干,现在不是考虑小节的时候。想一想迈克罗夫特,想一想海军部,想一想内阁,再想一想那些在等待消息的尊贵人士吧。我们不能不去。"
"作为回答,福尔摩斯,我们是得去。"
他跳起来握住我的手。
"我早知道你是不会退缩的,"他说。在这一瞬间,我看见他眼里闪耀着近乎温柔的目光。过了一会儿,他又恢复了常态,又变得老练且严肃。
"将近半英里路,但是不用着急。让我们走着去,"他说,"可别让工具掉出来。万一把你当作嫌疑犯抓起来,那就麻烦了。"
考菲尔德花园这一排房子都有扁平的柱子和门廊,坐落在伦敦西区,是维多利亚中期的出色建筑。隔壁一家,看来像是儿童在联欢,夜色中传来孩子们快乐的呼喊声和叮咚的钢琴声。四周的一片浓雾以它那友好的阴影把我们遮蔽起来。福尔摩斯点燃了提灯,让灯光照在那扇厚实的大门上。
"这个地方可是不好对付,"他说,"这门不但锁上了,还上着闩。我们到地下室采光井看看,会有办法。那边的拱道是好地方,万一来个忠于职守的警察,也好躲一躲。我手拉住了,华生,我也拉住你。"
我们很快一起摸到地下室采光井。刚避入暗影,警察的脚步声就在我们上面的雾中走过。听着有节奏的步伐缓缓地远去,福尔摩斯动手开启地下室的门。只见他弯腰一使劲,喀嚓一声响,门被撬开。我们进入黑魆魆的过道,随手把地下室门关上。福尔摩斯领路在头里走,上了没有地毯的拐道阶梯。提灯射出一小片扇形黄光,照着一扇矮窗。
"就这儿,华生--肯定是这扇窗。"他把窗打开。窗一开,就传来低沉刺耳的哧哧声,渐渐变成轰隆轰隆的巨响,一列火车冲破黑暗,在我们面前飞驰而过。福尔摩斯提着灯沿着窗台上照。窗台上积满来往机车留下的厚厚一层煤灰,但是有几处的黑灰已被拖抹过。
"看见了吧,这是他们搁过尸体的地方。咳,华生!这是什么?没错,正是血迹。"他指着窗台上几块微弱的污迹。"这儿阶梯石上都沾着呢。证据已经确凿。我们等着,等停辆火车看看。"
没等多久,下一趟列车如前趟车一样,从隧道呼啸冲出,但是一出隧道立即减速,随后刹车吱吱嘎嘎直响,就在我们眼下停住。这时窗台距离车厢顶不到四英尺。福尔摩斯轻轻把窗关上。
"至此,我们的推断已得到证实,"他说,"你怎么想,华生?"
"出神入化。你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你这么说我不敢受。那是从我有了尸体是放在车顶上这个想法开始的。当然这个想法谈不上深奥,但这样一来,其余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要不是案子的利害关系特别重大,光这一点案情也没有多大意思。我们眼前仍然困难重重,不过这里也许还能发现一些对我们有帮助的东西。"
我们登上厨房阶梯,进入二楼的一个套房查看各室。一间是餐室,里面陈设简单,没有值得注意的地方。第二间是卧室,也是空空荡荡。再有一间,看来有点希望,我的同伴停下来进行系统的检查。这儿到处摊满书籍和报纸,很明显是作书房用的。福尔摩斯一个抽屉一个抽屉、一个橱柜一个橱柜逐一翻检,动作迅速而有条不紊。但是他紧绷的脸上没有显露一丝成功的喜色。一个钟头过去,同开始的时候一样,毫无进展。
"这只狡猾的狐狸,把蛛丝马迹都毁掉了,"他说,"凡是有可能落为罪证的东西一点不留。犯罪的信件都销毁或者转移了。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抓不到也就没有了。"
书桌上有一只马口铁匣子,是放现钱的小箱子。福尔摩斯用凿子撬开,里面有几卷纸,纸上是些数字和计算式,没有任何说明,只是反复出现"水压"和"每平方英寸压力"等文字,说明同潜水艇可能有些关系。福尔摩斯不耐烦地把这些都扔向一边。最后只剩一个信封,里面放的是小片的剪报,他都给抖落在桌子上。突然,他急切的脸色燃起了希望。
"咦,这是什么,华生?这是什么?报纸登载的几则代邮广告。从印刷和纸张看,是《每日电讯报》的寻人广告栏,在报纸右上端的一角。没有日期--但是代邮本身有次序。这是第一则:
希望尽快听到消息。条件讲妥。按名片地址详告。
皮罗特
"第二则:
复杂难言。需作详尽报告,见货付款。
皮罗特
"接着是:
情况紧急。收回要价,除非按约执行。希函约,广告为凭。
皮罗特
"最后一则:
周一晚九点整。敲两下门,自己人,勿猜疑。交货后即付款。
皮罗特
"记载很完整,华生!如果我们能从另一头找到这个人就好了!"他陷入沉思,手指敲打着桌子。最后他跳了起来。
"啊,也许并不怎么困难。在这儿没有什么可做的了,华生。我想我们还是去请《每日电讯报》帮帮忙,结束我们这一天的辛苦工作吧。"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和雷斯瑞德在第二天早饭后按约前来。歇洛克·福尔摩斯把我们头一天的行动讲给了他们听。这位职业警官对我们坦白的夜盗行为频频摇头。
"我们警察是不能这样做的,福尔摩斯先生,"他说,"怪不得你取得了我们无法取得的成就呢。不过也许你们走得太远了,你会发现你和你的朋友是在自找麻烦。"
"为了国家,为了美好生活--嗯,对吧,华生?我们甘当国家祭坛上的殉难者。可是你又是怎么看呢,迈克罗夫特?"
"好极啦,歇洛克!令人钦佩!不过,你下一步怎么打算?"
福尔摩斯把桌上的《每日电讯报》拿起来。
"你看见皮罗特今天的广告没有?"
"什么?又有广告?"
"对,在这儿。"
今晚,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敲两下。非常重要,与你本人安全攸关。
皮罗特
"真的!"雷斯瑞德叫了起来,"他要是回话,我们准逮住他!"
"开始我也是这样想的。如果你们二位方便的话,请跟我们一起到考菲尔德花园一趟,八点钟左右,我们可能会得到进一步的解答。"
歇洛克·福尔摩斯有一种能力,最了不起的能力,当他觉得自己的工作不可能再有更佳效果时,就干脆让脑子停止活动,把一切思想转移到轻松的事情上去。我记得这值得纪念的一天里,他在埋头撰写关于拉苏斯的复调赞美诗的专题论文。至于我自己,因为没有这种超脱的本领,结果一整天显得无比漫长。本案对我们国家关系重大,最高当局焦虑不堪,我们要力图直探贼囊取其物--这些都搅和在一起,刺激着我的神经。直到轻轻松松吃过一顿晚餐后,我才舒了一口气,我们终于踏上了征程。雷斯瑞德和迈克罗夫特如约在格劳塞斯特路车站等着我们。奥伯斯坦住所地下室的门头天晚上已被撬开,但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执意不肯屈就爬栏杆,于是就由我绕进去把厅门打开。到九点,我们已坐定在书房里,耐心等候我们所邀的人到来。
一个钟头,又过了一个钟头,十一点敲过了。大教堂钟声从容哀婉的报时听上去像对我们所抱希望唱起了挽歌。雷斯瑞德和迈克罗夫特坐在那里焦急不安,一分钟两次看表。福尔摩斯很沉静,坐着一声不吭,半闭眼睛,神经紧绷着。忽然,他身体一震,猛抬头。
"来了。"他说。
有鬼鬼祟祟的脚步在门外走过。又再走回来。我们听见一阵乱步到了门前,接着门环在门上重重地碰了两下。福尔摩斯站起来,做手势叫我们坐着别动。厅里的煤气灯只有一丁点儿亮光。他打开外门,一个黑影侧身进来,随即把门关上,落闩。"这边来!"我们听见他说,一会儿来人站在了我们面前,福尔摩斯紧随其后。这人发觉不对,一声惊叫转身要出屋,福尔摩斯一把抓住他的领口,将他扔回到屋子里。没等他站稳,福尔摩斯已把这间屋子的门关上,背靠门站定。此人瞪眼四下张望,身子一摇晃,倒在地板上昏厥过去了。惊慌之中,他的宽边帽从头上掉落,围巾从嘴边滑下,露出一张蓄着薄须的清秀俊美的脸,竟是瓦伦丁·瓦尔特上校。
福尔摩斯惊讶地嘘了一声。
"这回你可以把我写成一头蠢驴了,华生,"他说,"我在抓的想不到是这只鸟儿。"
"这是谁?"迈克罗夫特急切地问。
"潜水艇局局长、已故詹姆斯·瓦尔特爵士的弟弟。对,对,我看见底牌了。他会来的,你们最好让我来查问。"
我们把这个软瘫成一团的家伙放到沙发上。这时他坐了起来,面带惊慌的神色向四周张望,又用手摸摸自己的额头,好像不相信他自己的知觉似的。
"怎么回事?"他问道,"我是来拜访奥伯斯坦先生的。"
"一切都清楚了,瓦尔特上校,"福尔摩斯说,"一位英国上等人竟干出这种事来,真是出乎我意外。我们已经全部掌握了你同奥伯斯坦的交往和关系,也掌握了年轻的卡多甘·韦斯特死亡的有关情况。我劝你不要放过我们给予你的一点信任,你要坦白和悔过,因为还有某些细节,我们只能从你口里才能得悉。"
这个家伙叹了口气,两手蒙住了脸。我们等着,可是他默不做声。
"我可以向你明说,"福尔摩斯说,"每一个重大情节都已查清。我们知道你急需钱用,你仿造了你哥哥掌管的钥匙,并与奥伯斯坦接上了关系。他通过《每日电讯报》的广告栏给你回信。我们知道你是在星期一晚上冒着大雾到办公室去的。但是,你被年轻的卡多甘·韦斯特发现,他跟踪了你。可能他对你早有怀疑。他看见你盗窃文件,但他不能报警,因为你可能是把文件拿到伦敦去给你哥哥的。他撇开了他的私事不管,正如一个好公民所做的那样,到雾中尾随在你背后,一直跟你到了这个地方。他挺身而出。瓦尔特上校,你除了叛国之外,还犯了更为可怕的谋杀之罪。"
"我没有!我没有!上帝作证,我发誓我没有杀人!"可怜又可鄙的罪犯嚷道。
"那么,你说,卡多甘·韦斯特是怎么死的?你们把他摔到了火车车厢顶上。"
"我说,向你们起誓,我说。我承认,别的事我做过,正是你说的那样。要偿付股票交易所的债,我走投无路,奥伯斯坦给了我五千,救我过关。可是,杀人这事,我是无辜的,和你们一样清白。"
"怎么回事,快说!"
"他早就对我有怀疑,像你说的,那天他盯住了我,但我不知道,等到了这里的门口我才发现他。雾很大,三码以外看不见人。我敲了两下门,奥伯斯坦来开门。这个年轻人冲上来,质问我们拿文件想干什么。奥伯斯坦一直随身带着护身棍,韦斯特跟住我们冲进屋时,奥伯斯坦就对准他头上给了一棍子,这下要了他的命,五分钟后就断了气,倒在厅里。我们不知如何才好,最终奥伯斯坦想到了停在后窗外的火车。不过他只管先检查我给他带来的文件。他说其中三份是最关键的,他要拿走。'不能拿走,我说,'不送回去的话,乌尔威奇就要天翻地覆啦!'我一定要拿走,他说,'这技术性太强,一时复制不下来。'今天一定要全部送回去不可。我说。他想了一会儿,叫起来,说有办法了。'三份我拿走,他说,'其他的都塞在这个青年的口袋里。等到事情败露,就把账算在死去这个小子身上。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也就只好照他说的做。我们在那个窗口等了半个钟头,一列火车停了下来。雾大得很,什么也看不见,我们把韦斯特的尸体弄到车厢顶上一点困难也没有。跟我有关的事,就这么些。"
"你兄长呢?"
"他没说什么。就是有一次给他看见,我拿过他的钥匙。我想这就引起他怀疑了,我从他眼睛里看出来,他怀疑我。你已经知道,他再也抬不起头来,没脸见人。"
屋子里声息全无。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打破了这一阵沉寂。
"你不想有所补救?可以安抚你的良心,也会减轻对你的惩罚。"
"怎么补救?"
"奥伯斯坦把文件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不知道。"
"他没有给你地址?"
"他说有信可以寄巴黎洛雷旅馆,他能收得到。"
"想不想补救,全取决于你自己了。"歇洛克·福尔摩斯说。
"我能做,我一定做。我跟这个人并没有交情。他毁了我,一辈子完了。"
"拿纸笔,坐桌边去,我说你写,他给的地址写信封上。好,现在写信:
亲爱的先生:
你我二人的交易并未结束。你现在无疑已经发现,尚缺一重要分图,若没有它,你将什么也做不成。我手头的复印图可以帮你完成美梦。不过此事已给我带来很大麻烦,我必须躲避警局的追查,还得向你索取五百镑。不要电汇,那不可靠,我只要黄金或英镑。本想出国找你,但此刻出国会引起怀疑。故望于星期六中午来查林十字街饭店吸烟室相会。只要黄金或英镑。切记。
"很好。这回要是抓不到我们所要找的人,那才怪呢。"
果然不错!这是一段历史--一个国家的秘史。这段历史比这个国家的公开大事记不知要真实多少,有趣多少--奥伯斯坦急于做成这笔他有生最大的生意,被诱投入罗网,束手就擒,被判坐牢十五年。从他的皮箱里搜出了价值无比的布鲁斯-帕廷顿计划。他曾打算带着计划向欧洲各国海军技术中心贩卖。
瓦尔特上校在判决后的第二年年底死于狱中。至于福尔摩斯,他又兴致勃勃地着手研究拉苏斯的和音赞美诗了。他的文章出版之后,在私人圈子里广为流传,据专家说,堪称这方面的权威作品。几星期后,我偶然听说我的朋友在温莎度过了一天,并带回一枚非常漂亮的绿宝石领带别针。我问他是不是买的,他说是某位殷勤的贵妇相送的礼物,他曾有幸替这位贵妇效劳。除此之外便只字未提。不过我想,我能够猜中这位贵妇的尊姓大名。毫无疑问,这枚宝石别针将永远唤起我的朋友对布鲁斯-帕廷顿计划案的回忆。福尔摩斯之"死"
这些年来,福尔摩斯的女房东荷得森太太吃了不少苦头,因为她的这位有名的房客生活极其古怪而且没有规律,还常常有不受欢迎的怪客前来造访,她真不相信自己的耐心会这样好。
福尔摩斯确实让女房东头疼,他习惯在常人意想不到的时候听点音乐,并且时常在屋里练习枪法。更糟糕的是,他的化学实验总是让屋子里臭烘烘的。由于他的缘故,四周常出现暴力与危险,这使得他成了全伦敦最烦人的房客。不过他付的房租却出奇地高,我跟他住的那些年,他付的房租就已经能够买下这座房子了。
不知什么原因,房东太太很怕他,虽然不能忍受他的行为,但是却从未干涉过他,荷得森太太又十分喜欢他对待女性的温柔态度。虽然他不喜欢也不会相信女人,可他又永远反对骑士精神。由于我知道房东太太是真的关心福尔摩斯,所以在我婚后第二个年头,我没有拒绝她到我家来跟我讲我朋友的悲惨处境。我仔细听着她的叙述。
"华生医生,眼看着福尔摩斯先生就快死了,他病了三天了,很严重,也许熬不过今天了。可他不允许我为他请医生。
"今天早上,他病得实在不行了,两边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睁得大大的,我实在受不了啦,冲他大叫:'不管你是否愿意,我必须去请医生。他答应了,说:'你要真想请医生,就去叫华生来。医生,为了救这个可怜的人,请别再耽搁时间了,否则,你恐怕见不着活着的福尔摩斯先生了。"
我确实吓了一跳,真不知他病了,于是,我立即穿戴整齐,边走边向荷得森太太打听详情。"有什么好说的呢,医生,他一直在罗斯埃海特研究一种病,在河边的一条小巷里,他把那病带了回来,星期三下午他就躺倒了,再没起来过,已经三天没有吃过饭喝过水了。"
"天哪,怎么不请医生?"
"他不让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脾气那么怪,谁敢违背他啊?他是活不长了,你见了他之后,自然就会相信我。"
他的情况的确相当严重,十一月的天气,雾很大,光线不明,因此小小的病房更是阴暗可怕。病床上那张消瘦的脸就更加使我心寒。他两眼通红,脸颊仿佛抹了胭脂,唇上一层黑黑的皮,两手在床单上不住地颤抖,声音异常沙哑。
我们进去时,他有气无力地躺在那儿,看见我,表现出认得我的样子。"哦,华生,我倒霉透顶了。"他的声音非常低,但还有原来那种满不在乎的味道。
"我亲爱的伙伴!"我喊道,走向他。
"别过来,快躲开!"他叫道,似乎危险又来了,"华生,你要是靠近我,那我就请你出去。"
"为什么?"
"我喜欢这样,行了吧?"
荷得森太太说得没错,现在他比任何时候都不讲理,可他那副可怜样不得不让你产生怜悯。
"我只是想帮你。"我对他说。
"好,那我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那才是对我最好的帮助。"
"当然,福尔摩斯。"
他严厉的神态终于缓和下来。
"你不生气吧?"他喘着气问道。
"对这样无助的人,我生气有什么用?"
"这样是为你好,华生。"他沙哑地跟我讲。
"为我好?"
"我明白自己怎么了,我得了一种从苏门答腊传染来的苦力病。也许荷兰人比我们更了解这种病,虽然他们到现在也对它束手无策,毫无疑问,这是一种极厉害的传染病。"
他似乎正发着高烧,说话软绵绵的,挥着双手示意我躲开。
"碰到了会传染的,华生,不要跟我接触,你就没事了。"
"天啊!福尔摩斯!你以为这样说就可以阻止我吗?就算我不认识你,你也阻止不了我,你真觉得能令我放弃医生的职责,对老朋友的死活不闻不问?"
我再次走向他,可他明显发怒了,大声喝止我:"如果你不站住,我就无话可说了,请你走开。"
不是我不尊重他的高尚品质,一直以来我都听他的,虽然有时不理解。职业的本能极大地激发了我,我能够让他支配其他事,可这个病房得由我负责。
"福尔摩斯,你病得很厉害,你应该像孩子一样服从大夫,我得给你检查一下,不论你同不同意,我一定要查出你的病情,好对症下药。"
他恶狠狠地瞪着我。
"如果真需要医生,最次也要是我相信的人。"他说。
"这样说,你是不相信我了?"
"我非常相信你的友情,可是,你实际上只是一位普通的医生,欠缺经验,资历不深,我不想这样说的,这都是你逼的。"
我的自尊心的确受到了伤害。
"你说这种话实在跟你不相称,这表明了你处在什么样的精神状态。我不会强迫你相信我,我可以去请加丝波瓦·密阔爵士或者彭罗斯·弗什,或者伦敦的其他最好的医生,无论如何,你需要医生,要是你觉得我可以不去请其他医生来救你,对你见死不救的话,那你也太小看我了。"
"华生,我明白你是一片好心,"病人的声音像呻吟,又像呜咽,"你非要让我指出你的贫乏吗?那我问你,达巴努利里热病和福摩萨黑色败血症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这两种我都没听说过。"
"华生,在东方,有很多奇怪的疾病出现,"他有气无力地说,"近来,我研究了一些关于医学犯罪的案子,学了很多东西,我的病就是从这上面染上的,你怎么能医治呢?"
"好吧,正好我知道爱因斯德瑞博士现在就在伦敦,他是热带病的权威专家,别再拒绝了,福尔摩斯,我马上去请他。"
我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门口。使我震惊的是,他居然像老虎一般从床上跃起来,拦住了我,只听到钥匙在锁眼里咔嗒响了一声,病人又摇晃着身体倒回床上。经过这场激动和发怒,他浪费了不少体力,气喘吁吁地躺在床上。
"你应该不会从我手里抢走钥匙吧?朋友,我留住了你,你就别离开我了,我会让你顺心的。"
这时,他每说完一句话后都要使劲吸一会儿气。
"我很明白,你确实是为我考虑,你会自由的。可是得给我时间,让我恢复体力,现在还不可以,华生,现在才四点,再过两个小时,我就让你走。"
"福尔摩斯,你没疯了吧?"
"再等两个小时,六点钟我一定放你走,好吗?"
"我现在也只能同意了。"
"对,只能这样,谢谢你,华生,整理被褥用不着你帮忙,你离我远一点。另外我还有个要求,华生,你可以去请别人,可一定要从我挑的人里面去找,而不是你提到的那些。"
"可以。"
"自从你进来之后,这是你讲的最通情达理的一句话。那边有书,你自己看。也不知一组电池的电输入非导体后会有什么作用。六点我们再谈,现在我没力气了。"
不过,没到六点谈话又开始了,我这次吃惊的程度跟他刚才跳起来关门时差不多。我站了一会儿,他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脸几乎全用被子盖住,好像睡着了。我哪有看书的情绪,在屋里来回踱步,看看墙上那些着名罪犯的照片。最后我站在壁炉前面,台子上乱七八糟地放着烟斗、烟丝袋、注射器、小刀、子弹等别的东西,其中有一个黑白相间的象牙盒子,上面有一个活动的盖,我刚拿起来要仔细看看,他突然吼了起来,声音大得连街上的人都能听到。我被吓呆了,回过头,只见他睁大双眼,脸不停地抽搐,我拿着盒子愣在那里。
"放下!快放下!华生--我叫你把它放下!"我把盒子放回去后,他才躺回枕头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华生,你应该清楚,我讨厌别人动我的东西,你这个医生真让人受不了,坐下来,朋友,不要让我不能休息。"
这件意料之外的事让我心里相当不舒服。开始是霸道粗暴和无端激动,现在又是这样粗野地说话,这跟以前的他简直判若两人。这表明他的大脑相当混乱,聪明的大脑被毁掉是最可惜的。我非常失落,不再出声,盼着他规定的时间快点来。他好像也和我一样,一直看表,六点一到,他又开始说话了,和以前一样有了生气。
"华生,你现在有零钱吗?"他问。
"有。"
"银币呢?"
"有很多。"
"半个克朗的有多少?"
"五个。"
"太少了,真是不巧啊,华生!尽管只有这些,你还是把它放进表袋里,其余的装进你裤子左边的兜里,谢谢你,这样会让你平衡一点。"
真是胡说八道。他开始发抖,又发出既不像呜咽也不像咳嗽的声音。"华生,现在你点上煤气灯,但是小心,点上一半就行了。华生,你不要把百叶窗拉起,你把信和纸及报纸放在桌子上我能拿到的地方就可以了,然后再从壁炉台上拿点东西来,对,上面有个夹子,用它把那个小象牙盒夹起来,放在这边的报纸里。对,你现在可以去夏伯科大街13号去请柯弗顿·史密斯了。"
说实话,我不想去了,可怜的福尔摩斯精神这样混乱,我担心离开后他有危险,但是,他就像刚才阻止我一样,急切地要求我去叫他说的那个人。"我从没听说这个人。"
"好华生,你也许真的没听过,如果告诉你,你可能会吃惊。治这种病的专家不是医生,他是一个种植园主,苏门答腊的名人柯弗顿·史密斯先生,现在正在伦敦访问。他的种植园里出现了一种疫病,由于没有医药救助,他只得自己进行研究,并且取得了很大成效。他讲究条理,因为六点之前你不可能在他书房找到他,所以我不让你去。你要是能请他来,用他独特的方法帮我治病就好了。你放心,他一定会来,他喜欢调查这种病。"
虽然他把话说完了,可我不想描述他是怎么样被喘气打断,双手为了忍受病痛而又抓又捏。我和他呆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他的病情越来越严重,热病斑点更加醒目,深陷的黑眼窝里射出更加逼人的目光,冷汗布满了额头,不过,他仍保持着那种自在的风度,恐怕在他咽气时,仍是一个发令者。
"告诉他,我在你离开时是什么样子,"他说,"你必须说出你心里的印象--生命垂危--生命殆尽,昏迷不清,真的,我难以想象为何海滩上不会是一块丰产的牡蛎。哦,我傻了!奇怪,大脑控制大脑!华生,我说了什么?"
"你叫我去请柯弗顿·史密斯先生。"
"嗯,是的,我记起来了,只有他能救我。华生,去求他,我跟他相互间没有好感,他有一个侄子,华生--那个孩子死得真惨,我曾怀疑这里面有卑鄙的勾当。因为我看出了这一点,他恨死我了。华生,你一定要去打动他,让他自己来,然后你要先回来,不论采取什么借口,反正你不能跟他一起来。华生,千万记住,你不要让我失望,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一定有天生的敌人在控制生物的繁衍,华生,我们都尽力了。这个世界会不会给繁殖过度的牡蛎淹没呢?不会,不会的,太可怕!你必须把你心里想的全都说出来。"
他就跟一个傻瓜一样,满口胡言乱语,我只得顺着他,他把钥匙递给我,我高兴地接了过来,要不然他会把自己锁在里面。在走廊上,荷得森太太哭着等在那里,我走过套间,还能听到福尔摩斯说胡话的尖细嗓音。下楼后,我正叫马车时,从雾中走出一个人。
"福尔摩斯先生怎么样了,先生?"他问。
原来是熟人,苏格兰场的摩吞警长,他穿了花呢子便衣。
我说:"他病得很厉害。"他望着我的表情有些古怪,不是我想得恶毒,在车灯下我确实发觉他满脸是喜悦的表情。
"我听到了有关他患病的谣传。"他说。马车开动后,我们分开了。
原来,夏伯科街在垦辛顿与诺廷谢尔的交界处。这地方的房屋很棒,可界限不分明,马车停在一座住宅前面。老式栏杆和双扇大门,还有闪亮的铜件,显得很庄严。在门口,出现了一位正经的管事,淡红色的灯光从他身后射出来,这一切与他显得非常和谐。
"华生医生!柯弗顿·史密斯先生在里面,好的,我会把你的名片交给他。"
我想我并不能引起柯弗顿·史密斯先生的注意。从半开着的房门里传出一阵暴躁的声音。
"他是谁?啊,想干嘛?斯塔拜尔,我告诉过你,我在研究的时候不接待任何人。"
管事低声下气地解释了半天。
"嗯,我不见他,斯塔拜尔。我的工作不可以中断,你告诉他我不在。要是非见不可,叫他明天再来。"
想到我那可怜的朋友正在病床上受苦,我也顾不了许多了,不等那位管事叫我,就自己进了史密斯先生的屋内。
随着一声愤怒的尖叫,我看见一个人从火炉边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只见他满脸横肉,肥大的双下巴,那双阴沉的灰眼睛正盯着我,在光秃秃的脑门旁边的红色卷发上,压着一顶天鹅绒的吸烟小帽。脑袋很大,让我惊讶的是他身躯弱小,双肩和后背竟像弓一样弯着,好像小时候得过佝偻病。
"怎么回事?你闯进来干嘛?我不让人叫你明天再来吗?"他大声吼道。
"实在抱歉,"我说,"不能再等了,福尔摩斯先生--"
听到这里,他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不再愤怒,变得紧张起来。
"你从福尔摩斯那儿来?"他问我。
"是的。"
"他怎么样了?"
"他快死了,我就是为这而来的。"
指给我一张椅子后,他也坐了下来,我从墙上的一面镜子里看见他的脸,我肯定有一丝恶毒的笑意滑过他的脸,可转念一想,觉得可能是由于我的紧张而产生的幻觉。很快他便转过身来,真诚的眼光中充满了关切之情。
"听到这个我很难过,"他说,"我与他是通过几次交易才相识的。我很佩服他的才能与性格,他业余研究犯罪学,我业余研究病理学,他捉坏蛋,我杀病菌。这就是我的监狱。"说着他指向桌上那些瓶瓶罐罐。"在此培养的胶质中,有世界上最凶残的罪犯正在服刑。"
"就是因为你知识渊博,福尔摩斯才迫切地想见你,他对你评价极高,认为在伦敦只有你帮得了他。"
这使他吓了一跳,头上的帽子也掉了下来。
"为什么?福尔摩斯认为我能救他?"他问。
"由于你了解东方疾病。"
"他凭什么肯定患的是那种病?"
"因为调查时,他与中国水手在码头上一起工作过。"
史密斯先生捡起他的帽子,笑了。
"哦,是这样啊,我想没你说的那么厉害。他病了几天了?"
"大约三天。"
"神志清醒吗?"
"有时昏迷。"
"啊,那就很严重了。如果不去看他会显得不人道,虽然我不愿中断自己的工作,不过此事例外,我马上跟你走。"
想到福尔摩斯的吩咐,我说:"我还有其他事。"
"行,我一个人去,我知道他住哪儿,放心!半个小时后我准到。"
我不安地回到我朋友家里,害怕我不在时他会出事,不过他好了许多,没了神志不清的情况,可脸还很苍白,声音也很弱,可比平时清醒多了。
"华生,见着他了吗?"
"见着了,他马上就来。"
"好,华生,你是最优秀的信使。"
"他本想和我一起来。"
"那可不行,华生,他有没有问我得了什么病?"
"我告诉他是东方疾病。"
"好的,华生,你真了不起,你现在到后台去。"
"福尔摩斯,可我想看他怎样为你治病。"
"行,但是,让他以为这里只有我和他,他肯定会更加诚实的。我的床头后面刚好有个地方,华生。"
"亲爱的福尔摩斯!"
"我想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了,虽然这不合适藏身,但也不至于引人注意,就躲在那儿吧,我觉得可以。"
他忽然坐了起来,一脸的严肃。"听到车轮声了吗?快呀,华生!快点,你要是我的好朋友,就别动,无论如何,千万别出声,记住!光听就行。"
一转眼,他那爆发的精力没了,又变得神情呆滞。
我马上躲了进去,接着听到了上楼的声音和卧室的开门声与关门声,后来半天没有动静,那位客人正在观察病人。
"福尔摩斯!福尔摩斯!"他轻声叫道,像呼唤睡梦中的人似的,"你听到我说话了吗?福尔摩斯。"传来摇病人肩膀的窸窣声。
"是史密斯先生吗?"福尔摩斯声音虚弱,"没想到,你真会来。"
那人笑了。
"我可没这么认为,"他说,"我不是来了吗,这叫以德报怨,福尔摩斯--以德报怨!"
"你好伟大!我赞赏你的特殊知识。"
那位来客笑出了声:"真的佩服吗?真是幸福啊,在伦敦你是唯一说赞赏我的话的人,你知道自己染的是什么病吗?"
"当然。"福尔摩斯说。
"你认出症状了?"
"非常熟悉。"
"这不奇怪,可怜的维克托在得病的第四天就死了--他可是健壮的富有生气的年轻人啊,福尔摩斯,你要得的是同一种病我不会诧异。但真是那样,你的将来有些不妙。就像你说的那样,他在伦敦患这种亚洲病,真是奇怪,巧的是,我对这种病进行了研究,福尔摩斯,你注意到了这一点,你很棒,但是还得指出,这里面存在因果关系。"
"我知道是你干的。"
"真的?可你没有证据,你四处造谣诽谤我,可现在反而来求我,你怎么想的?耍的什么花招?"
"把水递给我。"病人气喘吁吁地说。
"你不行了,可是,得等跟我说完话之后再死,因此我给你水,请拿好,别洒出来。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福尔摩斯痛苦地呻吟着。
"快来救我吧,让过去的事就过去吧,"他小声说,"我发誓一定要忘记以前讲过的话,一定要把我治好,我确信会忘掉它的。"
"你忘掉还是记住随你便,我想在证人席上不会看见你了。福尔摩斯先生,你知道我侄子是怎么死的,可这对我又如何?我们现在谈论的是你的死而不是他。"
"正是,不过你承认你侄子的死是你干的,对吧?"
"找我的那个人--我早已忘掉他的名字,说你的病是那些东方水手传染给你的。"
"我想只能是这样。"
"你认为你很聪明,很抱歉,福尔摩斯先生,你认为你很能干,是吗?这回你碰到了比你更能干的人了。你回想一下,福尔摩斯先生,没有其他原因能让你得这种病了?"
"我不能想。我脑子现在乱极了,看在上帝的分上,救救我吧!"
"是的,我会救你的。我必须弄清你现在的处境及其原因。在你临终时,我必须让你清楚明白。"
"给我弄点东西,好减轻一下我的痛苦吧。"
"痛苦,是吗?苦力们在临死时都会这般嚎叫,你或许也在抽筋了吧?"
"是的,痉挛不止。"
"噢,不过你仍能听懂我的意思,现在我来问你,你还记得在你刚刚得这病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异常之事呢?"
"没有,绝对没有。"
"再仔细想想。"
"我病得很重了,真的什么也记不起来。"
"哦,那就让我来帮你想想,收到过什么没有?"
"邮件?"
"有没有收到过一个小盒子?"
"我头疼,恐怕真的要死了。"
"听着,福尔摩斯--"跟着一阵很大的响动,好像在晃动即将死去的病人,我躲在里面不敢出声。"你一定要听我讲下去,你一定记得有个象牙盒,对吧?周三给送过来的,你打开它了吗?"
"对,我打开过它,里面还有很尖的弹簧,是同我开玩笑吧!"
"你上当了,那可不是玩笑。你自讨苦吃,谁让你惹我的呢?若你不和我作对的话,我怎会害你呢。"
"我记得,"福尔摩斯气喘吁吁地说,"就是那个东西刺出血来的。那盒子就在桌子上。"
"对,就是它,我把它放进口袋,你根本没有任何证据。现在你知道了吧,福尔摩斯先生,是我把你害死了。你对维克托·萨维奇的命运真的很了解,因此我也想让你来亲身体验一下。你就快死了,福尔摩斯,我要在这里等你死。"
福尔摩斯微小的声音已经快听不见了。
"说什么呢?"史密斯问,"把灯弄亮点吧,夜幕即将来临是吗?太好了,还可以更加清晰地看着你。"他走过来,突然把灯弄得非常亮。"还有什么要让我帮忙的吗,朋友?"
"火柴与香烟。"
我感到惊喜,差点喊出来。他的声音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但还是有些微弱。长久的沉默后,我感觉到了柯弗顿·史密斯的默然与万分惊讶。
"这是怎么回事?"他最终开了口,焦急而紧张。
"演戏入角的最好方法是自己充分扮演这个角色,"福尔摩斯说,"我跟你说,三天来不吃不喝,多亏你有一片好心给我一杯水喝,不过最让我难受的还是没有烟草。太好了,这儿有香烟。"
我又听到划火柴的声音。"这就好多了。喂,我好像听见有脚步声了。"
随着一声响,门被打开了,摩吞警长站在门口。"这儿非常顺利,这便是你想要的人。"福尔摩斯说。
"我以谋杀维克托·萨维奇的罪名抓捕你。"警长宣布道。
"你可再加上一条,谋杀一名叫歇洛克·福尔摩斯的人未遂,"我朋友笑了,"为了挽救病人,警长,柯弗顿·史密斯先生胆子挺大的,敢把灯扭亮,发出事先约好的信号。还有他上衣右边口袋里有那小盒子。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的外衣脱掉,若我是警长的话,会倍加小心,就放在这儿,审讯时能够用得着。"
突然间,扭打与嘈杂掺和在一起,同时发出铁器撞击与叫苦之声。
"你若反抗只有自讨苦吃,"警长说,"听见没有,站在那儿别动。"
接着给他戴上了手铐。
"这个圈套还不错!"他吼道,"福尔摩斯应上被告席,而不应该是我,我给他治病。我为了他,才到这儿来的,他肯定会找借口的,编造不着边际的谎言往我头上栽,用来证实他的猜疑是正确的。福尔摩斯,你想怎么骗就怎么骗吧,反正我的话也一样管用。"
"天啊!"福尔摩斯大喊道,"我差点儿把他给忘了。亲爱的华生,对不起,我把你给忘了。他就不用介绍了,你早就同他相识了,你们之间早就熟了吧。对了,外面有马车吗?我们一起走,或许我在警察局还有用。"
"这副样子,一点用处都没了。"福尔摩斯说。他梳洗完后喝了杯葡萄酒,又吃些饼干,精神好了许多。"你知道的,我生活没有一点儿规律。对我来说并没什么大碍,可对别人也许就不行了,最主要的是要让荷得森太太相信这事。而且一定要让她告诉你,再由你转告给他,你不会责怪我吧,华生?你这个人从来就不会伪装自己,要是让你知道这个秘密的话,你绝对不会急匆匆地把他找来,这一点就是计划的关键所在。我清楚他想报复我,因此我确信他一定会来这儿看一看他自己的杰作的。"
"从你外表看来,你的脸怎么这样难看呢?"
"不吃不喝三天怎么能美容呢,华生?对于其他的,只需要有块海绵就可以把问题搞定,把凡士林抹在额上,把番茄汁往眼睛里滴点,在颧骨上涂点口红,在嘴唇上涂层蜡,肯定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有时候我总想写篇装病的文章。"
"还有这病根本就不会传染,你为什么不让我靠近你呢?"
"你问这个干吗?亲爱的华生,你以为我对你的医术看不起吗?不管我如何虚弱,就是要死了,我的脉搏也是正常的,温度更是正常,这很难逃开你的双眼,咱俩相距四码远,才能把你骗住,否则的话谁能把史密斯先生叫来呢?没有其他人,华生,我根本没动那个盒子。当把它打开时,从旁边看,有颗像毒蛇牙齿的弹簧出来。萨维奇是防碍他继承遗产的人,我完全肯定他就是用这种毒辣的方法把萨维奇给杀死了。
"你应该非常清楚,我什么样的邮件都收到过,我对每件礼物严格提防。清楚了之后就将计就计,逼他就范。
"我用艺术家的精神很好地完成了这个任务。非常感谢你,华生,你必须帮我把衣服穿上。咱们办完事,从警局回来,就去辛普森饭店吃点好的。"郡主的失踪
"为什么是土耳其式的呢?"歇洛克·福尔摩斯两眼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脚上的靴子问道。当时我把两只脚伸出去,引起了他的注意。
"英国式的,"我惊讶地说,"在牛津大街拉梯默鞋店买的。"
福尔摩斯无奈地笑着。
"澡堂!"他说,"洗澡堂!为何要多花钱去洗叫人松弛的土耳其浴,而不来洗提神的本国浴呢?"
"这两天我又犯风湿病了,感觉到有些衰老,土耳其浴或许是一种非常可取的疗法,一个新的开始,一种很好的洁体洗涤灵。"
"噢,对了,福尔摩斯,"我说,"你周密而详细的大脑,我从未怀疑过,靴子与土耳其浴有什么关系,你能把这些讲清楚吗?我一定会感激不尽的。"
"这个道理一点也不深奥,华生,"福尔摩斯眨着眼说,"我依旧用那套推理法。告诉我,今天早上你同谁一起坐车回来的?"
"这重要吗?"
"好的,华生。庄重而合理的抗议,问题到底在哪呢?咱们还是倒着讲吧,你看看在你左衣袖与肩上的泥浆,你要是坐在车中的话,肯定就不会有泥浆了,要是有的话,两边均有。所以,你肯定在车子的某一侧,这就很明显了,有人与你同车。"
"这当然了。"
"没有什么不对劲儿的?"
"不过洗澡与靴子到底怎么回事呢?"
"这不难。你从来穿靴子就是有习惯的。我看到你在靴子上打了双结,打得非常仔细,这和你平时真的很不一样,你一定脱过你的靴子。谁给你系的呢?鞋匠或者洗浴的男佣人,绝对不可能是鞋匠,因为你鞋子非常新。对了,洗澡也太荒唐了,不过总体上来讲,洗土耳其浴绝对有目的。"
"有何目的呢?"
"你曾告诉我说你早已洗过土耳其式的澡了,于是你要换种洗法。我给你说过一次吧,华生,去趟洛桑如何?头等车票,所有的一切都非常有气派。"
"好呀,不过这些到底为了什么呢?"
福尔摩斯躺在椅子上,从口袋里取出笔记本。
"世界上有种人非常可怕,"他说,"那就是孤独流浪的女人,不过她本来并没有什么害处,通常是很有用的人,却总是那种诱人犯罪的因子,她没有任何依靠,四海为家。她有很多钱,到处去玩。她住在偏僻的公寓或客栈。她如同一只迷失的小鸡掉进狐狸的世界里,若她真的被淹没了,也不会有人想念她。我觉得弗朗希斯·卡法克司小姐遭受到这种灾难了。"
让我欣慰的是,他最终还是从那种抽象概括中转到具体的问题中了。我朋友正在翻看自己的笔记。"弗朗希斯小姐,"他说道,"她是已亡的拉夫顿伯爵最亲近的家属当中唯一活下来的人,你或许记得她,遗产都给了下一辈们,而自己却留些很少见的老西班牙银饰珍宝与精雕细琢过的钻石,她对这些爱不释手,不想把它们存进哪家银行,总将这些带在自己身边。她美若天仙,然而多愁善感,现在是极其有魅力的中年期,就是因为那场灾难,让她成为二十年前那艘大船队中仅存的孤舟。"
"那么她怎么样了呢?"
"对了,弗朗希斯小姐出了何事呢?是死是活?我们要弄清的就是这个问题。这四年来,她每隔一周就会给家庭女教师多布尼小姐写封信,这已经成为一种不可改变的习惯。她早已退休了。到这儿来找我的就是多布尼小姐,现在过去五周了,依旧是音信全无,最后一封信来自洛桑的国际饭店。若她不留地址,说明她早已离开了那个地方。这让家人很着急,他们很富有,若这件事搞定的话,他们肯定会感激我们的。"
"多布尼小姐是能够为我们提供情况的唯一一个人,她肯定也给其他人写信的吧?"
"华生,非常肯定的通讯者就只有银行一个了,单身女人也需要生活。她们的存折便是她们本人日记的缩影。她的存款在希尔渥斯彻银行,她的户头我曾看见过,她最后的支出用在付清洛桑的消费上,不过这笔钱很可能仍在她身上。在那之后,她只开过一次支票。"
"把它开给谁了呢?"
"开给一个叫玛利·德伍恩的小姐。这张支票在蒙波里埃的瑞纳银行兑了现,共五十镑。"
"可是玛利·德伍恩又是谁呀?"
"我调查过这人,她曾做过弗朗希斯小姐的女佣,我们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支票给玛利·德伍恩,不过我们很快就会弄清楚这个问题的,但要作为你的研究工作。"
"为何要作为我的研究工作?"
"要弄明白这个问题需要你去趟洛桑,来一次惊天动地的探险。你应该知道我无法离开伦敦。由于老阿伯拉罕丝怕死,另外还有其他不想去国外的原因。如果没有我的话,苏格兰场会感到寂寞的,犯人更会猖狂起来。亲爱的华生,去一趟吧。若我的建议中每个词还能值两个便士的话,那就让它在电报局的另一端时刻发布你的命令。"
两天后,我来到洛桑的国际饭店,在那儿,我得到名声显赫的经理莫森先生的热情招待。在他的介绍下,我知道弗朗希斯小姐在这儿住过几周,并且他告诉我凡是见过她的人都很喜欢她,很愿意同她接近。从他对弗朗希斯小姐的描绘中,我完全想象得出来,她年轻时一定是貌美如花。她现在还未到四十岁,风姿仍在。莫森经理告诉我,珍宝之事,他一点儿也不清楚。对于他给我提供的情况,我非常感激。
我继续找这案子的线索,饭店的茶房说那女士卧房是有只沉甸甸的皮箱,不过她一直把它锁着。弗朗希斯的女佣玛利·德伍恩同饭店中的人关系都挺好的,她同一个茶房领班订了婚。找到她的地址并不是件难事,她住在蒙彼利尔的特拉场路111号。我把这些情况逐一记录在我的本子里。我对自己的收获感到非常满意,认为无论是谁来到这儿,收集到的信息也不过如此而已。
不过现在有一个疑点,为什么弗朗希斯小姐花了那么多钱而又会突然离开呢?只有女佣的情人弗勒·维拉给我提供了一点信息。大约在一两天前,有个高而黑的长满胡须的人来这儿拜访过她。他是英国人,住在城里,但未留下姓名。在未拜访之前他们曾在湖边游廊上谈过话,之后来拜访她,可被她拒绝了,后来她离开了那个地方。女佣人与其情人都觉得这回访问是她离开的原因。不过玛利为何要离开她主人,弗勒·维拉不愿谈及。我想要把这些事全搞清楚的话,要到玛利·德伍恩那儿问个究竟了。
第一步调查到此结束。
又开始第二步调查,首先是弗朗希斯·卡法克司小姐离开洛桑后去的地方。这点来说,好像上面所解释的已经让人信任了,弗朗希斯的离开完全是为躲避那个拜访者。不然的话,她的行李早已公开贴上去巴登的标签。不过她自己与行李均是绕道而来到莱茵河游览区的。我是从本地库克办事处那儿得到这些情况的。我给福尔摩斯拍电报把这情况汇报了一下,并且很快就收到了他的回电,他幽默地称赞了我一番。而后我登上了去巴登的路,在那儿找线索并不难。
在英国饭店,弗朗希斯小姐住过半个月,她认识了一位来自南美的传教士斯莱辛格博士与他妻子。她同大多数单身女士一样,从宗教中得到安慰。斯莱辛格博士曾在执行传教任务中得过病,现在早已恢复健康,他不同凡响的人格、为广大信众服务的奉献精神深深地打动了她。她尽力地帮助这位传教士。经理还说,白天博士躺在椅子上度过时光,身旁各站一名服务员。那时他正专心画一幅专门解释朱迪安天国圣地的地图,同时他也在写一篇有关这方面的论文。在他完全康复之后,他们就一起去了伦敦。这位经理对以后发生的事就不清楚了,这大约是三周前的事,关于女佣玛利·德伍恩,她在大哭几天后,告诉其他女佣,从今以后再也不干这行了,就离开了。
"哦,我记起来了,"经理突然说,"这以后寻找过弗朗希斯的人不止你一人,在几周以前,也有人来这儿打听过。"
"有没有留下名字呀?"我问。
"没有,但我看得出来他也是英国人,还有他的样子很奇怪。"
我将那位名声显赫的朋友的叙述同我了解的情况联接起来。"是否有股野蛮劲儿?"我随即说。
"正是,用'野蛮二字来形容他再恰当不过了,他身体庞大,留着胡须,被太阳晒得很黑。看他那长相,似乎已习惯住低级旅店,而不是经常住豪华的高级宾馆。他的样子很恐怖,我真的不敢去惹他。"
真相即将落下帷幕,神秘的云也会散去,案件中的人物逐渐清晰了。
一个阴险狡诈带有恐怖感的家伙正在追这位善良美丽温柔虔诚的女士,她往前走一步,他就紧追一步,她怕他,要不然的话,她也绝不会从豪华的宾馆逃去巴登。他现在还是紧追不放,他迟早会追上她。是否现在已经赶上了?她保持那种神秘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的同伴们难道亲眼目睹她所遭受的一切而不闻不问吗?在这紧追不舍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几个问题在我脑子里逐个闪过,这也是我想搞清楚的。
我给福尔摩斯写了封信,讲述我所了解的一些情况与我对这案子的想法。我朋友回电讲了斯莱辛格博士左耳的样子,我觉得他的想法真的非常荒谬。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因此,我并未理睬他所讲的话。实际上,为了追上女佣,我已来到蒙彼利尔。
我从这位女佣嘴中得知她了解的那些情况,并没有多困难。她非常忠诚,相信女主人已经有位非常可靠的人照顾了,还有她也该结婚了,迟早要离开女主人的。她非常伤心地承认了,在巴登时,她的女主人曾对她发过很大的脾气,更严重的是有一次还逼问她,就好像女主人对她失去了信任。借着这回争吵分手也是很好的办法,要不然的话,日后会非常难办到的。于是弗朗希斯给她五十英磅作为结婚的礼物,也把它作为一个永久的留念。她同我的看法相同,那位野蛮的英国人也非常可疑。她告诉我曾亲眼目睹那家伙在湖滨游廊上恶狠狠地紧抓她的手,面目可憎,即使她的女主人从来都没跟她提起过此事,她也认为她的出走同那个人有关。
突然玛利跳起来,大喊:"瞧,就是那个混蛋。"
透过窗子,我看到一位留有黑胡须的人正向街中心走去,匆忙地查看门牌号。很明显,他也在追查这位女佣的下落。
"你是英国人吗?"我着急地问。
"是呀,怎么了?"他恶狠狠地反问我。
"你的尊姓大名是?"
"不能告诉你。"他立即答道。
这处境非常尴尬,不过我肯定这种时候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截了当地问他。
"你清楚弗朗希斯女士的住所吗?"我又问道。
他震惊地看着我。
"你打算做什么?为什么要跟踪她?"我说。
这家伙急了,如同一只愤怒的猛虎向我扑来。我根本顶不住他。他的两只手如铁钳般卡住我的脖子,差点让我失去知觉。正在这时,一个满脸胡子身穿蓝色工作服的工人从对面酒家冲出来,手里拿着短棒,把他的行为制止住了。他最终怒吼一声,离我们而去,走进我刚才进去的那家小院。他走后,我转身感激我的"救命恩人".
"华生,你把整个事件完全搞砸了!今晚还是同我一块回去吧。"救命恩人(福尔摩斯)说。
一个小时后,福尔摩斯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坐在我住的房间里。
随后他仔细地向我解释,他收到我的电报后觉得他可以离开伦敦了,因为他想在我的下一站(即蒙彼利尔)截住我,他想得很简单。而后他化妆成一个工人在酒店里等我。
"太危险了,要不是你及早出现的话,我很可能……"我小声说着,但对他的突然到来,还是觉得有点疑虑。
"亲爱的华生,你做得很认真也很仔细,太不简单了,"他说,"我这时还找不出你的疏忽之处。你做这事的全部效果就是到处报警,招致别人对此事的注意,不过一点用处都没有。"
"就是让你做,未必比我强到哪去。"我委屈地答道。
"不是你所讲的那样,不过我干得真的比你好。令人尊敬的菲利普斯·格林就在这个地方,与你同住一家饭店。我可以完全确定,若要有效地进行调查,他便是最好的突破口。"
就在这个时候,有张名片给送进来了。随后进来一个人,他就是刚刚在街上打我的那家伙。他看到我时,脸色骤然大变,非常吃惊的样子。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福尔摩斯先生?"他问,"我接到你的通知,马上就来了。不过与这个人有何相干?"
"啊,这就是我的老朋友与同行华生大夫,他帮我们一块破案。"
这人伸出晒得黑黑的而很有力的那只大手,不断地向我道歉。
"希望没有伤害到你。你说我伤害了她,我真的火了。老实说,这几天我不该负这个责任。我的神经如同带电的电线一般。不过我真的不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福尔摩斯先生,我很想了解的是你们究竟是通过怎样的途径与方法找到我的?"
"我同弗朗希斯女士的家庭女教师多布尼取得了联系。"
"那个头上戴着一顶头巾式样女帽的苏姗·多布尼吗?我对她有印象。"
"她对你当然也记得了,先生。就是在前几天你认为最好去南美的时候。"
"我所有的事你全了解啦,那我也就没必要隐瞒什么了。我向你保证,福尔摩斯先生,世界上再没有像我这样爱一个女人了。即使我很野,但我非常清楚我并不坏。不过她心如白雪那样洁白,如水晶般透明,她根本忍受不了任何的粗鲁行为,因此,她一听到我所干的事,就再也不想理我了。不过她很爱我,为了我她一直保持独身。几年过去了,我也发了财。这时我觉得能够找到她,让她为我感动。我知道她还未结婚。我在洛桑把她找到了,尽了我最大的努力。我认为她现在很衰弱了,不过她意志非常坚强。当我再去找她时,她早已离开那儿了。而后追到巴登,我得知她的女仆在这里。我知道我很粗野,刚刚从那种生活中脱离没多长时间,还一时不能摆脱那种粗野的习惯,因此当华生大夫那样问我时,我一下就无法控制了。上帝啊,快告诉我,弗朗希斯女士到底是怎么啦。"
"我们必须进一步有所了解,"福尔摩斯极其严肃地说,"你的伦敦地址是哪儿?格林先生,能告诉我们吗?"
"在兰姆饭店就能找到我。"格林说。
"我觉得你最好回到那儿好好呆着,千万不要离开,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能够快速地联系到你,你觉得怎么样?我不愿你凭空幻想,但你必须得信任我,为了她的安全,凡能做的,我们一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完成,不惜一切代价。现在我没有什么话要讲了。我把我的名片给你,便于更好地联系。华生,马上收拾行装,我要去给荷得森太太发一封电报,让她明早七点半为我俩准备点好吃的。"
当我们回到家时,收到一封电报。福尔摩斯看后惊喜交加,他拿着电报,眼睛闪闪发光,眉毛也随之不停地抖动。他把电报递给我,电报上写着:"有缺口或被撕裂过。"地点为巴登。
"什么意思?"我问。
"这是一切,"福尔摩斯说,"你应该记得,我曾问你一个同本案好像没有关系的问题,那便是传教士的左耳。你根本没有回答我。"
"我那时已离开巴登,根本无法调查询问。"
"对。就因为这样,我把另一封内容完全相同的信寄给了英国饭店的经理。这便是答复。"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告诉你,我们即将对付的那个人非常狡诈危险,华生。牧师斯莱辛格博士是南美的传教士,不过他就是亨利·皮特斯,是澳大利亚最无耻、可恶的流氓之一。他最拿手的好戏就是诱拐孤身女子,利用她们对宗教的感情。看上去他像一本正经的人,不过实际上他所干的那些事都是见不得人的。他的妻子根本不是真的,只是他的助手而已,叫弗蕾瑟。我看穿他的身份是通过他做事的性质,还有他身体上的一些特征:在1889年,在阿特莱德时他曾在一家沙龙里与人发生过打斗,他被伤得很厉害,这件事证实了我的猜测。她落到这对坏事干尽的夫妻手里,华生,你想想结果会有多惨。"
福尔摩斯停了一会儿,紧接着说:"很可能弗朗希斯女士已经死了。即便没死,那也一定是被软禁了,她根本不能写信给多布尼小姐或其他朋友。或许她没有到伦敦,或许她早已到伦敦了。第一种可能性不大,因为欧洲大陆那儿有一套完整的登记制度,无论是谁要想对大陆警方耍花招都很难。第二种可能性的几率也不算大,这伙人要把一个人押起来而不被任何人发现,这种地方真的很难找到。我直觉告诉我,她现在就在伦敦,但我还不知她在哪个地方,别无他法,只好先吃饭,养好精神耐心等待,晚上我去苏格兰场找咱们的朋友雷斯瑞德,同他谈谈。"
无论是警方,还是福尔摩斯,都很难揭开这个秘密。在伦敦这个数以万计的人海中,要找这三个人,如同大海里捞针那样难。专门去找,根本找不到,登广告绝对不行。按着线索查找,也未必查找得到,到他作案的地方,也一无所获。我们曾监视过他的老伙伴,但还是找不到他。
这足以证明我们的对手真的太狡猾了。总之,我们用尽了办法,还是一点进展也没有。一周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去了,突然有了一点点希望,那便是威斯敏斯特路的波文顿当铺里,有人当过一个西班牙老式银耳环。那个人个子很高,脸刮得精光,一副教士模样。了解之后,发现姓名与地址全是假的。即使无人注意其耳朵,从情形上看,他也一定是斯莱辛格。我们那位住兰姆饭店的朋友,为打听消息已来过三次了。当他第三次来这儿时,距我们得知耳环的消息也不过有一小时。他魁梧高大的身上,衣服越来越宽松了,他日渐消瘦,眼睛也突出来了。他总是对我们哀求说:"我真想为你们做点事!"福尔摩斯最终还是答应了他的要求。
"他已经开始典当首饰了。我认为我们应把他抓起来。"他的莽撞脾气来了。过了一阵儿他又开始担心:"这是否表明她已经遭难了呢?"
福尔摩斯十分严肃地摇了摇头。
"或许他们正在扣押着她呢。很明显,若把她放了,就会自取灭亡。我们应时刻作好准备,后面很有可能会越来越坏。"福尔摩斯安静地吸了口烟说。
"我能做点什么事?"
"那些人认得你吗?"
"不认识。"
"斯莱辛格很可能会去别的当铺典当东西。要是那样的话,我们就必须从头来过。若当铺给他很好的价钱,又不会问他物品到底从何而来,现在他又是那样需要钱,他很可能会再去波文顿当铺。我给你写张条子,你交给那家当铺的老板,他们会叫你在店里守候。若那家伙来了,你就死盯住他不放,一直跟踪他到他住的地方,而后回来告诉我。千万要注意,绝对不要鲁莽行事,更不能动武,必须有耐心,把你的牛脾气放下来。你必须向我保证,没有我的通知与允许,不准随意采取行动。"
这位菲利普斯·格林是海军上将的儿子,他两天来一直没给我们任何有关这案子的消息。第三天晚上,他脸色苍白地到我们的客厅,全身上下一直在颤抖,身体上的每块肌肉都在不停地颤动。
"我找到他了!我找到他了!"他朝我们大喊。
他如此激动,话都说不清楚了。福尔摩斯安慰他,让他平静下来,然后让他坐到椅子上。
"好吧,把这事慢慢讲给我们听吧。"福尔摩斯说。
"这次不是教士本人,而是他所谓的老婆。大约在一个小时前,她拿来那对耳环中的另一只。那女人的个子也挺高的,脸色惨白,那双眼就像老鼠眼似的。"
"正是她!"福尔摩斯说。
"她离开当铺后,我就紧随其后到了肯辛顿路一家店铺,福尔摩斯先生,那是承办丧事的店铺!"
我的同伴呆住了。"是吗?"他哆嗦地问,声音里包含着内心的焦虑,不过他用苍白冷静的面孔极力掩饰着。格林接着说:"我正进去时,看见她与柜台里的女人在讲话。店里女人一直在解释。她说:'太晚了。'早该送去的。时间长一些因为和一般的不太一样。店里女人又讲。而后,她俩都不讲话了,而一起望向我。我只好随便讲几句就离开那里了。"
"你干得不错,那后来呢?"
"她出商店时,我就躲进个门道里。或许我那时引起了她的猜疑,她总在不停向周围望着。紧跟着她叫来辆马车,我也叫了辆马车紧随其后。她在布林斯顿的波特尼广场36号下了车,我让车夫驶过那个门口,把车停在拐角里,在车内监视这所房子。"
"你看见什么了呀?"福尔摩斯说道。
"除了底层窗户外,其余什么也没看见。他们拉下百叶窗,因此很难看清里面有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在那儿真不知该怎么办,心急火燎的。就在这时,一辆有篷的车子开过来,车里下来两个人。两人下车后,从车里取出一件东西放到台阶上。福尔摩斯先生,是口棺材。"
"啊!"我朋友听到这儿也大为震惊。
"我差一点就冲了出去。就在这时候有人把门打开了,让那两人把棺材抬进去。开门的便是教士的老婆,我刚才跟踪的那人。她看见我在那里,很惊讶,赶紧把门关上了。我记起你对我的嘱咐,就赶快来这了。"说完这些后,他平静了许多。
"你干得非常好,"福尔摩斯边说边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说,"我们必须有搜查方面的证件,要不然的话,我们的行动很不合法。格林先生,你把这个送回警局,拿来一份搜查证。或许会有些麻烦,不过单凭出售珠宝就足够了。你放心,雷斯瑞德会做好一切的。"
"不过他们很可能已杀害了亲爱的弗朗希斯。那棺材很可能就是为她准备的。"
"我们会尽力而为的,格林先生,现在一秒都不能再耽搁了,把这事交给我们,你就完全放心吧!先生,一定会解决的。"
"现在,华生,"他走之后,福尔摩斯说,"雷斯瑞德一定会派人过来的,我们依旧采取我们自己的行动。在这种情况下,别无他法,只能采用最极端的方法,马上去那个地方,一刻也不能再耽搁了。"
"我们采用逻辑推理法分析这个情况,"福尔摩斯说,这个时候,我们正飞驰在去那儿的路上,"这伙家伙挑拨弗朗希斯离开她那忠诚的女仆,而后又把她骗到伦敦,控制了她。她写过信,不过都被他们给扣押了。因此她根本不能同外界取得任何联系。他们靠同伙租了所房子,他们想骗她的东西,我想现在一定是把她关起来了。他们一直关着她,拿走那批贵重的首饰。他们开始卖这些贵重物品了,不过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有人还会关心这可怜的女士。我觉得他们绝对不会永远养活她的,取得她的首饰之后,肯定要把她杀掉。也只有这样,他才不会被人告发。"
"这下很明白了。"
这时我朋友又做了另外一个推测,还说出了理由:"你从两个各不相干的思路去考虑问题,华生,你会发现,它们会在某一处汇合为真实的结论。我们可以不从她着手,而从棺材入手。这件出人意料的事,证实这女士已经死了。也表明她要被按惯例下葬,因此他们买了棺材。这种做法必须有医生开出的死亡证明,还得有正式的批准手续。若她是被害死的,他们应当就地将她埋进后花园里。而他们完全采取公开形式,很明显,他们害死她的方法不易被发现,他们把医生也给骗了,伪装成自然死亡。他们的罪行不易被人看出来,还摆脱掉了她这个包袱。很奇怪,他们是怎样瞒住医生的双眼的呢?除非医生也是他们的同伙,这种可能性很小。"
"他们是否会假造证明呢?"我问。
"这很危险,华生,这样做对他们来说一点好处也没有。我觉得他们不会这样做的。车夫,快停车!我们到了丧葬铺,这正在承办丧事,你进去一下,华生,你进去比较安全,去问问波特尼广场那儿几点办葬礼。"
女店主明确地对我说,明天九点钟将举行葬礼。
"华生,你看,他们全部都公开了,并没有秘密进行!显然他们已搞到了合法的证明,因此不害怕,哎,目前是没有其他办法了,只好正面进攻了,华生,准备好了没?""你的手杖!"我说。
"行,我们已够强的了,有句话说'充分武装,斗争才会胜利.的确如此,我们不能等警察来,因为我们并不是正规的。我们和警察的思路在以前几个案子上总是不相同,那我们就行动吧!我们当然不能让法律的条框来限制。车夫,你走吧。华生,我俩在一起总有好运气,就跟以前合作得一样。"福尔摩斯自信地说。
我们来到波特尼广场中心的一栋黑暗大楼前,他使劲按门铃,门开了。黯淡的灯光下出现了一个高个子女士。
"你想干嘛?"她严肃地问,相当不满,敏锐的眼光谨慎地打量着我们。
"我找斯莱辛格博士。"福尔摩斯说。
"这里没这个人。"她说完就要关门。
福尔摩斯把门用脚抵住,坚定地说:"我想见住在这里的人,无论他叫什么,自称什么。"她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说:"那请进吧,我先生是个正大光明的人,他绝对不会害怕见什么人的。"她关好门之后,把我们带到大厅右边的一个房间,拧亮煤气灯就离开了。
"皮特斯先生很快就来。"她告诉我们。她没说谎,我们还未认真观察这间破旧的结满了蜘蛛网的房子,就发觉门开了,轻轻地走进来一个年轻人,他个子很高,脸刮得很干净,还是个秃头。他的举止看上去还算优雅,但那张十分凶残的嘴巴毁掉了他完美的形象。
"先生们,这肯定弄错了,"他用一种圆滑世故的声调说,"我想你们找错了地方,你们应该去街那头找找,那里也许有……"
"那样可以,但我们不想再浪费时间了。"福尔摩斯打断他的话,肯定地说。"你就是阿特莱德的亨利·皮特斯,后来又叫作巴登和南美的牧师斯莱辛格博士。我断定,就像肯定我的姓名是歇洛克·福尔摩斯一样。"
我朋友用这样肯定的语气对他说话时,这位皮特斯先生(暂且叫他先生吧)吃了一惊,他紧盯着这位难以对付的跟踪者--福尔摩斯。他装模作样地说:"你的名字吓不着我,你虽然是个有名的侦探,但跟我无关,假如一个人心平气和,别人是没法让他生气的,你到我家来有事吗?""我想知道,你把弗朗希斯·卡法克司小姐怎么处置了,她是你从巴登带来的。""如果你能告诉我她在哪儿,我会非常感谢你的。"皮特斯说。
"她欠我大约一百镑的钱,就给了我一对不值一文的耳环。她可把我坑惨了。她在巴登时和我与皮特斯太太住在一起--那时我用的是别名。她不想离开我们,非得跟着我们,因此就一起来到伦敦,账和车费全是我替她付的,但是到了伦敦之后她就消失了,只留给我一点破烂首饰作抵押。你瞧,我吃了这样大的亏,想设法找她,但毫无头绪。福尔摩斯先生,你要是找着她,请务必告诉我,我会很感激你的。"
"我想找她,来这找就肯定能够找到她。"歇洛克·福尔摩斯答道。
"那你有这方面的证件吗?先生。"
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掏出手枪的一部分,庄重地说:"在没有更好的证件到来之前,这便是最棒的。"
"原来你这般胆大呀,简直就是个强盗。"
"你当然可以这样称呼我,"福尔摩斯高兴地回答,"我同伙不也是个危险的人物吗?并且比我的胆子还要大。我们一块来搜查他?"
我们的对手最终把门打开了。
"安妮,叫个警察过来。"他说,同时过道那儿响起一阵裙子擦地的声音。大厅的门被打开后,立即又被关上了。"快,快,华生,我们时间不多了。"福尔摩斯极其严肃地对我说,他又对皮特斯说:"若你阻拦我们,敢与我们玩耍,有你好果子吃,刚刚搬来的棺材放哪儿了?"
"你要它做什么?正在用它呢。里面还装着尸体呢。"
他故意搪塞我们,而且表情很自然。
"我有必要查看一下,知道吗?"
"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看。"
"没有必要经你的同意。"福尔摩斯动作非常快,一把就把他推向一边,仿佛一支待发之箭,猛地即将射向远方。我紧随其后。打开一半的门就在我们面前。我们进去了。
这是间餐厅。一盏半亮的吊灯挂在上面。棺材放在桌子上。我朋友慢慢打开棺盖。里面放着一具瘦小的尸体,在灯光下,看见的是一张老人的苍老面孔,看到这些,我有些释然了。即使是饱经虐待、饥饿难耐的摧残,那张美丽的面孔也不该变成这样。
"谢天谢地!"福尔摩斯说着,"这是另外一个人。"
"你这回犯了一个好大的错误,福尔摩斯先生。"皮特斯洋洋得意地讲着,他跟我们进来了。
"这个女人是谁呀?"福尔摩斯静静地说。
"若你真想知道的话,我当然可以告诉你,尊敬的福尔摩斯先生。她是我妻子的保姆,叫罗丝·斯彭德。我们在布里克斯顿救济院附属诊所中发现的。她被我们搬过来,把住在费班克尔别墅131号的霍林医生请来小心仔细地照看她,尽一下基督教友的责任。但在三天后,她死了。医生也开了证明是衰老而死。后来我叫肯辛顿斯路的斯姆公司来办理这件事。明早九点下葬。在这里你还能找出怎样的漏洞呢?尊敬的先生,你应该老老实实地承认你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你把盖子打开,本希望看到的是弗朗希斯·卡法克司女士,结果出乎你的意料,看到的竟是一位九十来岁的干巴老太太。刚才要是拍下你那种神情的话,我觉得挺好玩的。"
在他的冷嘲热讽之下,福尔摩斯表情依旧冷漠。不过他紧握的双手显示出了他极大的愤怒。"我要搜你的房子。"福尔摩斯冷冷地回答。
"你还要搜呀?"皮特斯大喊。
正在这个时候,一位女士的沉重脚步声从过道那儿传过来。
"我们一会儿就会明白是非曲直。请到这里来,警官们。这两人私闯民宅。我无法让其离开这儿,请帮我把他们赶走。"
那二位警官站在过道上,福尔摩斯向他们出示了名片。
"这是我的名字与地址。他是我朋友,华生医生。"
"呀,先生,久仰大名,"警官说,"可是没有合法证件,你们二位不能在这儿呆着。"
"我当然知道不行。"
"抓捕他!"皮特斯又大声喊。
"若是需要的话,我们当然知道应该怎么做了,"警官极其严肃地答道,"不过福尔摩斯先生,你现在必须离开这儿。"
"好的,华生,咱们应该离开了。"
我们不一会又回到了街道上,和以往一样,福尔摩斯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我却是非常恼火,警官在我们后面走着。
"很抱歉,福尔摩斯先生,可是法律原本如此,我们不能更改。"
"是的,警官先生,我知道,你也是没办法。"
"我觉得你来这里肯定有目的,要是需要帮忙--""警官先生,是有关一位小姐失踪的案子,我想她就在这所房子里,我在等搜查证,应该快送来了。"
"那我们该怎样做?监视他们,对,监视他们,有动静就向你汇报。"
那时约有九点钟了,我们尽全力搜查线索。我们先来到布里克斯顿救济院,在那里得知,确实有一位慈善夫妻在前几天来过,他们说那位痴呆的老太婆是他们救济的仆人,还要求将其带回去。救济院听到她去了之后就死亡的消息,没有表现出很惊奇的样子。
第二个目标,是一位医生,他曾经被叫去看那位老妇人,发现她的确是衰老过度而死亡的。所以他在正式的诊断书上签了字。
"我肯定,一切正常,在此事上,没有一点空子可钻。"
他说,房子里也未发现什么可疑现象,只是有一点不大明白,那样的家庭会没有仆人,医生就提供了这些情况,没有其他的了。
我们最后去了苏格兰场,开搜查证时手续困难,耽误了时间,第二天才能拿到治安局的签字,真急死人了。
福尔摩斯要是在九点左右去拜访,那他就能和雷斯瑞德一块去办好搜捕证。
就这样过了一天。临近午夜,我们那位警长先生给我们带来了意外的消息:他看到那座黑暗的大住宅里,窗户上烛火移来移去,可却没人进出。
我们不得不等到明天再说。
福尔摩斯急得一句话也不说,坐立不安,连觉也不想睡。他使劲吸了几口烟,再次皱起眉头,修长的手指一会敲打椅背,一会儿又来回晃动。他这个时候正在思考问题。
我听到他彻夜未眠,在屋里来回走动。第二天,他叫醒了我,我看他面色苍白,两眼发黑,一看就是熬夜的结果。"是九点下葬吗?"他着急地问,"嗯,现在是八点十五,华生,我们得赶快一点,否则就晚了--这事太重要了。快呀!"
我们不到十分钟便坐上马车出发了,虽然这样快,但我们到达目的地时已经九点了,真险!但是,好在对方也晚了,都过了九点十分,柩车还在门边。当我们的马车停下时,在门口出现了三个抬着棺材的人,福尔摩斯快速冲上去挡住了他们。
"抬回去!"他大喊,一只手挡在最前边那个人的胸前,"发什么愣,立即给我抬回去!"
"你想干嘛?你有搜查证吗?"皮特斯恶狠狠地叫道,那张通红的脸不住地朝棺材看。"别急,搜查证很快就到,抬回去,等搜查证来了再埋也不迟。听到了吗?"福尔摩斯命令道。
抬棺材的人被福尔摩斯严峻的语气镇住了,不知什么时候,皮特斯已经退回屋里去了。抬棺材的人服从命令。
"华生,快!快松螺丝!"
"兄弟,拿好了,只要在两分钟内把棺盖打开,我就赏给你们一磅金币。"
"--不用问了,快点干!听见了吗?"
"行,就这样,太好了!"
"快,一块儿使劲,一、二、三,好,马上就开了。"
我们把棺盖掀了起来,一股异常难闻的氯仿气味差点让大家昏过去,里面躺着一个躯体,头上缠满了浸过麻药的纱布,依稀可以看出是一个中年妇女,漂亮的脸庞,迷人、高雅、大方,就像一尊古希腊雕像,他马上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华生,你看看她死了没有,还有气吗?我想我们来得不晚。"
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她仍没醒,也许我们来迟了,因为氯仿有毒,以致弗朗希斯女士几乎不醒人事。
凡是能用的科学方法我们都试过了,像人工呼吸,注射乙醚。她的眼睑终于会动了,眼里有了一点微弱的光泽,哦,终于活了过来。一辆马车来了,福尔摩斯推开了百叶窗向外面看。"好极了,雷斯瑞德带着搜捕证来了,太可惜了,他想抓的人已逃走了。不过还有一个。"当楼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时,他又说:"这人将比我们更有权利照顾好这位小姐,格林先生,早上好!我想我们最好把弗朗希斯小姐送走。我同时宣布,现在就开始葬礼,那位棺材里躺着的老太婆总算能够独自安息了。"
"华生,你要是想把该案写进你的记事本,你也只可以把它当作一个暂时受蒙骗的小例子,大多数人都会犯这种错误,无论是头脑怎么清醒的人也无法避免。最好的办法是想方设法来补救它,幸运的是,我最终认识并很好地补救了它,我的声誉终于保住了……"我的朋友说道。
我问:"还有什么需要说的吗?"
"有啊,我那天晚上,让一种想法折磨了很长时间,我觉得我在那里发现了一丝线索,可就是琢磨不透。
"它是一句古怪的话语,一种值得怀疑的外部现象,还是……
"天亮之后,我的思绪突然一跃,产生了一个念头。我想起了格林先生跟我报告的丧葬店女老板的话,她说早该送去,但时间得长一点。棺材跟普通的物品不一样,它必须按一定的尺寸来做。为什么用那么大的棺材来装一个那么小的人,我搞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对,对,肯定是还要装一个人,一定是。
"他们打算用一张证明埋两具尸体。假如我的视线没被挡住,肯定能看个明白,九点钟他们要埋葬弗朗希斯女士,我们必须阻止这一切。
"可能会发现她并未死,即使希望微小,可不得不这样做,据说,这些人从不直接杀人,他们杀人一直尽量避免暴力。
"计谋真绝,把人埋了,却不露出任何可疑的迹象,就算把它挖出来,他们还是可能逃脱。
"但愿我想得合理,你可以再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况。楼上那阴森的小屋,就是他们长时间关闭那位女士的牢房。突然有一天,有人冲进去,用氯仿捂住她的嘴,再把她装进棺材,又在里面放上氯仿,让她不能苏醒,最后钉上棺材。
"这个办法最绝了,是吗?华生,实在是太高超了。
"这简直是犯罪史上的奇迹,要是咱们的前任传教士从雷斯瑞德手里逃掉,那后面肯定还有好戏。
"等着看吧!"魔鬼脚根
我跟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在一起经常遇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事,可是因为他不愿将它们公布于众,因此我在记录这些令人激动的惊险经历时很为难。
他的脾气很怪,讨厌人们的任何赞扬,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他认为最可笑的事情是在案件结束后,把破案的报告给官方人员,脸上带着虚假的笑容去听人们的那种祝贺,他就是这样不喜欢世俗的东西,淡漠地对待荣誉。
我事实上在以后的几年中,也曾和他一起参与了几次极富刺激的冒险事件,为此我深感荣耀并很想把这几年里的某些案件公开发表,可是一想到他的古怪脾气,我只好放弃了。
可事情总有出人意料的时候。上个星期天,我忽然收到一封电报,我觉得很意外,因为电报是福尔摩斯发的,只要有机会打电报,他绝不会亲自写信,我非常清楚这一点。让我吃惊的是电报的内容:
为何不把我们经历过的最惊险最离奇的克尼什恐怖事件公布给读者?
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也许是一件小玩意,或是某个场景,使他重新想起这件事,也许是回忆的思绪把他带回了昨日。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奇怪的念头,会使他要我公开发表这次令人恐惧的经历。
我马上翻开记录,我不确定他会不会改变想法,没准他会发来另一封电报,要求撤消这一计划,我必须快速行动。笔记上的记录真实而详细,提供了案件的翔实内容,现在就展示给读者。
在1897年的春天,福尔摩斯由于忙于工作,渐渐累垮了,他那铁打的身子有些支持不住了,他平常不注意饮食,健康状况开始恶化。
那年三月,穆尔·阿加加医生--有关把他介绍给福尔摩斯时产生的戏剧性情节改日我再奉告--他明确命令那位私家侦探放掉手里的一切案件,休息一段时间,否则他会彻底垮掉。虽然福尔摩斯是个工作狂,一心只有工作,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可一旦真的垮掉,那他就不可能再长期工作了,这下总算引起了他的重视。他决定听从建议,去度假换换环境,呼吸点清新空气。
我们在那年的初春,一起来到了克尼什半岛尽头波尔都海湾附近的一座幽雅的小别墅。
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很适合我的病人--福尔摩斯的坏心情。那座别墅刚粉刷过,非常干净,它建在一处绿草如茵的海岬上。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见整个芒莫尼斯湾的半圆形地势,如同一个天然的海港。但这里却时常有海船出事,周围都是黑黑的悬崖和礁石,许多海员都是死于此地。
每当北风吹起,平静而隐蔽的海港总会吸引着遭受风浪袭击的船只来停泊以躲避风雨,但是风向突然间又会改变,西南风猛烈地刮起,拖拽着铁锚,背风的海岸在浪涛中作垂死挣扎。海水拍打着悬崖和礁石,瞬间变成怪物的利齿,吞没了前来避风的船只。聪明的船员总会远远避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我们四周的陆地与海上一样阴沉。潮湿的沼泽地,偶尔出现一个教堂的钟楼,说明这是古老乡村的遗址。沼泽地上,随处都有早已被淹没消失的某个民族留下的遗迹,那些奇怪的石碑,埋着死者骨灰的乱土堆,还有史前时期战争中使用的土制武器,是人类活动留下的仅有的记录。
这个独具魅力的地方,还有那被人遗忘的民族的不祥气氛,感染了我朋友的想象力。
他经常一个人在沼泽地上散步、思考。他还注意到了古代的克尼什语,我记得他还推断克尼什语和迦勒底语相像,而且很有可能是由做锡器生意的腓尼基商人传来的。他收集了一些语言学方面的书,目前正在专心研究这个问题。
可是,有的事情让我发愁,却让他高兴不已。那是指,在这个梦幻般的地方,我们仍陷进了一个发生在我们家门口的疑难事中。跟我们在伦敦遇到的那些事相比起来,这事更紧张,更吸引人,更神秘莫测,它打乱了我们简单而宁静的生活。在不经意间,我们被一系列震惊了康渥尔加和整个英格兰西部的重大事件牵连了进去。
那些事当时叫做"克尼什恐怖事件".它的情况读者们或许还记得,虽然发给伦敦报界的报道一点也不完整,事情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十年,此时我会尽力把这些不可思议的事情的真相公布出来。
我已说过,那些零落的教堂钟楼说明康渥尔加这一带有些零星的村庄。其中特里丹尼克·沃拉斯小村离我们的别墅最近,几百户村民居住在那里,一个长满青苔的古老教堂被他们的小屋包围起来。教区牧师朗吉德先生是位考古学家,福尔摩斯就是把他当作一个考古学家而认识的,朗吉德先生长相极好,平易近人,他相当有学问,对当地的情况十分了解。
他邀请我们去他教区的住房里喝茶,从而使我们认识了莫梯克·特雷肯斯先生,这位自食其力的绅士租用了牧师的几个房间,因此牧师有了微薄的收入。那位牧师,作为一个孤独的单身汉,很乐意作出这样的安排,尽管他与这位房客截然不同。
特雷肯斯先生给人的感觉有些畸形,他长得又黑又瘦,戴着眼镜,弯着腰。在我们这次拜访中,牧师一直在说话,可他的房客却一言不发,一脸愁容地坐着,两眼望着窗外,他明显是在想自己的心事。
三月十六号,也就是星期二,我跟福尔摩斯吃过早饭后,一起悠闲地抽着烟,正打算去沼泽地进行每日例行的闲逛时,朗吉德先生与特雷肯斯先生突然前来拜访。
"福尔摩斯先生,"牧师激动地说,"昨晚,这里发生了一件从未听说过的最奇特悲惨的事件,还好有您在,这真是天意啊,在整个英格兰,您是我们唯一需要的人。"
我不大友好地打量了一番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福尔摩斯把烟斗从嘴里拿开,坐直了身子,仿佛一只老练的猎犬听到了呼叫声,他指了指沙发,让两位客人坐下。于是,那位心惊胆战的来访者和他那焦急的同伙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莫梯克·特雷肯斯先生比牧师镇定些,但他那双瘦手仍不住地抖着,眼睛直楞楞地盯着我们,这说明他们俩的情绪一样激动,看上去也异常紧张。
"你讲还是我讲?"他问牧师。
"嗯,不论如何,你是最早发现的,牧师也是从你那知道的,还是由你来讲吧!"福尔摩斯说。
我看了看牧师:他匆忙间穿上的衣服还有些凌乱,可他身边坐着的房客却是衣冠整齐。福尔摩斯几句简单的推论把他们吓得面露惊色,我觉得很可笑。
"让我先讲两句吧,"牧师说,"然后您再决定是否听特雷肯斯先生叙述详情,还是马上赶往出现怪事的现场去。"
牧师稍停了一下,好像叙述此事令他心有余悸。
"首先要说明的是,昨晚我们的朋友和他的两个兄弟奥肯和乔斯还有妹妹布罗达在特里丹尼克瓦萨的房子里,那间房子在沼泽地上的一个石头十字架附近。他们身体很棒,兴高采烈地在餐桌上玩牌,刚过十点,我们的朋友便离开了他们。
"他一般是很早起床的,他在今早吃早餐之前,就朝那个方向走去,查理德斯医生坐着马车来到他面前,告诉他说有人请他去特里丹尼克瓦萨进行急诊。莫梯克·特雷肯斯先生就跟他一块走了。等他们赶到那里时,发现了一件怪事。"
"哦,我不知道该怎样说,真是难以置信。"牧师又停了一下。
"请继续。"福尔摩斯鼓励他说。
"好!他的两兄弟和妹妹还和他离开时一样坐在桌子边,他们面前仍放着纸牌,蜡已经燃尽了,可怜的妹妹已经死了,两个兄弟分别在她身旁,又笑又叫又唱,疯疯癫癫的,三个人--那个已经死去的女人和两个疯男人--他们的脸上都露出恐怖的表情,那种恐怖的样子让人不敢正眼去看。除了他们的管家兼厨师普特太太以外,没有任何人到过那里。普特太太说她昨晚睡得很好,没听到什么动静,东西既没被偷,也未曾被翻过。是什么东西能吓死一个女人,吓疯两个强壮的男人呢?真是没法解释,大体情况就是这样,福尔摩斯先生,假如你能帮我们破案,那就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了。"
我们的度假计划看样子是要落空了,我本来还希望用某种方式把他从中引开,回到我们以疗养为目的的平静的生活中来,但一看他那兴奋的样子,我就意识到,一切又都恢复了老样子。
他静静地坐着,低头认真思考这件突然打破我们平静生活的奇事。
"让我研究一下,"他说,"从表面上看,这个案子很不寻常。你本人到过那里吗,朗吉德先生?"
"没有,当特雷肯斯回到牧师住地讲起这事,我马上就和他到您这儿来了。"
"发生这个奇案的地方离这儿有多远?"
"往内地走大约有一英里。"
"我们一块走着去吧,但是在出发之前,我得问莫梯克·特雷肯斯先生几个问题。"
特雷肯斯先生一直没说话,但是我能看出他那尽力控制的情绪,比牧师的莽撞情感要激烈。他坐在那里,脸色苍白,愁眉苦脸,用不安的眼睛看着福尔摩斯,两手紧握,当他听牧师讲述他家人的悲惨遭遇时,他那苍白的嘴唇在发颤,眼里露出恐怖的目光。
"你问吧,福尔摩斯先生,说起来这是件倒霉透顶的事,我不想再去想它了,但是我一定会如实回答你的问题。"
"好的,请把昨晚你离开特里丹尼克瓦萨之前的情况说一下!"
"嗯,好的,我在那里和他们一块吃晚饭,之后,就像牧师说的那样,我哥哥乔斯提议玩一会牌。我们九点左右开始打牌,我大概十点一刻离开他们,我走的时候,他们还高高兴兴地围在桌旁打牌聊天。"
"谁把你送出门的?"
"我自己走的,因为管家已经睡了,我就没叫她,自己打开门,又把门关上了。他们打牌的那个屋子的窗户也是关好的,只是百叶窗没放下来。我们今早去看时,门窗并未破损,不可能是外面的人进去制造的悲剧。可是,他们仍旧坐在那里,我的两个兄弟疯了,妹妹死了,头耷拉在椅背上,太恐怖,太凄惨了,只要我的生命还在,我就永远不可能把那种恐怖的景象从我脑海里去掉。"他低下了头。
福尔摩斯说:"你说的情况确实很怪,我觉得你自己也无法解释吧?""一定是魔鬼,福尔摩斯先生,一定是的!"莫梯克·特雷肯斯冲到福尔摩斯前面,疯狂地叫道,眼里仿佛要喷出火来。
"这并非是这个世界上的事,"他继续叫,"有什么东西进了那个屋子,把他们的理智扑灭了,人类不可能有力量办到这一点,肯定是万恶的魔鬼!"
"我担心,"福尔摩斯说,"假如此事是人力所不能及的,那我当然也不可能办到。但是在不得不相信这种理论之前,我得尽力运用所有合乎自然的解释。至于你,特雷肯斯先生,我看你们已分了家的,对吧?他们住在一起,而你独自住在牧师那里。"
"没错,"特雷肯斯说,"可这事已经结束了,我们一家以前经营一家锡矿,住在雷德鲁尼斯。可是,我们马上厌倦了这种冒险的生活,因此把企业卖给另一个公司,不干这一行了。我们手里都有一笔钱,日子还算可以,但是……"
特雷肯斯先生面露难色,可他还是说了下去。
"我承认,为了分钱,我们相互之间发生了分歧,出现了一些小小的摩擦,在这期间,我们感情有些不和。但这一切已经过去,我们彼此谅解了,谁也不把此事记恨在心。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
"你回忆一下你们最后度过的那个晚上,看看能否找到可以说明这悲剧发生的线索?认真想一下,特雷肯斯先生,因为一切线索都有利于我们的调查,我想你也愿意帮助我们。"
"但是,先生,我什么也想不出来。"
"你的亲人们的情绪是否正常?"
"非常正常。"
"他们有没有表现出会发生危险的忧虑?有没有神经质?"
"肯定没有。"
"你没有什么可以帮助我们的话了吗?"
莫梯克·特雷肯斯认真想了一会儿。
"我想起了一件事,"他说,"我背朝窗户坐着,和哥哥乔斯打牌,他正对窗户……让我想一下。"
"对了,有一回他使劲朝我背后望,我也奇怪地转过身去看,百叶窗并未放下,只见树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跑动,不知是人还是动物,反正是个东西在跑。我问哥哥他看见什么了,他说和我一样,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么多了。"
"你没有去看一下,究竟是什么?"
"没有,我那时不是十分在意它。"
"你后来离开时,有没有感觉到一些凶兆?"
"绝对没有。"
"有一件事我搞不懂,你今天早上为何那么早就知道了消息?"
"没什么奇怪,我习惯早起,在早饭前出去走走,我正要出去时,医生坐马车来找我,他说:'普特太太叫一个小男孩送信给我,你快上车,我们细谈。
"我上了马车,坐在他旁边,便上路了。到了那儿,我俩不约而同地望向那充满恐怖的屋子,太可怕了……
"几个小时前,蜡烛和炉火就已熄灭了。他们三人不得不长时间处于黑暗里一直到天亮,医生说,布罗达死了至少有六个小时,但是没有发现任何暴力痕迹。她斜靠着椅背,脸上充满恐惧。乔斯和奥肯断断续续地唱着阴森的歌谣,还惊惶失措地小声说着什么。我得想一想。
"他们那时就像两个大马猴,太可怕了!把我给吓坏了!医生的脸白得跟死人似的,没半点生气,他差点晕倒,大口喘着气,倒到椅子里,差点要我们去抢救他。"
福尔摩斯托着帽子站起身来:"简直是莫名其妙,我想我应该立即前往特里丹尼克瓦萨,老实说,我很少见过如此奇怪的案子。"
第一天早晨,我们没有调查出任何头绪,只是在一开始,有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给我们留下了最不祥的印象。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在通往悲剧发生地的一条曲折的小巷里,突然听见了一连串的破马车声。
我们就靠边站在那儿,给它让路,在不经意间,我瞅了马车一眼,发现一张扭曲的面孔正窥视着我们,那双瞪得很大的眼睛和那参差不齐的牙齿从我们面前闪过,仿佛一个魔鬼。
"亲爱的兄弟们!"莫梯克·特雷肯斯叫道。他脸色全变了,"他们肯定被送到科尔斯顿了。"
我们无比恐惧地望着那辆黑马车离去。然后,才走向那发生悲剧的房子。
那是一座小别墅,宽敞明亮,周围还有一个美丽的大花园和草坪,克尼什气候暖和,所以这里春意盎然。卧室的窗户正对着花园。按莫梯克·特雷肯斯说的,那个魔鬼般的人一出现在花园里,他的兄弟们马上被吓疯了。福尔摩斯陷入了沉思,在花园里走来走去,他沿着小路查看,我们后来走进了门楼。
我们走进屋,在里面,我们遇到了那位老管家普特太太,她有一个小姑娘做助手,而且她热情地回答了福尔摩斯提出的问题。
她跟我们讲:她晚上一点动静也没听到,主人们的情绪一直很好,从没见他们如此兴奋过。但是,她今天早上走进屋子时,竟发生了那样恐怖的事,她被吓晕了……
醒来后,她打开窗,想透透气。她后来跑到小巷里,托一个小孩去找医生。要是我们想看一下那个不幸而死的可怜人,她就在楼上的一张大床上,他们兄弟是找了几个强壮的男子把他们弄到马车上,送去了精神病医院。她在这里一刻也呆不下去了,当天下午便准备回家了。
我们上楼检查了尸体,她人虽到中年,但仍然美丽;尽管人已经死了,那张清秀的面庞依然漂亮。她脸上却露出异常惊恐的表情,这就是她最后的一点人类表情。
我们走出她的卧室,下楼来到悲剧的发生地,隔夜的灰炭还在,桌子上有四根蜡烛烧尽后留下的痕迹,桌上散了一堆纸牌。
福尔摩斯在屋里走来走去,他在那三把椅子上都坐了一下,又把它们放回原处,他又看了一下花园。然后,我们才开始工作。
他检查了地板、天花板和壁炉。但我始终没发现他的眼睛忽然闪光,也没发现他将双唇紧闭,要是看到了有那种表情,我就敢肯定,案子有了突破口。
"为何要生火呢?"他问,"他们在春天的晚上也要在屋子里生火吗?"
莫梯克·特雷肯斯的解释是那晚天气非常潮湿,房里也一样,他们因此不得不生火取暖。后来又问福尔摩斯:"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我朋友对他笑了笑,一只手拉住我的左臂说:"华生,我觉得我们该做一些研究。"
"什么研究?"我们异口同声地问。
"就是研究你常常批评并且极有道理的烟草中毒,"他说,"先生们,要是可以,我现在得回我们的住宅去。"
我问:"为什么?"
"因为这里没有什么新的东西能引起我的注意,我得把情况认真考虑一下。再见!特雷肯斯先生。"
"要是有事,我马上通知你和牧师,两位早安!"
我俩回到彼尔湖别墅,福尔摩斯不久便沉默了。
他缩在靠背椅里,四周烟雾围绕,青烟罩着他那憔悴的脸,让人看不清,我隐隐约约地看见他紧锁双眉,两眼露出茫然无助的神情。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放下烟斗,站起身来,我们彼此相望,他无法掩饰他的喜悦。我知道,他肯定在冥思苦想之后得到了线索。
"华生,走,我们一块到悬崖上去走走。"他乐呵呵地说。
"悬崖?"
"是的,寻找火石的箭头。我们与其寻找此案的线索,还不如去寻找火石的箭头,要是没有充分的材料而盲目动脑筋,就好比让一部引擎不停地空转,早晚会转成碎片。
"不仅要有大海中的空气,阳光,还得具有百倍的耐心,华生,你应该相信,只要有了这些,其他什么都会有的。
"我们目前必须冷静下来,确定一下我们的境况。"
我俩沿着悬崖走,他接着说:"我们得紧抓住我们得到的那点有用的情况,只有如此,才能与新发生的情况符合。
"首先,我俩谁都不相信是魔鬼惊扰了世人。我们现在就要排除这种想法,然后再去工作。
"有一点值得肯定,就是那三人遇到了某种有意无意的人类的可怕动作的突然袭击。
"关于它发生的时间,要是莫梯克·特雷肯斯先生所提供的材料属实,那恐怖事件明显是在他离开房间后不久便发生了。
"这是很关键的一点,比如事情发生在他走后一刻钟之内,桌上还撒着纸牌。不会是发生在已经过了睡觉时间,因为他们的位置并未改变,椅子也未推到桌子下面,显然还在玩牌的状态。我再说一遍,是在他走后不久发生的,最迟不会超过午夜十一点。
"下面我们要做的是,尽力设法查清莫梯克·特雷肯斯先生离开后,他们做了些什么。
"这方面没有丝毫困难,况且也未曾引起谁的怀疑。
"你也许不会忘记我的办法,也应该猜到我笨手笨脚地被喷壶绊倒,事实上是我使的一个计谋,利用这个计谋,我轻松地得到他的脚印,比其他办法得到的要清晰许多倍。
"他的脚印刚好印在潮湿的沙土小路上,真是妙极了!
"你知道,昨晚也很潮湿,所以有了脚印标本,根据别人的脚印来寻找他的行踪,并不困难,所以可以知道,他是朝牧师住宅那个方向走去的。
"要是莫梯克·特雷肯斯不在现场,而是外面的人吓着了玩牌的人,那我们该如何来证实那人?又怎么表达这一恐怖现象?普特太太不应受到牵连,她是无辜的。是否有人爬上窗户,制造了恐怖景象吓疯了那些看他的人,有没有这方面的证据?
"这方面的设想是特雷肯斯一人指出的,他说他哥哥首先发觉花园里有动静,这很奇怪。那天下雨,云很厚,周围一片漆黑,要是有人故意吓他们,肯定会在别人发现之前,把脸贴在璃璃上,但是没有脚印啊,难以置信,外面的人怎么可以使屋里的人产生可怕的印象呢,我们一直没发现这种古怪的目的在哪。你发现我们的困难在哪了吗?华生。"
"当然,没有比这更明显的困难了。"我回答。
"可是,假如材料再充足一点,我们会觉得困难并不难解决。华生,我想你应该可以在你那内容广泛的案卷中找到一点模糊的答案。
"我们现在暂时把案子放在一边,等有了充足的材料再来处理。还有点时间,让我们去追踪一下新石器时代的人,走,开始行动吧!"
我还准备谈谈我朋友认真思考问题的那股惊人毅力。但是,他却在这个美丽春天的早晨,滔滔不绝地谈了两个多小时的石器、石凿、箭头和碎瓷片,看上去轻松自如,似乎没有那个险恶的秘密等着他去揭露一样。我对此十分不解。
我们一直到了下午,才回到别墅。
有一个来访者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他立刻把我们的思绪拉了回来,他身材魁梧,一张严肃的脸上长满了皱纹,目光凶恶,蒜头鼻子,头发灰白,腮边的胡子灰白--靠近唇边的胡子却是金黄色的。这些让我们想到,他长得很像伟大的猎狮人兼探险家里昂·斯德戴尔博士。因为大家都很熟悉他,他到过附近,我们多次听说有人曾在乡间小路上看见过他,他没走近我们,我们也不打算走近他,由于大家都清楚,他喜欢隐居,过着孤独与简朴的生活。无论在旅行期间,还是在休息时,他一如既往,从不关心邻居的事。
正是这样,我在听到他用热情的声调询问福尔摩斯该案有无进展时,才觉得很意外。
"郡里的警察根本没用,"他说,"但是,你的经验还是比较丰富。也许你已经有了一些线索,我别无他求,只希望你把我当作知己,因为我经常过往这里,熟悉特雷肯斯一家。实话告诉你,我母亲是克尼什人,这样说来,我和他们还是亲戚呢,他们的不幸让我心痛,我本准备去非洲,已经到了普利茅斯,今天早上听到这可怕的消息,我便赶了回来。"
福尔摩斯抬起头,看着他。
"你这样不是把旅行给耽误了吗?"
"没事。"
"啊!我好感动,你太讲情义了!"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们是亲戚,真的是亲戚。"
"哦,对,对--你母亲的远亲。"
"你的行李上船了吗?"
"没有,还在旅馆里。"
"知道了,可这事应该还没登报吧?"
"没有,先生,我接到了电报。"
"电报?能否告诉我这电报是谁发的?"
我和福尔摩斯都注意到,他那原来就凶恶的脸上又笼上了一丝阴影。
他喃喃地说:"先生,你是不是有点刨根寻底呀?"
"很抱歉,希望你正面回答我,这是我的工作需要。"
斯德戴尔博士定了定神,镇定下来,他下意识地用手帕擦去额上的汗水。
"好吧,告诉你也无妨,"他说,"是牧师发的,这下你满意了吧。"
"谢谢你,斯德戴尔博士,"福尔摩斯说,"目前,我就知道这些,现在我便告诉你,请认真听。"
"该案的主题我至今还没搞懂。但是,作出某种结论的希望仍然很大。不过,要更多的说明却还早着呢!"
"要是你的怀疑已有具体指向,那我的朋友,你该不会不愿意告诉我吧?你说是不是?"
"不,我很难回答这一点。"
"那我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了,告辞了!"那位闻名的博士十分扫兴地走了。五分钟之后,福尔摩斯便盯上了他,直到晚上才回来,他拖着沉重的步伐,样子很憔悴。我想他的调查没什么进展,他把一封电报只看了一下,便丢进壁炉,然后转过身来。
"电报发自普利茅斯的一家旅馆,华生,我从牧师那儿打听到那个旅馆的名字,就发了电报去,询问里昂·斯德戴尔博士的话是否是真的。发回的消息说,他昨晚的确在那个旅馆住过,也的确把一部分行李送上船去往非洲,他自己又回来了解情况,你是怎么想的,华生?"
"事情好像与他有利害关系,我想了一下,一定是这样。"
"利害关系--对,可有一条线索,我们还未掌握。它可能帮我们理清这团乱麻,振作点,朋友,一旦全部材料到了手,问题就好办了,我们会马上把困难甩得远远的,华生,你应该相信胜利肯定会属于我们。"
不知福尔摩斯的话多久才会实现,那将为我们的调查找出一条新的出路,这个新发展将有多么奇怪多么险恶,这些我都没有去想。
早上,我站在窗前刮胡子,听见嗒嗒的马蹄声,我往外一看,发现一辆马车从那头驶过来。一转眼,便停在了我们门口,那个牧师跳下来,向花园小路跑过来。福尔摩斯也起来了,我们马上去迎他。
我们的客人激动得话都说不通了,他最后结结巴巴地讲起他的可悲故事。
"我们让魔鬼缠住了,福尔摩斯先生!这个可怜的教区被缠住了!"他叫道,"是魔鬼撒旦亲自施的妖法!我们落入了他的魔掌啦!"他激动得指手画脚,要不是他那张苍白的脸和满是恐惧的眼睛,那他就成了莎士比亚戏剧中的小丑了。福尔摩斯和我都吃惊地看着他,直到最后他才说出了这个可怕的事实。
"特雷肯斯昨晚死了,情况跟那三人一模一样。先生,我们肯定被魔鬼缠上了。"
福尔摩斯紧张地站起身来。
"你的马车能坐下我们俩吗?"
"能。"
"华生,不吃早饭了。朗吉德先生,我们一切听你指挥,快,赶紧去现场。"
莫梯克·特雷肯斯先生占用了牧师住宅的两个房间,上下各一,都在同一个角落。下面是一间大的起居室,上面那间是卧室,从两间房里看出去,外面有一块用来打棒球的草坪,直到窗下。我们比医生跟警察先到一步,因此现场一点没动过。那是一个多雾的三月早晨,我们来说一下现场的景物。我确信,它留在我脑海里的印象将永远不可抹掉。
房间里的气氛阴沉沉的,相当闷,仆人先进来打开了窗户,否则将令人无法忍受,原因也许是由于屋里的一张桌子上还点着一盏冒烟的灯。死者就在桌边,他仰靠在椅子上,稀少的胡须竖起来,眼镜被推到前额上,脸望着窗外,他的脸因恐惧而扭曲变了形,和他妹妹一样。他四肢痉挛,手指紧握,好像死在了极度惊恐中,他衣着整齐,可他似乎是在慌乱中穿好衣服的。我们经过调查,得知他已经上过床,是在凌晨遇害的。
你如果看到福尔摩斯走进那间屋子时所发生的突然变化,肯定会觉察到他那冷静外表里面的热烈活力了。他立刻变得紧张而警惕,似乎即将面临什么斗争,两眼炯炯有神,脸色也严肃起来,四肢因激动而发抖。他忽而走到外面的草坪上,忽而又从窗口跳进来,在房间里四处巡视,一会儿他又回到楼上卧室,好像一只从隐蔽处一跃而出的猎犬。他快速检查了一遍卧室。然后打开窗子,仿佛又让他感受到某种兴奋,他把身子探出窗大声地叫喊。后来,他冲下楼,从开着的窗子里钻出去,躺下把脸贴在草坪上,又站起身,再次回到屋里。他精神抖擞,像猎人寻到了猎物的踪迹。屋里那盏灯很平常,但他却认真检查了一下,量了灯盘的尺寸。还用放大镜看了盖在烟囱顶上的云母挡板;把附在烟囱顶端外壳上的灰刮下来,装进信封,夹在笔记本里。最后,警察和医生来了,他招手叫牧师过去。我们三人便来到外面的草坪上。
他说:"很高兴,我的调查不是毫无结果,我不能留下来与警察讨论此事,可是朗吉德先生,要是你乐意,替我提醒检查员注意卧室的窗子与起居室的灯,我会很感激你。因为卧室的窗子和起居室的灯对我们有很大启发,把两者结合起来,我们差不多可以得出结论。警方如果想进一步了解情况,我欢迎他们去我的住所,华生,我们现在最好去别处看看,让警察先忙着吧!"
也许是警察对私人侦探插手感到不满,或者是他们自有办法,可以肯定的是,以后的两天,我们没从警察那里听到任何消息。
在这期间,福尔摩斯呆在别墅里,不是抽烟、空想,便是去村子里散步,一去就是几个小时,回来也不告诉我他去了哪儿。
后来我们做了一个实验,终于使我对他的调查情况有了一点了解。他买了一盏灯,尺寸、构造都跟莫梯克·特雷肯斯发生悲剧的房里那盏一样。
他在灯里放满了牧师住宅里用的那种油,还详细记录了灯燃尽的时间。这是第一次实验。可我永远忘不了第二个实验,这使人难以忍受。
当天下午他对我说:"华生,你是否发现,在我们了解到的各种情况中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首先进入那个作案房间的人都会感觉到的那种气氛,特雷肯斯描述过他最后去他哥哥家的情况,他说医生一进屋便倒在椅子上,你还记得吗?普特太太跟我们讲,她进屋后也昏倒了,后来打开了窗户。第二个案子,就是特雷肯斯自己死了--你该不会忘了,我们进屋时觉得闷得慌,虽然先前佣人已经把窗子打开了,后来我们知道佣人觉得不舒服就去睡觉了,华生,这些事实很有启发性。它们说明两处作案点都存在有毒气体,两处案发房间都有东西燃烧--一处是炉子,一处是灯。烧炉子是需要的,可是点灯--比较一下耗油量就知道了,已经是白天了,干嘛还要点灯?点灯,闷人的气体,还有那些不幸的人,有的疯了,有的死了,这三件事显然是有联系的,这难道还不明白吗?华生,你想,是不是这样?"
"看来的确如此。"
"至少我们可以把它看成是一种很有利的假设。然后我们再猜想,两个案件里烧的东西能放出一种气体,这种气体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中毒作用。好,我们再把两个案子联系起来,第一案--特雷肯斯家--这种东西被放在炉火里。窗户关着,炉火自然会使烟雾扩散到烟囱。这样,中毒就没有第二案严重,因为第二案的屋里,烟雾无处可散。从结果看:在第一案里只有女的死亡,也许是由于女性神经比男性敏感,另外两个男人都精神错乱了,不论是哪一种,明显都是由于毒药产生了初步作用;在第二案里,毒气则产生了充分的作用。因此从以上分析可看出,悲剧是因为燃烧放出的毒气造成的。
"因此我在特雷肯斯屋里查看有没有东西残留下来,重点是灯罩或防烟罩。不出我的意料,我在灯的边缘发现了一些未烧尽的褐色粉末。你当时也看见我取了一半装进信封。"
"为何只取一半呢?"
"亲爱的朋友,我不能妨碍官方警察呀,我把发现的所有证物都留给了他们,毒药仍在云母罩上,只要他们有能力去找。华生,我们现在点上灯,不过得先把窗户打开,否则我们两个有才华的公民可能过早地断送性命,你靠近那边打开的窗子坐在椅子上,除非你像明智的人那样不愿参与这个实验,可我知道你会参加的,我还是了解你的。我就坐在你对面,我们和毒药保持一定距离。房门开着,我们互相看着对方,如果没有危险症状发生,我们就把实验做完,明白了吗?好,我把药粉--就是剩下的药粉--从信封里取出,放在点燃的灯上,就这样!华生,我们坐好,看有什么情况出现。"
我们一坐下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麝香气,让人恶心,头一阵香味扑来时,我的脑子和想象力就控制不住了,眼前是一片浓黑的烟雾,可我心里还清楚。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好像潜伏着一种恐怖的邪恶东西。我被强行推向那可怖的烟雾中,那模糊的幽灵在烟雾里游荡,似乎预示着有什么东西要出现,一个陌生人影来到门前,几乎要把我的心灵炸裂,一种非常阴森的恐惧笼罩着我。我觉得自己的头发都竖了起来,眼睛突了出来,嘴巴张开,舌头发硬,脑子里像煮沸的水。肯定有什么东西被折断了,我想叫,却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阵嘶哑的呼喊声,它离我那么远,似乎不是我自己的声音。此时,我想到了跑,于是就逃出了那令人害怕,使人绝望的烟雾。
我看见福尔摩斯被吓白的面孔,如同死人一样,这一景象使我的神志在刹那间清醒了,我有了力量,甩开椅子,跑过去抱住福尔摩斯,我俩便踉踉跄跄地逃出那间恐怖的屋子。不久之后,我俩倒在了外面的草坪上。
此时,我俩感到灿烂的阳光把那股围困住我们的地狱般的烟雾给穿透了,烟雾从我们的心灵中慢慢消散,仿佛雾气从山木间消失一样,平静而理智的阳光又照到我们身上。我俩坐在草地上,擦擦冰冷的前额,彼此看着对方,观察着这场劫难之后的印证。
"老实说,华生!"福尔摩斯说,声音仍然在发颤,"我必须感谢你,还得向你道歉,哪怕对我自己来讲,这个实验也是大可非议的,对朋友来讲,就更严重了。我真不该啊,亲爱的朋友,我太对不起你了。"
我从未像现在一样对福尔摩斯的内心世界了解得如此细致。"你明白,"我激动地说,"这样能帮助你,不是吗?我为此备感荣幸。"
马上他又恢复了那种半带幽默半带挖苦的神情,这是他对旁人的习惯态度:"华生,让我俩如此疯狂,简直是多此一举,我们进行这个实验以前,观众肯定认为我俩发疯了。我不得不承认,我未曾料到反应会如此强烈。"他跑进屋又跑出来,手里提着那盏灯,手臂伸得很直,以让自己远离灯,他把灯丢进了荆棘丛里。"必须让屋里换换空气。华生,我觉得对这些悲剧的出现,你该不会再有什么怀疑了吧?"
"是的。"
"可是,仍然搞不明起因。"福尔摩斯皱着眉头。
"我们去那边凉亭里讨论吧。"他转身走进凉亭。
"这个该死的东西似乎还卡在我脖子里,我们得承认,全部是莫梯克·特雷肯斯那坏蛋干的,虽然在第二次悲剧里他是受害人,可在第一次里他是罪犯。我们首先应记住,他们家以前闹过纠纷,后来又和好了,程度到底怎样,我们就不清楚了。当我想到特雷肯斯那张狡诈的面孔,特别是镜片后面的两只阴险的小眼睛,就认定他不是个性情厚道的人。他说过花园里有情况,这下就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开了,使我们偏离了正确的方向。他就是想把我们引进误区。最后一点,假如不是他把药粉扔进火里,还会有谁呢?他一离开就出事了。你想,要是有别人进来,屋内的人肯定会从桌边站起来。另外,这宁静的康渥尔,晚上十点之后是没人外出作客的,因此我们可以说,一切都说明了特雷肯斯是嫌疑犯。"
"那他是自杀的了!"
"嗯,华生,表面上看来这种假设可能成立,一个人给自己的家人带来这样的灾难,会感到自责,他也许会由于悔恨而自杀。但是有理由能推翻该假设,好了,英格兰有一位知道所有情况的人,我已经安排好了,今天下午我们就可以听到他的叙述,哦!他提前来了。"
"里边请,里昂·斯德戴尔博士,我们刚在屋里做了一次化学实验,所以屋里不能接待贵客。"福尔摩斯笑道。
我们听到花园的门咔嗒一声,那位探险家的高大身影便出现了,他很惊讶,转过身朝我们这边走来。
"福尔摩斯先生,是你叫我来的,大概一个小时前我收到了你的信,就来了,尽管我不知道自己奉命前来是为了什么,是这样吗?先生。"
"也许我们能够在分手之前把事情弄清,"福尔摩斯说,"你现在来到这里,我很感谢你,室外接待不周到,希望你谅解。我朋友华生和我将为命名为《克尼什的恐怖》的文稿新添一章,现在我们需要清新的空气,我们要讨论的问题也许跟你本人有密切的关系。因此,我们还是在一个没人偷听的地方谈论,你说好吗?"
探险家面孔铁青,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的同伴,似乎有什么东西忽然打了他一下。
"我不知道,先生,"他说,"你要谈论的问题与我有什么密切关系。"
"莫梯克·特雷肯斯的死。"福尔摩斯看着他说。
那一瞬间,我真希望自己全副武装,手拿武器,斯德戴尔那狰狞的面孔唰地变红,睁大双眼,额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握着拳头冲向我的朋友,后来又强迫自己站住,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他的样子比火冒三丈更令人害怕。
"我长时间和野人生活,法律限制不了我,"他说,"所以我便是法律,这已经不奇怪了。先生,你不要忘了,实际上我不想害你,你应该还记得以前发生的事。"
"我也不想害你,博士,虽然我已经全部知道了,我是先找你而没找警察。"
斯德戴尔喘着气,坐了下来,他害怕了。
也许这是他冒险生涯中从未遇过的,福尔摩斯那镇定自如、自信的神情独具力量。我们的客人一时间无话可说,急得两手不知搁哪儿好,像一只被束缚的猴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终于问道,"你要是想吓唬我,那你就找错人了,我们不要再绕来绕去,直截了当地说吧,福尔摩斯先生,你是什么意思?"
"我会告诉你的,"福尔摩斯说,"我把这件事弄清楚了,把你请到这里来,是由于我想用我的坦率换你的坦率。"
说到这里,福尔摩斯顿了一下,说:
"下一步我该如何走,全由你辩护的性质决定。"
"我的辩护?"
"没错。"
"我辩护什么?"
"有关杀害莫梯克·特雷肯斯的控告的辩护。"
斯德戴尔拿手帕擦了一下前额的汗。"老实说,你逼得太紧了,"他说,"你的全部惊人的成绩都来自这种虚张声势的力量吗?要是那样,你也太看不起我了,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一本正经地说:"虚张声势的是你,而不是我,里昂·斯德戴尔博士。我将把我的结论所依据的事实说一些给你听,以此为证。我只想提一点,你从普利茅斯回来,而把大部分财物运到非洲去,这让我了解到,你便是构成这悲剧的主要因素之一,你的这一行动暴露了你。"
"我是回来--"斯德戴尔好像要解释什么。可福尔摩斯不听,接着说:"你回来的理由,我听你讲过了。可是我相信因为它不够充分,就不要再提那个不可信的理由了。那次你来问我怀疑谁,当时我没回答你,你便去找牧师。但你没进去,只在牧师家外面呆了一阵,你最后回到你住的地方!"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疑惑地问道。
"我跟踪了你。"
"但是,我并未发觉有人跟在我后面啊。"他说。
"我既然要跟踪你,肯定不会让你知道,"福尔摩斯笑了,轻松地说,"你在屋里一个晚上都坐立不安,你做了一个计划,打算在第二天早晨实行,因此你天不亮就离开了家,在你门口有一堆淡红色的小石子,你拿了几粒装进口袋便出去了。"
斯德戴尔愣愣地望着福尔摩斯,惊呆了。
"你家距牧师家大约一英里,你快速走完了这段路程。我发现你穿的就是现在你脚上这双网球鞋。你穿过了牧师住宅里的花园,还有旁边的篱笆,出现在特雷肯斯的窗子底下,虽然那时天已大亮,但屋里还没一点动静,你就从口袋里掏出小石子,扔到窗台上。"
斯德戴尔站起身来。
"你简直就是魔鬼!"他叫道。
对这个赞扬,福尔摩斯只是微微一笑。
"你在特雷肯斯未到窗前时,已经扔了两把石子,也许是三把。你叫他下楼,他发觉是你之后,急忙穿上衣服,到了楼下的起居室。你从窗户进去,你俩见面的时间相当短,你不停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后来你出去了,还关好了窗户,站在外面的草坪上,抽着烟观看里面发生的情况,确定特雷肯斯死了之后,你就按原路返回了。斯德戴尔博士,你现在能够拿出什么证据来证明自己的行为是合法的,况且你行为的目的是什么呢?要是你不把真相告诉我,而是对我撒谎或是胡诌的话,我跟你说,我永远不再管这件事情,你想好了,说出实情。"
那位博士听了这些话,脸色都变了,他用两手蒙着脸,坐在那里沉思,他突然一阵冲动,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丢在我们前面那张粗糙的石桌上。
"我那样做,全是为了她。"他痛苦地说道。
那是一张半身相片,上面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的脸。福尔摩斯低头看了一下相片。"布罗达·特雷肯斯。"他说。
"是的,布罗达·特雷肯斯,"客人又说了一遍,"这么多年,我一直爱着她,她也一直爱着我,这就是我在克尼什隐居的原因。我隐居在这里,能够接近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一件东西,可是我不能和她结婚,因为我已经有了太太。可恶的英格兰法律,我太太虽然离开我多年了,但我不能离婚,我与布罗达相爱了很多年,但是,我们现在却等到了这样的结果,这一切太……"
他说不下去了,痛苦地呜咽着。他用一只手捏住自己的喉咙,拼命抑制自己的情绪,接着说:"牧师知道我俩的秘密,你要是去问他,他肯定会跟你讲她是一个人间的天使,所以牧师发电报告诉我她的不幸消息之后,我马上回来了。知道了心爱之人惨遭不幸,行李和非洲对我来讲都没有意义了,福尔摩斯先生,在这一点上,你是知道我行动的线索的。"
"继续说。"我朋友对他说。
斯德戴尔博士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纸包,放到桌上,纸上写有"Radix Pedis Diaboli"(魔鬼脚根)几个字,下面盖着红色标记,说明有毒。
他把纸包递给我,说道:"华生,我知道你是医生,你听说过这种试剂吗?"
"魔鬼脚根!没有,我从未听说过。"我为自己的孤陋寡闻而惭愧。
"这不能怪你的专业知识,"他说,"只有一个标本放在布达(地名)的实验室里,在整个欧洲,再没有别的标本了,药典里和毒品文献上也没有记载。这种根长得像脚,一半像人脚,一半像羊脚。因此一个专门研究药材的传教士给它取了这个有趣的名字。在非洲西部的一些地方,巫医把它作为试罪判决法的试验毒物,严加保管。我是在极其特殊的情况下,在乌班吉地区获得了这一稀罕的标本。"
他边说边打开纸包,里面是堆像鼻烟一样的黄色粉末。
"还有呢,斯德戴尔先生?"福尔摩斯严肃地问。
"福尔摩斯先生,我把一切都跟你说了吧。你也知道了很多,事情明显跟我有关系,应当把全部情况告诉你。我与特雷肯斯一家的关系,我已经告诉你了。我跟他们兄弟几个相处得很好,完全是因为他们的妹妹,他们为钱而争吵过,使得莫梯克和大家疏远了,可后来和好了。他非常阴险,很有心计,我对他产生了怀疑,但又没有任何理由和他发生正面争吵。
"在两个星期前的一天,他到了我住的地方,我把一些非洲古玩拿给他看,还有这种药粉,我还把它奇特的作用告诉他,跟他讲这种药会怎样刺激那些支配恐惧情感的神经中枢。还告诉他,非洲一些不幸的土人受到部落祭司试罪判决法的迫害时,不被吓死,就被吓疯,并且当时欧洲的科学家也没有办法检验分析它。
"我不明白他是怎么偷走这种药粉的,因为我从未离开过屋子,不过也可能是在我打开橱柜,弯身去翻箱子时,他偷走了一部分魔鬼脚根,他再三问我产生效果的用量与时间,当时我没想到他用心不良。
"我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在普利茅斯收到牧师发的电报,我才想起,那个混蛋以为我在听到消息之前,一定出海去了,而且他还认为我到非洲会几年没有音信,于是他就能完全不受制裁,但是我一听到消息就立马回来了。通过这些具体的情况,你可以断定他使用了从我这儿偷去的毒药。我来找你,希望你能对此作出别的解释,但是绝对不可能有别的解释,我确信莫梯克·特雷肯斯是凶手,他谋财害命。假如他家里的人全部精神错乱,那他就是全部财产的唯一继承人了。他可以独吞这笔财富了,因此他用了魔鬼脚根,害病了两个兄弟,害死了妹妹。哦,布罗达,我心爱的人,也是最爱我的人。我明白事情是真的,但是我可以让一个由老乡组成的陪审团相信这一段离奇古怪的故事吗?也许可以,也许不可以,可我不能失败,我必须为心爱的布罗达报仇,我的心灵要求我报仇。福尔摩斯先生,我曾对你说,我的大半生未受过法律的约束,我有自己的法律,我要用我自己的法律来惩罚这个坏蛋。
"我下定决心要让他付出代价,他使别人遭受的不幸也应该让他自己尝尝。我决定亲自主持公道,现在,没有人比我更不爱惜自己的性命了。
"我告诉了你一切,其他情况你都知道,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一整个晚上不能安心入睡。大清早便出了家门,我料到要叫醒他很难,便从你提到的石堆中抓了一些石子,准备用来敲打他的窗子。他下楼后,叫我从窗口钻进去,我当面揭穿了他,对他来讲,我找到他,既是法官又是执行死刑的人。这个坏蛋倒在椅子里,他看我手里有枪,被吓瘫了。我点上灯洒了药粉,到窗外面站着,他要是逃走,我就一枪杀了他,可没到五分钟他便死了,哦,上帝,他死了!不过,我决没有心软,因为他受的苦难和折磨,正是我那漂亮而无辜的爱人之前受过的。
"这就是我的故事。福尔摩斯先生,你要是爱上一个女人,没准你也会这样干的,我现在无话可说了,任凭你如何处置,你知道,我不怕死。"
福尔摩斯静静地坐着,不说一句话。
"你准备怎么办?"他最后问。
"我原本打算把自己的尸体埋在非洲中部。我在那儿的工作只进行了一半。"
"那就去做完你的另一半工作吧,我绝不阻拦你,去吧!"福尔磨斯说道。
斯德戴尔博士站起身来,向我们严肃地点头致谢,然后匆忙离开了。福尔摩斯递给我一袋烟丝,把他自己的烟斗点上。
"换换口味,没毒的烟会让人精神焕发的。华生,你不会反对吧?我们没必要再去干涉这个案子。我们是自由的调查人,我们可以自由行动。你应该不会去揭发他吧?"
"肯定不会。"我说。
"华生,我从未有过爱与被爱的经历,要是我曾经有过,假如我心爱的女人遭受不测,我一定会像猎狮人一样无视法律的存在,肯定会……"
"华生,有的情况很明显,我不再说了,免得让你心烦。牧师家的花园里的小石子是独特的,这是研究的起点,白天燃着的灯和留在灯罩上的药粉是这条线索上的另外两个关键。亲爱的朋友,我现在不用去管这件事了,能够放心地回去研究迦勒底语的词根了。"间谍之死
晚上九点钟,那是八月的第二天--世界历史上最可怕的八月,天气酷热而干燥,人们内心满是恐怖,却无望地沉寂着,不由得令人想到,那是让人敬畏的上帝对这个日益堕落的世界的咒诅。太阳已经落山了,可它的余晖还把天边的彩霞烧得通红。天上有星星在闪烁了,海面上,船只的灯光闪烁在漆黑的海湾中。
这时候,在一个花园人行道的石栏边,站着两位有名的德国人,石栏后面有一长排低矮破旧的小房子。他们长长地舒了口气,望着远处悬崖下的那片黄色的海滩。弗·波卡曾经像一只饥饿游荡的山鹰,四年前他在这处悬崖上栖息下来。他们一边抽烟,一边低声交谈,两支雪茄发出红色亮光,仿佛地狱里魔鬼的眼睛,露出那凶恶的光芒,窥探着世界上的万物。随时策划阴谋,准备制造恐怖。
弗·波卡是效忠于德国皇帝的众多谍报人员之一,他相当优秀,具有出类拔萃的能力。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被作为谍报骨干派往英国执行一项极为重要的任务。
那些知道内情的人通过这项使命,更加清楚地见识了他的卓越才华。其中的一个就是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公使使馆的一等秘书冯·贺勒男爵。男爵的那辆具有一百马力的本茨轿车停在不远处的乡间小路上,时刻准备着把它的主人带到伦敦去。
"要是不出意外,"男爵摸摸下巴,"你这个星期也许能回到柏林。"停了一下他又说:"亲爱的朋友,你到了那边,也许会感到惊讶,因为你将受到特殊的欢迎,国内最高当局对你的工作非常重视。对此,我也略有耳闻。"男爵身材高大,宽肩厚胸,说话声音沉稳,这些对他的政治生涯起着相当关键的作用。
弗·波卡笑了。
"想骗他们很简单,只怪他们太单纯了。"他说。
"我可没觉得。"男爵低下头,若有所思地说道。
"他们有奇特的传统,因此他们有奇特的约束,所以我们要学会听从他们,不然我们就看不到他们的陷阱--他们在温和纯朴外表底下对一个陌生人,一个他们不相信的人所设下的陷阱。他们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温和,可是后来,你会碰到突然发生的严重事件,这时你才会知道自己所达到的限度。你得让自己适应事实,例如必须遵守他们固有的风俗习惯。"
"你是说'良好的礼貌这些东西吗?"弗·波卡叹了口气,好像他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一样。
"应该是吧,说具体一点,是那些难以想象的被他们叫作传统被我们叫作陋习、偏见的东西。我就犯过一次最大的错误--我觉得我还有资格谈论自己的错误。一个人要是很清楚我的工作,肯定会知道我的成就。那时候,我第一次来到这儿,被邀请去参加一个内阁大臣家里的聚会。那不能叫作别墅,简直是一个罗浮宫,也不知道皇帝对他是怎么看的。那是一次相当盛大且严肃的聚会。"
弗·波卡点点头:"我知道那个地方,我去过那里。"
"那次谈话非常随便,真让人惊讶,不用说,我当然是例行公事地向柏林简要汇报了情报。可是很不幸,我们那位首相非常大意,他居然在广播中大谈对这次所谈论的内容了如指掌,哎--"男爵叹着气说。
"他们自然怪到你头上了!"弗·波卡淡淡地说。
"没错,厄运降临到了我身上。你不知道我这次吃的亏,我跟你说,他们那些英国人在这种情况下可不再像绵羊那样温柔老实了。我为了消除这事的影响,花费了两年的时间,整整被冷落了两年,没有任何建树。但是,现在像你这副运动家的姿态--"
"不,不,不要叫它姿态,姿态是做作的,一点也不像我这样,我生来就是个运动家,自然地由内到外,我热爱它。"弗·波卡高傲地说。
"好,那太棒了,你是一个运动的老行家,'一个了不起的德国家伙,你会赛艇,就和他们玩赛艇,你会马球,就去和他们打马球,把你的本事全拿出来,和他们在各项运动中比试一番。据说你单人四马车赛曾在奥林匹亚获过奖,还与一个年轻军官比过拳击。了不起,谁能想到一个酗酒、上夜总会、在城里四处闲逛、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伙子,一个热爱体育的绅士居然是欧洲最棒的特工人员?谁也想不到,这个宁静的乡村住宅会是个中心,在英国的破坏活动中,有一半都是在此地进行的。天才啊!我亲爱的弗·波卡简直是个地道的天才!"男爵笑出声来。
"过奖了,男爵,但是我肯定我这四年没有虚度光阴,你还不知道,我有一个小仓库,进去参观一下吧。"
两人踏上了台阶穿过客厅来到一个小木门前,弗·波卡推开门走进去把电灯打开,高大的男爵跟了进来。弗·波卡拉下厚厚的窗帘,将屋里罩得密不透风,一丝光线也不露,做完了所有防范措施后,才转身面向客人。
"有的文件已被转移,"他说,"我妻子和家属昨天就离开这里去了福里锡,他们带走了那些不重要的文件,其他重要的文件,我要求使馆保管。"
"放心好了,你的名字已被列入使馆私人随员名单,你和你的行李都没问题。当然,我们不是非得离开,英国也许会扔下法国不管,让它听天由命,我们推测英法之间还没签订具有约束性的条约。"
"比利时呢?"
"应该也一样吧。"
弗·波卡摇摇头说:"我不清楚,这怎么行得通,明明有签订好的条约摆在那,比利时也许永远也摆脱不了这种屈辱了。"
"至少她可获得暂时的和平。"
"那她的荣誉呢?"
"哼!"男爵冷笑道,"我们所处的时代是一个功利主义时代,先生,荣誉已成为历史,那概念属于陈腐的中世纪。此外,英国没有别的准备,这是难以想象的。要知道,我国的战争税高达五千万,人人都能看出我们的企图,跟在《泰晤士报》登了广告,上了'头版新闻一样明显,而英国人还未从梦中醒来,这太不可思议了。国内也都在揣测这个问题,我的任务就是寻找答案。另外,我们也能见到四处都对我们有一股怨气,我的任务还有平息这些怨气,可是这好像不可能,没人相信一个边念经边踩死生命的人。但是,我肯定,他们在某些重要问题上,如军需品的储备,潜水艇的装备,烈性炸药的制造等都没有准备好。特别是我们挑起了爱尔兰内战,里面闹得一团糟,英国自顾不暇,还怎么参战?"
"她确实得替自己的前途考虑。"
"这也许是另一码事了,我觉得,我们在不久的将来,将对英国有一个明确的计划,也许你的情报对我们会极其重要。对英国来讲,这是迟早的事,在哪天都可以,反正我们作好了攻打英国的所有准备。要是在明天,我们会准备得更充分,如此一来,英国肯定要放明智一点,不去参加她的那些盟国作战也许更好。不去理他,那不关我们的事。这周就可决定他们的命运,我们继续说你的那些文件。"他悠然自得地坐在一个带深紫色花布罩的靠椅里抽雪茄,烟雾不时从鼻孔里冒出来,就像传说中一只喷火的毒龙在喷火。
在书房的四周,都有挂着帘子的书架,弗·波卡搬开其中一个,就有一个黄铜做的大保险柜露了出来。他从表链上取下一把钥匙,拨弄了一阵密码,放进钥匙,"咔嗒"一声,柜门打开了。
"你看。"他说。
男爵看着大保险柜里一排排的分类架,上面有很多标签,他蹲下身,认真看上面的标题,"港口防御飞机基地""朴茨茅斯要塞"等等,每格都放满了文件和计划。
"不简单!"男爵说,他那根长时间没抽的雪茄已经熄灭了。
"男爵,这些是我在四年中弄到的。这对一个四处游荡,酗酒的乡绅来讲,干得不坏吧!不过我的珍品马上就到了,我还给它留好了位置。"他指着一个书架,标签上写着"海军信号".
"这里不是有份文件了吗?"
"唉,那也是我想方设法得到的,但海军部太狡诈了,把密码全改了,这些都成了废纸,这是一次重大的打击,是我所有战役中最惨重的一次,前功尽弃。但是,还好我有存折和一个好助手阿里提蒙,今晚将圆满收官。"
男爵发出一阵叹息,好像有点失望。
"我不想等了,你明白,我们各就其位,各司其职,而且必须准时。我本希望把这次巨大的成功消息带过去,但来不及了,阿里提蒙没说出具体时间吗?"
"你看一下这份电报。"弗·波卡打开电报:
今晚一定带火花塞来。
阿里提蒙
"什么火花塞?"
"哦,他扮作汽车行家,我自然是开汽车的,我们讲的是汽车术语,各种配件表示各种信息,散热器代表战列舰,油泵代表巡洋舰,火花塞就是指海军信号。"
"这电报是什么时间发的?"
"今天中午,来自朴茨茅斯。"
"你准备怎么打发他?"
"办好此事,给他五百镑,此外还有工资。"
"哼!"男爵哼了一声,"这种贪婪的东西,是的,这种卖国贼用处很大,但是给他们那么多钱,太便宜他们了,我真不甘心。"
"我可不这样认为,对阿里提蒙,我什么都舍得给他,因为他干得很出色。不论什么货,只要我给他足够的钱,他一定能交货,找这么一位出色的合作者,确实不容易。况且他不是什么卖国贼,我肯定,与一个真正的爱尔兰血统的美国人相比,我们日耳曼贵族对英国人的愤慨之情是微不足道的。"
"什么,他是爱尔兰血统的美国人?"
"如果你听他说话,与他相处得久一些,你自然会相信我。不过他有时好像很难理解,我也不知他在想什么,他好像在向英国人宣战,也向英国国王宣战了。我认为你该见见他,就知道我没说假话,你非得走吗?他随时会来的。"
"不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我已经超过该停留的时间了,我们只好明天早上等你来。等你从豁克公爵的别墅里拿到那本信号薄,你在英国的任务就圆满结束了。你又能自由地四处闲逛了。啊!匈牙利的葡萄酒!"他叫道,指着那个沾满灰尘的高脖子酒瓶,旁边还有两个琥珀色的高脚杯。
"喝一杯好吗,在你走之前?"
"不了,谢谢,虽然我很想喝,但那会误事的。"
"阿里提蒙非常喜欢喝酒,尤其是匈牙利的葡萄酒,他常到我这里痛饮!他是个火性子,你应该在一些小事上敷衍他一下,我保证,我得仔细察看他。"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外面的台阶上,那辆本茨轿车正在台阶旁,见二人走出来,司机便踩动油门发动了车子。"我觉得现在一切都那样寂静太平,也许一周之内便会生出令人惊奇的火花,到那个时候,英国海岸可就不会如此平静了。那将是多热闹,多令人振奋的事啊!我们要是有飞船,那天堂也将不再太平了,那时候,天上地下全都是我们的世界,哈哈!咦,这人是谁?"
在他们后面,一扇窗户透出灯光,屋内有一盏古老的旧灯,灯下坐着一个脸色红润、白发苍苍的老太婆,头戴一顶乡村软布小帽,她弯着腰在织什么,还不时停下来抚摩一下蜷缩在旁边凳子上的大黑猫。
"她是我的仆人摩茜。"
男爵笑了。
"她真是不列颠的化身,无忧无虑,对周围的变化毫不知情。但愿他们永远这样,好了,弗·波卡,再见吧!"他招了招手,进了小轿车,车灯"叭"地打开照出两道金黄色的光芒,男爵仰面靠在后座上,想象着欧洲将要发生的惨剧和他在里面扮演的角色。当载着他的车在乡间小路上行驶时,一辆福特轿车从对面开过来,可他没看见。
看见本茨车的灯光消失后,弗·波卡才缓缓回到书房,他的那位老管家摩茜已经关灯休息了。他的房子一片漆黑,沉静,他慢慢地走,心里面有了一种全新的感觉。他有庞大的家业,家里的人都平平安安,在这个住宅里,除了那位老太婆,便是他自己独占的地方,想到这里,他无比兴奋。
书房里的很多东西需要整理,他边想边行动起来,最后,他英俊的脸被文件上腾起的火光照得通红,他的眼光随火苗而跳动。一只灰色的旅行包放在桌上,他认真地收拾、查看,把那些贵重的物品放在一块,打算装入提包内。这时,他听到远处传来了汽车声,他放心地舒了口气。把皮包上的皮带系好,并把保险柜门关上,锁好,就走到外面去了。
他站在台阶上,看到一辆小汽车停在门口,从里面出来一个人,快速走向他,司机悠闲地点了一只烟,靠在椅子上,好像打算整夜守在那里值班一样。
"好了吗?"弗·波卡着急地问,打开门迎接客人。
那人得意地挥动一下黄色小纸包作为回答。
"今天晚上,你必须热烈欢迎我,先生,我可是满载而归啊。"他叫道。
"信号?"
"我在电报里说的东西,全部在这,信号机、火的密码、可尼式的无线电报,但是你知道,这就够难了,虽然是复制的。想拿原文件,不是一般的危险,不过复制品跟真件一样对你有用,我保证这肯定是真的,你放心好了!"他非常亲热地拍了拍那位德国人的肩膀,可德国人躲了一下,他显然不习惯这种亲昵的方式。
"请进,屋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要的就是它,复制的肯定比原来的好,如果原件丢了,他们一定会换密码,那我们又会失败一次,你觉得复制品可靠吗?"
那个人走进书房,躺在椅子上,伸开四肢,他六十来岁,又高又瘦,长相清晰,留有一撮山羊胡子,讲话的时候一翘一翘的。他拿出一根雪茄,闻了一下,划了根火柴点上了。
"怎么,准备搬走了?"他边说边向四下打量。保险柜前的书架子仍在原地,帘子也是开着的,他看了一下用手指着问:"你把文件放在那里啊?"
"有何不可?"
"哦,兄弟,你把文件放在那里面!你脑子没问题吧?他们会认为你是间谍的,早知道我写给你的信都被放在这个不安全的地方,我还写,简直是个笨蛋。"
"谁也打不开这个保险柜,"弗·波卡说,"不管你采用任何工具,任何方法,要是不用我的方法,绝不能打开它。"
"锁呢?"
"同样开不了,锁是双层的,你明白是怎样的吗?"
"不明白。"那个美国人回答。
"你要开锁,首先得知道一个字跟几个号码。"他站起身,指向钥匙孔四周的双层圆盘。
"外层拨字母,内层拨数字。"
"嗯,很好啊!"
"因此,你别认为它很简单,这是四年前专门请人制造的,我告诉你,我是怎样选择数字和字母的,你看看如何?"
"我不清楚。"
"你看,我选择的字是'八月,数字是'1914'."
那美国人脸上露出惊喜和赞赏的表情。
"嗯,好极了,这的确很巧妙。"
"对啊,世界上没几个人能猜出这个号码,对吧?你现在却知道了,我明天就不干了。"
"可是,兄弟,明天你不能拍拍屁股就走了。你不能丢下我不管,我可不想自己呆在这个鬼地方。在这里,过不了一周,英国肯定会发火的,我必须离开,到大洋对面去,在那里观火。"
"你是美国人,他们拿你没办法的。"
"没用的,杰克·贞默斯不也是美国人吗,不也一样在英国坐牢?你告诉英国警察自己是美国人,根本不起作用,他们会说:'现在你是在英格兰的土地上犯了罪。"阿里提蒙搓着手说。
"提到杰克·贞默斯,我认为你没有尽全力保护你的手下,是不是?"
"你说什么?"弗·波卡严厉地说。
"哦,你看,你是他们的头,对不对?你应该竭力保护他们,不让他们有什么闪失,你有没有救过他?就说贞默斯--"
"他是个白痴,那都怪他自己。"
"我承认他是白痴,可你更得保护他。"
"都是由于他自作主张,他那是自作自受,还有那个混账赫立斯。"波卡愤怒地说。
"那简直是个疯子。"
"哦,他是个笨蛋加精灵鬼,从早到晚与一百来个想方设法对付他的混蛋打交道,真让人受不了,另外还有那个叫斯特那的--"
"他?"
弗·波卡愣了一下,惊讶极了,脸色也变得很苍白。
"斯特那怎样了?"
"哼,怎样了?他被逮住了,就这么简单,他的铺子昨晚被抄了,人和文件统统进了朴茨茅斯监狱。你一拍屁股就走人了,可怜的他还要吃些苦头,能留条命就算不错了,因此,你要走,我得跟你走。"
弗·波卡向来沉稳,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可这次,他明显地感到了焦虑,向来信心十足的脸上也露出了不安的神情。这个出乎意料的消息,使他震惊。
"他们怎么会抓到他呢?这真是个糟糕的打击。"
"更严重的还在后面,我认为下一个要抓的就是我,快了!"
"不能吧!"
"怎么不能,也不知警察从哪儿弄到的线索,一些便衣常出现在周围的小店、小铺,前些天我的房东--波来顿太太也被查问了。我一看到这些就觉得不好,我应该赶快点,先生,我奇怪那些警察怎么会知道!自从我签字为你做事后,斯特那是你损失掉的第五个人,这使我害怕。如果我不快点,天知道第六个人会是谁。先生,你是怎么认为的?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替你卖命的人因失败而受罪,你就不感到羞愧吗?"
弗·波卡满脸通红,两只眼睛冒着凶光。
"你胆敢跟我这样说话?"
"先生,别生气,如果我不敢做不敢当,绝不会替你办事,但是,我还是要直截了当地把想法说出来,据说,对于德国政客来讲,一名谍报人员就是一部任你们操纵的机器,要是没了利用价值就会过河拆桥。"
弗·波卡突然站起身来,"叭"地一声,一只玻璃杯让他摔得粉碎。
"你居然说我出卖自己的谍报人员!"
"先生,我可没这样说,不过总是一个骗局,你们必须把问题弄清楚,我是不想再玩命了,我要去荷兰,尽快。"
弗·波卡尽力压住怒火。
"我们如此愉快地合作了这么久,真不该产生口角,"他尽量装得和气一些,苦笑道,"你干得很棒,我明白你冒了多大危险,吃了很多苦,我不会忘记这一切,谢谢你!你尽快去荷兰,再从鹿特丹乘船去纽约。到下周,别的航线就都很危险了。把那个簿子给我吧,我要把它跟其他文件一起收好。"
那位美国人从怀里慢慢地取出一个小包,犹豫不决,没有要交给他的意思。
"钱呢?"他问。
"什么?"
"现金,酬劳,五百镑。他妈的,那个枪手最后翻脸不认账,我只得答应再付他一百镑了事,不过他也是被迫无奈的。我只好再给他一百镑,事情就成功了,自始至终,一共花了我两百镑。因此你就这样打发我,好像……"
弗·波卡轻蔑地望着那个美国人,苦笑道:"老兄,你不相信我,你是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对,我们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生意场上的规矩不用多说,交易嘛!"
"行,就照老样子,"他坐下来,从支票簿上快速撕下一张,匆忙写了两下,却没有递给他的同伴,"我俩的关系既然这样了,阿里提蒙先生,生意场上最讲究信用,你都不信任我了,那我也没必要信任你了,对吧?"他说着转身看了一眼那个美国人,"支票就在这里,但是我有权利在你取款之前检查你的纸包。"
美国人一句话不说便把纸包递给他,弗·波卡打开纸包,他看见了一本蓝皮的小书。他觉得奇怪,坐在那里发呆,似乎在思考什么,书的封皮上印有金字--《养蜂实用手册》。正在这个间谍头子对着这与谍报毫无关系的书名发傻时,一只坚实冰冷的大手伸过来使劲掐住了他的脖子,在他那扭曲变形的脸上放了一块浸有氯仿的海绵。
"华生,我们干一杯!"福尔摩斯说着举起了一个帝国牌葡萄酒瓶。
桌子旁边坐着的那位急忙递给他酒杯。
"好酒啊,福尔摩斯。"
"好酒,华生,这位躺在沙发上的朋友跟我讲,这酒肯定是从弗朗兹·约瑟夫在申布龙皇宫的专门酒窖运来的,麻烦你打开窗户,氯仿的气味有碍于我们品酒。"
福尔摩斯站在半开的保险柜前,慢慢地把一本本卷宗拿出来,认真地翻阅,然后把它们整齐地装入弗·波卡的提包。那位德国人正躺在沙发里,睡得香着呢。他的胳膊被一根粗绳反绑着,双脚被一根皮带捆着。
"别怕,华生,没人会来打搅我们,请按门铃,行吗?屋里除了摩茜就没其他人了,她的作用太大了,我佩服她的勇气,我一开始处理这个案子,就告诉了她所有的情况。哦,摩茜,祝你好运,万事如意,你听到这些肯定会感到高兴。"
过道上出现了一位笑容可掬、身体健康的老太太,她向福尔摩斯行屈膝礼,会心地笑了笑,然后她用稍微不安地眼光瞅了一下躺在沙发上的脸孔扭曲了的德国人。
"摩茜,没事,别担心,他没伤着。"
"好,先生,从他的知识水平上来讲,倒不失为一位平易近人的主子。他昨天还让我和他太太一块去德国,但那就不能配合你的行动了,对吧?"
"没错,摩茜。因为你在这里,所以我很放心,晚上我们等你的信号,等了很久。"
"先生,有那个秘书在呢。"
"我知道。他的车就从我们车旁开过去的。"
"我还以为他不走了呢,先生,我想他要是一直呆在这,我就很难和你们配合了。"
"对,我们大概等了四十多分钟,才发现你屋里射出了灯光,那时才知道没有什么障碍了。摩茜,明天你到了伦敦,可以到克拉瑞治饭店向我报告。"
"是,先生。"
"我猜你打算走了。"
"没错,先生,他今天寄了七封信,详细地址我都记下来了。"
"太好了,摩茜,我明天再看一下,晚安,祝你好运,太太。"老太太离开后,福尔摩斯又说:"这些文件都不重要了,因为德国政府早就掌握了文件提供的情报,原件根本没法再送到国外。"
"那么,这些都是些没有价值的文件了。"
"话不能这样说,华生,它至少还能证明哪些东西已被人知道,而哪些尚未被人发现,有很多此类文件都是经我之手送过来的,所以根本靠不住。能看见一艘德国巡洋舰按我提供的布雷区的计划在索伦海上航行,那是我晚年的荣誉。你呢,华生--"他丢掉手边的工作,转身扶着老朋友,亲切地说:"我还未见识你的'庐山真面目呢,你这些年过得如何?一切都好吗?看上去你仍旧是从前那个可爱、开朗的孩子。"
"我想我似乎年轻了二十岁,福尔摩斯,当我接到你要我开车去哈里奇见你的电报时,乐晕了,我极少那样兴奋。不过你,福尔摩斯--你也没什么变化,还和原来一样,只是你那可爱的山羊小胡子看上去很滑稽。"
"华生,这就是我为祖国所作的贡献,"他边说边捋着他那极富男人味的小胡子,"可是明天将变成不愉快的回忆,等我理过发,打扮一下,明天在克拉瑞治饭店亮相时,肯定会恢复了我扮演美国人之前的模样,我在扮演这个角色以前--不好意思--我的英语已经很长时间不用了。"
"福尔摩斯,可你已经退了休啦,听说在南部草原的一个小牧场上,你与蜜蜂、花香、沁人心脾的空气和书本生活在一起,像神仙一样,自由自在地隐居着。"
"是的,华生,这就是我自在生活的成就--我这几年的结晶!"他从桌上拿起那本书,神气地念出全名:《养蜂实用手册兼论隔离蜂王的研究》。"这是我辛辛苦苦劳动的结果,我仔细观察那些勤劳的小蜜蜂,就像我曾经观察伦敦的罪犯一样。"
"那你为何又继续了你的工作?"
"哦,这个我也感到不解。仅仅是一个外交大臣,我还应付得了,但是连首相也准备光临寒舍--是这样的,华生,这位沙发上躺着的先生对我国人民可真好。他有一大帮人,我们的很多事情都失败了,可找不出原因,也怀疑过间谍,还抓了一些,可实际上,事情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他们中间有一支秘密的核心力量,很有必要揭露它,我得担负起这个责任,所以,我就重出'江湖.华生,我用了两年的时间作准备,不过两年并不是毫无兴趣的,我现在把详细情况告诉你,你就明白事情有多复杂了。我从芝加哥开始远游,中间加入了布法罗的一个爱尔兰秘密团体,为斯基巴伦的警察带来了不少麻烦,历经波折,终于引起了弗·波卡手下的谍报人员的注意,他认为我聪明机敏、勇敢,便推荐我作了谍报人员。我从那时起就取得了他们的信任,我巧妙地使他的大多数计划出了差错,最关键的是使他手下的五名最厉害的谍报人员进了监狱。我一刻不停地监视他们,成熟一个,我消灭一个,直到最后,他仍不知情。嗯,华生,没事吧,希望你一切如旧。"
他最后这句话是讲给弗·波卡听的。他在一阵喘气和眨眼之后,没办法只好安静地躺在那里听着。他现在像野兽一样吼了起来,用德语不停地咒骂。他气得浑身发抖,福尔摩斯在他咒骂的同时在旁边迅速查看文件。
"虽然德国话一点也不动听,但很有表达力。"当弗·波卡骂累了,停下来后,福尔摩斯戏弄道。"喂!喂!"他接着说,他的眼睛此时盯着一张即将放进箱子的临摹图。"还应该再抓一个,我竟然不知道这位彬彬有理的主任会计是个完完全全的无赖,我虽然长时间监视人,弗·波卡先生,你得回答我许多问题。"
那位沉睡了很长时间,又叫骂了半天的德国人挣扎着坐了起来,他望着捕获他的人,表情相当奇怪,既惊讶又充满愤恨。
"阿里提蒙,我告诉你,我得跟你比试一下,"他非常庄重地慢慢说道,"哪怕有天大的风险,就算花去我毕生的精力,被撞得头破血流,我也得与你比试。"
"你那老掉牙的调子又来了,我都听烦了,这调子只有死去的莫莱亚提教授才会喜欢唱,塞达斯提恩·莫兰上校也喜欢。可是你非常相信的第六个谍报人员,仍然活着,他也曾为你卖命地工作,他现在正活得愉快着呢!他在南部草原上养蜂,过着自由自在的令你嫉妒的隐居生活。"福尔摩斯悠哉地说道。
"我诅咒你,这个不要脸的卖国贼!你该死!……"
"弗·波卡先生,我跟你说,芝加哥的阿里提蒙先生这个人根本不存在,我只是暂时借用一下,他现在已经消失了。"
"那你是谁呢?"
"这不重要,你如果感兴趣,告诉你也无妨,我这不是头一次跟你家里的人打交道了,过去,我在德国做过大笔生意,也许你对我的名字并不陌生。"
"我愿意知道。"德国人冷谈地说。
"在你堂弟亨里奇当帝国公使时,使艾丽·艾泰里和前波希米亚国王分居的人是我;从虚无主义者克里普曼的魔爪中救出你母亲的哥哥的人也是我,我还--"
弗·波卡惊奇地站起身来。
"原来是同一个人。"他喊道。
"没错。"福尔摩斯笑道。
弗·波卡听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倒在沙发里。"那些情报大多数是经你手的。"他大叫,"那算什么,看,我干了什么?把自己毁灭了,永远毁灭了。"
"这肯定不可靠,全部需要仔细核对,可你却没时间和精力去核对。你们的海军上将也许发现了,新式大炮比他想的大得多,巡洋舰的速度肯定更快。"福尔摩斯说。
弗·波卡绝望地掐住了自己的咽喉。
"其他细节到时候自然全一清二白。可是,弗·波卡先生,你具有一种德国人少有的特性:你是一位出色的运动员。当你意识到你这位以智胜人者反被人以智取胜时并不对我怀有恶意,不管怎样你为你的祖国尽力了,我也为我的祖国尽了力,这是合乎常理的,"他把手放在那位屈服的弗·波卡肩上,客气地说,"这比败在某些卑鄙无耻的敌人手里强得多。华生,文件都准备好了,你要是能帮我处理一下这个犯人,我觉得我们马上就能出发去伦敦了。"
想搬动弗·波卡可不简单,他身强力壮,粗手粗脚,奋力挣扎,最后,我俩使劲抓着他被反绑的胳膊,让他慢慢走上花园小道。几个小时前,他还骄傲地走过这条小道,接受那外交官的祝贺。虽然他拼命挣扎,但最后仍然被我们抬过来塞进车里,他那个贵重的提包就放在旁边。
"假如条件可以,我们尽量使你舒服一点。弗·波卡先生,我要是替你点一支烟,放进你嘴里,应该不算没礼貌吧?"安排好一切之后,福尔摩斯说。
不过一切照顾在这个怒火冲天的德国人身上全是白费。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你应该明白,你们如此对我,假如是你们政府的意思,那就成了战争行为。"他说。
"哦,真的?那你的政府又该怎样解释这一切行为呢?弗·波卡先生,我倒想听一听。"福尔摩斯拍拍旁边那个贵重提包说。
"你只能代表你自己,因此你无权抓我。这件事是绝对非法的。"
"绝对的?"福尔摩斯问。
"你们绑架德国公民。"
"还盗窃他的私人文件。"
"哼,你们干的好事,你们心里清楚,等着瞧,路过村子时,我肯定会呼救。"
"先生,如果你那么无知,也许会为我们提供一个路标--'悬吊着的普鲁士人,因此扩大我们乡村旅店的两种有限权利。英国人相当有耐心,不过目前他们有些恼火,最好别招惹他们,你还是老实点,跟我们到苏格兰场去,你可以在那里派人去请你的朋友冯·贺勒男爵,尽管这样,你会发现,你不可能填补他为你在使馆随员当中保留的空缺了。你嘛,华生,还是继续和我们一块干你的老本行吧,走,我们到台阶上站会儿,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宁静的谈话了。"
两位好朋友谈了一会儿,回忆过去的往事,他们的俘虏这时还想逃脱,可最终仍旧失败了。当他俩走向汽车时,福尔摩斯指着身后月光下寂静的大海,心有所想地摇摇头。
"华生,好像要刮东风了。"
"我想不会,现在很暖和。"
"哦,兄弟!你简直是变幻莫测时代里固定不变的时刻,不久之后会刮东风的。这股风将会很寒冷,不过,风暴之后,将更加纯洁,我们美好而强大的国家会屹立在灿烂的阳光下。华生,我们该上路了,开车。我得赶紧去兑现一张五百镑的支票,要是开支票的人能停付,他肯定会停付的,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