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公版经典 > 福尔摩斯探案大全集

如果它的确是一本书的话,我想C2应该指的

书名:福尔摩斯探案大全集 作者:(英)柯南·道尔 著;傅怡 译 本章字数:89613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32


  "如果它的确是一本书的话,我想C2应该指的是第二章节吧!"

  "行,总算动用了你的才智了,不过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我的根据是,既然说了多少页,那还用说是哪章吗?再说了,第534页才是第二章节,那么这本书是一本什么样的书呢,竟有这么厚?华生,你是否同意我的说法?"

  "我再想想C2指什么?那就是指第二栏了?"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想不会有别的意思了,首先这是一本厚书,而且每页又分两栏。你再看293这个数字,这说明每一栏的容量也是相当可观的。哈哈,华生,让我们努力吧!我们或许还会发现什么。"福尔摩斯舒展了一下他那紧绷的脸。

  我疑惑地问:"难道我们还会有新发现?"

  "我敢保证,这是一本我们常见的书,假如这本书很稀少而波尔洛克又知道我们没有它,波尔洛克一定会把书送给我们的。他没有给我们送,说明波尔洛克认为咱们有这本书,他只需告诉我们书名便可以了,现在咱们的问题就在那本厚书里。"

  "你说得越来越有道理,从一些密码推测到一本厚书,这是一个很大进步,现在有些眉目了,我想这不就是人人都有的《圣经》吗?"

  "你的精彩见解确实有道理,但我认为我比你高明一点儿,当你听我把话讲完,你或许不认为我这是吹捧自己。我要说的是,《圣经》这本书的版本实在太多了,不同的版本排版也不一样,这样麻烦不就大了吗?况且,莫里亚蒂这帮人又不用《圣经》这本书。总之,波尔洛克所指的书一定有一个统一版本,这样才不致造成麻烦。"

  "这种书实在太少了。"

  "这正是我们的希望所在,我们应该能在一个不大的范围内找到这本书,我敢保证,这本书不久就会到手了。"

  "它会不会是萧伯纳的作品呢?"

  "或许不太可能,在我的印象里,萧伯纳的作品文风简练,并且词汇量也较少。如若从他的作品中寻找一些表达一定意思的词语,恐怕做不到,就像我们从一部字典的某一页来寻找一些词语来表达一个句子或是一段话一样不可能。词汇量少的不是我们所找的对象。"

  "哈哈!要是这回没猜错的话,它就是年鉴了!"我并没有因为福尔摩斯的一次次否定而放弃言论,我又一次提出我的观点。

  "亲爱的华生,你的冥思苦想终于有结果了,你的观点完全符合我的想法,让我们把心思放在《惠特克年鉴》上吧!再没有比它更适合我们的了。它的页数符合要求,而且是每页分为两栏,它的特点是由少至多,由简到繁,到534页这里,词汇量足够做密码本使用了。"

  福尔摩斯说着便到书架前,拿起了那本《惠特克年鉴》,把它放在桌上,迅速打开。

  "华生,让我们把书翻至534页。"

  我赶快在他的旁边坐下。

  "华生,快看,这就是534页,我们读一读第二栏。这是关于管辖印度的资源与贸易交流的。但愿它对我们有用,华生过来,帮我记录一下这些词:第13个词是马拉塔,这好像和我们所需要的东西一点儿联系都没有,第127是政府,这个词还沾点边,不好,怎么会有猪鬃'这个词呢?坏了,亲爱的华生,估计我们的判断失误了。"

  说话时,福尔摩斯表现得很失望,不过谁遇到这样的事都会像他一样的。

  我想安慰他几句,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红红的炉火映着他的脸,从眼神判断,他对此事并没有放弃,他的大脑仍在激烈地斗争着。

  "我怎么这么糊涂呢?"他响亮的声音打破刚才的寂静。

  只见他一个箭步冲向书架,手在书架上熟练地翻了翻,从中抽出一本书来。我仔细一看,原来又是一本年鉴。

  "我们有些见异思迁了,就连年鉴都选择新版本,所以我们不会找到答案的。过时的东西才是我们需要的,也就是说,这本旧版本才是破译波尔洛克密码真正的钥匙。"

  他没顾得上擦擦书上的灰尘,就急着翻了起来,口中不住地念叨:

  "但愿这次我们能成功,看534页,第二栏,第13个词,哇,正是there,和我们的需要相当吻合,第127词是is,太棒了!这不就是there is,正合我意。"

  福尔摩斯幸福得合不拢嘴,两眼紧盯着年鉴,显得非常激动。

  "danger!may!come!very!soon!one!把这些词联起来就是there is danger may come very soon one!Douglas--道格拉斯就是一个名字了。再看rich country now at Birlstone House Birlstone confidence is pressing--确实,现在伯尔斯通村伯尔斯通庄的一位富有的绅士道格拉斯面临危险,十分紧急。啊,华生,我成功了,赶快祝贺我吧!我的华生,你说我是不是真应该得到一枚勋章呢?"

  我把翻译过来的句子写在纸上递给他,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说:

  "这真是难为波尔洛克了,他干得很好。"

  "虽然组成的这些句子不是那么通畅,不过意思还是表达清楚了,让我们知道了一个重要的消息。"

  "在一本年鉴的一页中找到表达自己全部意思的词,确实比较难,他表达得肯定有些简略,现在咱们帮他作一下补充,那就是,名叫道格拉斯的绅士将要遭到别人的算计,情况十分紧急。我们最好让麦克唐纳警官来一趟。"

  说话时,福尔摩斯脸上流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

  麦克唐纳是位比较优秀的警官,他为人精明,办事效率特别高。他侦破了几件重要案件,人们还是很看重他的。福尔摩斯曾帮过他,他也很信任福尔摩斯。而且,福尔摩斯帮他从来没有要过任何报酬,这使他对福尔摩斯产生了一种格外的亲切感。他遇到麻烦,往往会向福尔摩斯请教的。虽然福尔摩斯不大喜欢结交朋友,但对麦克唐纳还是有求必应的。他特别欣赏这位警官的办事效率。

  不一会儿仆人就把麦克唐纳叫来了,他一进来,就冲我们笑了笑,他长得特别健壮,看上去脑袋很聪明,他用阿伯丁方言向福尔摩斯打了声招呼:

  "你好,近来一切都顺利吧?"

  "很好,我们一直在等着你呢。"福尔摩斯答道。

  "是吗?我想这次非得你的帮忙我才能顺利结案呢。我刚刚接到一个案子,为了取得第一手材料,我还须到现场一趟,你应该能理解我。我今天的时间很紧,希望……"

  麦克唐纳突然停住了,原来,他发现了这张密码纸条,嘴里喊道:

  "伯尔斯通,道格拉斯,福尔摩斯先生,你怎么有这个呀!我真不明白。"

  "警官先生,你也认识这个人?这是我们收到的一封密码信中的两个名字。"

  我们互相瞅了瞅。麦克唐纳说话了。

  "今天早上,伯尔斯通庄园的道格拉斯被杀了!"寻找线索

  他的话使我一下子失去了知觉,我一时什么感觉都没有,许久我仍不相信这是事实。

  我看了看福尔摩斯,他更让我觉得奇怪。他几乎未动神色,非常冷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真让人捉摸不透。他现在正在想什么?我分明感觉到他那颗怦怦跳动的心和他大脑中进行的千百种假想。他对这种事已经司空见惯,这不是迟钝,而是冷静与沉思。

  福尔摩斯磕了磕烟灰,转过头对麦克唐纳说:

  "这的确来得比较迅速,不过还是在情理之中,在未把你请来之前,我们就已经破译了这张纸条,我们得知了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呀?"

  "那纸条上说,一位道格拉斯先生身处绝境,而且说他是伯尔斯通村伯尔斯通庄园的一位有钱绅士,而现在这种灾难已经降临了,我的唯一感觉就是这事发生得太快了。"

  麦克唐纳一脸的不解:"这是从哪里得到的?"

  于是,福尔摩斯把收到和破解密码信的全部过程向他解说了一遍。听完之后,麦克唐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很明显,我们起步慢了。"福尔摩斯有些遗憾地说,不过这种神情一会儿就消失了。

  "福尔摩斯先生,我今天正是来请你和你的朋友一起到伯尔斯通去的,不过现在看来,我们在伦敦就可以把事情办好了,你说是不是?"麦克唐纳搓着两手说。

  "不像你想的那样顺利。"福尔摩斯说。

  "福尔摩斯先生,你清楚,这是一桩谋杀案,不到晚上,人们就会做出各种猜测,可是结果未必像他人想象的那样,在案发前,我已经得到了它将要发生的消息。波尔洛克已经说明了全部,那我们就找波尔洛克吧!这样我就会把事情办妥的。"麦克唐纳激动地说。

  "麦克唐纳先生,我们又怎样去找他呢?"

  "波尔洛克是个化名,信上也有地址,这并没有多大的用处呀!对了,福尔摩斯先生,你不是给过他十镑钞票吗?"

  "是的,给过。"

  "那你是怎样把钱交给他的呢?"

  "我是邮过去的。"

  "那取钱的人是谁?"

  "对不起,我没有去看到底是什么人把钱取走的。"

  "为什么呢?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凭我多年的经验,你没去看是谁,肯定是有原因的。你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吗?"

  "我收到他给我寄的第一封信时就向他保证过,我不会去调查情况的。麦克唐纳先生,我的为人你是知道的。"

  "福尔摩斯先生,你判断一下,是否波尔洛克的身后还有一位大人物呢?"

  "应该有。"

  "那他是不是莫里亚蒂呢?"

  "是的。"

  麦克唐纳不自然地笑了笑说:"如果我没说错的话,这位神秘人物在公众心目中地位很高,但是他在你眼中并没有那么高,甚至不值一钱。这一点是不会逃出我们的眼睛的。"

  "是这样吗?可我并没有公开攻击过他呀!我只认为大家把他看得有点高罢了。"

  "老实说,我确实没有发现这个人有什么不对劲,我曾亲自和他交谈过,他谈吐文雅,为人和蔼可亲,具有长者风范。我对天体和物理知道得微乎其微,在那次谈论中,我们谈了关于日食的问题。经过他这么一讲,我仿佛知道了其中的奥妙,当我向他告别时,他还赠了我一本关于这方面的书,这本书简直对我一无用处。他亲切地拍着我的肩,脸上堆满和善的笑容,我感到他是多么平易近人呀!那一刻我至今还记忆犹新。"

  "看来你这次拜访很快乐,不然的话你不会记得这么清楚的,请你慢慢往下讲,最好明确一些,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一定在他的书房促膝交谈,是不是?"这一切又激起了福尔摩斯很大的兴趣。

  麦克唐纳爽快地回答:"是的。"

  福尔摩斯问:"他的书房是不是布置得很漂亮?"

  "何止是漂亮,布置得很讲究,这一点使我赞叹了好几天。"

  "你坐在哪个位置?"

  "我就坐在他对面,也就是他写字台的对面,这能说明什么?"

  "很不错?"

  麦克唐纳两个手又搓了搓,表现出一脸的迷惑。

  "当时是他背着太阳,而你却是迎着太阳?"福尔摩斯的这些问话连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用意。

  "没有,因为那天是晚上,是灯光照着我。"麦克唐纳认真地回答福尔摩斯的这些无聊问题。

  "太好了。你是否注意到在他身后的左上方挂着一幅画呢?"

  "对,对对!我仔细地观察了那间房子,甚至是每一个角落,在他身后确实有一张油画,画中是一位少女,目视着前方,除这之外,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了。"

  "那是让·巴普蒂斯特·格罗兹的作品。"

  "让·巴普蒂斯特·格罗兹?这能说明什么呢?"麦克唐纳不理解地问。

  "你难道没听说过那位着名的画家吗?在十七世纪五六十年代他的作品深受好评,而且现在对他的赞美比以前还要热烈呢!"福尔摩斯兴致勃勃地谈论着。

  "福尔摩斯,我真的不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呢?"

  "麦克唐纳警官,请你不要着急,让·巴普蒂斯特·格罗兹的油画对我们来说是很重要的,我不会凭空说瞎话的。"福尔摩斯说。

  "我很佩服你的这种思维方式,但我现在确实不明白,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奥秘?"

  麦克唐纳为了这不解的问题正在发愁,而我也在纳闷,不过我们知道在这个时候,他是不会轻易多说一句话的。

  "亲爱的麦克唐纳,华生先生,现在我给你们讲讲那幅油画吧!这幅画的名字叫牧羊女',在一场拍卖会上,它的价格被抬高到一百二十万法郎,大约是四万多英镑,难道你们现在还不明白吗?"福尔摩斯抬头看了看我们。

  "价格是比较高,那……?"麦克唐纳仍旧迷惑不解。

  "你说他的年薪是多少?大约只有七百镑左右吧!这说明了什么?"福尔摩斯继续说。

  "你意思是说,凭他个人的能力是根本买不起这幅画的,对不对?"麦克唐纳稍微领略到一点。

  福尔摩斯裂开嘴笑了笑说:"对。"

  "这里确实有问题,不过我还想听听你的高见。"

  看到麦克唐纳急切的样子,福尔摩斯脸上浮现出一种得意与满足的神色,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说:"警官先生,你不是还要去现场的吗?时间这么长了,会耽误你的行动的。"

  "没关系,你尽管说,我的马车快着呢!到那儿用不了多长时间的。"

  麦克唐纳又提出了他的疑问:"你怎么对他的房间了解得这么透彻呢?你难道见过他吗?"

  "没有,我没见过,但并不等于我没去过他的房间。"

  麦克唐纳吃惊地说:"你去过?"

  "是的,这难道也值得奇怪吗?我去过他那里三次,前两次他不在家,没等他回来我就走了,这次虽然有些唐突,我自作主张地检查了他的家,结果还是很满意的。"

  "你竟然已经去过三次了,那么,这次你的收获是什么呢?"

  "你还是不了解我,我说的结果是满意的,正是我一无所获,这些我们现在先不去理它,先让我们谈论那幅画吧!仅这一点就可以说明莫里亚蒂教授很有钱,而他的年薪仅仅是七百镑左右,那他的钱又是从哪里来的呢?你难道不认为这其中有问题吗?"

  "一般说来,这里肯定有问题。"

  "用我自己的推理来看,这事情已经有眉目了。"

  "我清楚了,我清楚了,莫里亚蒂的收入不正常。"

  "很好,我们只摸索到一条线索,而且这条线索中有我们想知道的一切,这一突然发现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

  "你的想象很丰富,不,应该说你的推理很严密,很让人佩服。但是,我们是不是还能把事情弄得清楚一点呢?例如,他是怎么得到这笔钱的呢?"

  "这个问题是该查清楚,不过,你听说过乔纳斯·赫尔德吗?"

  "好像在一本侦探小说里见过,但我一向不喜欢那种小说里的侦探,他们只是碰巧破获一桩案子,他们不具备破案的才能,我特别讨厌他们那种神神秘秘的味道。"

  "嘿!我的朋友,你真应该多读一些书,增加一些见识了,不然的话你会被人笑话的。乔纳斯·赫尔德并不是小说中的侦探,他是一个相当机智的贼,出生在上个世纪中叶。"

  "福尔摩斯先生,你为什么提到这个人呢?"

  "他是个重要人物。"

  "那好吧,谈谈你的见解。"

  "任何事情的发展都会有历史的影子,就拿莫里亚蒂教授来说吧!他就和乔纳斯·赫尔德具有相似之处。乔纳斯·赫尔德这个人作为犯罪集团的总领导,具有相当强的管理能力,而且聪明狡猾,他可以从每个伦敦犯罪团伙里得到高达百分之十五左右的贡金,你说这人有多厉害吧!难道你不想听听莫里亚蒂的趣闻吗?"

  "我非常愿意听。"

  "莫里亚蒂正是这场悲剧的幕后操纵者,他组织的一个犯罪团伙罪深恶极。塞巴斯蒂恩·莫兰上校是这个团伙的台前指挥家,他与莫里亚蒂都聪明绝顶,以至于别人无法控告他们。塞巴斯蒂恩从莫里亚蒂这里得到报酬,数目相当可观。"

  "是吗?那有多少?"

  "年薪是六千镑左右,这些是我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知道的,可是你想想,一个首相的年薪也没有这么多。由此,想想看,莫里亚蒂会有多少非法收入呢?他是干着一项怎样的工作呢?我对他的一部分支票也进行过调查。这些支票是用于支付日常费用的,而他却是从六家银行支取的,这怎么能不让人产生怀疑呢?"

  "怀疑是怀疑,你的结论是什么呢?"

  "这很明显。他不想让人们知道他的收入,所以他开了很多的账户,很可能他的大部分钱都存在国外德意志银行,或者利瓦纳银行,至于莫里亚蒂的事情我已经掌握了比较多的证据,等有时间再讲给你听吧。"

  麦克唐纳虽然听得已经着了迷,但是他还有要紧的事情去办,没多久他就从莫里亚蒂那些事情的阴影中走出来并着手于他现在的案子了。

  "我们还是再来看看这个案子吧!现在我们已经清楚莫里亚蒂与本案有着很大关系。这是波尔洛克提供给我们的信息,你看看,还有什么我们没推断出来的?"

  "好吧!先看看犯罪的动机是什么?这是一桩非常令人头痛的案子。依我来看,动机无非有两个方面,一是莫里亚蒂管理下的这个犯罪团伙纪律特别严格,即使是犯一个小错误也会被杀头,可能是道格拉斯背叛了莫里亚蒂,而又被他的同伙及首领知道了,因此他肯定只有死路一条。莫里亚蒂这种方法,不外乎是杀鸡给猴看罢了。"

  "这种想法很好,那么另一种呢?"

  "另外一种是非常普通的一种,那就是莫里亚蒂下达命令办理'常规业务,对了,案发现场有没有被抢掠的痕迹?"

  "这我也不知道。"

  "如果有抢劫痕迹,这种想法很符合实际,莫里亚蒂要达到他的目标,或是收到了别人的贿赂,总之,事情有这种可能,要想知道真相,我们必须去一趟伯尔斯通,莫里亚蒂太聪明了,他不会给我们留下线索的。"

  "看来非得去一趟伯尔斯通了,现在时间特别紧急,两位,你们赶快收拾一下吧!我们赶快行动!"麦克唐纳大声地说。

  "好的,麦克唐纳先生,在车上再讲那些详细情况吧!"福尔摩斯马上就换衣服去了,其程度让我吃惊。

  福尔摩斯先生真是一位干将,麦克唐纳在车上只是稍微提了一下,而他却一直显得非常激动。一个侦探对刚刚发生的案件不能不兴奋,更何况是赫赫有名的福尔摩斯先生,只要看到他的面孔我们就可以明白一切。每当麦克唐纳提到一处使他兴奋的地方,他就像一个失去理智的孩童在车上折腾一会儿。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了,对于他来说,这无疑在浪费生命。他喜欢天天都沉浸在那些乱七八糟的案件中。

  福尔摩斯又在思考问题了,这时,他整个人像一具雕塑。

  在以前发生的案件中,福尔摩斯总比那些警官知道得早。而这次是麦克唐纳警官先得到消息的,那是因为他与怀特·梅森有着深厚的交情。一大早,怀特·梅森就凭借送牛奶的火车把报告送到麦克唐纳手中,报告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麦克唐纳先生:

  我特意给你写了这封信,另外还有一份公文交到警察局。你来这里之前,先通知我坐哪趟车,我好去接你。如果我有事的话,会派别人去接你。我提醒你一点,这案件非同一般,越快越好,如果能把福尔摩斯请来,再好不过了,这案子正合他的口味。如果不出现那个死人,整个案件似乎会圆满地解决,确实,这个案子有点古怪。

  "我们要去苏萨科斯,你的朋友看起来比较聪明,这对我们有很大的帮助。"福尔摩斯说。

  麦克唐纳回答:"那当然了,他聪明而且特别能干。"

  "好吧!还有什么比较有用的东西说说看。"

  "我们见了我的朋友会知道一切的。"

  福尔摩斯又问:"道格拉斯先生及其被杀,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难道没看怀特·梅森信上所写的吗?另外还有一份正式报告送到了警察局。报告上写道:约翰·道格拉斯先生是被枪打死的,伤了头部,时间是昨天夜晚大约12点多。经过核实,这是一桩谋杀案,不过还没有抓到嫌疑人。我把我所知道全都说了,福尔摩斯先生,谈谈你的看法吧!"

  "现在,我也只能是猜想,这有什么用呢?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查清谋杀者与被害者究竟有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庄主之死

  现在先描述一下在我们到达案发地点以前所发生的事情,这是我们后来才知道的。只有这样,我才能使读者了解有关人物及决定他们命运的奇特背景。

  我们先说说这里的环境,伯尔斯通位于苏萨科斯的最北部,这个小村庄并不算大,但环境非常好,这几年来还吸引了许多外来游客,甚至一些人把家都搬了过来。随着人口的增加,各方面发展都比较快,逐渐向城市化方向发展起来,伯尔斯通再没有以前那样安静了。

  伯尔斯通位于维尔德森林边缘的丛林地带,往北是丘陵地带,维尔德森林向北方的延伸由于受到丘陵的阻滞,基本上也就止于伯尔斯通。伯尔斯通作为周围农庄区的中心,离它最近的小城是汤贝里奇伍尔斯市,位于伯尔斯通的东面,被广大的肯特郡边区从四周包裹着。

  离村镇半英里左右,有一座古老园林,以其高大的山毛榉树而闻名,这就是古旧的伯尔斯通庄园。

  伯尔斯通庄园的一部分兴建于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时代,那是英国国王赐给休戈·戴·坎普司的。当时,在庄园的中心修健了小城堡式的建筑物,不幸的是,1543年这里发生了一次火灾,城堡也就被火烧毁了。詹姆士一世时期,这些断壁残垣又得到了重新修建,直到现在庄园的房子还留有十七世纪建筑的特点,最突出的就是那山墙和菱形小格玻璃窗。

  另外,它还有两条护城河,外河已经干涸,被辟作菜园,内河现在依然是一条涓涓细流的小河,内河并不深,而宽度大约有四十多英尺。内河是活水,尽管不清澈,人们却不讨厌它。河面到庄园大楼底层的窗户只有一尺多高,从这可以看出,庄园的老辈主人是极具仰武气魄的。

  要进出这庄园,必须经过吊桥,吊桥上的铁链已经因年久而生锈。不过经主人的修换,它现在能正常工作了,庄园的主人每天在太阳升起时把吊桥放下,而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又将其吊起。这样就恢复了旧日封建时代的风俗,一到晚上,庄园就变成了一座孤岛--这一事实是和即将轰动整个英国的这一案件有直接关系的。

  如果不是道格拉斯选择了它,它可能成为一片废墟被放在那里,因为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在那里住了。

  道格拉斯大约五十岁,长着四方脸,留着一撮小胡须,眼睛特别有神,细长的身体并不显得瘦弱,而是显得特别灵活。他很具有活力,像是正值青年时期。他常笑哈哈的,性格非常爽快。总之,他看上去不是一个平庸的人。

  道格拉斯乐善好施,他常常捐助许多福利事业,也常参加福利机构举办的大型晚会。他那优美的声音,深受大家的喜欢,而且他还勇敢机智,不怕危险,在狩猎聚会时,他每次都凭勇敢和毅力获胜。这里曾经发生过一次事故,牧师的房屋突然失火了,火势凶猛,人们只能看着熊熊的大火烧掉一切,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他却从人堆中冲了进去,抢救出一些重要的财物。

  总之,他在这里的口碑很好。

  人们都说,他之所以乐于帮助别人,是因为他从开采金矿上得了一大笔财富。反正,他是比较有钱的。约翰·道格拉斯的夫人,虽不是众人皆知,但她给人们留下的印象也比较好。她大约只有二十多岁,苗条的身材再加上她那光滑的皮肤,是个漂亮的女子。她不太与外界接触,因为她生性喜欢安静。

  她十分关心体贴她的丈夫,家里的一切事务都处理得很好,他们夫妻俩恩恩爱爱互相关心。

  相传道格拉斯的夫人是一位英国人,他们俩在伦敦一见钟情,那时道格拉斯正在鳏居。

  一些自称和他们特别熟的人说,他们的关系并不是没有瑕疵的。他妻子对他的过去了解得不太多。在伯尔斯通乡村一些没事干的人经常凑到一起谈一些别人家的事。例如他们说:道格拉斯夫人有些神经质,如果哪天她丈夫稍回来晚一些,她就心神不宁了。这些话只是人们没事时说说,但现在出事了,这些小道消息就容易引起别人的猜疑。

  还有一位叫塞西尔·詹姆士·巴克,他是汉普斯特德郡黑尔斯洛基市人。他和他们关系比较好,经常过来和他们聊聊天,在案件发生时,他正在现场,似乎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塞西尔·巴克也算是个富人,他是个单身汉,这里的人大多数并不认识他,而他只与庄园的主人来往。他也是英国人,他们是在美洲认识的,自从认识后,他们的关系一直不错,所以知道道格拉斯过去的莫过于这位英国人了。

  塞西尔·巴克生得非常粗大,大约有四十五六的年纪,眉毛长得特别浓,眼睛深陷在眼窝里,慑人的目光使人们不寒而栗。他不太喜欢骑马外出,大多时间他嘴里叼着烟在伯尔斯通转来转去,有时和道格拉斯一起驾着马车外出,有时是夫人单独陪他出去。

  "他是一个性情随和慷慨的绅士,"管家艾默斯说,"不过,我可不敢和他顶牛!巴克与道格拉斯关系确实不错。巴克与他夫人相处得也很好,有时好得让人受不了,不然的话道格拉斯不会为此烦恼,有时他还为此大发脾气,好了,关于这个就说这么多了。"

  下面再说说其他相关的人物,另两位是艾默斯和艾伦太太。艾默斯是他家总管,比较能干,但是不太灵活,艾伦太太是个性格开朗的人,有说有笑,也是帮助道格拉斯夫人管理家务的。

  另外,还有几个小仆人,但他们和这桩案件没有关系。

  这里还有个小警局,威尔逊是这里的局长,案发后,巴克前来报案,大约是十一点四十多分,他把警钟敲响,说庄园出事了,道格拉斯遭到谋杀。几分钟后警察和他一同赶到庄园。

  这时,庄园灯火通明。吊桥早已放下,整个庄园处于一种混乱无序的状态。

  仆人们都在那里傻站着,唯有管家走来走去的。塞西尔·巴克倒像个见过世面的人,显得和平常一样,把警官迎进来,随后进来的是一个名叫伍德的医生。

  三个人相继走进了案发的屋子里,管家也跟着走了进去,随手把门带上,可能是怕女仆看到屋内恐怖的情景。

  屋内的景象不忍目睹,死者四脚朝天躺在屋子中央,身穿睡衣,光脚穿着一双拖鞋,脸部已经看不清了,由此可知被害时枪口紧贴着他的头部。

  医生用灯照了照死者,不用检查就明白了,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

  死者的整个上身都溅上了血,胸前横着一件稀奇古怪的武器--一支火枪,枪管从扳机往前一英尺的地方锯断了。两个扳机被绑在一起,为的是同时发射,以便能形成巨大威力。

  乡村警官显然没有思想准备,这样的案子使他无计可施,只好说:

  "保护现场,一点儿都不能破坏,等待上级长官来查看。"

  塞西尔·巴克说:"好的,现场完好无损,绝对不会被破坏的。"

  警官问:"你知道案发的准确时间吗?"

  "十一点三十分,我正坐在壁炉旁,突然传来一声枪响,这枪声听起来特别沉闷,我赶快往下跑,估计几十秒我就跑了下来,就看见了这个样子。"

  警官摊开笔记本问:"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我敢保证,门肯定敞着的,我看到蜡烛依然亮着,过了几分钟,我才点上灯。"

  "你发现屋里有人吗?"

  "没有,一个人都没有,后来夫人下来了,我迎上前,把她挡住了,以免她受到惊吓。艾伦太太把夫人拉走了,管家也到了,我俩又一次走进卧室。"

  "吊桥在以往夜里不是一直都吊着吗?"

  "警官先生,确实是这样。"

  "这就奇怪了,难道他是死于自杀?如果不是这样,凶手又是怎样逃走的呢?"

  "当时我们也纳闷,不过后来我们发现窗户被打开了。"巴克指了指窗户。

  他们一起来到窗户前,"再看这儿,有脚印。"

  的确,在木质窗台上有一个带着底的脚印,是长统靴印子。

  "那他从这里逃走就是涉水过的河了?"

  "我想应该是这样。"

  "在你听到枪声后,几十秒就跑下来了,那么他要逃走一定没有完全过了护城河!"

  "我想是这样的,只是当时没发现这一点,也没从这方面去考虑,要是我往下看一看就好了。那时我顾及道格拉斯太太,一时不知所措了。"

  医生又看了看现场,叹了口气说:"除了上次我在东站看到火车相撞时的情况外,再没有比这更惨的了。"

  "现在假设凶犯是涉水逃走的,那么他又是如何进来的呢?"警官又一次提出疑问,他的思维虽不是特别敏捷,但对凶犯的来去路线仍然思考着。

  巴克说:"对于这一点,我就不知道了。"

  "那吊桥是几点被吊起的?"

  "不到六点就被吊起了。"艾默斯抢先回答。

  警察又问:"据我了解,吊桥通常是在太阳下山的时候吊起,现在应该四点半左右太阳就落山了。为什么六点才吊起呢?"

  艾默斯回答说:"通常是这样的,因为今天有客人,等客人走后,我才把吊桥吊起。"

  警官进行着有条有理的分析:"如此看来,凶手在刚放下吊桥就进来了,直到十一点半时才作案。"

  "凶手一定是等了很久的。因为道格拉斯有个习惯,在睡觉前要对庄园察看一遍,检查完了他才会安心地休息,当他正要休息时,凶手却一下出现在他面前,就这样案子发生了。"

  突然警官在死者的旁边发现了一张卡片。他赶快将它捡起来,只见上面写着两个大写字母VV,下面还有"341"这样一个数字。

  警官拿着卡片,问巴克:

  "你看这是什么?"

  巴克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这张卡片。

  "这或许是凶手落下的。"

  "这VV341,到底是什么意思?"

  停了一会他又说:"VV可能是人名字的起首字母,医生,你发现了什么有用的东西吗?"

  在壁炉旁的地毯上,有一个很漂亮的锤子。

  巴克指着壁炉台上的一个铜头钉盒子说:

  "我昨天看到道格拉斯在挂一幅油画,他就是用这锤子把这幅画挂上去的。"

  警官脑子里一片空白,停了一会又说:

  "不要挪动那锤子,让伦敦警探处理这案子吧!他们要比我们经验丰富。"警官看了看窗台,用高高的声音说:"快来看!"

  当人们都凑过来看时,只见墙角上有一个非常清晰的长统靴印,还附着一些泥土。

  "什么时候拉的窗帘?"

  艾默斯急切地说:"刚点着灯,就把窗帘拉上了。"

  警官又说:"凶犯进入房间的时间一定是在四点到六点这段时间内。凶手进来后,无处可藏,于是他就一直躲在窗帘后面。由此可见,凶手的动机并不是要杀人,而是来抢劫。但恰巧碰上了道格拉斯,无奈之下他只好用枪把他打死了,然后就逃走了。"

  巴克着急地献上一计说:"如果是这样,那他一定不会逃得太远,现在赶快搜捕还来得及。"

  警官又想了想说:

  "如果是这样,他过护城河时一定会拖泥带水,这样或许会引人注意,他是不敢坐火车逃掉了,况且清晨六点又没有火车。但我脱不开身呀,我不能离开这里,你们也不许离开这里。"

  这时伍德开始当起了法医。

  伍德若有所思地说:"你们快看这个标记,这或许对本案有帮助。"

  在道格拉斯右臂上有个很引人注目的三角标记,在三角外是个圆圈。由于道格拉斯肤色比较白晰,这个印记显得特别明显。

  伍德扶了扶眼镜说:

  "我没见过这样的疤痕,它像是用什么烫下的。你们是否见过牛马身上的烙印?这两者特别相似,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烙印呢?这真叫人难以理解。"

  巴克说:"噢,这个印记,我早已见过了,只不过没有想过这是怎么留下的。"

  艾默斯也说起来这件事。

  "在主人挽起袖子时,我经常会看到这印痕,但我也不清楚它的来历。"

  警官说:"这又是一个难解的谜,即使这与案件没有什么联系,也要引起我们的注意。"

  艾默斯又惊叫起来:"喂,快来看,主人的结婚戒指没有了。"

  "啊!怎么会这样呢?"

  "一定被凶手抢走了,你们看,他无名指上的那枚天然块金戒指还在,但在它下面的结婚戒指却不见了,中指上的盘蛇形戒指也在,凶手为什么偏抢他那枚结婚戒指呢?"艾默斯自己思索着。

  巴克也这样说:"真奇怪。"

  警官问:"你是说,结婚戒指在左手无名指的下面,而在它上面的是这只天然块金戒指吗?"

  "是的,是这样。"

  "那么这凶手,或者不管他是谁吧,首先要把你说的那枚天然块金戒指取下来,再取下结婚戒指,然后再把块金戒指套上去。"

  "按现在情形来看,过程应该是这样的。"

  这位警官想了良久也没弄出个头绪来,便说:"我看案件并没有那么简单,至于凶手的目的是什么,有很多种情况,最好是让伦敦警探来定论吧!现在,我们就等他们到来吧!这里还有我的一个朋友,他叫怀特·梅森。他办事效率特别高,而且勇敢机智,我只不过是个庸才,怎么能判断这么复杂的案件呢?"困境

  怀特·梅森先生个子不太高,脸颊微红,看起来很健壮,人们不会把他的样子和一位出色的警官联在一起。他穿着一双高筒皮鞋,要是再背上一支猎枪,简直就是个猎人了!

  怀特·梅森是一位苏萨科斯的侦探,他一收到报告,就乘了一辆马车驶过来,大约在早晨五点四十分,他把报告通过火车送到苏格兰场,他来和我们会面的时候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

  问候完,怀特·梅森嘴里便念叨着:"这件案子很复杂。"

  他又说:"你们先住在韦斯特威尔阿姆兹旅店,这里比较方便,另外,条件也不错。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在新闻界到来之前把案子办好,这些报社的家伙特别不好对付,他们的到来会增加我们的麻烦。这样复杂的案件我以前还未曾办过,不过,福尔摩斯先生,这样的案子合你口味。华生医生,赶快和我们一起走吧!我这就叫仆人给你们送行李。"

  这位侦探的和善与直爽,给我留下了极好的印象。走了没几分钟,我们就到了那家旅店。我们把行李搬进房间,就开始探讨这个案件。

  福尔摩斯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记录员麦克唐纳的讲解。

  听完他的诉说,福尔摩斯松了一口气说:"是的,的确比较古怪,在这以前我没遇到比这更奇怪的案子。"

  怀特·梅森先生听了福尔摩斯发出这样的感慨,兴奋地说:"你也认为这案子奇怪吧!威尔逊说这桩案子时,我便立即行动了,但到了这里我又觉得无计可施了,我就把威尔逊警官向我汇报的情况都告诉了你们。"

  福尔摩斯又问:

  "那你怎样看待这件事呢?"

  "我已仔细检查过那个锤子了,但我不能得出任何结论。如果说道格拉斯想用锤子去保护自己,那么锤子掉在地上肯定会留下痕迹的。但现在一丝痕迹都没有发现。"怀特·梅森说。

  麦克唐纳警官提醒说:"我们不要因为铁锤没留下痕迹而苦思冥想,案件火枪的两个扳机被捆在一起,这样就增加了它的威力。这可见有多大的仇恨,从这一点来看,他是有备而来的。这支火枪并不长,枪身不到二英尺,所以藏起来也比较方便。在火枪上唯一的发现就是三个字母'PEN',字母位于两个枪筒的凹槽上。很明显,由于枪筒被锯下一截肯定会有别的字母被锯掉了。"

  福尔摩斯接着说:"让我来做一个大胆的推测,E与N这两字母不算大,而P这个字母写得比较大,字体是花体,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福尔摩斯冲我们笑了笑说:

  "你们知道美国的一家小型武器制造公司,它主要生产军火。"

  怀特·梅森用敬佩的眼光看着福尔摩斯先生。

  "你是否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否则你怎么想起这样一个平常的军工厂呢?我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福尔摩斯并没有对怀特·梅森的赞扬作出任何反应,又说道:

  "我们能在枪上做出点名堂吗?"

  怀特·梅森说:"依我来看,凶手是个美国人,因为美洲的一个地方经常使用这种武器,它应该是美洲火枪。"

  麦克唐纳提出了不同的见解:"那未必,到目前为止,我们仍不能断定这庄园是否有外国人进来过,而你现在就说凶手是美国人,这未免早了一些吧!"

  "现在,有许多迹象我们都无法证明,例如,名片、窗台上的血迹、墙角的靴痕以及那窗户。"

  "我们应该把精力放在庄园之内的美国人身上,不应该考虑那么远的人,你应该清楚,巴克和道格拉斯都是美国人,从这种种迹象表明,这是一场蓄意谋杀案,或许是有人设置好的。"

  "那是艾默斯吗?"

  "那有什么不可能呢?你认为他可以完全信赖吗?"

  "他也值得我们怀疑吗?他和主人曾生活过十来年,他的表现一直很不错,他说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枪支。"

  "他说没见过,并不等于就不存在,大家也都看见了枪筒已经被截断了,这样就可以随便藏起来。"

  "不管怎样,他都说没见过这样的火枪。"

  麦克唐纳摇了摇头说:"到现在为止,是否有外人进入房子,咱们还不能得到一致的意见,仍需要进一步调查。"

  他停了停又接着说:"这也有点儿太离奇了吧!一个从天而降的外人身带武器闯入庄园,并杀死了道格拉斯先生,这是一件什么样的事故呢?简直怪了。还是让我们听听福尔摩斯的见解吧!也许只有他才能作出合理的判断。"

  福尔摩斯皱了皱眉头,然后平静地对麦克唐纳说:"麦克唐纳先生,我很喜欢判这样的案子,不过我还想听听你的依据。"

  "那好吧!这显然是早已准备好了的杀人案,戒指的不翼而飞就说明了凶犯来此的目的是为了偷盗。我们看看这里的地理环境,房屋四周环水,既然是蓄谋已久的谋杀案,这些情况凶手是应该知道的。那么他肯定得为自己想出一条逃跑的路吧!他若选择了涉水过河,那他必须在火枪上下功夫,也就是说使火枪发射的声音尽量小,使很少人听见,或是让人辨别不出这是枪声,这样凶手就可以有逃跑的机会了。可事实上并不是这样的。这就真奇怪了,福尔摩斯,你说呢?"

  "麦克唐纳先生,你说的很有道理,许多问题确实需要我们去好好考虑考虑了。那我们就需要检查一下护城河外岸是否有痕迹。怀特·梅森先生,这些你查过了吗?"

  怀特·梅森先生说:"那河岸是用石头彻成的,是不容易留下痕迹的。我也查过了,没有找到值得怀疑的地方。"

  "难道一点迹象都没有吗?"

  "是的,确实没有。"

  "怀特·梅森先生,我们是否可以进一进庄园呢?或许那里有值得我们去思考的东西。"

  "福尔摩斯先生,庄园当然可以去,不过我认为在进之前,我还是先把情况告诉你为好。"怀特·梅森局促不安地说。

  警官麦克唐纳插了一句:"请你相信福尔摩斯先生的为人,我们曾经在一起办过几次案子,他具有真正的侦探才能。"

  福尔摩斯说:"我做人有我自己的原则,我办事一般是按常规来办,我为你们破案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想献上我的一点儿微薄力量。我不爱去夸耀,只要官方不找我的麻烦就好了。当然我也不会给他们添什么乱子,这一点我请你放心!不过,我还要提出我自己的要求,在办案过程中,我要求有我个人的自由,到了一定的时候,我会提出我的见解的。"

  怀特·梅森说:"我们真诚地欢迎你们加入我们的行列。你的要求我们一定答应,华生医生,和我们一起来吧!我们都希望你出的书中提及我们呀!"

  我们沿着乡村街道走去,眼前是一派古韵斑驳的景色。抬头望去,呈现在眼前的是两根大石柱子,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粗糙不堪了。柱子的上面是两个石狮子,看起来也没有往日的风采了。

  顺着迂回曲折的车道往前走不远,不一会儿,一片园林式的风景迎面而来。再转过一个小弯,一座有詹姆士一世时代气息的别墅呈现在我们眼前。这座别墅显然经过无数风霜的洗礼变得黯淡没有神气了,门前有一个古老的花园,两旁都有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紫杉树。我们走到庄园跟前就看到了一座木吊桥和唯美宽阔的护城河,河中的水在寒冬的阳光下像水银一样,平滑如镜,闪闪发光。

  庄园大约有几百年的历史了,不知经历了多少次风风雨雨。我突然感觉到有一种阴郁气氛笼罩着这里,就这么一座孤零零的房屋,我们能感觉到这里的凄凉。我似乎觉得凶杀案与那里黑乎乎的窗口和浅绿色的河水有着某种联系。

  怀特·梅森指了指窗户说:"看,就是那扇窗户,现在还开着,和昨晚一模一样。"

  "噢,那扇窗?那么窄能容得下一个人吗?"

  "如果这个人比较瘦,就不用再想了。福尔摩斯先生,只要这个人不太胖,过时稍稍侧一下身,是可以挤过去的。"

  福尔摩斯和以往一样,一句话也不说,而是站在护城河边望着河对面。后来,他又观察了对面凸出的石岸,还看了看石岸的边缘地带。

  怀特·梅森说:"福尔摩斯先生,没必要再去那里耗精力了,我已详细检查了,这里确实没有什么痕迹。你想想看是否凶犯想了一个能不留下痕迹的办法?"

  "这倒是有可能,不过,护城河的水一直是这么浑浊吗?"

  "很少有清澈的时候,几乎天天都是这样,因为水是从上游来的,上游土质比较疏松。"

  "河水深吗?"

  "不,不太深,河中心最深的地方大约是三英尺多,而在两旁就比较浅了,只有二英尺多一点。"

  "哈哈,既然是这样,那凶手不可能溺死在这河里了。"

  "是的,就算他是个孩子,也不可能溺死在这河里。"

  我们从吊桥上走过来,管家把我们带进家,这个人瘦得像一根干草,他也许是受了惊吓,整个身躯都在发抖,面色苍白得吓人。

  威尔逊警官做人很有原则,做事有始有终,他独自站立在案发现场。

  怀特·梅森一进门便问:

  "威尔逊警官,案情有什么突破吗?"

  "对不起,一点儿都没有。"

  "你已经尽力了,一定累了吧!先回去休息吧!等有什么事,我们会通知你的。艾默斯管家,你把道格拉斯夫人、塞西尔·巴克以及女管家都叫来,我们有情况要向他们询问。诸位,我说说我的想法,然后我再听取大家的意见。"怀特·梅森说。

  怀特·梅森是一位精明能干的好警官,他做事踏踏实实,始终有自己的一套。他很详细地了解所有与案情有关的情况,然后又发挥了自己的聪明才智,进行了推理分析。他说得头头是道,大家都非常佩服他,福尔摩斯也听得像着了迷似的。

  "我们首先要肯定一下,道格拉斯是怎样死的呢?要说他是自杀,或许就有点奇怪了。他难道先把结婚戒指藏起来,再穿上睡衣,然后来到窗口,在墙角弄点泥巴。这是什么用心呢?那窗台上的血迹是……"怀特·梅森说。

  麦克唐纳说:"他根本就不是死于自杀。"

  "咱们先暂且不要考虑是自杀,那么他就是死于他杀,那杀他的人究竟是什么人呢?"

  "对于你的见解,我们乐意恭听。"

  "不管怎样,我先作一种假设,先假设是庄园中的人。深夜,当人们正准备睡觉时,枪声惊动了他们,当他们很快跑过来时,却从来没见过这支火枪。这种推想确实不能让人满意,你们说对吗?"

  "是的,不可能是这种情况。"

  "不过,庄园里的人都说听到枪声后不到几十秒便都赶过来了,如果巴克先生先到这里,那么其他人差不多和他同时到达这里。这么短的时间,凶手竟然能脱下他的戒指,而又把血迹弄到窗台上,还在墙角外留下泥印。几十秒干这么多事,这不大可能!"

  "你的推理还比较严谨。"福尔摩斯先生说。

  "既然这种假设被否定了,那我们就应该考虑另一种可能了,那么,凶手就是庄园外的人了。但要确定这种可能性,还是比较费力的。首先断定,凶手是在四点半到六点这一段时间进入庄园的,这时他进入庄园并不费力。因为那时正有客人,房门是开着的,凶手可能是来抢劫,也可能是来报仇。从这支特殊的火枪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凶手无论如何也不能这时进入房间,而他也只好选择窗帘作掩护了。他在这儿藏到十一点多,这时,道格拉斯正要就寝,凶手和他碰了面,当下就把他击倒了。道格拉斯夫人说,他们分开不过几分钟,便听见了枪声,由此可见被害者与凶手说过几句话,那也是很短的几句,然后一切就发生了。"

  福尔摩斯说:"说的对,起码这支蜡烛能说明这一切。"

  "如果道格拉斯一进来就受到攻击的话,那么蜡烛绝对不会好好地立在桌子上的,这说明道格拉斯把蜡烛放好后,才受到袭击的,蜡烛也只燃了一点儿。等巴克过来时,他先把灯点燃,然后便吹灭了蜡烛。"

  "是的,确实是这样。"

  "我们不防大胆地推测一下,当道格拉斯进屋时,把蜡烛放到桌子上,这时凶手就从窗帘后蹿出来,逼迫并命令他把结婚戒指取下来交给他。但我们现在根本不可能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枚戒指,后来,凶手把他击倒了,我们并不排除他们经过一番搏斗,这只铁锤或许就是道格拉斯的自卫工具。案发后,凶手慌忙中丢下了这张卡片与手枪,从窗口逃走了。福尔摩斯先生,你说这种推理是否有道理?"

  "听起来倒津津有味,不过还是缺乏理由。"

  麦克唐纳不耐烦地提出自己的看法:

  "我并不同意你这种说法,因为它不符合常理。我可以肯定地说,除非凶手运用别的手段杀死道格拉斯,不然他不可能顺利地离开现场。枪声一响,几十秒钟内整个庄园的人都赶到了,他怎么能安全地逃离现场呢?福尔摩斯先生,说说你个人的看法吧!"

  福尔摩斯一直在那里听他俩争论,似乎正在作出判断看谁是最后的胜利者。

  福尔摩斯说:"麦克唐纳先生,现在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走近尸体观察了一会儿说:"太残忍了,让艾默斯进来。"

  艾默斯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你说你经常见到主人臂上那记号吗?"

  "是的,先生。"

  "难道你一直都不知道这个图案的含义吗?"

  "是的,我确实不知道。"

  "好的,依我看,这个图案是烙上去的,得经受一定的皮肉之苦,另外,道格拉斯先生下巴经常贴一块儿小药膏,你曾注意过吗?"

  "是的,那是他刮胡子刮破了脸时贴上去的。"

  "以前,他曾刮破过吗?"

  "我敢肯定,很长时间没有刮破了。"

  福尔摩斯一只手托着另一只胳膊,另一只手摸着下巴说:"这就奇怪了,这难道是不祥之兆吗?偏偏在这时候刮破脸,他难道知道将要面临一场灾难吗?艾默斯,你是否注意到他这几天有没有反常的表现?"

  "你不说,我倒忘了,这几天主人心情一直不好,茶饭不思。"

  "很好,这一切或许道格拉斯已经有了预料,这种情况对咱们是有用的,麦克唐纳你说是不是?"

  "你的观点总是那么别具匠心。"

  "不要这样夸奖我,让我来看看这张卡片吧!'VV341',你们庄园以前有过这样的卡片吗?"

  "没有。"

  福尔摩斯走到写字台前,用试纸在每一个墨水瓶上比画着。

  福尔摩斯又说:"现在可以肯定,卡片上的字不是在这里写成的,因为字的颜色和这里的墨水颜色不相符。卡片上的字在哪个地方写上去的,艾默斯,你能看出来吗?"

  "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麦克唐纳,你呢?"

  "我想它应该和他右臂上的那个烙印有关系,估计是一个组织的名称。"

  怀特·梅森说:"这有可能。"

  "我们就以此往下推断,看能推出什么来,首先应该是该组织的一员进入庄园,埋伏不算短的一段时间,等时机成熟了,就下了手,用这支火枪几乎打掉了他的脑袋,然后就涉河逃之夭夭了。他所以要在死者身旁留下一张卡片,无非为了一个目的,报纸上一刊登出来,那个组织里的其他成员一定会知道,谋杀已经成功。那他为什么要用这种特殊的手枪呢?"

  "很好,继续说。"

  "那死者手上的结婚戒指又怎么讲?"

  "这里有很大的奥秘需要我们去挖掘。"

  "如果我没说错的话,现在巡警正在庄园附近大规模地搜捕,但什么都没发现,因为他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全身是水迹的外来人身上了。"

  "你说得很对,确实是这样的。"

  "凶犯一般是不容易从警察眼下逃走的,除非他事先已准备了一身干衣服,或找一个地方先躲起来。现在看来,凶手很难被抓住了。"

  福尔摩斯拿出他的放大镜仔细观察那窗台上的血迹说:

  "这是一个比较宽的脚印,是一个八字脚!墙角上脚印很模糊,不过,鞋底的样式还不错。"

  停了停,他又问:

  "桌子下是什么东西?"

  "是主人的哑铃。"艾默斯回答说。

  "哑铃应该是一对呀!怎么现在只有一个呢?"

  "先生,对不起,我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留意这哑铃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福尔摩斯自言自语道:

  "为什么不是一对呢?"

  这时,突然有一位高大健壮的男子走了进来,他正是巴克。

  他一进来先是看了看每一个人,说:

  "对不起,诸位,打扰你们了,不过,我的确有一件要紧的事要告诉你们。"

  "什么?"

  "在大厅门外一百码处,我们发现了一辆自行车。"

  我们都前去看了这辆破车,那车子躺在道上,像是已经被骑了很长时间,车上满是泥土。我们发现这辆车子是拉奇·惠特沃斯牌的,后面的工具袋里仅有一个油壶和一把扳子,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发现。

  "这一事实的发现,对我们很重要,因为这辆车曾登过号,我们或许能就此查清凶犯来自哪里。那么他为什么又把车子丢在这儿呢?他现在仅凭两条腿能逃到哪里呢?福尔摩斯先生,这真让人难以理解。"麦克唐纳说。

  福尔摩斯轻轻地说了一句:"我却不这样认为。"误区

  我们又一次走进房间里,怀特·梅森问:

  "你们是否彻底查看了书房?"

  麦克唐纳说:"查过了。"

  "好了,现在我们还是让庄园中的人叙述一下吧!我们就在这里谈好了,艾默斯,你先说吧!"

  艾默斯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清楚地讲述了一切。

  五年前,道格拉斯搬进庄园时,艾默斯就成了他的仆人。道格拉斯非常富有,而且是在美洲发的财,这一点艾默斯比较清楚。让艾默斯感到不太习惯的是主人对他特别好,像对待自己的亲人那样对待他。再就是主人胆子非常大,他从来没有害怕过什么,每天吊起吊桥的原因并不是为了安全,而是保持庄园的一种传统习惯。

  道格拉斯很少出远门,更不要说伦敦这样的城市了。不过,管家说,在案发的前一天,主人到汤贝里奇伍尔斯市买了点东西。那天主人心情并不太好,好像一直都忐忑不安地思考着什么,很容易发脾气。总之,那天他非常反常。案发当天晚上当管家正要躺下休息的时候,听到一阵铃声,他就起来赶往主人的卧室,因为他们下人的房子离主人的屋子比较远,得穿过几个过廊。他说他没有听到枪响,艾伦太太也赶来了,他们一起跑到了楼下,看到道格拉斯太太也从楼上走了下来,走得比较慢,而且没看出有什么异样。她还没到楼下,巴克先生就跑出来,拦住了她,劝她回去。

  当时,巴克先生大声地嚷道:"我们的杰克(主人的爱称)遭到了袭击,但这是任何人不能挽回的,我求求你了,现在赶快给我回去,求求你了。"

  道格拉斯太太神色一点儿都没变,好像这一切不关她的事,在艾伦太太的陪同下,她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后来,艾默斯同巴克一起走进了书房,目睹了一切,当时蜡烛灭了,点燃了油灯,这是一个漆黑的夜。过了一会儿,他们来到大厅,艾默斯把吊桥放下,巴克就去报案了。

  这上面的一切都是管家艾默斯所说的。

  接着,我们问了艾伦太太。她和艾默斯所说的基本相同,她离前厅比较近,当她快睡时,听到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她也没有听到枪声,她说她的耳朵有点问题。她听到像是一只脚重重地跺了一下地板,她说不过这声音大约是在铃声响起前半小时就听到的。她和艾默斯一起来到前厅,巴克先生从书房奔了出来,面色苍白,他坚决要道格拉斯太太回房,艾伦太太就陪她回去了。

  艾伦太太和她一同进了卧室,不停地安慰她。道格拉斯太太没有再下去的意思,不过,她的整个身子都在发抖,显得有些惊慌失措。道格拉斯夫人回到房间,在靠近壁炉的地方坐下,把头伏在两只手上。艾伦太太陪她度过了整个夜晚。

  至于庄园中别的仆人,他们早睡了,他们并不知道晚上所发生的一切。或许是因为他们离这里太远了。

  艾伦太太向我们提供这些情况时,表现出极大的悲痛。

  我们又询问了巴克,他讲了他所看到的一切,对我们来说,没有更新鲜的东西。他提出了自己的见解,说窗台上的血迹一定是凶手弄上去的,他也赞同凶手是从窗户逃跑的。他说在吊桥未被放下的情况下,这是唯一的途径。

  但他也不能解释凶手不骑自行车走的原因。

  巴克先生说,道格拉斯不太爱说话,从不讲他过去的经历。他从爱尔兰迁到美洲时正值青年时期,精力极其旺盛,他是在美洲富有起来的。他们在加利福尼亚认识,他们曾经经营过一个矿,发展得很好。但好景不长,正当事业红火的时候,道格拉斯却下定决心要离开那里,那时,他还是一个人。巴克也变卖了家产随他一道来了,但巴克先生总有一种感觉--道格拉斯将要面临一场灾难。或许,道格拉斯也感觉到了这一切,所以放弃了自己的事业来到这个比较安静的地方。巴克先生还猜想,很可能是个秘密团伙,这个团伙一直盯着道格拉斯,直到把他盯死为止。不过这只是他的一种感觉,道格拉斯从来没有向他提起过这些。他说这张卡片很可能就是那个秘密团伙留下的。

  麦克唐纳问:"你和道格拉斯在加利福尼亚一起呆了多长时间?"

  巴克先生说:"大约五年吧。"

  "巴克先生,你说他当时是个单身汉,是吗?"

  "是的,那时只有他一个人。"

  "那你知道他前妻的一些情况吗?"

  "对不起,他没和我谈起过她。我看到过她的照片,她很漂亮,是具有德国血统的女人,在我和道格拉斯认识的前一年她就因伤寒而死去了。"

  "道格拉斯是否经常和美国的某个地方有联系?"

  "他到过美国的许多地方,他说他特别喜欢芝加哥,他说他对那个地方比较熟悉。另外他还和我经常谈起一些煤矿或铁矿。"

  "他经常和你讨论政治之类的问题吗?你认为那个神秘组织和政治有关吗?"

  "不,他从不谈论这方面的问题。"

  "你是否认为他也比较神秘,或者说他曾从事一些犯罪活动呢?"

  "我敢保证,绝对没有,他的为人我最清楚了。"

  "那他在加利福尼亚的时候,在生活习性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他不愿和陌生人接触,而是常去清静的地方。这倒可以理解,当一个人受到威胁时,他肯定不愿和陌生人接触了。他放弃了他红火的事业,来到这里,肯定是因为这个。他走了没几天,就有好几个人来向我打听他的下落。"

  "那么都是些什么人向你询问道格拉斯呢?"

  "他们表情冷酷,怀有敌意,我只告诉他们他已去了欧洲,至于什么地方我就不清楚了。"

  "他们是加利福尼亚当地人吗?"

  "这些我不知道,但我敢保证,他们是一些美国人,我特别反感他们。所以我再也不愿呆在那里了。"

  "这件事大约有多少年了?"

  "大约快七年了。"

  "这样算来,你们在那里呆了五年,到现在应该有十一年了吧?"

  "是的。"

  "那这决不是一些个人恩怨,一定是血恨之仇,才使这么多年他仍念念不忘。"

  "谁碰到这样的事也实属倒霉。"

  "事情还是比较奇怪,他知道自己面临着巨大的灾难,这种灾难又随时可能降临,那他为什么不求助警方呢?"

  "有的危险,不是求助警方就能解决掉的,警方也不能时刻都保护他,所以他只能靠自己了。他总是随身携带一支手枪。昨天当吊桥吊起时,他就放松了警惕,却恰恰在这时,他遭到了袭击。"

  "我再向你问个问题,你在道格拉斯到来的第二年就到了,道格拉斯来这儿已经快六年了吧?"

  "是的,没错。"

  "第二次结婚已有五年了,你来时,一定在他结婚那一年吧?"

  "对,就在我来的那一年,并且我还是他的男傧相呢。"

  "在他未结婚之前,你认识他的妻子吗?"

  "我离开这里很长时间了,所以以前我不认识她。"

  "那么你们认识之后,是不是来往很频繁?"

  巴克想了想说:

  "是的,我和她见面的次数比较多,不过我请你们不要误解我,我经常和我的朋友来往,免不了要与他妻子见面,我们之间根本……"

  "巴克先生,请你不要胡乱地猜测,我只是向你询问一些情况。"

  巴克气愤地说:"你们不知道这是对我的不尊重?"

  "请你相信我,我们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想理清案件,我还要冒昧地问你一句,道格拉斯先生对你和他妻子频繁来往有什么看法吗?"

  巴克脸色都变了,睁大两只眼睛生气地说:"你们欺人太甚了。"

  "难道这与案件也有关系吗?"

  "但是我必须这样问,你是否回答我?"

  "我没必要回答你这些问题。"

  "你这样已经给我们作了很好的回答,就不用回答了,心中没鬼,为何要逃避呢?"

  巴克先生听到这句话,像是后悔了,站在那里发了半天呆,然后他强作欢颜地笑了一下说:

  "当然了,你们是警察,我就得问一答一。我之所以这样,是不想让道格拉斯夫人再为别的无关紧要的事操心了,她现在已经够痛苦的了。我只好实话实说了,那就是道格拉斯特别爱吃醋。我们俩处得特别好,亲如兄弟,而他对他夫人又特别专一。他特别乐意我来这里,经常让人请我来,不过有时又弄得非常不高兴,那就是我和他妻子接近的时候。我曾打算再也不来这里了,但这种不高兴的事过去之后,他又向我道歉,并让我一定要再来。他说如果我不来,那就说明我没原谅他,这样,我就不得不来了。不过请你们相信,我和他夫人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他夫人对他也是非常真诚的。

  巴克先生说得很激动,麦克唐纳没有丝毫松劲,继续提问:

  "你知道道格拉斯手上的结婚戒指被拿走了吗?"

  "是的,好像没有了。"

  "难道这还不肯定吗?你为什么用这样的语气回答呢?"

  "我想,也许是道格拉斯自己把它取下去的呢。"巴克先生犹豫了一会儿说。

  "但是这恰恰发生在案件发生时,你知道吗?这意味着什么?结婚戒指关系到道格拉斯和他妻子的感情问题。"

  巴克先生坚定地说:

  "我现在什么话都不想说,我现在只奉劝你们一句,你们思考他俩感情是否有问题,那是白下功夫。"他的脸微微红了一些。

  麦克唐纳冷淡地说:

  "好了,现在不想再问你什么了。"

  福尔摩斯突然问:

  "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案发后,当你进来时,是否看到那支蜡烛在桌子上燃着?"

  "是的,先生。"

  "那么你一进来就看见了所发生的一切,是吗?"

  "是的。"

  "那么你就按了铃?"

  "是的。"

  "他们过了多长时间就来了?"

  "几十秒钟,反正不到一分钟。"

  "那为什么在他们到来时,点的是油灯,而把蜡烛吹灭了?"

  巴克说:"这也值得你们怀疑?桌子上有灯,我就随手把它点亮了,这样房子会更亮一些。"

  "是你吹灭蜡烛的吗?"

  "是的。"

  福尔摩斯停止了发问,巴克先生多少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打了个招呼便走了。很明显,他对刚才的问话有些气愤。

  询问道格拉斯夫人时,我们要去卧室见她,但她不同意,说在餐厅吧。我们都坐在那里等她。

  一会儿,她就到了,和我想的差不多,她是个美丽的女人,身材特别苗条。她的脸色不太好看,略带些哀伤,但显得十分镇静,我们都觉得这有些古怪。

  她用那双略带疑虑的眼睛瞅了瞅我们每个人,显得特别自然而又放松。这一举动让人感到吃惊。接着她问:"你们发现了什么?"

  她像是心中隐藏了秘密。

  "道格拉斯夫人,请你不要着急,我们会尽快把案子查清楚的,不过我们要问你几个问题。"

  "很好,不必考虑费用问题,由我来承担,只要能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就行。"她坦然地说,表情显得很冷漠。

  "你能为我们提供些有价值的东西吗?"

  "如果能,我会尽力的。"

  "好的,你没有进去看你的丈夫,是吗?是这样的吗?"

  "对,当我下了楼,巴克便把我拦住了,并求我不要下去,我就听了他的。后来,艾伦太太就陪我上楼了。"

  "是你听到枪声就往下走吗?"

  "对,我披了睡衣就往下跑。"

  "从听见枪响到你下楼后巴克拦住你,这大概是多长时间?"

  "大约是两分钟吧!我当时太急了,或许已经不能作出准确的判断了。巴克怕吓着我,让我回楼上去,我就同艾伦太太回去了。"

  "从道格拉斯下楼到枪声响起,大概有多大功夫?"

  "我也说不清,我不清楚他什么时候下去的,因为他是从更衣室下去的,他在晚上睡觉前总要检查一番,他怕引发火灾。"

  "好的,你和道格拉斯在哪儿相识的?"

  "在英国,我们结婚已经有五年了。"

  "他对你谈起过他以前的事吗?譬如,在美洲时,有什么烦心事?"

  她停顿了一下,好像是在回忆以前的一切,说:"自从结婚以后,我们的感情一直都很好。确实,有一段时间,我看到他心神不安,像是要发生什么事似的,但他从不对我讲这些坏消息。他怕我担心,有事他宁愿自己去承担也不愿让我为他分担一点儿痛苦,所以我就不再向他询问了。"

  "这些你是如何知道的?"

  道格拉斯夫人挤出一丝笑容说:

  "我们互相深爱着对方,难道有什么秘密能瞒过对方吗?我虽能觉察到他的一些事情,但是有时他有意回避我。他常常转移话题,谈到在美洲的生活。对一些不明身份的人他总是十分谨慎的,但是难免不泄露出一点儿。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有仇家,而且仇家的势力比较大,这个魔爪一直都盯着他,这一切他心中也有数。他做事很小心,我也特别担心他的安全,那天他回来得比较晚,我就以为要出事了。"

  福尔摩斯问:"道格拉斯夫人,他的哪些话引发了你的注意?"

  "每当我问起他的时候,他就说什么'恐怖谷,他说他无法逃避这场灾难,因为他已经身陷在恐怖谷里。我问难道我们永远都不能逃出这个'恐怖谷吗?他总是流露出无奈的表情。"

  "那你问过他'恐怖谷到底是指什么吗?"

  "我也曾经问过他这个问题,可他总说:'我不愿让它同时威胁我们两个人,我愿意自己来承担一切,但愿你能平安无事。于是我就不再问了。我想他也许在一个山谷里得罪过什么人,这让他一直都不能忘记。仅有这些了。"

  "他难道没向你提到过他们的名字吗?"

  "提到过,那是他因发高烧说的胡话。他嘴里只念叨一个叫麦金蒂的人的名字,我从来都没听说过这个人。等他好了之后,我问他麦金蒂是谁,他便搪塞我说:'他可管不了我的事情。其余的什么都不说了。我感觉到麦金蒂一定和恐怖谷有着某种联系。"

  麦克唐纳说:"据说你和道格拉斯是在英国认识的,并以身相许,我冒昧地问一下,你们是否经过一个恋爱过程?有什么值得你注意的事情吗?"

  "我们相爱了很长一段时间,倒没什么值得我注意的事情。"

  "道格拉斯先生是否有情敌?"

  "绝对没有,因为我从来都没有男朋友。"

  "道格拉斯先生遇害时,那枚结婚戒指也不翼而飞了,这怎么解释呢?"

  这时,道格拉斯夫人嘴角露出诡秘的微笑。

  她说:"这真是怪了,实在让人想不透。"

  "感谢你的配合,现在我们没什么问题要问了。到必要的时候,我们或许还会来打扰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麦克唐纳说完这些话后,她站起来试探性地看了我们每个人一眼。

  然后,她向我们鞠了一躬,提着长裙慢慢地走了。

  麦克唐纳警官望着她的背影说:"她太漂亮了,巴克先生经常光顾这里难道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吗?关于这枚不翼而飞的戒指必须引起我们的注意了。福尔摩斯先生,你有什么看法要发表吗?"

  福尔摩斯先是没有理会他所说的,然后站起来按了一下铃。

  艾默斯立刻就跑过来了。

  福尔摩斯问:"巴克现在到哪里了?"

  他说:"让我出去看看。"

  一会儿,艾默斯便回来了,说:"他现在正在花园。"

  "艾默斯,你是否还记得,巴克昨晚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穿了一双什么鞋?"

  "他先是穿了一双拖鞋,后来他说他要报警去,我递给他一双长统靴。"

  "艾默斯,他穿的那双拖鞋在哪儿?"

  "在大厅的椅子下面。"

  "我问这些的目的,是为了弄清楚哪些脚印是凶手的,哪些脚印是庄园内的。"

  "你真是太细心了,那双拖鞋和我的鞋一样都沾了一些血渍。"

  "这些都是难免的。谢谢你,艾默斯你可以回去了,什么时候需要你的时候,我们会按铃叫你的。"

  片刻间,我们进入大厅,福尔摩斯拿出了那双鞋看了看,那是一双毡拖鞋,两个底子上沾满了血迹。

  福尔摩斯先生把拖鞋拿到窗台前与窗台上的血迹对照了一下,惊奇地说:"太妙了!"

  他快速地把拖鞋贴近那窗台上的血迹,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原来,窗台上的血印与拖鞋完全吻合,福尔摩斯满意地笑了笑。

  麦克唐纳昏了头,于是便用方言说:"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这能对上吗?"

  "这绝对不是靴印,这是特意印上的,这究竟是为了什么?简直是太离奇了。"

  "为什么?"福尔摩斯像是在自言自语。

  怀特·梅森得意地说:"怎么样,这个案子离奇吧。"起死回生

  许多细节还得这三位能干的侦探进一步去研究,于是我就独自走出了庄园。

  我来到了花园,这是一个很美丽的场所,位于庄园侧翼,四周环绕着紫杉,修剪得奇形怪状,显得特别妩媚。

  我慢慢走了进去,一片绿油油的草坪展现在我的眼前。园内景色怡人,我完全沉浸在这片美景中,得以从那场惨案的阴影中走出来。的确,那惨不忍睹的现场让人觉得害怕。但是,正当我在园中散步,沉浸在鸟语花香中时,忽然遇到了一件怪事,刚刚放松的神经又紧张了起来,使我重新想起那件惨案。

  我刚才说过,花园四周点缀着一排排的紫杉。在距庄园楼房最远的那一头,紫杉很稠密,形成一道连绵的树篱。

  在树篱的后面好像有两个人,我悄悄地走了过去,他们的谈笑声渐渐地清晰起来。当我走过去的时候,我以为我是在做梦,这两人怎么会是道格拉斯夫人与巴克呢?更使我感到吃惊的是,她刚才那严肃冷漠的神情荡然无存了,现在她笑得是那么开心;巴克跷着二郎腿微笑着坐在那里。当他们发现了我时,脸色立刻发生了很大变化,甚至是瞬间恢复了那种严肃的伪装,他们似乎有点儿不知如何是好。

  后来,巴克停顿了一下说:"你好,你是华生医生吧?"

  我掩饰不住内心的不平,冷冷地说:"对,我就是。"

  "人们都说福尔摩斯先生和他的一位好朋友住在一起,所以我想你是他那位好朋友吧!那你和道格拉斯夫人聊一会儿吧!"

  我犹豫了一下。我实在不想理这个放荡的女人,她对丈夫的死一点儿都不放在心上,刚才还笑得那样开心,这真是怪了。

  我随便地向她打了声招呼,也没太注意礼节问题,因为她确实让人有点讨厌。

  她问:"你是觉得我对我丈夫的死有点儿漠然吗?"

  我哼了一声说:"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不过,我想你以后会知道,现在你……"

  这时巴克突然说:"华生医生不想多知道就算了,他也说过了,这不关他的事。"

  我说:"我为什么要知道这些呢?我只是出来走走。"

  道格拉斯夫人匆忙地说:"华生医生,你不能走,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非常必要。我知道你特别了解福尔摩斯先生,我问的是,如果我偷偷告诉他一个秘密,他会不会把这个秘密告诉警察局呢?"

  巴克也说:"我也想问这个问题,福尔摩斯先生凡事都与警察局商量吗?"

  "亲爱的华生医生,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是不是该说出来?

  "请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唯有你能帮助我。"

  道格拉斯夫人说得特别动情,一副可怜相,我顿时产生了同情之心,于是说:"这个你应该放心,在案件未弄清楚时,他一向是什么都不向外人表露,连我在内他都不说,他总是独立完成。但是,他有时将有助于侦破案件的线索提供给其他办案人员作为参考。我只能告诉你们这些,至于其他的,我想还是你们自己去了解好了。"

  说完后,我便离开了他们。当我走远时,回头瞅了他们一眼,他们还盯着我互相交谈着什么。

  后来,我先自己回到了旅店,福尔摩斯先生直到下午五点多才回来。我赶快让侍者给他拿来饭食,让他赶快吃上一点儿。

  等他吃完后,我便把那件事告诉了他。

  他愣了愣说:"他们会告诉我什么?如果他们是罪犯,当我去抓他们的时候,一定会感到不好意思的。"

  "福尔摩斯先生,你对这肯定吗?"

  福尔摩斯先生说:"或许再有一点进展,就会真相大白的。到那时,你就会知道,现在我还没有很大的把握,现在至关重要的是找到那个丢失的哑铃。"

  "什么?哑铃?"我糊涂地问。

  "你真的觉得这难以理解吗?也许你还不清楚,现在找到哑铃非常重要。一个经常锻炼的人不会只拿一个哑铃去锻炼,如果这样的话,他会畸形发展的,这可能吗?好了,这些细枝末叶,估计连那两个侦探也没有注意过,但这细小的问题是很重要的。"

  他的脸蛋红扑扑的,显得胸有成竹,见我这样迷茫,他觉得非常可笑。

  福尔摩斯又变得活泼起来。

  他坐在炉火附近的一个小凳子上,掏出一根烟边点边说:"我一到案发现场,就感觉到有人在想方设法欺骗我。先是巴克,他尽力捏造事实,他根本就没有吐露出事情的真相。道格拉斯夫人也在欺骗我们。他们俩想尽力把话说得一致,由此看来,他们是合起伙来欺骗我们。于是,我们就应该弄清他们为什么说谎,搞清这些,我们或许就明白了。

  "你想一想,凶犯打死人后,再把他的结婚戒指摘下来,而这枚戒指还在同一手指的另一枚戒指之下呢,要拿走那枚结婚戒指必须先取下这枚戒指,之后再给他戴上去。这么繁琐的动作几十秒内能完成吗?这难道不是他们在撒谎吗?另外就是那张卡片,凶手在这短短的几十秒内能有这么从容吗?另一种可能就是戒指在未开枪时就被摘下来了。从那支蜡烛烧的情况看,他们见面的时间很短,再说了,凶手威胁他摘下戒指,依他的胆量,他是不会轻易就交出来的。

  "死者是被枪杀的,这一点不用怀疑,不过,开枪时间有出入,他们所说的开枪时间一定要比真正的开枪时间靠后得多。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很有把握,他们一定在欺骗我们,他们两个一起来编造谎言,而且,那窗台上的血印是有意印上去的,以此来制造混乱,现在他的麻烦不小了。

  "杀人的时间比较关键,时间太约在十点四十五分,仆人们都应该已经休息了,只有艾默斯在餐厅,而餐厅的门被关着。至于书房里发生的一切,艾默斯是不可能知道的,我们下午已经做过试验了。

  "这样的试验,我们在女管家艾伦的卧室也做了,在她的卧室里只能隐隐约约地听到。从现场来看,枪口离死者特别近,这样会大大减少枪声的强度。当时在深夜,特别安静,不管怎样,艾伦太太都能听到。在我们问她时,她说听到像关门声音,'砰的一声,在警报响的前半个小时听到的,我相信这就是枪声,只不过她没留意罢了。而十点四十五分正是警报响起的半个小时前,由此说来,十点四十五是被害者遇害的时间。

  "如果一切都按我们那样推测的话,先假设道格拉斯夫人和巴克不是凶手,而是其他人,那么他们十点四十五分听到枪声。他为什么十一点十五分才拉铃叫人呢?他们在这段时间做了些什么呢?只要证明这一点,其他问题或许会迎刃而解。"

  我说:"福尔摩斯先生,你谈得很有道理,看来他们的确是勾结在一起了,要不为什么在道格拉斯死去仅几小时后,他们竟能笑得那样开心?而道格拉斯夫人一点儿伤心的样子都没有。"

  "我是不会轻易对女人产生好感的。华生,这你是清楚的,你说得很正确,在我们向她询问时,她一点儿也没有伤心的感觉,在丈夫出了事后,她一眼没看就又上楼了。就是出于好奇心也应该去看一看。这有可能吗?假如那是我,而我的妻子就像道格拉斯夫人那样,那还不把我又气得活过来。他们以为他们在骗大傻瓜呢?现在要弄清的是他们俩为什么要联合起来行骗呢?"

  "你是说凶手是他们两个人或者是其中的一个?"

  "你这个问题真够直截了当的。如果你认为道格拉斯夫人和巴克知道谋杀案的真情,并且合谋策划,隐瞒真相,那我打心眼儿里同意。他们现在的确在搞阴谋。不过,你的结论还欠事实根据。我们还应该找一些证据!华生,我们先把妨碍我们的疑难问题研究一下吧。"

  我们先作了一个假设,那就是巴克和道格拉斯夫人两厢情愿,于是道格拉斯就成了他们的一大障碍,于是他们便想除掉这个眼中钉。

  但是通过详细的调查,我们发现这个假设不成立。仆人们都说,道格拉斯夫妇感情很好。

  "这难道是真的吗?"我又想起他们谈笑风生的情景说道。

  "好,至少他们使人产生这种假象。然而,我们假定他们是一对诡计多端的人,在这一点上欺骗了所有的人,而且共同图谋杀害道格拉斯。碰巧道格拉斯正面临某种危险……"

  "我们只是听到他们的一面之词啊。"

  福尔摩斯深思了一会儿,说:

  "你可以不相信,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说我们一直都在受他们的蒙骗,他们所说的一切都是在有意骗我们。而他们骗我们的目的,是为了把我们的视线引开,以使我们相信凶手是庄园外的人。好像你的一切推想都符合事实,可如果你再慢慢往下想,恐怕就要出问题了。为什么他们用了那么一支火枪呢?如果艾伦太太换成别人,那不就暴露了吗?这样,他们就没有足够的把握了。华生,他不会连这也想不到吧!"

  "是的,这些问题确实让人难以理解。"

  "如果是他们谋害道格拉斯,为什么要把结婚戒指摘下来呢?这不是故意暴露吗?你想想这些。"

  "我想这些的确不合常理!"

  "花园里那辆满是泥巴的车子,对你的推断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凶手作案后,最要紧的是要逃跑。谁不知道骑着车子要比步行快得多?那么凶手又为什么偏偏留下车子呢?谁又会愚蠢地制造这么一个假象呢?除非他智力有问题。"

  "我对这些也无言以对了。"

  "当你面对错踪复杂的问题时,只要仔细去琢磨,就能慢慢把问题想清楚。先听听我的设想,虽然它带有猜想,但还是让我们来试试吧!

  "首先,道格拉斯有过不光彩的行为,不光彩到使他不堪回首。他遭到枪杀,可能就因为他以前的行为。至于是什么仇恨,我们现在根本没法弄清楚。仇人杀死了他,并要连同他的结婚戒指一同带走,这可能和他第一次婚恋有关。

  "在作案后,仇人想尽力逃走时,巴克和道格拉斯夫人赶了过来。他们清楚地知道,抓住了这个凶手,道格拉斯的丑闻也就曝光了,那么,他就会被人们唾弃,于是他们就眼睁睁地让凶手从他们眼前溜走了。或许是为了使凶手逃走,他们还放下了吊桥,让凶手顺利地过了桥,而后他们又把吊桥吊起来。凶手丢下自行车,是因为他觉得步行更安全。这是我的看法,你认为如何呢?"

  "毫无疑问,这是可能的。"我稍有保留地说。

  "华生,我们一定要意识到,我们遇到了件极为特殊的事。继续往下想--这一对不一定是罪犯的人,但在凶手逃离后,他们意识到自己处于一种嫌疑地位,因为既难说明自己没有行凶,又难证明不是纵容他人行凶。于是他们急忙笨手笨脚地做了些什么,于是就会是现在这种情况了。巴克用他沾了血迹的拖鞋在窗台上做了脚印,伪作凶手逃走的痕迹。他们显然是最早听到枪声的人,所以在他们安排好了以后,才按铃报警。不过这已经是案发半小时后了。"

  "你打算怎样证明这一切呢?"

  "好,如果是一个外来人,那么他就有可能被追捕归案,这种证明当然是最有效不过的。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嗯,科学的手段是无穷无尽的。我准备在那个书房里一个人呆一晚上。或许我会找到答案的。"

  "有这个必要吗?"

  "当然有了,我会很快动身的。艾默斯是一个老实憨厚的人,我已经观察过了,他与巴克没有什么旧交情,所以我已把我们的想法告诉他了。那间书房对我来说是个比较好的环境,请你不要笑我,这样做对我很有意义。华生,你带雨伞了吗?"

  "雨伞?在这儿。"

  "拿来,我用一下。"

  我说:"好,不过,这是一件多么蹩脚的武器啊!"

  "华生,没事,若要有事的话,我早作准备了。现在我的伙伴已经去汤贝里奇伍尔斯市查那辆自行车了。"

  晚上,麦克唐纳和怀特·梅森兴高采烈地回来了。他们一定是有好消息回来报告。

  麦克唐纳说:"诸位,我们当初否认是庄园外的人简直是大错特错。经过我们的调查,一切都清楚了,这确实是一个有意义的消息。"

  福尔摩斯说:"你是说你已把案件调查得水落石出了,这样的话,我得祝贺你了。"

  "你们也清楚,道格拉斯曾去过汤贝里奇伍尔斯市。自从去了那里以后,他就表现得急躁不安,他意识到了有某种危险。很明显,如果一个人骑自行车来的话,可以料想一定是从汤贝里奇伍尔斯市来的。我们已经向各个旅店打听过了,伊格尔旅店的经理一下就认出了这辆车子,他说这辆车子的主人是哈格雷夫,这个人曾在他们旅店住了两三天。他只带了个小箱子,登记是从伦敦来的,可是没有写地址。那小箱子里装的都是英国货,但哈格雷夫却是美国人。"

  福尔摩斯说:"你们干得很漂亮,做了一件扎实的工作,我却和我的朋友坐在这里编造各种推论。这的确是次教训呢。"

  麦克唐纳说:"理论联系实际有时候是很必要的。"

  我说:"不过,福尔摩斯先生的推理与你们的发现是一致的,麦克唐纳先生,你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有一点,很明白,这个人不想让人了解他的底细,所以做事特别小心谨慎。在他的卧室里除了一张本地地图外什么也没发现。据了解,他最后一次离开旅店到现在都没再出现过。"

  怀特·梅森说:"这一点很难让人理解,一般来说,他要是作了案,应该伪装得和平常一样,这样才不至于引起别人的怀疑。而他现在这样做岂不是暴露目标吗?福尔摩斯先生,你说呢?"

  "我们到现在不是还没找到他吗?这才是他比较聪明的地方,你们了解到他长什么样子了吗?"

  麦克唐纳查看了一下笔记本。

  "至于他的长相,我们已做记录了,这是从几个人口中得到的。他大约五十多岁,个子在六英尺左右,头发有些灰白,长着一个鹰钩鼻子,没有面部表情,比较凶。"

  "这个人怎么越说越像道格拉斯先生,继续说。"

  "再就是,他经常戴着一顶帽子,身上披一件双排扣的短大衣。"麦克唐纳说。

  "火枪的事有什么情况?"

  "剩下的就是他那只箱子,虽然比较小,但装一支小枪,还是没问题的,他把那只箱子放在身上,用大衣盖住,别人是不会发现的。"

  "这与凶杀案的联系有多大?"

  麦克唐纳说:"福尔摩斯先生,若要知道更多的情况,恐怕得抓住这个人了,据我们所知,哈格雷夫在前两天来到汤贝里奇伍尔斯市。他只提了个小箱子,里面有一枝火枪,另外就是骑了辆自行车,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行凶杀人。昨天清晨,这个人就骑着自行车来到这里,身上披了件大衣,里面藏着一支火枪,没有人能发现他,因为骑自行车的人多的是。他来这儿以后,就躲在树丛中等待道格拉斯的出现,他或许就是这样打算的。"

  福尔摩斯说:"推理得非常好。"

  "凶手等了老半天,一直都没见道格拉斯出来,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丢下自行车,就从吊桥上进去了。随后他就进了屋子,一直藏在帘子后,一会儿吊桥被吊起了,所以他不得不做好逃走的准备。到了十一点多,道格拉斯来到了书房,凶手就下了毒手,后来就逃之夭夭了。他想到了自行车对他不利,因为曾有人看见过这辆自行车,于是他就丢下车,去了伦敦或者现在仍躲在某一地方。福尔摩斯先生,怎么样?"

  "麦克唐纳先生,你分析得很透彻,不过作案的时间,我认为是十点四十五分,这是因为道格拉斯夫人和巴克联合起来蒙骗我们。杀人犯就是从他们的眼皮下溜走的,他们又设计了一些假象。"

  怀特·梅森说:"道格拉斯夫人可没在美洲住过,她怎么会认识杀手,还要把他放了呢?"

  "为了这个问题,今晚我要调查一些情况。"福尔摩斯说。

  "福尔摩斯先生,那我们该做些什么呢?"

  "你们不要为我担心,我带上华生的雨伞就行了。管家艾默斯是个忠实厚道的人,他能给我帮助。有一个问题我怎么也想不通,那就是为什么只剩下一个哑铃。"

  半夜时候,福尔摩斯才独自调查回来。那时我已入睡,他进门时把我从睡梦中惊醒了。

  我迷迷糊糊地问:"福尔摩斯,有新进展了吗?"

  他拿了支蜡烛,站在我身边半天没说话,然后他那高大而瘦削的身影突然向我俯下来,说:

  "华生,你现在和一个神经失常的人,一个头脑失去控制的白痴睡在同一个屋子里,不觉得害怕吗?"

  "一点儿也不,你说什么呢?"我对他的话未能理解。

  "啊,运气还不错。"他说完这句话后,这一夜便什么也没再说了。真相大白

  第二天早晨,我们去了警察局,麦克唐纳与怀特·梅森警官正在整理那些电报和信件。

  福尔摩斯高兴地问:"找到那个骑自行车人的线索了吗?有什么好消息吗?"

  麦克唐纳说:"看吧!这都是关于他的报告,看看,各个地方的都有,这家伙显然被人盯上了。"

  福尔摩斯说:"麦克唐纳先生,怀特·梅森先生,你们是否能接受我们一点意见呢?我曾经告诉过你们,我没有足够的把握是不会说出我的推断的,但我实在不想让你们的功夫白费。所以我要阻止你们,还是放弃你们现在所干的事情吧。"

  两位警官互相看了看,不知福尔摩斯在说什么。

  麦克唐纳大声地说:"难道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你们的方法不对头,这样做只是徒劳。"

  "骑自行车的人,这总是真实存在的吧!他藏起来了,又为什么不逮他呢?"

  "的确是这样的,只要我们全力以赴一定会抓住他的,但去那么多地方调查,难免有些盲目。我相信我们能找到破案捷径。"

  麦克唐纳说:"福尔摩斯先生,你是否隐瞒了一些事情?"

  "麦克唐纳先生。你应该知道我的为人,我等事情成功后会告诉你们的。我去伦敦后,你们在这里收拾残局,我能说的只是,这案件很特殊。"

  "福尔摩斯先生,你真是变幻莫测,昨天你还让我们继续干,今天又变成这个样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对本案的看法截然不同了呢?"

  "好,既然你们问,那我就不妨告诉你们。昨晚我在庄园呆了几个小时。"

  "那你有什么新发现吗?"

  福尔摩斯掏出一个小册子说:"麦克唐纳先生,你读了这本小册子,便能感受到那古老庄园的特有气息,看看这一段:詹姆士一世登基后五年,在一片废墟中建起了伯尔斯通庄园,它是现存的詹姆士一世最有代表性的建筑。护城河更具有代表性……"

  "这些能说明什么呢?"

  "我还是不念的好,否则,你该生气了。不过一些重要的情况,我再说给你听听。'1664年一个会议党上校得到了这个地方,英国战乱,查理一世曾在这里躲过,乔治二世也来过这儿。'"

  "这又能说明什么?这不过是些过去的事。"

  "这些是过去的事了,不过我们仍应该把眼光放得远一点,事物之间都是互相联系的,一些知识的运用并不是立刻见效,在经验上我要比你们丰富,请相信我不是在夸耀自己。"

  麦克唐纳说:"也许你是有自己的道理,可是你做起事来也未免太拐弯抹角了。"

  "那么,我就把这事搁在一边,再来分析这个案子。我已经去过庄园了,也已经见到了道格拉斯夫人和巴克,那女人精神特别饱满,吃起饭来很有胃口。我找到了艾默斯,他同意我在书房呆些时候,不过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什么!你与尸体在一起?"我突然喊了出来。

  "那倒不是,房间已被收拾了。我在书房里呆了一会儿,很快便找到了感觉。"

  "你在那里做了些什么?"

  "不要这样吃惊,我终于发现了那只失踪了的哑铃。"

  "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事情快要揭晓了,就差一步,只要让我进一步做下去,就一定可以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你们了。"

  麦克唐纳说:"那好,现在就按你说的去办吧,不过,你为什么让我们放弃那条线索呢?"

  "这很简单,你们走了弯路。"

  "可那个人有很大的嫌疑呀!"

  "是这样的。但追那个骑车的人是没有用的,那只是白费功夫。"

  "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到底该干些什么呢?"

  "如果你们愿意,我就详细地告诉你们应该做什么。"

  "好,我不得不说你的做法有点古怪,但我又总感觉你是对的,所以我们就听你的好了。"

  "怀特·梅森先生,你怎样看?"

  怀特·梅森简直被搞晕了,他已经跟不上福尔摩斯的思路了。

  他过了半天才回答:"我没什么意见。"

  福尔摩斯说:"很好!你们现在可以去轻松轻松了。我听说伯尔斯通那一带风景特别好,你们顺便……"

  麦克唐纳生气地说:"福尔摩斯先生,你不要拿我们开心好不好?"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们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吧!不过务必在黄昏前到这里来见我。"

  "这还像句话。"

  "记住就好了,至于你们干什么,我管不着,还有,请你写个纸条给巴克。"

  "好的。"

  "我说,你写?"

  "行。"

  尊敬的巴克先生,我们认为有必要排干护城河的水,那样也许会……

  麦克唐纳说:"我已查过了,这是不可能的。"

  "你写就是了。"

  "还写什么?"

  那样也许会发现与案件有关的一些情况或东西,我们已准备好了,明天一些工人就会引走河水……

  "福尔摩斯先生,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你写好了。"

  引走河水,所以我们先通知你一声。

  "请写上名字,在四点左右让人送过去。到时候,我们在此见面,我可以告诉你,不用再调查了。"

  将近黄昏时分,我们又见面了,福尔摩斯特别兴奋,两个侦探带着满脸的怨气。

  福尔摩斯说:"诸位,请和我一起去做一个调查,你们一定会对我的结论给予肯定的评价的。你们多穿点衣服,晚上气温比较低,估计时间会长一点,我们现在就动身,傍晚赶到那里,现在就走吧!"

  我们沿花园的围栏步行了一段距离,由开口进入花园。天色比较昏暗,我们进入树丛的一个位置,这里几乎与吊桥和正门正对着,吊桥还没有吊起来。

  麦克唐纳说:"我们究竟要干什么?"

  福尔摩斯说:"不要说话,安静!"

  "那我们不知道这究竟是干什么?"

  福尔摩斯说:"华生老说我是个天才演员,麦克唐纳先生,请你不要打扰我好吗?生活应该是五彩缤纷,难道你们愿意看一些情节单调的戏剧吗?要想做一个好侦探就得敢去大胆地设想。当你的设想被一一证明,你就可以享受成功的喜悦了。如果一切都安排好了,那还有什么意思呢?等着瞧吧!一会儿会让你们大饱眼福的。"

  麦克唐纳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说:"但愿等待我们的不是冰雹,或一场大雨。"

  "时间不会太长吧?"他忍不住又问。

  福尔摩斯说:"作为一名侦探,就不应该有正常的生活规律,而应与罪犯同时行动,快,快看这儿!"

  他让我们看书房,书房里有一个人,正在里边不断地走来走去。书房和我们正对着,一会儿,窗子被打开了,一个人从窗户里探出大半个身子。他先是谨慎地观察了一下,看是否有人,接着便俯下身子,"哗哗"的搅水声打破了黑夜的沉寂,慢慢地他从河里打捞出一点儿东西,他将东西拿进屋里,再也没见出来。

  福尔摩斯大声说:"快,快来!"

  福尔摩斯走在最前面,我们都跟在他后面,只见他快速地拉了门铃。艾默斯打开了门,有些惊讶,我们一下子都闯进屋,刚才那个人就立在屋中。

  这个人就是巴克,他看着我们,生气地说道:"你们来干什么?"

  福尔摩斯眼睛快速地环顾了一下屋内,他看到一个湿漉漉的大包就搁在写字台下面,于是快速奔到那个大包前。

  "巴克先生,我正要找这个,因为它里面有一个我要找的哑铃,这是你刚才捞上来的吧?"

  巴克惊奇地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被我放在水里的。"

  "是你?"

  "更准确地说,是我再一次把它放进水里的。麦克唐纳先生,是你走错了方向,我一直比较留意这个丢失的哑铃。你们想想,一个位于河上的房间,而一个比较沉重的东西又恰恰在这个时候不在了,那一定是用它来把别的东西一起沉到水里,为此,我昨晚和艾默斯用华生的大雨伞柄把这个东西弄出来了,但之后又放了进去。"

  "不过,我要弄清是谁放的这个包,我们说要排尽河水,那么放包的人一定要转移他的东西,现在大家都清楚了。那我们先听听巴克先生怎么说。"

  福尔摩斯随即把那包解开,取出一只哑铃和一双漂亮的长统靴,里面还有一捆衣服,一件黄短大衣,一身灰呢衣服,一双袜子与一套内衣。

  福尔摩斯先生说:"这件黄大衣大家应该清楚吧!"

  他把灯拿过去,说:"这大衣上有许多兜,应该说装下那支枪是不成问题的。衣领上的商标写着美国维尔米萨镇服饰店'.据我所知,维尔米萨镇是美国的一个有名煤矿产区,比较繁华。巴克先生,你说起道格拉斯前妻时,不是也提到过什么煤产区吗?而维尔米萨的缩写便是VV字母,维尔米萨山谷也就是那个恐怖谷,凶手就应该来自那里,巴克先生,该你说说了。"

  巴克先生的脸像阴晴不定的天气一样,交错变换着各种表情,让人无法捉摸。终于,他无奈地说:"既然你什么都清楚,那你还是继续讲下去吧!"

  "巴克先生,还是你自己讲体面一些。"

  "我只能说一句话,你们让我说出什么秘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我根本没有什么秘密可说。"

  麦克唐纳说:"你要是再不说,我们只好逮捕你了。"

  巴克先生冷冷地说:"随便。"

  可以看出,他是一位英雄,估计不好对付。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了:"巴克,不管怎样,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福尔摩斯说:"道格拉斯夫人,他的确为你们做了很大的贡献,请你们相信我们,要与我们合作。你曾向华生说,有事要告诉我,那时,是我的判断失误,所以没有去找你,现在我的观点改变了,如果你不说,是不是让道格拉斯出来讲一讲呢?"道格拉斯夫人听到这话,惊奇万状,一切自信都消失了。这时,一个幽灵一样的人好像从墙角里走出来一样,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这时,连我和两名侦探都惊呆了。

  道格拉斯夫人马上向前拥抱住这个人,巴克先生握住了她的手。

  道格拉斯夫人想说什么又没说下去:"我希望你……"

  福尔摩斯说:"道格拉斯先生,感觉怎么样?"

  这人留着短短的胡须,一双有神的眼睛盯着我们。

  后来,他走近我,交给我一个纸卷。

  他开始说话了,那声音非常宏亮。"我早听说过你的大名了,你对历史比较感兴趣,但我敢说我刚才交给你的那些材料,你从未看到过,它是我刚刚写好的,这些或许对你很有益处。请你大胆地使用,这里面有关于恐怖谷的事。"

  福尔摩斯说:"道格拉斯先生,请你说说刚刚发生的事吧!"

  "福尔摩斯先生,不要着急,先让我抽支烟,这两天我可受罪了,两天来一支烟也没抽。福尔摩斯先生,我想你能体会到这一点。"

  福尔摩斯为他点了一支烟,道格拉斯接过来贪婪地吸了一口说:

  "福尔摩斯先生,见到你很幸运,在你未看华生手中的材料时,我给你讲一些动听的故事吧!"

  这时麦克唐纳才清醒过来,大声说:"你就是道格拉斯,那么那具尸体是谁呢?这真是太奇怪了。还有,现在你又是从哪儿突然冒出来的呢?"

  福尔摩斯叹息地说:"麦克唐纳先生,我不是给你看过那个小册子吗?既然这里曾经是查理一世的藏身之地,就一定有很好的藏身处,这还用问吗?"

  麦克唐纳愤愤不平地说:"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让我们干了些无用的事呢?"

  福尔摩斯说:"我并不是一下子就全部清楚的,直到昨天我才搞清楚,而且到了今晚才能验证,所以我才让你们轻松轻松。当我发现河里的那包衣服时,心里基本就清楚了。我们所看到的那个死尸根本就不是约翰·道格拉斯先生,而是从汤贝布里奇伍尔斯市来的那个骑自行车的人。不可能有其他的结论了,所以我断定道格拉斯一定是藏起来了,他是要等待时机成熟,就会带上夫人逃走的。"

  道格拉斯说:"的确是这样的,我不愿受到法律的制裁,我认为这样一走,既可以逃脱法律对我的制裁,又可以摆脱那些恶魔的纠缠。不过,自始至终,我没有做过亏心事,而且我做过的事也没有什么不能再做的。我把我的故事讲给你们听,你们自己去裁决好了。警探先生,我决不会在真理面前退缩的。

  "很多事情都写在那个纸卷上了。我在这里只作一下简单的描述,由于一些原因,使我与这些恶魔结下了似海深仇。这些年他们一直追踪我,要取我性命,于是我便没有一个安身之地,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他们的阴影。

  "为了不使我妻子为此担惊受怕,我一直没有和她说起这件事,不过难免一点儿都不让她知道。但对于事情的真相,她和你们现在一样,一无所知。案发那天,如果我提前把事情真相告诉她就好了,但事情太紧迫。这一切是不可能的,亲爱的,你说是吗?"道格拉斯给了妻子一个微笑。

  "那天我去汤贝里奇伍尔斯市,碰上了让我最头疼的仇家,他让我受尽了奔波之苦。我想他一定是跟上我了,于是便做好了一切准备。我想我对付他是不成问题的。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没敢出来,确切地说我没出家门,因为我想他一定正埋伏在一个角落里,可能随时都作好了结束我生命的准备。晚上吊桥拉起后,我心情平静了许多,不再想这件事了。但万没料到他已经进了房间。当我穿着睡衣照我的老习惯进行巡视的时候,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告诉我:要出事了。果然,我刚走进书房,就看到了那双长统靴露在窗帘下,当时我就什么都清楚了。

  "我镇定地放好蜡烛,这时他已拿刀向我逼来,我顺手拿起了旁边的铁锤进行自卫。当他挥刀向我劈来时,我拿锤击了他一下,刀子落地了,我知道我已经击中他了。后来他很快抽出那支枪,我上去抓住了他的枪筒。这样,我们对峙了一分多钟。那时,我们俩都清楚,谁松手就意味着谁没命。

  "枪管一直朝上,不知是怎么回事,扳机被扳动了,火药一齐喷在了对方的脸上,倾刻间,我认出他就是我在汤贝里奇伍尔斯市遇到的那个人,他叫特德·鲍德温,被火枪击中后,他的脸真是惨不忍睹。

  "巴克进来时,我还在那儿发呆呢。后来我听到妻子从楼上下来了,我不想让她看到这一切,我让她上了楼。我和巴克谈了几句,他明白了所发生的一切。这段时间里一个人也没来,我知道,事情的真相就我们三个人知道。

  "当我看到鲍德温右臂上的党会标志,我灵机一动,又发现他的身材大致和我相似。

  "而现在的他已经面目全非了。我让巴克帮我为他换上我的睡衣,把他的一切东西连同那个哑铃沉入河里,把他准备放在我尸体旁的那张卡片放在他的尸体旁。

  "我又把我的戒指给他戴上,但没给他戴我的结婚戒指,是因为这枚戒指已经取不下来了,我脸上当时贴了块儿橡皮膏,后来我为他也贴了一张。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了,如果我能再多藏几天,就可以和我妻子过安稳的日子了,那些恶魔知道我死了,那么我的一切麻烦都会消失。虽然巴克和我妻子对真相还不太明白,但他们都很支持我。我很清楚别墅中的藏身之处,艾默斯也知道,可是他万万想不到这个藏身之地会和这件事发生关系。我藏进那个密室,其余的事就由马克去做了。

  "巴克在窗台上印了血印,一切就都绪了,这才按响了门铃,事情的一切经过就是这样的。看来我不得不接受法律的制裁了。"

  福尔摩斯说:"英国的法律是不会让你委屈的,可是我要问你这个人是怎么知道你住在这儿的,他是怎样进入你屋的,又藏在哪里想暗害你呢?"

  "这些我也不清楚。"

  福尔摩斯说:"你还不能掉以轻心,或许你的麻烦还多着呢,甚至还有更大的阴谋在策划着。你要继续小心戒备才是。"

  亲爱的读者们,故事还没有完全结束。让我们现在就回到二十年前,看一看当时所发生的一切吧,将有更多事情让你触目惊心。

  在接下来的叙述里,请你们不要认为我是跑了题,等一切的疑难问题被破解后,你自然就会明白的。"逃亡"的旅客

  1875年2月4日,天气酷寒无比,吉尔默敦大峡谷被大雪围困,隘道积雪很深。但是,铁路仍旧畅通无阻,因为有蒸汽推雪机在为其不断开道。连接煤矿与铁路工人住宅区的晚班火车正沿着长长的铁轨迟缓地从司特科贝尔开往维尔米萨镇。火车要经过巴顿支路去赫尔姆代尔,最后抵达梅尔顿县城。虽然是单轨铁路,但经过这里的许多货车都载满铁矿石、煤炭等物产。这里因矿藏丰富而远近闻名,许多有淘金梦的外地人被吸引到这美国最荒僻的角落,并从此带来了忙碌的开拓和沸腾的生活。

  过去这里本是一片不毛之地。想不到这个到处是森林和岩石的偏僻山区如今竟然被改造成了碧绿的原野和富饶的草场,这片繁荣景象肯定是当年第一批前来拓荒的人所无法想象的。这列火车在曲折不平的山路上蜿蜒蠕动着,铁路两旁高耸的山崖和盖着大雪的密林在旅客们眼前呼呼掠过。

  火车的前半部分是客车厢,车厢内条件十分简陋,仅有一盏小油灯照明,灯光在漆黑的夜里闪烁不定。伴随着火车的隆隆声,车厢中大约二三十人都在左右晃动,迷迷糊糊地似睡非睡。从外表来看,他们大多是在谷底劳累一天的矿工,个个灰尘满面,安全灯系在腰间。也许是为了驱赶可怕的寂静,他们大多吸起烟来,互相聊着天。车厢另一端,两个身穿制服戴着徽章的人正坐在那里,看起来是警察。

  除了这些矿工之外,车厢中还有一两个像小业主的旅客,以及几个像劳工阶层的妇女,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在车厢角落里独自坐着的年轻人,我们故事的主人公就是他。他大约三十岁,中等个子,一双灰色大眼炯炯有神,且颇具幽默感。此时,这双眼睛正带着询问的眼神,透过眼镜不停打量着周围的乘客。他一直满脸笑容,神色刚毅镇定,看起来很和蔼、热情,使人不由得对他产生好感,好像谁都可以随便和他成为朋友。只见他紧闭着双唇,嘴角稍翘着,似笑非笑,好像在回忆过去,又好像在与其他人做着无声的交流。他长着褐色的头发,应该是个惹人喜爱的爱尔兰人,而且想必他的社交能力一定很强,说不定还是哪一方面的名流呢。

  这位独具魅力的年轻人和离他最近的一个矿工聊了一会儿,但由于对方话语很少又语气粗俗,因此很快便因话不投机而相对无言了。年轻人心中颇有几分失落,只好无可奈何地将目光移向窗外。

  车窗外夜色迷茫,轻而易举地使人联想到淡淡的忧伤。远处不时闪现映着红光的炉火,铁路两边的炉渣,矿渣堆更是一道十分独特的风景,还有高耸的烟囱及沿线零零落落的低矮木房,加之从窗口透过的点点灯光,使乘客不由生腾起些许的渴望与遐想。不时路过的停车站上,聚集着一群群肤色黝黑的乘客。

  维尔米萨地区盛产煤与铁,但那些知识分子与社会上层人士是很少会莅临的。这里只有身体强壮、性格粗俗的矿工以及他们在艰苦条件下开拓奋斗的生活痕迹。大家从事着原始的粗笨劳动,顽强且粗野。

  年轻的旅客望着维尔米萨镇凄凉的夜景,眉头稍稍皱起,看样子他还不熟悉这地方。年轻人不时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来看,随后又胡乱地写着,或许是记下车外的美景,或许是他自己的感想。后来,他从腰后拿出一支大号海军用的左轮手枪,让人一惊,这东西确实不符合他那文雅有礼的形象。他把手枪对着灯光检视,弹轮上的铜弹闪闪发光,显然上满了子弹。之后他又迅速将枪放进口袋里,但已被邻座的矿工注意到了。矿工十分好奇,情不自禁地问:"喂,朋友,你这是在防备谁吗?"

  "不错,我偶尔需要它,尤其是在我们那儿。"年轻人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是哪里人?"

  "芝加哥人。"

  "你对我们矿区一定不了解吧?"

  "是的。"

  矿工又继续说:"你会发现在这里同样能用上这玩意儿。"

  "哦,真的吗?"年轻人似乎很感兴趣。

  "这矿区附近经常出事儿。"

  "没听说发生过什么事儿呀。"

  "嗨!这里出的事儿多极了,用不了几天你就会了解。你怎么会来这儿呢?"

  "我听说只要想做,这里就肯定有工作。"

  矿工问:"你是工会里的人吧?"

  "是的。"

  "那你一定有活儿干,你在这儿有朋友吗?"

  "真可惜,还没有,不过以后会交到的。"

  "怎么个交法?尤其在这陌生的地方。"

  "你知道每个城镇都有自由人会的分会,我是会员,只要有分会的地方,就会有我的朋友。"

  对方听完此言十分惊异,他迟疑地望了望车上的其他人,矿工们仍然在聊天,两个警察已昏昏欲睡。他移身过来,紧靠到年轻人旁边,说:"将手伸给我。"

  于是两人握了握手,算是对上了暗号。

  "我知道你说的是真话,但最好弄明白。"

  那矿工举起右手放在右额上,于是年轻人便将左手放在左额上。

  矿工说:"黑夜使人很不愉快。"

  年轻人说:"对于旅途中的异乡人来说,黑夜的确使人很不愉快。"

  "太好了,我是维尔米萨山三四一分会的斯坎伦,很高兴在火车上遇到你,我们真有缘。"

  年轻人说:"真是意外,我是芝加哥二十九分会的约翰·麦克默多,我们的会长是斯科特。万万没想到在火车上还会碰到一个兄弟,我真幸运。"

  "在维尔米萨这地方,咱们会力量很大,这是美国任何地方都比不上的。不过,我们还是需要像你这样的小伙子。我真搞不懂,像你这样精明的会员为何在芝加哥找不到活儿干。"

  "我找到过很多工作。"麦克默多说。

  "那为什么离开呢?"

  麦克默多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警察,然后笑着说:"他们如果了解我的情况,一定会很高兴的。"

  斯坎伦很同情地问:"是什么麻烦事吗?"

  "大麻烦!"

  "得进监狱的麻烦?"

  "还不止。"

  "你杀过人?"

  "我现在还不想提这些,你也没有必要再问。我既然从芝加哥来到这里,就一定有原因,你不要多管了。"麦克默多说道,一副因说过了头而懊恼的样子。

  "你是谁?追问这些干什么?"麦克默多灰色的眼眸里突然透过眼镜掠过一丝凶光。

  "放心,兄弟,我没有恶意。不管你做了什么,没人会把你看作坏人。你这是要去哪儿?"

  "维尔米萨。"

  "那还有三站。你打算住哪儿?"

  麦克默多掏出了一个信封,凑近昏暗的油灯。

  "这是地址--谢里登街,雅各布·谢夫特公寓。一个芝加哥的朋友介绍的住处。

  "呃,我不知道这个地方。我对维尔米萨不太熟。我住在霍普森领地,马上就要到了。不过分手前我再给你点忠告:如果在维尔米萨遇到什么麻烦,就直接去找工会首领麦金蒂吧,他是维尔米萨分会会长。在这里,除非有他的允许,否则谁都不敢造次。再见了,兄弟,说不准哪一天晚上我们会在分会里见面。不过一定记住我的话,有困难就去找麦金蒂。"

  火车进站了,斯坎伦下了车。麦克默多再次陷入沉思。此时夜幕已完全降临,黑暗中,远处熔炉里喷出的火焰不停摇摆、晃动着,发出诡异的亮光。红光映照之下,许多黑色的身影在那里不停地弯腰、扭动、转身,伴随着毫不歇止的机车和设备的轰隆声,一片阴沉的景象。

  "我想地狱也许就是这个样子。"一个声音传来。

  麦克默多转过头来,看到其中一名警察坐到了一个条凳上,正望着车窗外被炉火映红的荒原。

  "仅就这点来说,"另一个警察搭腔说,"我也赞同你的说法。不过我不认为那里的魔鬼会比我们如今知道的一些人更坏。年轻人,我猜你是新来此地的吧?"

  "新来此地又怎样?"麦克默多颇不友善地答道。

  "我的意思是说,先生,我要是你,是不会轻易跟迈克·斯坎伦那帮人交朋友的。我劝你交朋友要谨慎。"

  "我跟谁交朋友,这关你们屁事!"麦克默多大声嚷道。他的声音惊动了车厢里所有的人,大家都转过头来张望。"我请你忠告我了吗?或者你认为我是个蠢蛋,没有你的劝告就活不了?最好别人要你开口时你再开口,我要是你早就靠边儿呆着了!"

  他把脸冲向警察,怒气冲冲的,凶得像只恶狗。

  这两个好心、温厚的警察没想到一番好意竟招致如此回报,都不免大吃一惊。

  "别动气,年轻人。"其中一个警察说道,"看样子你真是初来乍到。我们的警告也是为了你好。"

  "我虽初来乍到,但对你们这种人可不陌生,"麦克默多仍不依不饶地嚷道,"你们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收起你们的假意吧,没人稀罕它!"

  "用不了多久我们肯定会再见的,"其中一个警察冷冷地说,"我要是法官,那真是找到了个最值得处置的人。"

  "我想也是,"另一个警察附和道,"后会有期。"

  "我才不怕你们,休想吓唬我。"麦克默多大声回敬着,"我的名字是杰克·麦克默多,听清了吗?如果找我的话,可以到维尔米萨谢里登街的雅各布·谢夫特公寓,我绝不躲着。无论白天晚上,咱随时奉陪--这点你们可别搞错了!"

  有人竟敢如此大胆地跟警察叫板,这引起了矿工们极大的同情和赞赏,他们纷纷低声议论起来。两个警察很无奈,只好耸耸肩继续他们自己的话题了。

  几分钟后,火车抵达了一个光线幽暗的站台,车厢很快空了一大半,因为维尔米萨是沿线最大的城镇。麦克默多提起自己的皮革旅行包,正准备走入黑暗,一个矿工主动上前跟他搭讪起来。

  "唉呀,朋友,还是你知道怎么对付这帮警察,"他敬佩地说,"你的话真叫人痛快。我来帮你拿包带路吧。我回家正好会经过谢夫特公寓。"

  当其他矿工经过时,都很主动向麦克默多道晚安。由此,尽管刚刚下火车,可麦克默多这个名字已经在维尔米萨传开了。

  乡村的夜色使人感到恐怖,但维尔米萨这城镇更让人感到沉闷。连绵起伏的小山、矿堆包围着零乱的村庄。一堆堆被挖掘出来的战利品堆成了小山包。山路曲折坎坷,稍不小心就会摔倒。只有远处闪烁的灯光能给路人带来些许希望与鼓励,那是疲劳的矿工们的安乐窝。来往的车辆把街道压出许多泥泞不堪的车辙,人行道狭窄且高低不平,许多煤气灯冷冷地照着路旁一排排木板屋,显得它们更加杂乱破败。

  麦克默多与那位矿工一起走向市中心,那里有一些为矿工们找刺激而设的赌场、酒店。它们贪婪地向矿工们张开大口,毫不客气地吸纳着他们的血汗钱。

  "那就是工会了,"向导指着前面一座高大气派的建筑说。"麦金蒂是这里的头儿。"

  "他是怎样一个人?"

  "难道你没听说过他?"

  "我初来乍到,当然没听说过。"

  矿工低声说:"哦,我以为工会的人没有不知道他的呢。他的名字常上报纸的。"

  "为什么呢?"

  "呃,"向导压低声音说,"出了些事儿呗。"

  "什么事儿啊?"

  "老天,先生,说句你不高兴的话吧,你可真是奇怪,在这里你只会听说一种事,那就是吸血党的事呀。"

  "原来如此。我在芝加哥好像听说过他们的事,是一帮杀人凶手对吧?"

  "嘘,打住!千万别说了!"向导惶恐不安地提醒他,大声说道:"小子,要是你再在大街上说这种话,那真是离死不远了。要知道多少人就因为比这还小的事就送命了!"

  "没错,他们的事我真的一无所知,我也只是听说。"

  "当然,我不是说那些事不是真的。"向导一面说一面小心地向四周张望着,紧紧盯着暗处,唯恐那里隐藏着什么危险。"如果说杀了人就等于犯了谋杀罪的话,那上帝真不知道宽免了多少谋杀罪。不过,先生,你可真不能那么大胆,千万不要把这跟杰克·麦金蒂联系在一起。因为任何哪怕是很小心的议论都会传到他耳朵里,而他可不是那种会轻易饶了谁的人。好了,那就是你要找的公寓了,就是街后面那一座。你会发现房东雅各布·谢夫特为人很善良、很诚实。

  "谢谢你。"麦克默多握了握这位新朋友的手说。然后,他提着旅行包,迟缓且沉重地走上了那条通往公寓的小径,来到门前,用力敲起了门。

  门很快开了,出人意料的是,开门的竟然是位少女。她身段窈窕,皮肤雪白,头发金黄,貌美如花,两只大眼睛乌黑明亮,吃惊且害羞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麦克默多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姑娘,直勾勾地望着对方,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惊呆了。最终,还是姑娘先说话了:"我以为是父亲,"她娇美的声音略带德国腔,"你是来找他的吗?他到镇上去了,很快就会回来。"

  麦克默多急忙说:"我找谢夫特家,有人介绍我来这里住,我想这里会适合我住--一定适合。"

  "你决定得可真快。"姑娘微笑着说。

  "除非是瞎子,否则谁都会这样决定的。"麦克默多答道。

  姑娘听到赞美,微微一笑。"先生,请进来吧,"她说道,"我叫伊蒂·谢夫特,是谢夫特先生的女儿。我母亲过世了,现在由我管家。你可以到前厅路旁坐一会儿,等我父亲回来--啊,他回来了!你可以直接跟他谈。"

  只见一个稍显肥胖的老人从小径上缓缓走来。麦克默多向老人解释了来意,说是芝加哥一个叫墨菲的人介绍他来的,不过墨菲也是从另外的朋友那里得到的这个地址。忠厚老实的谢夫特马上就答应下来。麦克默多也完全不计较房费的多少,毫不犹豫地同意了所有条件。显然他很有钱,预付了每周七美元的膳食费。

  从此,这个自称逃犯的麦克默多便舒舒服服地在这里住了下来,同时这也是一连串不幸事件的开端,而且这些可怕的事最后竟是终结于遥远的异国他乡。加入吸血党

  麦克默多是那种很容易出名的人。无论他走到哪里,周围的人都能很快知道他。仅仅一个星期,他已经成了谢夫特公寓里最受青睐的房客了。这里有十几个寄宿者,多数是本分的工头或店铺的店员,与这个年轻的爱尔兰人完全不同。每天傍晚,大家聚在一起时,麦克默多总是能谈笑风生,语出惊人,甚至连歌声都非常迷人。他简直是个天生的好邻居,有一种能够使人舒畅的奇特魅力。

  但是,他也一次又一次地显出像上次在火车上时的突如其来的暴烈脾气,使人又敬又畏。他从不把警察一类的执法者放在眼里,总是我行我素,玩世不恭。同住的人里有的欣赏他,有的怕他。

  打一开始,他就毫无顾忌地公开赞美房东的女儿。他对她美丽的容颜及迷人的气质简直一见倾心。他可不是那种瞻前顾后的求爱者,相识的第二天他就直截了当地告诉姑娘,他爱她,而且总是翻来覆去地表达着这种爱意,完全不顾姑娘的一再拒绝。

  "还有其他人吗?"他大声说道:"好,让他见鬼去吧。我怎么可能把一生的机缘和心中的挚爱让给别人?你可以一直说'不,但早晚有一天你会答应我的。我还年轻,我等得起。"

  这真是个顽固的求婚者,他那张典型的能说会道的爱尔兰小嘴巴简直无往不胜,加上聪明的追求伎俩和阅历丰富、略带神秘的背景,很容易博得女性的欢心。最终,他得到了她的爱情。他跟她大谈他来自莫纳根郡的美丽山谷,谈引人入胜的遥远小岛、低矮起伏的山丘和湖边翠绿宜人的草原。这一切,对于生活在这个到处是尘埃和积雪的地方的人来说,实在是太美妙了。

  他还提到他在北方、在底特律、在密歇根牧场,以及最后在芝加哥工厂的生活。接下来,他似乎隐隐暗示到在那个大都会的一些风流韵事和奇遇。事情似乎十分离奇、十分隐秘且不便提及。他曾若有所思地谈到过关于突然离开芝加哥,切断一切与过去有关的联系,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并驻足荒凉山谷的某些原因。伊蒂总是静静地听他讲述。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里常常显出怜悯和同情的目光--而这两种感情很快会急速、自然地转变成爱。

  因为受过良好的教育,麦克默多很快便找到了一份记账员的临时工作。工作占用了他白天的大部分时间,因此也未及去自由人分会的头目那里报到。一天晚上,在火车上认识的那个斯坎伦去拜访了他,这才提醒他开始注意这事。斯坎伦个头矮小,面容瘦削,眼睛发黑,略显胆小怕事。他似乎很高兴重新见到麦克默多,对饮了一两杯威士忌之后,这才道明来意。

  "我说,麦克默多,"他说,"我记下了你的地址,所以冒昧来找你,我真是好奇,你为什么还没去麦金蒂会长那里报到呢?"

  "啊,我要先找工作,太忙了。"

  "忙也要去呀!上帝,我说哥们儿,你到这里后,第二天一早就该到工会报到的。要是你得罪了他,唉,你绝对不能……不说了。"

  麦克默多颇显惊讶,"我入会两年了,斯坎伦,可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样的说法。"

  "在芝加哥或许不是这样。"

  "这里也是同样的组织呀?"

  "是吗?"斯坎伦定定地盯着他,眼里突然闪出一丝凶光。

  "不是吗?"

  "我看还是等一个月之后你再告诉我是不是吧?据说那天我下车以后,你顶撞了两位警察?"

  "你怎么知道?"

  "呵呵,在这种地方,好事坏事都会很快传出去。"

  "没错,我只是告诉那两条狗我的想法而已。"

  "老天,你可真是称了会长麦金蒂的心思了!"

  "什么?他也反感警察?"

  斯坎伦一阵冷笑后说:"去拜见一下他吧,伙计,否则他就该不是反感警察,而是要反感你啦。一定要相信我的忠告,马上去他那里!"

  然而,就在斯坎伦走后的那天晚上,麦克默多还真遇到了困难,使得他不得不去找麦金蒂。他与伊蒂的感情越来越深,这使谢夫特非常不安。于是,他把麦克默多招呼到自己房里直截了当地对他说:"先生,据我看你似乎是爱上了我的伊蒂,我不会说错吧?希望我是误会了。"

  "是的,您说的没错。"年轻人答道。

  "可怜的麦克默多,那我就直说吧,已经有人喜欢上伊蒂了,而这个人我们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他。"

  "伊蒂也这么说过。"

  "那你就该相信这个事实。她告诉过你此人是谁吗?"

  "没有,我问过,她不肯说。"

  "她不会告诉你的,这孩子,也许怕把你吓跑。"

  "吓跑!?"麦克默多一下火了起来。

  "是呀,孩子。不过怕他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这人叫鲍德温,是吸血党的一个头目。"

  "吸血党?我听说过。"麦克默多完全愤怒了,"到处都是吸血党,人们都害怕他们,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谢夫特像所有人一样,急忙放低了声音说:"吸血党就是自由人会。"

  麦克默多大吃一惊道:"不会吧?我也是自由人会会员呀。"

  "天哪!我要是早知道,是绝不会让你住在这里的,就算每周给我一百美元也不行!"

  "自由人会怎么了?会章的宗旨一向是博爱、友好啊。"

  "也许别处是这样,但这里不同。"

  "有什么不同?"

  "因为在这里他们是一个暗杀组织。"

  麦克默多怀疑地笑起来:"有证据吗?"

  "证据!至少有不下五十桩暗杀事件就是证据!尼科尔森一家、米尔曼和范肖尔斯特、老海厄姆、小比利·詹姆斯等等,等等。简直数不胜数,还要什么证据!这里还有谁不知道吸血党呢!"

  "先生,我希望您能收回刚才的

话,或向我道歉,"麦克默多诚恳地说,"只要您做到我就搬走。您知道,我是一个外乡人,而且是自由人会的会员,一向把组织看得很纯洁--全国都有它的分会,的确很纯洁。现在我正打算加入这里的组织,可您却说它是杀人组织!我认为您真的需要道歉,否则就该解释清楚,谢夫特先生。"

  "全世界都知道,有什么好解释的?孩子,自由人会的首领其实就是吸血党的首领。只要你得罪了他们,就一定会遭到报复。证据太多了。"

  "不过是些留言蜚语吧。"

  "总之住长了你就会相信了。对了,我忘了你也是其中一员,也许很快就会跟他们同流合污了。请你到别处住吧,我不能再留你。一个吸血党的家伙纠缠伊蒂已经够我们受了,我不能再允许其他同党也来纠缠!明天就请你搬走吧。"

  如此一来,麦克默多不仅失去了栖息之所,更重要的是还将被迫离开心爱的姑娘。他找到伊蒂,告诉了她所有的麻烦事。

  "尽管你父亲下了逐客令,"麦可默多说,"但如果仅仅是个住处的问题,我并不在乎。可是,伊蒂,虽然我只认识了你一个礼拜,但你已成了我生命中不可缺的一部分了。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噢,嘘,别这么说,麦克默多先生!"女孩说,"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你迟了一步,已经先有别人了。就算我可以不答应立刻跟他结婚,也不可能再答应另外的人了。"

  "伊蒂,如果我先来,会有机会吗?"

  女孩将脸埋入手中,"我多么希望你是先来的那一个啊!"她忍不住掩面而泣。

  麦克默多毫不迟疑地跪到她面前。"伊蒂,看在上帝的分上,就让这希望成真吧!"他大声说道,"难道你愿意为了对别人的诺言就毁了我们两个的一生吗?亲爱的,遵从内心吧,你应该知道自己需要什么,这比任何承诺都重要。"

  他把伊蒂白皙的小手紧紧握在自己褐紫色的双掌中。

  "对我说,你是我的,让我们一起面对明天!"

  "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

  "不,不,杰克!"他双臂此刻已紧紧拥着她。"在这里是不可能的,你能带我走吗?"

  麦克默多面露挣扎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复坚定,"不,就在这里,"他说,"伊蒂,我会拥着你对抗全世界,就在这里!"

  "为什么不能一起离开?"

  "不,伊蒂,我不能离开。"

  "为什么?"

  "如果我是被迫离开,那就再也抬不起头了。还有,我们到底怕什么?难道我们不是在自由的国度里吗?我们没有这份自由吗?只要你爱我,我爱你,还有什么能阻挡我们呢?"

  "你不懂,杰克,你刚来,根本不了解这个鲍德温,你也不知道麦金蒂跟他的吸血党。"

  "不,虽然不知道,但我不怕他们,我也不相信他们能怎样!"麦克默多说,"亲爱的,我曾经跟凶暴无理的人生活过,结果不但我不怕他们,最后反而是他们怕我--伊蒂,结果总是这样的。表面看来这很可怕!如果这批人如你父亲所说,在谷中一桩接一桩地坏事做绝,而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的名字,那为什么没有人将他们诉之于法呢?你告诉我,伊蒂!"

  "因为没人敢挺身作证,否则他绝活不过一个月。而且,他们总有自己人发誓作伪证说嫌犯当时不在现场。杰克,你一定看过这些报道的,据我所知,美国每一家报纸都登载过这些事。"

  "嗯,不错,看过一些,但我认为那只是故事而已。也许这些人有不得已的苦衷,也许他们是被冤枉而无法辩白。"

  "噢,杰克,不要让我听你这么说!这正是他常讲的--另外的那个人!"

  "鲍德温--他这么说是吗?"

  "这也是我讨厌他的原因。哦,杰克,现在我可以对你讲真话,我打心底里讨厌他,但我怕他。不但我自己怕他,父亲也怕他。如果我说出真心话,马上就会大祸临头,这也正是为什么我对他半推半就的原因。这是唯一的生存之道。可是,杰克,如果你能带我逃走,我们可以把父亲一起带走,永永远远离开这群凶恶之徒的势力范围。"

  麦克默多的脸上再次显出挣扎的表情,也再一次恢复坚定,"伊蒂,你不会受到伤害的--你父亲也不会。至于那些凶恶之徒,你会发现我比他们最凶恶的人还要凶。"

  "不,不,杰克!虽然我完全相信你。"

  麦克默多苦笑起来,"上帝,你还是不了解我!亲爱的,你的心思太纯净,无论如何也猜不到我的想法,但……嘿,是谁?"

  门突然打开,一个年轻人大步走进来,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俨然就像是这里的主人。这是个英俊敏捷的年轻男子,身材与年龄都跟麦克默多差不多。宽边的黑绒帽下,是一张俊朗但凶狠的脸,专横的眼睛,鹰钩鼻。他甚至连帽子都懒得脱,恶狠狠地瞪着坐在炉边的两人。

  伊蒂有点紧张,马上警惕地站起身来,"真高兴见到你,鲍德温先生,"她说,"你比我预计得早来,请这边坐。"

  鲍德温双手插腰看着麦克默多,"这人是谁?"他粗暴地问。

  "是我的朋友,鲍德温先生,新来的房客。麦克默多先生,请容许我介绍鲍德温先生好吗?"

  两个年轻人以挑衅的神态互相点了点头。

  "也许伊蒂小姐已经告诉你我们的关系了?"鲍德温说。

  "什么关系?"

  "不知道吗?好吧,你现在就会知道,我亲口告诉你,这位小姐已经是我的了。今晚天气不错,很适合你出去散会儿步。"

  "谢谢,我并不想散步。"

  "不想吗?"来人凶狠的眼中扬起了怒火,"那也许你想打场架?寄宿先生!"

  "一点儿不错!"麦克默多大声回答,一边跳起来,"没有比这话更正确的了。"

  "上帝!杰克,看在上帝分上!"惊恐又可怜的伊蒂尖叫,"噢,杰克,杰克,他会伤你的!"

  "哼,已经叫杰克了是吗?"鲍德温恨恨地说,"真够亲热的,嗯?"

  "噢,泰德,拜托你讲理一点--发发慈悲!看在我的分上,泰德,如果你曾经爱过我的话,请你仁慈一点,理智一点!"

  "伊蒂,我想如果你不插手,我们自然会让事情有个解决,"麦克默多平静地说,"或者,鲍德温先生,你我两个到街角那头去。今晚天气不错,而且附近有块儿不错的空地。"

  "不必弄脏我的手就能把你摆平,"他的情敌说,"你会衷心希望你从来没有走进过这幢房子!"

  "那还等什么?"麦克默多大声吼道。

  "小子,时间由我选,没你讲话的余地,看这里!"他突然挽起袖子,露出前臂烙上去的一个奇怪印记,是个中间有个三角形的圆圈图样,"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哼,我保证你会知道的,而且,你也活不了多久了,也许伊蒂小姐愿意告诉你一些。至于你,伊蒂,你会跪着来求我的--听到了吗?小姐,跪着过来--到时候我再告诉你,你的惩罚是什么。你这是自作自受--上帝知道--我要你得到报应!"他凶狠地瞥了他们一眼,转身而去。瞬间,大门在他身后砰地摔上。

  麦克默多及女孩无声地呆立了一会儿,然后她双臂环紧了他。

  "噢,杰克,你真勇敢!但是,没有用的,你必须赶快走!就是今晚--杰克--今晚!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他会杀你的,我从他可怕的眼神中看出来了。跟这群人,还有麦金蒂以及他的整个分会作对,你怎么是他们的对手呢?"

  麦克默多移开她的双手,亲吻着她,轻柔地把她扶到椅子上坐定,"好了,亲爱的,好了!不要为我担心,我本身也是自由人会的会员。我已经告诉了你父亲。也许我并不比那些人好到哪里去,所以别把我看成圣人。也许我告诉你这些事之后,你也会恨我。"

  "恨你?杰克,我永远不会这么做!我听说,除了这里之外,其他地方的自由人会并不害人,我怎么会把你想成坏人呢?可是,杰克,如果你也是会员,为什么不去结交一下麦金蒂?快点,杰克,快点!先去把事情讲清楚,否则这群猎犬马上就会找上你的。"

  "我也这么想,"麦克默多说,"我现在就去,把事情说清楚。请转告你父亲,今晚我就睡这儿,明天一早再另找住处。"

  麦金蒂酒店里的酒吧跟平常一样拥挤,这里是镇上那批粗悍的家伙最喜欢的聚集之地。麦金蒂很受追捧,因为他性格粗犷直爽,但这只是个面具,它遮住了许多隐藏其后的东西。除了有人爱戴他,更多人对他是心存恐惧。不只这镇上,还包括方圆三十英里的山谷地区,没有人胆敢忤逆他带着心机的亲善,更没人敢怠慢他。

  麦金蒂除了控制着人多势众的秘密组织,心狠手毒之外,还是高级政府官员,是议会议员、道路委员会委员,这些头衔都是那些想从他那里捞点好处的混混选他出来的。苛捐杂税越来越重,公共设施无人照管,审计人员对账务含糊通过,贿赂风行,守法的公民被吓得只好乖乖付出被勒索的款项,忍气吞声,否则将有更严重的厄运降临到自己头上。

  年复一年,麦金蒂也正是在这种状况下将自己的钻石别针挣得愈来愈炫目,衣服质料愈来愈好,背心上时隐时现的金表链也愈来愈重,当然他的酒吧也愈扩展愈大,直到几乎占满了整个市中心广场。

  麦克默多推开酒店的门,挤进里面喧闹的人群。酒店里面灯火通明,烟雾弥漫,充满了浓重的酒气,四周墙上的镀金大镜子里反射着鲜艳夺目的光彩。几个卷着袖子的酒保正忙着为靠在镶铜宽边吧台旁的客人调酒。

  在酒吧的另一端,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人侧身倚在柜台旁,他嘴角斜叼着一根雪茄,正是麦金蒂本人。他高大且黝黑,满面络腮胡,蓬乱的黑发直垂到领子边,看肤色更像意大利人。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此人双眼黑得惊人,始终在轻蔑地斜视着一切,更给人一种狰狞的感觉。

  乍看之下,这个人的一切--匀称的身材、不凡的面庞以及坦率的态度--无一不与他刻意表现出的爽快男子气概的形象符合。人们会说,这是个坦率且诚实的家伙,不论他说话多粗鲁,心地总是好的。只有当他那对阴沉、残忍的眼睛对准某个人时,才会让对方不由自主地在心中战栗,从而意识到自己正面对着潜在的无限灾祸,并且灾难背后深藏的力量、勇气与狡诈比这灾祸本身更可怕一千倍。

  仔细地打量了这个人之后,像往常一样,麦克默多满不在乎地大胆以手肘推开一小群挤在那里献媚的人--他们正在对头子所说的任何一个小笑话都夸张地大笑不止。年轻来客的灰眼珠毫无畏惧地透过眼镜对视着对方,那里正向他投射过来锐利的眼神。

  "喂,年轻人,你这张脸很生分。"

  "我是新来的,麦金蒂先生。"

  "难道你竟新到不知道这位先生的头衔吗?"

  "小子,这是麦金蒂议员。"有声音在人堆里提醒。

  "抱歉,议员先生,我初来乍到,还不懂规矩,不过有人告诉我得来见你。"

  "嗯,那你见到了,我就这个样子而已,你满意吗?"

  "哦,现在下结论还太早。如果你的心胸跟你的身体一样宽阔,你的灵魂跟你的面容一样温良,那我想就好得不能再好了。"麦克默多说。

  "真不得了!你简直长了一张爱尔兰人的甜嘴巴。"酒吧主人朗声说道,似乎有点不知道是该迁就这位放肆的访客,还是该维护自己的尊严。

  "那你看我这样子过关吗?"

  "那当然。"麦克默多说。

  "有人叫你来见我?"

  "是。"

  "谁叫你来的?"

  "斯坎伦兄弟,维尔米萨三四一分会的会员。议员先生,祝你健康,也为我们有机会相识干杯。"他举了举搁到唇边的酒杯,小手指高高抬起,一饮而尽。

  麦金蒂一直仔细地观察着他,突然扬眉说道:"喔,是这样吗?我还得仔细查查,你叫……"

  "麦克默多。"

  "必须仔细考查,麦克默多先生,在这里我们不随便相信人,也不随便相信别人说的话。请随我到酒吧后边来一下。"

  两人走进了一个小房间,里边排放着一些大木桶。麦金蒂小心关起门,坐到了一个木桶上,若有所思地咬着雪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这个新人。麦克默多平静地接受着打量,一手插在外衣口袋里,一手捻着自己褐色的胡子。突然,麦金蒂伏身抽出一柄外型吓人的左轮手枪。

  "看看吧,小伙子。"他说,"如果我认定你是上门耍花招的,那它指定会找上你。"

  "自由人分会的首领竟然以这样的方式欢迎新兄弟,还真是大开眼界。"麦克默多带着傲气说。

  "哼,你必须要证明身份,"麦金蒂说,"如果被我们查出你搞鬼,恐怕只有上帝帮得了你。你在哪里入会的?"

  "芝加哥二十九分会。"

  "时间?"

  "一八七二年六月二十四日。"

  "分会会长?"

  "詹姆士·H史考特。"

  "地区议长是谁?"

  "巴塞洛谬·威尔逊。"

  "嗯!算你不糊涂。你来这儿做什么?"

  "工作,像你一样--不过当然是件大不如您的苦差事。"

  "你倒答得麻利。"

  "是,我说话一向干脆。"

  "行动也干脆吗?"

  "至少知道我的人都这么认为。"

  "很好,很快我们就会试清楚了。你了解此地的分会吗?"

  "听说勇者好汉才能入会。"

  "麦克默多先生,你说得一点儿不错。你为何离开芝加哥?"

  "疯了我才会告诉你!"

  麦金蒂睁大眼睛。从未有人如此无礼地回答过他的问话,他觉得有趣,"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因为弟兄们之间不能说谎。"

  "那一定是不可告人的原因喽?"

  "你要再这么说我也不反对。"

  "听着,小子,你可别指望我,一会之长会同意一个不肯说出自己过去的人入会。"

  麦克默多表现出颇为犹豫的样子,半晌他从内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剪下来的旧报纸。

  "你不会去告密吧?"他说。

  "你要这么说小心我给你几耳光!"麦金蒂恼火地吼着。

  "没错,议员先生,"麦克默多驯服地说,"我是该道歉,但我不是有意那么说。我知道把自己交给你才会最安全。请看看这张剪报吧。"

  麦金蒂快速扫了一眼那篇报道:一八七四年一月,新年的第一个礼拜,一个名叫乔纳斯·平托的人在芝加哥市场街雷克酒店被杀。

  "你干的?"他递还剪报问。

  麦克默多点点头。

  "为什么杀他?"

  "我帮山姆大叔(注:美国政府的绰号)私铸金币,也许我的成色不及他们的好,但是看起来也算不错,而且成本很低,这个叫平托的人负责帮我出手这些东西……"

  "怎么出手?"

  "呃,就是把钱弄到市场上流通。他说他愿意跟我平分利润,但后来他很贪婪,又说要告密。我也懒得等他分利润了,于是杀了他,逃到了这个矿区。"

  "为什么要选择这里?"

  "因为我曾在报上看过,像我这样的人在这种地方并不起眼。"

  麦金蒂大笑,"你先是个造假币的,跟着又变成了杀人凶手,现在来到我们这里,并想受到欢迎,是吧?"

  "没错,就是这样吧。"麦克默多回答。

  "嗯,你会前途无量的。嘿,你现在还能造那种钱吗?"

  麦克默多从口袋里掏出六枚金币,回答道:"这些可不是从费城制币局出来的。"

  "真的吗?"麦金蒂伸出像大猩猩一样长着长毛的大手,拿着钱币对着灯光看了起来。"还真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好家伙,你会是个很有用的弟兄。你知道,我们这里是需要一两个绝对核心,麦克默多兄弟,毕竟有些时候我们也得自保。如果别人找上门来我们却不反击的话,那无异于作茧自缚。"

  "好,我想我会与其他弟兄一起多多出力。"

  "你胆子不小,我用枪对着你,你竟跟没事儿似的。"

  "其实危险的不是我。"

  "那是谁?"

  "是你,议员先生。"麦克默多从他短外衣口袋里抽出一把上了膛的手枪,"我的枪一直对着你,我想我的子弹速度不会比你慢。"

  "好家伙!"麦金蒂气得满脸通红,但马上又是一阵大笑。"哈哈,很多年没见像你这么令人害怕的人物了,我打赌会里的弟兄会以你为荣……嘿,你进来做什么?难道我就不能单独跟人谈上五分钟吗?你就非要打扰我们吗?"

  酒吧的侍者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对不起,议员先生,可是泰德·鲍德温来了,他说一定得立刻见你。"

  其实无须通报,这个人自己已经把狰狞、凶狠的脸凑到了侍者的后肩。他一把将其推出,又关上了门。

  "好啊,"鲍德温恨恨地瞥了麦克默多一眼说,"你倒先来了,是吧?议员先生,我得跟你谈谈这家伙。"

  "那现在就当着我的面谈吧。"麦克默多大声说道。

  "我高兴什么时候谈就什么时候谈,而且怎么谈由我。"

  "呸!呸!"麦金蒂跳下酒桶说,"别罗嗦了,鲍德温,我们多了一位新弟兄,你这不是接待新弟兄的态度,快伸出手来,道个歉。"

  "休想!"鲍德温气愤地叫道。

  "如果他认为我冲撞了他,那我愿意跟他决斗。"麦克默多说,"徒手也行,或随他选择。现在,议员先生,我请你以会长的身份仲裁我们的事。"

  "到底什么事?"

  "一位年轻姑娘,她有选择爱谁的自由。"

  "是吗?"鲍德温大声问。

  "在会里弟兄之间,我说她有这样的自由。"首领说。

  "哼,这就是你的公断,是吗?"

  "是,泰德·鲍德温。"麦金蒂很生气地瞪眼说道,"你打算违抗吗?"

  "难道你要抛弃一个在你身边呆了足足五年的弟兄,而袒护一个在此之前你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杰克·麦金蒂,你不会一辈子都做会长的,哼,下回再选举……"

  议员猛虎扑食般扑向他,一手紧勒住他的脖子,一把将他推到了一只酒桶上,如果不是麦克默多阻止,盛怒的他没准真会把鲍德温勒死。

  "别冲动,议员先生!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冲动!"他叫着,把麦金蒂拉了回来。

  麦金蒂松开手,鲍德温则大口喘着气,浑身颤抖,活像一个刚从死亡边缘逃回来的人。此刻,他惊惧万分,一屁股跌坐到刚才那个酒桶上面。

  "是你自找的!泰德·鲍德温,"麦金蒂大声说道,他的大胸脯也在急促地一起一伏。"也许你以为下回我选不上会长,你就可以取而代之。可是只要我还是这里的头儿,就绝不会允许谁对我大吼大叫,公然违抗我的决定。"

  "我并无意反对你。"鲍德温清清喉咙,喃喃地说。

  "好吧,那么,"麦金蒂大声说,马上换成一副快活的语调,"大家还是好兄弟,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由架上取下一瓶香槟酒,拔出瓶塞。

  "好,现在,"他注满了三个高脚杯,继续说,"让我们为合好干一杯。从今往后,你们要清楚,谁都不该再记仇。好了,鲍德温,我亲爱的朋友,我问你,你还生气吗?"

  "阴云依然笼罩。"

  "不过即将永远呈现光明。"

  "我发誓!"

  两人一饮而尽,鲍德温与麦克默多也进行了同样的举动。

  "行了!"麦金蒂搓着双手大声说,"现在一切烟消云散了。如果再有人闹事,那就只能接受惩戒。麦克默多兄弟,就如鲍德温兄弟所知的--你也很快会发现,如果你要自找麻烦,那很快会倒大霉的!"

  "我保证,决不轻易找麻烦。"麦克默多说着,将手伸向鲍德温,"我性子急,但来得快去得也快,别人说我是爱尔兰人的臭脾气。不过既然已经过去,我绝不记仇。"

  鲍德温不得不接过伸出的手,因为麦金蒂正满眼凶光地紧盯着他。可是,他脸上的愠怒表情显然昭示着,麦克默多的话并未打动他。

  麦金蒂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道:"唉!这些姑娘呀!这些姑娘!"他大声说,"真是的,我会中的兄弟居然会为了一个女人反目成仇!真是邪了!得,就让那小姑娘自己去解决吧,这可是分会会长管不了的事。相信上帝也会这么认为的。唉,没有女人我们就已经够麻烦了。麦克默多兄弟,你必须遵照三四一分会的规矩入会,我们有自己的规矩与习惯,这与芝加哥不同。星期六晚上我们有会,如果你来参加,那就可以从此在维尔米萨通行无阻了。"三四一分会

  就在那个多事的傍晚后的第二天,麦克默多搬离了雅各布·谢夫特家,住进了镇子尽头的寡妇麦克娜马拉家。而他当初在火车上认识的斯坎伦不久也搬到了维尔米萨,两人于是住到了一起。除了他们两人之外,这里没有其他房客。房东是个好脾气的爱尔兰女人,从不干涉他们,因此他们的言语、行动都相当自由,这对同怀隐私的两人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谢夫特倒是颇为厚道,同意麦克默多高兴时可以到他家吃饭,因此他与伊蒂的交往并未受到限制,正相反,随着时间流逝,他们之间反倒愈加亲密。

  麦克默多觉得他的新居处还算安全,于是便将铸伪币的模子取出放在卧室里,逐渐开始了旧营生。分会里少数弟兄在宣誓严守秘密之后,才被允许来此观摩,且每次离开时口袋里都会装走一些伪币。这些东西铸造得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因此使用起来毫不费力且绝对安全。既然有这么大的本领,麦克默多却仍愿屈就那份收入低微的工作,这使很多会员不能理解。不过,每当有人问起,他也总会解释说是因为如果没有一个公开的工作,那警察很快就会查上门来了。事实上,不久还真有一个警察上门了,好在运气不错,这次造访非但没有危及到他,反而使他名声大涨。

  自从第一次去过麦金蒂的酒吧之后,麦克莫多几乎每晚都会前去"赶场",以便和"弟兄们"熟络起来。所谓的弟兄,正是厮混在此地的这群帮派分子们彼此间的亲昵称呼。他勇敢刚毅的行事风格以及肆无忌惮的语言方式使他很快成了这里最受欢迎的人,而在一次酒吧间内的拳击比赛中,他以迅疾娴熟的拳击手法一举打倒了对手,从此更令他在这群粗野之士中赢得了广泛尊敬。直到另一桩意外的发生,则更加提高了他的声望。

  一天,正当酒吧最热闹的时候,门忽然开了,一个身穿深蓝制服、头戴尖顶帽的矿区警察走了来。他是当地铁路局及矿主们雇来协助普通警察对付令他们束手无策的有组织暴行的特殊警察,代表一个因普通警察警力不足而特设的矿区机构。他一进门,屋里顿时安静下来,众多好奇的眼光投射到他身上。在美国许多州地,警察与罪犯的关系往往十分微妙,此时麦金蒂本人正站在柜台后面,对他的到来冷眼旁观。

  "今晚可真冷,来杯纯威士忌吧。"警察说道,"议员先生,我想我们还未正式见过面吧?"

  "你是新来的队长?"麦金蒂说。

  "不错,我来拜访你,议员先生,还有在座其他朋友,希望你们能帮忙维护本地治安与秩序。我是马文,本区煤铁矿警察队长。"

  "我们这里很好,用不着谁来维持。马文队长,"麦金蒂冷冷地说,"我们自己有警察,不需要任何'舶来品.你们不过是资本家付钱找来的工具,好用枪支棍棒来对付这些穷困之人,不是吗?"

  "好,好,我们不要争论这个,"警察好脾气地说,"我想我们只是照自己的看法尽自己的责任,只不过大家看法不同而已。"他一口喝尽杯中酒,转身正待离开。这时,他的眼光忽然落在杰克·麦克默多脸上,后者急忙把脸埋在手肘里。"瞧瞧!"他上下打量着他大声叫道,"这不是老相识吗?"

  麦克默多起身走开。"我这辈子就没你这样的朋友,更不可能结交你们这些该死的警察。"

  "老相识可不一定是朋友呀,"警察队长笑着说,"你是芝加哥的杰克·麦克默多,没错吧?不用否认了!"

  麦克默多耸了耸肩,"我才不否认呢,"他说,"你以为我会觉得自己的名字见不得人吗?"

  "不管怎么说,你毕竟干了些好事儿。"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紧握拳头吼着。

  "好啦,不必如此,杰克,你再大声也没用。在来这鬼矿区之前,我是芝加哥警察。所有芝加哥的恶棍,我一眼就认得出来。"

  麦克默多的脸沉了下来。"用不着告诉我你就是芝加哥总局的那个马文!"他大声吼道。

  "就是那个随时听候差遣的泰德·马文。你杀乔纳斯·平托的案子我们可还没敢忘记。"

  "我没杀他。"

  "没有吗?可是好像是有凭有据的呀,不是吗?他的死对你而言可真是天赐良机,否则你早就会因使用伪币罪而锒铛入狱了。算了,我们可以让这些事过去。我还可以偷偷透露一下--也许这么做超出了我的职责--他们找不到对你不利的明确证据,因此你不必担心,随时可以回芝加哥。"

  "我在这里很好。"

  "嘿,我可是指给了你一条明路,你不谢谢我实在太不上路了。"

  "好吧,但愿你是好意,那就谢啦。"麦克默多以一种毫不领情的态度说。

  "只要你一直干正当营生,我就什么也不说。"警察队长说,"不过,上帝有眼,如果你还不走正道,那就另当别论了!好了,晚安--议员先生,也祝你晚安。"

  警官马文离开了酒吧,不久便替当地制造出了一个英雄。人们对麦克默多在芝加哥的往事在暗地里议论纷纷,但每当别人问起,他总一笑置之,显得完全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事情已被完全证实,酒吧里的人都讨好地上前跟他握手言欢。从此,麦克莫多在这一带真是畅行无阻了!他酒量很大,且极少喝醉,但那晚要不是他的朋友斯坎伦扶着他回家,这位饱受祝贺的英雄就要倒在吧台底下过夜了。

  星期六晚上,麦克默多正式被介绍加入分会。他以为自己是芝加哥的老会员,就不需要再经什么仪式,但维尔米萨分会却有一套他们引以为豪的特殊仪式,每个入会者都必须通过。大会在工会大礼堂举行,有六十个左右的会员参加,但却并非维尔米萨的全部会员,因为山谷中及山区两侧还有其他分会。一旦有紧急重要的营生时,便会相互交换会员,这样一些罪案就可以由陌生人执行。分散在这个区域的全部会员不下五百人。

  空旷的工会礼堂里,所有人围绕在一张长桌四周,旁边还有一张小桌,上面摆满了酒瓶、酒杯,一些人已经开始垂涎欲滴地盯着它们打转了。麦金蒂坐在首席,头戴一顶平顶黑绒帽,脖子上围着紫色的长围巾,俨然一个监督某种庄重仪式的主席。他左右两边是会中的高级成员,凶狠英俊的特德·鲍德温也在其中。他们都戴着绶带或某种徽章,以显示各自的身份。

  高层会员大都是中年人,普通会员则大半是十八到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只要上头发出指令,他们定会全力执行。年纪较大的那些会员个个显得凶残冷酷,但是很难让人相信那些热忱开朗的年轻小伙子也会是凶悍之极的帮派分子。他们完全没有道德观念,常常以恶为荣,而且对那些所谓能"干净利落"完成工作的人十分尊敬、佩服。

  对这些人性已扭曲不堪的暴徒而言,志愿去杀害那些从未得罪过他们、甚至这辈子都不曾见过的人竟是很勇敢侠义的事。作案之后,他们还常七嘴八舌地争着到底是谁发出的致命一击,并且以被害者哭喊或受到的折磨作为谈资笑料。

  起先,他们做这种事多少还秘密进行,但慢慢地,因为发现法律对他们完全无可奈何,便简直肆无忌惮了。当然,一方面没有人敢站出来作不利于他们的证词,同时,他们自己又永远有数不尽的人可以出来作证,加之还有足够的钱财聘请全国最好的辩护律师。因此,在长达十年的岁月中,尽管为非作歹,竟没有一个人被定过罪。唯一可能对其有威胁的是受害者本人,因为尽管会遭突然袭击或寡不敌众,但毕竟偶尔还是有可能在凶手的身上留下痕迹。

  麦克默多虽然受到警告说将会经历某种考验,但却始终没有人肯告诉他到底是什么。他被两个神色严肃的弟兄领到旁边一间小屋,透过隔板壁,他可以隐约听到大会堂中的谈话声。有一两次他甚至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想必正在谈论他入会的事。随即,一个胸前佩有金色和绿色肩带的侍卫走了进来。

  "会长有令,必须把他绑上,蒙着双眼带进来。"他说。

  于是,三个人脱去了麦克默多的外套,卷起他右臂的袖子,又用一根绳子迅速将其双肘牢牢捆住,还用一顶厚黑帽扣在他头上,脸的上半部也因此被遮住,什么都看不见了。最后,他被带进了会场。

  头罩之下一片漆黑,十分难受。他听到围绕在身边的人嘈杂模糊的声音。这时,麦金蒂的声音传进他的耳中,显得沉闷而遥远。

  "杰克·麦克默多,"声音说道,"你准备成为自由人会的老会员吗?"

  他欠身答应。

  "你是芝加哥二十九分会的会员?"

  他再次欠身。

  "黑夜使人很不愉快。"声音说。

  "是的,对陌生的旅人而言。"他回答。

  "阴云密布。"

  "是呀,暴风雨即将来临。"

  "弟兄们满意了吗?"首领问。

  众人一阵赞同的低语。

  "兄弟,根据你的暗语及回答,我们确定你是我们之中的一员,"麦金蒂说,"不过,我们要你了解,在这块区域内,我们有自己特定的仪式及责任,过了这一关,才能正式被承认。你准备接受考验了吗?"

  "我准备好了。"

  "你胆子够大吗?"

  "没错。"

  "请向前跨一大步证明给我们看。"

  话音刚落,麦克默多突然感觉到两个尖硬的东西顶在了自己眼前,似乎只要再向前一动,眼睛就报销了。然而,他还是坚定地断然向前跨出一大步。随之,眼前的压力突然缩了回去,周围响起了低低的喝彩声。

  "胆子的确够大,"声音说,"你能忍受苦痛吗?"

  "就像其他兄弟一样。"他回答。

  "考验他!"

  一阵剧痛由前臂传来,他竭力使自己不叫出声来。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几乎使他晕厥,但他还是咬住嘴唇,紧握双拳,掩饰住了这种极度的痛苦。

  "我还能忍受更多。"他说。

  这次,掌声大作,"还有最后一件事,"麦金蒂说,"你已经宣誓过守密和忠诚,你知道任何违反誓言的惩罚是立即处死吗?"

  "我知道。"麦克默多说道。

  "那么在任何情况下,你都会接受头领的命令吗?"

  "当然。"

  "很好,我代表维尔米萨三四一分会欢迎你加入,享受本会特权,参与本会议事。斯坎伦兄弟,把酒摆到桌子上,让我们为这个杰出的弟兄干杯。"

  有人把麦克默多的外衣拿来还给他,他在穿衣之前看了看仍然剧痛难忍的右臂,上边被熟铁烙上了一个中间有个三角形的圆形记号,深入皮肤,翻出鲜红的嫩肉。他旁边有一两个人也卷起了袖子,出示分会的标记。

  "大家都有这种标记。"其中一个说,"但没有人像你这么勇敢。"

  "嗨!这不算什么。"他说,此时剧痛依然火烧火燎地折磨着他。

  酒过三巡,开始进行分会的事务讨论。麦克默多习惯于芝加哥那种平淡乏味的会议,此时不由竖耳静听,但听到的细节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议程第一件事,"麦金蒂说,"是宣读默顿县二四九分会负责人温德尔尔的来信。信上说:

  亲爱的先生:

  针对邻区雷与斯特马施煤矿矿主安德鲁·雷的工作必须落实。相信贵分会应该记得,上回对付巡警的那桩纠纷是我们两名兄弟完成的。故请即派两位得力弟兄前来,本分会的希金斯财务长将负责接待。他将告知行动的时间及地点。联系络地址照旧。敬祝

  你们的朋友

  Jw温德尔尔

  "在我们有事相求时,温德尔从未拒绝过,我们也不能拒绝他们。"麦金蒂停了一下,用他阴沉凶狠的眼睛扫视了一周,"谁自愿前往?"

  几个年轻人举起了手,首领赞许地看了他们一眼。

  "你可以,老虎科马克。如果你能像上次那样干,一定没问题,还有你,威尔逊。"

  "可是我没枪。"这个年仅十几岁的年轻人说。

  "这是你的第一次,是吗?迟早总要见血的,这次事情对你会是个好开始。至于枪,我保证会替你预备好的。你们星期一去报到,时间应该足够了。办完了回来我给你们接风。"

  "这次可有报酬?"科马克问。他是个硕壮、黝黑、凶暴的家伙,也正是这些使他赢得了"老虎"的绰号。

  "不必担心赏钱。你是为了荣誉而去的,而且事成之后,会得到一笔不寻常的赏金。"

  "我们要对付的那人犯了什么事?"年轻的威尔逊问。

  "哼,他干了什么不是你该问的。他们那边既已作出判定,我们不必多问,只管帮他们执行就是,就像他们帮我们一样。对了,默顿分会下星期会有两位弟兄来这里执行任务。"

  "谁要来?"有人问。

  "聪明的就别问。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不用作证,也就不会有麻烦,不过他们会执行得干净利落。"

  "是该了结了!"特德·鲍德温大声叫道,"这里有些人愈来愈不听话。光是上礼拜,布莱克工头就辞退了三个我们的人,他老早就欠揍了,得好好给他点颜色瞧瞧。"

  "怎么给?"麦克默多悄悄地问旁边的人。

  "请他吃颗大花生米!"那人大笑着说,"你认为这办法如何,兄弟?"

  麦克默多此时似乎已经感染了这个刚刚加入的邪恶组织的罪恶空气,灵魂正在被慢慢侵蚀。"我喜欢这么干,"他说,"这地方真适合有气魄的年轻人。"

  坐在附近的几个人听了他的话大加称赞。

  "怎么回事?"黑胡子首领由桌子另一端问道。

  "先生,这位新兄弟认为我们的方式很合他的口味。"

  麦克默多立刻站起身来,"我说,会长,如果有需要,我希望有幸被选中为本会效劳。"

  这句话又引起了更大的喝彩,人们似乎可以感觉到一轮旭日正由水平线冉冉升起。当然,对于一些年纪较长的会员而言,这种成就似乎快了点。

  "我建议,"书记哈拉威说道,他是个面容冷酷、一脸花白胡子的老人,坐在会长的旁边。"麦克默多兄弟应该等到更恰当的时间再被派用。"

  "当然,我没意见,我随时听命。"麦克默多说。

  "兄弟,会轮到你的,"会长说,"我们都认为你是个有才华的人,我们相信你在这里会干得有声有色。如果你愿意,今晚倒是有件小事可以让你小试牛刀。"

  "我愿意等待更值得去做的机会。"

  "不管怎样,今晚你可以去,这能帮助你了解我们在这个区域的实力。我等一下再宣布决定,接着,"他扫了一眼他的议事日程,"还有一两件事情。首先,我要请财务长报告一下我们银行的结存情况。需要给吉姆·卡纳威的寡妻发放抚恤金。他是为分会工作被杀的,我们不希望他妻子没人照顾。"

  "吉姆是在上个月去杀马利克里克的切斯特·威尔科克斯时挨枪的。"麦克默多旁边的人告诉他说。

  "存款目前很充裕,"财务长把账本摊在面前说,"最近一些公司都很大方。马克斯·林德公司付了五百元请我们不要打扰他们。沃尔克兄弟公司寄了一百元来,不过我做主退了回去,要他们寄五百元来。如果到星期三还没有回音,那他们的卷扬机传动装置就会出点问题。去年我们烧了他们的碎煤机,他们才比较听话起来。西区煤矿公司已经付了他们的年底赞助金。我们有足够的钱支付所有必要的开销。"

  "还有阿尔奇·斯温登公司呢?"有个弟兄问。

  "他卖了产业,人也离开了这个区域。那老家伙留了个字条给我们,说是宁可到纽约去当个自由的清道夫,也不愿在我们这个敲诈集团的势力下做个大矿主。可恶!在这字条落到我们手中之前,他已经逃之夭夭了!我想他是不敢再出现在这山谷中了。"

  "是谁买了这个不识时务的老家伙的财产,财务长先生?"一个看上去面孔慈善清秀的人从首领席对面站起来问道。

  "哦,是莫里斯兄弟呀,默顿县铁路公司买了。"

  "还有,去年,也是类似情况出手的陶曼矿场及李氏矿场,是谁买走了呢?"

  "同一个公司,莫里斯兄弟。"

  "还有,又是谁买走了最近刚刚出售的曼森铁场、舒曼公司、范德尔公司及阿特伍德公司呢?"

  "全是西吉尔莫顿矿业总公司买的。"

  "我说,莫里斯兄弟,"会长开口了,"谁买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他还能把矿山搬走不成。"

  "会长,从某种角度来说,跟我们很有关系。这样的情形已经十多年了。我们挤走一些小公司后的结果又怎样呢?一些类似的大公司接手了它们,他们的董事会都在纽约或费城,因此不会在乎我们的威胁。我们可以把他们在此地的头子干掉,但他们还会再派新人来,而结果是渐渐使我们自己陷入危险。小公司不在话下,他们势单力薄,只要还有生存空间,他们就会乖乖听我们的。但大公司不同,一旦他们发现我们的存在有损其利益,也许就会不惜代价地跟我们对着干,甚至对我们绳之以法。"

  这段令人不快的话令会场顿时安静下来,每张脸都很难看,并且在彼此交换着阴郁的眼色。这群人为所欲为惯了,从未想到后果,而莫里斯的一番话无疑令这帮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惊出一身冷汗。

  "我认为,"莫里斯继续说,"对小人物别逼得太紧,否则一旦他们被赶尽杀绝了,这地方也就要崩溃了。"

  忠言总会逆耳。当发言者语毕坐下去时,有人开始愤怒地大叫,麦金蒂也皱起了眉头。

  "莫里斯兄弟,"他说,"你干嘛总是长别人志气?放心吧,只要我们团结一致,走到哪儿都不会有人敢轻易动我们。哼,难道我们没有领教过法庭是怎么回事吗?我想公司无论大小,他们早晚都会发现拿钱消灾远比抗争简单得多。现在,兄弟们,"麦金蒂边说边脱去他的黑绒帽及围巾,"今晚会议到此为止了,散会前还有件小事,不过兄弟们可以先去喝两口放松一下了。"

  人性着实难以理解,尤其在这帮会员身上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们平日凶狠残暴,动不动就干掉这个干掉那个,曾令无数家庭家破人亡却从不会心生怜悯,而此时此刻,一些或柔美或悲凄的音乐竟使他们潸然泪下。麦克默多天生一副男高音的好嗓子,如果说之前他在会里还没有赢得全部兄弟的善意,那么在他完美演唱了《玛莉,我坐篱垣上》和《爱伦河畔》之后,就再也不会有人吝于赞美了。

  如此这般,入会第一晚,麦克默多就迅速成了兄弟中最受欢迎的人,晋升高级会员指日可待。当然,除了受欢迎外,要成为一个真正受人尊敬的会员,更需要资历,或者说业绩。当晚,散会之前,事实上他已经成了大家交口称赞的核心。威士忌酒瓶一轮又一轮地传递着,当会长再次站起来发话时,大部分人已经满脸通红,醉意融融了。

  "孩子们,"他说,"这镇上有个人需要修理,你们必须办好这件事,那个人就是《先驱报》的詹姆斯·斯坦格。你们应该晓得他是怎样发表对我们不利的言论的吧?"

  底下发出了一阵赞同的议论声,有些甚至是在低低地叫骂着。麦金蒂由外衣口袋中取出一张报纸。上面的一篇文章题目为:

  法律与秩序!

  "这是他的标题。"

  煤铁矿区的恐怖时代

  从第一桩谋杀案发生,并证实了本区有犯罪组织至今,至少已有十二个年头。其间,类似罪行持续不断,且有愈演愈烈之势。文明被践踏,尊严被凌辱。我们的祖国难道就是为了这样的结果才欢迎那些为逃避欧洲专制政权而来此的外国人吗?这些人就是这样用暴力回报那些为他们提供衣食所需的恩人的吗?在神圣自由的星条旗下,我们难道可以容忍一个恐怖而无法律秩序的社会存在吗?即便他们已经存在,难道我们就这样任由心中的恐惧蔓延而无动于衷吗?我们知道这批人是谁,也知道他们并非不可战胜。我们还要忍受多久?我们是否要永远活在……

  "哼,我看够了这种狗屁文章!"会长大声骂着将报纸丢到桌子上,"这是他对我们的公然挑衅,现在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回敬他?"

  "宰了他!"许多愤怒的声音喊道。

  "我反对,"之前发话的莫里斯继续说,"兄弟们,让我再来说两句,我们在这山谷中已经动用了太多极端的手段,这难免激起众怒,甚至联合起来对抗我们。詹姆斯·斯坦格是个老先生,他在本区颇受尊敬,他的言论在本地有很大影响力。如果杀了他,那必然会招致大麻烦,弄不好会给我们带来灭顶之灾。"

  "我说'扯后腿先生,他们会怎样来灭我们呀?"麦金蒂大声喝道,"靠警力吗?哼,他们有一半人拿我们的钱,另一半人也早就怕得要死。或者靠法院、法官?我们不是已经试过了吗?结果如何?"

  "法官林奇可能会接手这类案子。"莫里斯答道。

  这句话顿时引来众人的高叫怒斥。

  "那我就不得不动手对付他了,"麦金蒂说,"我可以派两百个人进驻这镇子,把它从头到尾清个一干二净。"然后他突然竖起浓眉,提高声调,"听着,莫里斯兄弟,我注意你已经有一阵子了!你真没种,而且还要连累别人没种。等你自己的名字也出现在这议程上时,你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我想我很快就得这么做。"

  莫里斯的脸顿时煞白,双膝一软跌进了椅子中。他用颤抖的手拿起酒杯,喝了口酒之后才勉强回道:"会长大人,如果我说了什么不当的话,现在就向你及所有弟兄道歉。我一向忠心耿耿--这你们都知道--我只是怕组织遭到不利情形,所以才急于提醒。可是,会长大人,我相信你甚至超过我自己,我发誓绝对不会背叛你们。"

  麦金蒂见他求饶,眉头这才松了下来。"很好,莫里斯兄弟。事实上,如果不得不对你施加教训,感到抱歉的该是我。不过,只要我还是会长,这里就必须言行一致。好了,兄弟们,"他扫视众人一圈,继续说道,"我的话就这些,如果斯坦格真的受到彻底的惩罚,那我们肯定会有些麻烦,那些媒体人都是一个鼻孔出气的,届时也许全国的报章都会紧急呼吁警察及军队采取行动。不过,鲍德温兄弟,你会好好地警告他一下是吧?"

  "那当然!"年轻人热切地回道。

  "需要几个人?"

  "六个,两个人守大门。大卫,你来,还有你,曼塞尔,还有你,斯坎伦。另外再加威拉比弟兄两人。"

  "我看我们的新弟兄也可以参与一下这次行动。"麦金蒂说。

  特德·鲍德温瞟了麦克默多一眼,眼神中依然流露着耿耿于怀的旧恨。"好吧,他愿意来就来吧!"他冷冷地说,"就这样,大家愈快采取行动愈好。"

  众人应声散去,中间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醉言酒语。还有不少人仍迟迟不愿离去,因此酒吧仍很拥挤。领了任务的一组人则有意三三两两地分别来到街上,以免引起别人注意。夜凉时分,一弯寒月在冰冽的星空中闪着银光。这帮人陆续聚到了一幢高大建筑物对面的空地上。"维尔米萨先锋报"--几个金色大字悬在几个灯光明亮的窗户间,里面传出印刷机铿锵作响的轰鸣声。

  "嘿,你,"鲍德温对麦克默多说,"到门外替我们把风,亚瑟·威拉比跟你一起,其他人跟我来。弟兄们,别怕,至少有一打的证人可以作证我们此时正在分会的酒吧里狂欢呢。"

  近午夜了,街上除了偶尔有一两个夜归者经过外,几乎空无一人。对街报社的大门被一堆人推开,鲍德温及他的弟兄一拥而入,麦克默多则跟另外一人留在下面。楼上的房间传出号叫呼救声,接着是纷乱的脚踢及桌椅翻倒声。紧接着,一个灰发老人踉跄着冲出楼外。

  还未跑出几步,老人就被人一把拎了起来。他的眼镜滚落到麦克默多脚前,砰的一声,人则面朝下被推倒,发出痛苦的呻吟,雨点般的棍棒随即落下。他瘦长的躯体在棒下痛苦地扭曲抽动,终于,其他人都停手了。但是,鲍德温仍然带着狞笑朝他企图用双手护着的头部乱打乱踢,白发中顿时涌出一片血迹。鲍德温仍不依不饶,俯身拼命狠打,直到麦克默多上前将他推开。

  "你会把他打死的,"他说,"住手!"

  鲍德温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滚你的蛋!"他叫骂着,"你是谁,居然敢来干涉?就凭你这个新入会的家伙?滚一边去!"说话间他举起了棒子,麦克默多则由后口袋掏出了枪。

  "是你要滚到一边去!"他叫道,"你只要动一动,我就轰开你的脑袋,至于分会那边,首领说过不要杀他,你这么打法,他不死才怪!"

  "他说得不错。"有人也插嘴了。

  "老大!我们最好快点走吧!"底下把风的另一人叫道,"附近街区的灯全亮了,五分钟内全镇的人大概都会来。"街上的确传来人声,一群报社的职员及印刷工人已经开始在楼道上聚集,只是不敢采取行动。这群暴徒急忙将那个一动不动的老编辑丢在台阶上,快速地消失在了大街尽头,回到了分会的老巢。他们其中一些人立刻混进了麦金蒂的酒吧,悄悄向头子报告任务已圆满完成;另一些人,包括麦克默多在内,则隐入小巷,化整为零回家了。恐怖谷

  第二天早晨,麦克默多一觉醒来,感到头晕眼花。不仅酒喝多了,而且臂膀上的烙伤也肿胀难忍,隐隐作痛。由于有特殊的收入来源,因此工作也不必过于上心。他很晚才吃早餐,剩余时间则干脆留在家中给朋友写了封长信,接着又翻阅了一下《先驱报》,只见专栏中刊载着一段报道:

  暴徒行凶先驱报--主笔身受重伤

  这是一段简要的报道,实际上麦克默多比记者知道得更清楚。报道的结尾写道:

  此案现已交由警署办理,然很难期待获得满意于之前类似案件的效果。暴徒中数人已为人知,故强烈呼吁当局对之予以严处。究其暴行之源,毋庸讳言,其实想必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该团伙臭名昭着,鱼肉一方多年,本报曾与之展开多次不屈不挠之斗争。受害者本人的众多好友及大量群众冀盼着此案下文。所幸其虽惨遭毒打,头部受伤甚重,然尚无性命之忧。

  报道还提及,报社目前已进驻了装备着温切斯特步枪的煤铁警察队护卫。

  麦克默多放下报纸,点起烟斗,手臂的伤痛令烟斗不停微微颤动。此时突然有人敲门,房东太太很快送来一封便笺,说是个小孩给他的。信没有署名,上面写着:

  本人有要事跟您相谈,但不便到府打扰。请至米勒山旗杆旁相见。如蒙现在前来,即刻相告。

  麦克默多吃惊地读了两遍,实在想不出写信的人是谁,用意何在。如果出于女人之手,那看来又一段罗曼蒂克的奇遇就要开始了,这种事他过去并不陌生;可如果是出于一个男人的手笔,那有迹象表明此人好像还受过不错的教育。踌躇片刻,最后他决定去看个明白。

  米勒山是镇中心一座荒凉的公园,也是夏季人们的休闲之所,但在冬季却异常荒凉。从山顶俯瞰下去,不仅可以尽览小镇全貌,而且可看到一直蜿蜒而下的山谷。山谷两旁是凌乱而置的矿山和工厂,周边是一片片早已被染污了的积雪。只有远处林木茂密的山坡和白雪皑皑的山顶尚能给人一种美的享受。

  沿着常青树丛中的蜿蜒小径,麦克默多来到了一家门庭冷落的饭馆前,这里夏季应该很繁华,似乎是个娱乐中心。附近果然有根光秃秃的旗杆,下面早已立着一个人,他竖着大衣领子,帽子压得很低。就在此人回头之际,麦克默多一眼认出竟是莫里斯兄弟,就是昨晚惹怒麦金蒂的那个人。两人相见,迅速交换了会里的暗语。

  "我想和你谈一谈,麦克默多先生,"莫里斯显得有些欲言又止,犹豫地说道,"感谢你赏光前来。"

  "干嘛匿名写信?"

  "这年头只能谨慎小心,先生。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招来祸事,而且谁知道哪些人可信,哪些人不可信。"

  "会中弟兄自然可信。"

  "不,不,不一定,"莫里斯情绪冲动地大声说道,"我们的所说,甚至所想似乎都可以传到麦金蒂那里。"

  "喂!"麦克默多厉声说道,"你知道,我昨晚刚刚宣誓要忠于会长。你该不会要让我背叛誓言吧?"

  "你要这么想,"莫里斯难过地说道,"我只能说,很抱歉,让你白跑一趟。两个自由公民不能交谈心里话,这岂不是太悲哀了!"

  麦克默多谨慎地观察着对方,稍后解除了一点顾虑,说道:"当然,我也是为了自保。你知道,我是一个新来的,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生疏。其实我根本没有发言权的,莫里斯先生。不过如果你有话要讲,我将洗耳恭听。"

  "然后去报告首领麦金蒂!"莫里斯痛苦地说道。

  "那你也太小看我了,"麦克默多叫道,"虽然我对组织忠心,直说吧,但假如我把你对我推心置腹讲的话再告诉别人,那简直就是个卑鄙小人了。不过,我警告你,你不要指望得到我的帮助或同情。"

  "我并不指望求得这些,"莫里斯说道,"我既然对你讲了这些,就已经把性命交给你了。不过,虽然你不是什么好人--昨晚我甚至觉得你还会变得更坏,但毕竟你还是个新手,也不像他们那样铁石心肠,这就是我想找你谈谈的原因。"

  "好,那你想说什么?"

  "如果你出卖我,就一定会遭到报应!"

  "当然,我说过了,绝不出卖你。"

  "那么,我问你,你在芝加哥加入自由人会,立誓要做到忠诚、博爱时,心里可曾想过它会把你引向犯罪的深渊?"

  "如果你把那叫做犯罪的话。"麦克默多答道。

  "叫做犯罪?"莫里斯喊道,他的声音激动得颤抖起来,"你已经看到了犯罪事实,你还能把它叫做别的什么吗?就在昨天晚上,一个岁数大得可以做你父亲的老人被打得血染白发,这还不是犯罪?不叫犯罪还能叫什么呢?"

  "也许有人会说这是一场斗争,"麦克默多说道,"一场两个阶级间的利益之争,一方尽量打击对方也属正常。"

  "那么,你在芝加哥参加自由人会时,可曾想到这样的事?"

  "没有,确实没想到。"

  "我在费城入会时也不曾想到,以为这只是一个可以和朋友们聚会的开心场所。后来我听人提及了它,我真恨死这个名字第一次传到我耳中的那一时刻。原本以为来到此地可以生活得更好些!天啊!活得好一些!我妻子和三个孩子随我一起来了。我们原本在市场开了一家绸布店,生意不错。由于之前加入过自由人会,且很快被人所知,后来就只好像你昨晚那样,加入了当地的分会。我胳膊上至今烙着这耻辱的标记,而心里的丑恶烙印则更加不可磨灭。我发觉我已经受一个奸邪的恶棍控制了,且陷入了一个犯罪网里。我可怎么办呢?我想力所能及做点善良的事,可是只要我一说话,他们便会像昨晚一样,说我是叛逆。我的所有家当都在绸布店里,所以无法一走了之。但如果我要退会,那结果很清楚,就是死路一条。上帝知道我的妻儿们会是怎样的下场。噢,朋友,这太可怕,太可怕了!"他双手掩面,身体不住地颤抖,大声啜泣起来。

  麦克默多耸了耸肩,说道:"你不适合干这样的事,你心肠太软了。"

  "因为我还有起码的良心和信仰,可他们却逼我做伤天害理的事。他们给我派了个差事,如果我退缩,那结果显而易见。也许我是个胆小鬼,也许是我那可怜的妻儿们让我无法退缩。总之,我还是去了。我想这将使我一辈子不得安生。

  "是山那边一所孤零零的房子,离这儿有二十英里。像你昨天那样,他们让我守在门外。干这种事,他们还不相信我。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都进去了。等出来时,他们双手都沾满了鲜血。就在我们打算离开时,一个小孩从房内跑出来跟在我们后面哭叫,他大概五岁左右,亲眼看到父亲遇害的过程。我吓得几乎昏厥过去,可是还是不得不装出勇敢的样子,摆出一副笑脸来。因为我很明白,如果不这样,同样的事就要出现在我家,而下次他们就会双手沾满鲜血地从我家出来,我的小弗雷德就要哭叫他的父亲了。

  "我已经是一个罪人了,一个谋杀案的胁从犯,在这个世界上将永远被遗弃,到下辈子也难以超生。虽然我原本是天主教徒,可要是神父听说我竟是这样一个人,恐怕也不会为我祈祷了。因为我已经背弃了宗教信仰。这就是我的感受。看着你也即将走上这条路,我问你,想到将来的结局了吗?你是准备做一个嗜血杀人犯呢,还是想想办法阻止他们?"

  "你想怎么样?"麦克默多突然问道,"该不会去告密吧?"

  "万万不可!"莫里斯大声说道,"即使是这么想一想,我的性命都恐怕难保了。"

  "好了,"麦克默多说道,"我想你是太胆小了,所以才把这件事看得过于严重。"

  "过于严重!等你在这里住得时间长一些再瞧。看看这座山谷!看看这座被上百个烟囱冒出的浓烟笼罩了的山谷!我告诉你,杀人、行凶……种种罪恶比压在人们头上的烟云还要真实、浓厚。这是一个恐怖谷,死亡谷。从早到晚,人们都惶惶不可终日。等着瞧吧,年轻人,你早晚会看清的。"

  "好,等我再感受些时候,就把想法告诉你,"麦克默多漫不经心地说道,"很显然,你不适于呆在这里,早点卖掉店铺离开吧,这对你有好处。你对我所说的话,请放心,我绝不会说出去。可是,皇天在上,如果我发现你是一个告密的人,那可就……"

  "不,不会!"莫里斯可怜兮兮地叫道。

  "好,我们就谈到这里。我一定把你的话记在心上,也可能过几天我就给你回话。我会相信你说的一切都是善意的。现在我必须回家了。"

  "最后,我还要讲一句话,"莫里斯说道,"今天咱们在一起的事难免有人看见。他们可能要打听我们说了些什么。"

  "啊,你想得很周到。"

  "我就说我想请你到我店里帮忙。"

  "我说我不答应。这就是我们到这里谈的事情。好,再见,莫里斯兄弟。祝你走运。"

  当天中午,麦克默多正坐在起居室壁炉旁一边吸烟,一边陷入沉思。门突然被撞开,首领麦金蒂高大的身影堵满了门框。他打过招呼,径直坐在了麦克默多对面。他不动声色地瞪了麦克默多好一阵子,麦克默多也很无所谓地瞪着他。

  "我可不常走访人,麦克默多兄弟,"麦金蒂终于开口了,"我总是忙于接待那些拜访我的人。不过,我还是决定亲自过来看望一下你。"

  "承蒙光临,我很荣幸,议员先生。"麦克默多开心地答道,并顺手从食品橱里取出一瓶威士忌,"这真是我想不到的光荣。"

  "手臂怎么样?"身主问道。

  麦克默多作了一个鬼脸,答道:"啊,我不会忘记它的,不过受之很值。"

  "当然,绝对值。尤其对于那些忠实可靠、履行仪式、为大家的利益全力以赴的人来说。今天早晨在米勒山附近,你对莫里斯兄弟说了些什么?"

  问题来得十分突兀,幸好麦克默多早有准各,遂放声大笑道:"莫里斯不知道我不出门就能赚钱,他也根本不会知道。对我这类人而言,他真是太善良了。他以为我没有饭碗,所以请我到一家绸布店里做职员。"

  "啊,就这么点事吗?"

  "是啊,就是这么点事。"

  "你回绝了?"

  "当然。我在家干四个小时,就能挣他那里十倍的钱,不是吗?"

  "那是。可是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和莫里斯来往太多。"

  "为什么?"

  "就因为我让你别这么做。对这里的大多数人而言,这就够了。"

  "也许大多数人都明白,可是我还是不明白,议员先生,"麦克默多鲁莽地说,"如果你是一个公正的人,就应该知道他不是坏人。"

  对面的黑脸大汉显然很不高兴,他怒目瞪着麦克默多,毛茸茸的大手一把抓住了酒杯,好像要把它猛掷到对方头上。不过,很快他又开心大笑起来。

  "我说,你真是个怪人,"麦金蒂说道,"好,如果你一定要知道原因,那么我就告诉你。莫里斯没有向你说什么诋毁本会的话吗?"

  "没有。"

  "也没有说诋毁我的话吗?"

  "没有。"

  "啊,那是因为他还不敢相信你。其实他早已不是一个忠心的弟兄了。我们对这点掌握得很清楚,所以一直很留意他,并正在等待时机好好告诫下他。我想离这一时刻已经不远了。因为我们的羊圈里是没有那些下贱绵羊的栖身之地的。可是如果你同这样一个不忠心的人结交,那我们只能认为你也不是个忠心的人。明白吗?"

  "我不喜欢这个人,所以也没有机会和他结交。"麦克默多回答道,"至于说我不忠心,也就是出自你口,否则,他就不会有机会第二次说类似话了。"

  "好,不说了。"麦金蒂把酒一饮而尽道:"我是前来奉劝,你应当明白。"

  "我想知道,你怎么晓得我跟莫里斯谈过话?"

  麦金蒂笑了。

  "这里发生什么事我都知道,"麦金蒂说,"你最好相信我能得知所有的传言。好,时间不早了,我还要说……"

  这时,一个非常意外的情况打断了他的告别。随着一下突然的撞击声,门开了,三张严肃的面孔正从警帽的帽檐下怒目横眉地瞪着他们。麦克默多跳起身来,刚把手枪抽出一半,手臂便停在了半空中,因为他发现两支温切斯特步枪已经对准了他的头部。一个身着警服,手中握枪的人走了进来,正是之前在芝加哥待过,现在是煤铁矿警察队长的马文。他摇摇头,皮笑肉不笑地望着麦克默多。

  "芝加哥的麦克默多先生,我想你已经被捕了,"马文说道,"你跑不了了,戴上帽子,跟我们走!"

  "我认为你早晚要因此付出代价的,马文队长,"麦金蒂说道。"我倒想问问,你是什么人,竟敢如此擅闯民宅,骚扰一个忠实守法的人!"

  "这与你无关,议员先生,"警察队长说道,"我们并不是冲你,而是来追捕这个叫麦克默多的先生的。你应当帮助我们,而不是妨碍公务。"

  "他是我的朋友,我可以对他的行为担保。"麦金蒂说道。

  "不管怎么说,麦金蒂先生,这几天你好像只能想想怎么为自己担保了,"警察队长答道,"麦克默多到此之前就是个无赖,而现在仍然不安分守己。警士,把枪对准他,我来缴他的械。"

  "这是我的枪,"麦克默多狠狠地说道,"马文队长,假如你我单打独斗,你不会这么容易捉住我。"

  "你们的拘票呢?"麦金蒂喊道,"上帝!一个人住在维尔米萨竟像住在俄国一样,像你这样的人也来领导警察局!简直是资本家的暴行,我保证你还会接到我的控诉。"

  "随你怎么履行职责吧,议员先生,我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犯了什么罪?"麦克默多问道。

  "你涉嫌在先驱报社殴打老主笔斯坦格,算你走运,还没人告你谋杀罪。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没有杀人。"

  "啊,假如仅仅是为了这件事,"麦金蒂微笑着说道,"那就住手吧,你们可以省很多麻烦。此人当时正在我的酒吧里和我一起打扑克,直到半夜,我可以找出十几个人来作证。"

  "那是你的事,我认为明天你可以到法庭去说。走吧,麦克默多,如果你不想让子弹上身,你就老老实实地走。麦金蒂先生,你站远点,我警告你,在我履行职责时,决不容许有任何阻挠。"

  马文态度颇为坚决,以至麦克默多和他的首领不得不接受既成事实。分手以前,麦金蒂借机与他低声耳语了几句:"那东西怎样……"他伸出拇指,暗示着铸币机。

  "没问题。"麦克默多低语说,他已经把它安放在了地板下的安全隐秘处。

  "那就再见了,"首领和麦克默多握手告别,说道,"我要去请赖利律师,并且会亲自出庭辩护。相信我,他们没法扣留你。"

  "我可不愿在这上打赌。你们两个,把人看好,假如他想耍花招,就开枪。走之前我要搜查一下这个屋子。"

  马文仔细搜查了一番,显然没有发现隐藏铸币机的痕迹,于是便押着麦克默多回到警局。此时天已昏黑,刮起一阵强烈的暴风雪。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只有少数几个闲逛的人跟在他们后面,壮着胆子高声咒骂着犯人。

  "杀了这该死的吸血党人!"他们高声喊道,"杀了他!"在麦克默多被推进警署时,他们仍在嘲骂他。经过主管警官的简短问讯后,麦克默多被投进普通牢房。他发现鲍德温和前天晚上参加行动的其他三个罪犯也在,且都是当天下午被捕的,要等候明天审讯。

  然而,即便在监狱里,自由人会的势力仍伸得进来。天黑以后,一个狱卒带进-捆稻草给他们铺用,还偷偷拿出两瓶威士忌酒、几个酒杯和一副纸牌来。于是,几个犯人他整夜饮酒赌博,放肆地狂欢,根本不担心第二天的审讯。

  事实证明,也的确无需担心。主审法官以证据不足无法定罪为由放弃将案件移送高级法院。一方面,那些编辑和印刷工人也声称当时灯光模糊,加之非常混乱慌张而无法确实指认具体行凶暴徒是谁,尽管他们也相信被抓的这几个人都在那批人之中。尤其是在经过麦金蒂聘请的高明律师的一番盘问之后,证人的证词就更加含糊不清了。

  被害人自己则证明说,由于袭击时非常突然,因此除了记得第一个动手的人有一撮小胡子外,其他什么也说不清。但他坚持说这些人就是吸血党党徒,因为社会上不会有其他人恨他。而长期以来,由于经常公开发表抨击评论,他经常受到该党党徒的威胁恫吓。

  另一方面,有六个公民,包括市议员麦金蒂,也出席作证,始终坚持说当晚这些被告都在酒吧打扑克,一直到该案发生一个多小时以后才散场。

  不用说,这帮人被释放了,而且法官还说了些致歉的话,同时也含蓄地训斥了马文队长和警察多管闲事。

  这样的判决最终在法庭内引起一片掌声,麦克默多从中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会里的弟兄都在彼此微笑寒暄,但也有另一些人在这伙罪犯从被告席上鱼贯而出时,坐在那里双唇紧闭,目光阴郁。其中一个矮小、黑胡、面容坚毅的人,在那些获释罪犯从他面前走过时,竟咬牙切齿地说出了和其他人相同的想法。

  "你们这些该死的凶手!"他喊道,"我们早晚还要收拾你们!"暗中捣鬼

  如果说有什么事使得杰克·麦克默多在同伴中更吃得开,那莫过于就是他的被捕与被释了。一个在加入分会当晚就做了足以被带到法官面前的事,那绝对是分会里空前的记录。虽然此前他也已经因为是个开朗、轻松的寻欢者,脾气大得出奇(包括对最有权威的首领)以及侮辱警察等事而出名,但此番他又给人多了一个印象,那就是头脑血腥冷酷,并有能力完成任何棘手任务。"他是执行干净利落工作的最佳人选。"会中一些元老们私下说道--他们正等着派他重要使命。

  麦金蒂原本己有足够的人手,不过他意识到此人才将是他最有力的王牌,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个握有一条捆绑凶猛猎犬链子的主人。小喽啰只能做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但总有一天他是需要真正的人才辅佐大干一番的。分会中有几个人,包括鲍德温在内,都十分反对他如此重用这个新人,他们恨他。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敢过于明显,因为他实在不是好惹的。

  尽管在这个圈子中愈来愈受欢迎,但对麦克默多而言,在更重要的一边,他却彻底失宠。伊蒂·谢夫特的父亲拒绝与他来往,而且不准他再踏人他家。伊蒂本人虽说爱他至深,坚持不肯完全放弃跟他交往,可良知也警告她,与这样一个被视为暴徒的人结婚会是什么结果。

  又一个不眠夜后的第二天早晨,她决定去见他,也许是最后一次。同时她还抱有幻想,希望通过再次的努力劝说将他从罪恶的深渊拉回来。她来到他常常求她前去的住处,走进了房间。他正背对着门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封信。突然,小女孩喜欢作弄人的天性油然而生--她不过十九岁。她推门的时候他并没有听见,于是便踮起脚尖轻轻地走到他身后,将两手按到了他的肩头。

  如果她的目的是吓他一跳,那的确做到了。不过,她自己也吓了个半死。因为他登时像老虎扑食一样猛地用右手按到了她的喉咙上。另一只手,就在同时,已将面前那张纸迅速地揉成了一团。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惊呆了。然后,惊喜取代了那因凶狠而扭曲的脸--那种凶狠的神色使她不寒而栗。在她温柔的生命中,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是你!"他难以置信地擦着眼睛说道,"你不知道我多么盼你来,而我居然差点掐死你!对不起,宝贝,"他伸出手来,"让我抱抱你。"

  可她还没有从他脸上流露出来的恐惧表情所带来的震惊中恢复。女孩子的直觉告诉她,那不只是一个受惊吓的人的表情,还有--罪恶--罪恶与恐惧感!

  "你是怎么了,杰克?"她哭了,"你为什么那么怕我?哦,杰克,如果你心中泰然,就不会用那种神色看我!"

  "当然,当你用你仙女般的脚尖轻踩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想别的事情……"

  "不,不,杰克,不仅是这样。"突然,一阵怀疑攫住了她,"让我看你在写的那封信。"

  "哦,伊蒂,不行。"

  她的怀疑变得肯定了。"是给另外一个女人的,"她哭道,"我就知道!要不然你为什么不让我看?你是在给你妻子写信吗?我怎么知道你是否结过婚?你这个陌生人,有谁知道?"

  "我没结过婚,伊蒂。看着,我发誓!你是这世上我唯一爱的人。我对上帝发誓!"

  他因急切而脸色发白,她只有信他。

  "好,那,"她哭叫道,"你为什么不给我看那封信?"

  "亲爱的,我告诉你,"他说,"我发过誓不能给任何人看,就像我不会对你打破誓言一样,我也不能对别人这样做。这是有关分会的事,即使对你也是秘密。当你把手按到我身上时,我吓了一跳,要知道,这也可能是一双侦探的手。"

  她相信了他的解释。于是,他将她紧紧搂住,吻走她所有的疑惧。

  "坐到我旁边来,亲爱的,你就是我的女王,虽然这个宝座有点古怪,但是这是你可怜的爱人所能找到的最好的。但总有一天,他会给你更好的东西。现在你放心了吧?"

  "可你现在成了罪犯集团的暴徒,我永远猜不到哪一天你就会因凶杀而上法庭,杰克,我怎么能放心?昨天一个房客叫你是'吸血党的麦克默多,那就像把刀扎在我心上。"

  "别听他们的,都是中伤!"

  "可是他们说的是事实。"

  "嗯,宝贝,不像你想象得那么坏,我们只是一群想争取应得权利的下层人。"

  伊蒂用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离开他们!杰克,看在我分上,看在上帝分上,离开吧!今天我来就是要求你这个的。噢,杰克,看--我跪下来求你!我跪在你面前求你离开!"

  他拉起她,将她的头搂到胸前轻抚着。

  "噢,宝贝,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我怎么能离开?这样我就违背了誓言,背弃了我的同伴。如果你晓得我究竟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状况,就绝不会要求我离开了。况且,就算我想这样,可以吗?你想他们怎么会让一个知道他们秘密的人轻易离开?"

  "我想过了,杰克,我已经全部计划好了。父亲存了些钱,他已经厌倦了这种被人骚扰胁迫的生活,他随时愿意离开。我们可以去费城或纽约,那样就可以脱离这帮人。"

  麦克默多笑了。"分会的势力难以想象,你以为他们的手就伸不到费城或纽约?"

  "那,要不就去欧洲,或英国,或德国,我爸爸的故乡,任何地方,只要能离开这恐惧之谷!"

  麦克默多想到了莫里斯。"啊,这已经是第二个人这么称这山谷了,"他说,"这阴影似乎确实深深地笼罩着每个人。"

  "威胁无处不在。你以为特德·鲍德温就这么放过我们了吗?如果不是因为他怕你,你以为我们还有机会吗?你看他瞧我的那种邪恶饥渴的目光!"

  "哼,如果让我看到,一定好好教训他!不过,小宝贝,听着,我不能离开这里,我不能,绝对不能。不过,如果你给我时间,我会尽量想法光明正大地离开!"

  "这种事光明正大不了!"

  "嗯,嗯,这只是你的看法。如果你给我六个月的时间,我就会想办法让自己的离去不至于丢人现眼。"

  女孩高兴极了。"六个月!"她轻呼道,"这是你答应的?"

  "呵,也许要七八个月,但至多-年,我们一定能离开这山谷。"

  这是伊蒂能够得到的最多的承诺了,无论如何,总算有了承诺,一丝遥远的光明总算照亮了阴霾的前景。回家后,她心中的快乐比自杰克·麦克默多出现后的任何时候都要多。

  麦克默多本以为,只要成了会员,会中所有的事情便都会被告知。结果,他很快发现,这个组织远比一般单纯的社团复杂得多,线索深广得多。就算麦金蒂也有很多不知情的事情。比如有个住在离市区较远的霍布森辖区的郡代表,他有权管辖数个分会,很有些手段,常常专横而又毫无预兆地任意行使权力。麦克默多只见过他一次,是个矮小灰发、獐头鼠目的家伙,总是充满恶意地斜视着周围的人。此人的名字叫伊万斯·波特。在他面前,一些维尔米萨的大头目也不得不让他三分。

  这天,麦克默多的室友斯坎伦收到一张麦金蒂写来的字条,还附了一封伊万斯·波特的信,大意是说他将派两名好手--劳勒与安德鲁斯到他们的势力范围行事,但行事原因及目的则不方便说明。他问麦金蒂是否能在二人行动之前安排招呼他们的住宿起居。麦金蒂认为将这两人留在分会里很难保密,因此不得不把他们送到麦克默多及斯坎伦这里来。

  当天傍晚,两人来了,各自提了一个手提袋。劳勒年纪较长,精明、沉默且自制,穿一件旧呢外衣,软绒帽,加上他花白的大胡子,给人以温文的巡回传教士的印象。他的同伴安德鲁斯则像个大男孩,一副坦诚愉悦、活泼好动的样子,让人感觉是个出来度假、准备时刻享受每分每秒的人。两个人都很克制,绝不饮酒,很像个标准的党徒,却又完全不像与谋杀扯得上关系的干练杀手。据说劳勒已执行过十四次类似任务,而安德鲁斯也有过三次。

  麦克默多发现,他们很乐意讲述他们过去的业绩,并颇为得意,始终一副曾为组织利益立下汗马功劳的骄傲神情。不过,对即将执行的任务,他们却守口如瓶。

  "选中我们是因为这孩子跟我都不喝酒,"劳勒解释道,"他们确信我们不会多说一个不该说的字。请不要误会,这是郡代表的命令,我们必须遵行。"

  "当然,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麦克默多的室友斯坎伦在共进晚餐时说。

  "没错,我们可以尽情地谈如何干掉查理·威廉斯,或西蒙·伯德,或任何其他过去的行动。但是在此任务未完成前,我们什么都不会说。"

  "这里有半打的人需要我修理,"麦克默多发誓说,"我想你们不是要追杀铁山的杰克·诺克斯吧?真想亲眼看到他遭报应。"

  "不是,还没轮到他。"

  "或者是赫尔曼·斯特劳斯?"

  "不,也不是他。"

  "啊,你们不愿说,我们也不强迫,不过我还真想知道。"

  劳勒笑着摇了摇头,还是不愿透露。

  尽管客人守口如瓶,但斯坎伦及麦克默多还是商定,无论如何也得跟他们到所谓的"好玩的事"现场看看。于是,有天清晨,当麦克默多听到那两人轻手轻脚下楼梯时,便急忙叫醒斯坎伦。两人迅速穿好衣服后,发现杀手已偷偷溜出去了,大门是敞开的。天还没亮,借着街灯,他们看见那两人走在街边不远处,于是便踩着厚厚的雪地,偷偷地跟了上去。

  他们的寓所在城镇边缘,因此,不一会儿就来到了镇外的路口。那边有三个人等着,劳勒和安德鲁斯与他们简短而急切地交谈后,便一起前行。显然这项任务需要人手。有几条小径通往不同的矿场,这群人走上了一条通向克劳山的小径。这是个大矿场,得感谢他们精力充沛而又不畏邪恶的经理--乔塞亚·邓恩,一个英格兰人,长期以来,虽然此地阴云笼罩,但这里却仍能保持正常生产秩序。

  天渐渐亮了,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慢慢走上了这条被煤烟熏黑了的小径,陆陆续续形成一长列。

  麦克默多与斯坎伦混在行列中前行,目光却始终不离他们跟踪的人。厚厚的晨雾罩着天空,远处响起尖锐的汽笛声,这是开工信号,十分钟后,罐笼就要降下,劳动即将开始。

  抵达矿场竖坑前的空地时,他们看到已经有上百个矿工等在那里,一边跺脚一边对着手指哈气,以抵御酷寒。那几个陌生人则站在机车室的阴影下围成一小堆。斯坎伦与麦克默多爬到一堆矿渣后面,那里可以看清全景。他们看到矿场的工程师,一个人叫做孟席斯的大胡子苏格兰人,走出机车室,吹响了哨子,并开始指挥罐笼降下。

  就在此时,一个体形高大、面容诚恳、脸刮得很光的年轻人急急走了过来,他突然发现机车室屋檐下沉默不动的那堆人,他们帽沿很低,衣领竖起,遮挡着脸。瞬间,这位经理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想到职责在身,他仍毫不犹豫地走向那群闯来的陌生人。

  "你们是谁?"他边走边问,"到这里来干嘛?"

  没有人回答,只见年轻的安德鲁斯向前跨了一步,一枪射向他的胃部。上百个等在那里的矿工一动不动地呆在现场。经理双手抱住伤口,弯下身子,蹒跚着想逃开,但是另一个凶手又补了一枪,于是他侧面倒下,在一堆熔渣中痛苦抽动起来。那个苏格兰人孟席斯大吼一声,抓了一把大铁扳手冲向暴徒,可是迎面遭到两颗子弹,很快便一动不动地倒在凶手脚下。

  这时现场一阵慌乱,有几个矿工涌上前去,口中发出怜悯与愤怒的吼叫。两个陌生人急忙朝天连开了六枪,人群马上散开,有些人甚至转身直奔回自己在维尔米萨的家。

  一直等那帮凶手消失在晨雾中,有几个胆大的矿工才终于转回到矿坑帮忙。现场有上百个旁观者,却没有人能确切指认出谋杀两人的暴徒。

  回到家后,斯坎伦有些吓坏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谋杀事件,似乎完全不是他想象中那么好玩。就在他们匆匆忙忙转回镇里的路上,经理妻子的惨叫声始终萦绕在他们耳边。麦克默多一语不发地陷入沉思,但对室友的懦弱却毫不同情。

  "这像是场战争,"他重复说道,"只是我们与他们之间的-场战争。我们用我们最有利的方式回击而已。"

  当晚,分会所在地大肆狂欢,不仅是因为成功狙杀了克劳山矿场的经理及工程师,从而使分会从此可以对目标公司进行更加为所欲为的勒索,同时更要庆祝另一个分会在别处也成功地执行了另一桩任务。

  原来,当郡代表派了五名好手到维尔米萨行动时,他同时也要求这边秘密派两名会员到皇家斯特克罗亚尔市去杀害威廉·黑尔斯作为酬谢。此人是吉尔默敦地区非常有名而且深受爱戴的矿主,大家都相信他这样的人在世界上不该有任何敌人。因为无论从哪方面看,他都是个模范雇主。不过,他对工作效率要求甚高,因此曾解雇过几个经常酗酒偷懒的工人,而这些人正好是这个极有势力的组织的会员。但钉在他家门上的死亡威胁信函并没有减弱他的决心。不幸的是,这也直接导致了他在这个自由文明国度里遭到暗杀。

  刺杀任务完成后,特德·鲍德温此时正伸开四肢半躺地坐在会长旁边的荣誉席上,他是这个庆功宴的主角。醉红的面孔及充满血丝的双眼说明他很久没睡好了,而且已经灌下大量酒精。他和两个同伴前一晚在山中度过,一身肮脏,饱受风霜之苦。可是,没有哪个从敢死队回来的英雄能受到比他们更隆重的欢迎。

  整个事情的经过被一遍又一遍地大肆宣扬,其中不时穿插着兴奋的狂喊及放肆的笑声。他们在一个高坡上等着目标人物晚上回家,这是他的必经之路。为了御寒,老人混身包满了毛皮衣物,因此根本没有时间拔枪。他们把他拖出马车,一枪接一枪地打,他尖叫着求情的样子被一遍又一遍地模仿以致被当成了笑料。

  "让我们再来听听他是怎么哭叫的吧。"人群喧闹着。

  没有人认识这个被杀的人,可是杀人情节竟然成了这个组织赖以取乐的由头,他们这样做是想向吉尔默敦地区的会员昭示,维尔米萨的会员是值得信赖的。

  行事中间还有个意外的插曲,当他们仍在不断地对着早已僵硬的尸体射击时,有一对夫妇恰好驾车经过。有人说应该把他们也杀了,可是这对夫妇是与矿场毫无关系的无辜者,因此他们被严加警告不得泄漏半个字,否则当心小命,然后才放他们继续前行。血迹斑斑的尸体就被留在当地,作为对硬心肠雇主的警告,两个复仇者则急急忙忙逃进了堆满熔炉及煤渣的山中。

  对吸血党而言,这是个得意的日子。可是,山谷中其他人心却沉重凄凉到了极点。会打仗的人常会乘胜追击,以收事半功倍之效,因为此时敌人还无法从不幸中稳定下来。此时,麦金蒂沉郁凶狠的双眼中再次浮现出一个作战计划,他决定乘胜追击继续打击那些对他不敬的人。是夜,当喝得半醉的帮众离去之后,他轻碰了一下麦克默多的手臂,把他带入里间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间屋子。

  "听着,年轻人,"他说,"我终于有一个值得动用你的任务了,你将能亲手负责一件大事。"

  "我很荣幸你这么说。"麦克默多回答。

  "你可以带两个人去--曼德斯和赖利,他们已经知道此事了。不除掉切斯特·威尔科克斯,我们在一带就永远别想长期立足。如果你能把他干掉,整个煤矿区的每一个分会都会对你感激不尽。"

  "无论如何,我会尽力。他是谁?怎样才能找到他?"

  麦金蒂用嘴角叼着半截雪茄,在一张由他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匆匆画了一张草图。

  "此人是戴克钢铁公司的大工头,头发花白,意志坚定,曾在战时做过海军陆战队上士,身经百战,受过不少伤。我们行动过两次,都失败了,吉姆·卡纳威还因此送了命。现在,轮到你大显神通了。这是他家,就像你从我画的这张地图上看到的一样,孤零零地伫立在戴克钢铁公司的十字路口,别无邻居。白天不行,他有枪,而且枪法又快又准,下手很麻利。不过晚上--他和妻子、三个孩子及一个帮佣住在一起,你别无选择,要杀就杀干净。如果你能弄一包炸药,并把引线安放到他家门口……"

  "这人做了些什么?"

  "不是跟你说过吗?他杀了吉姆·卡纳威。"

  "为什么要杀他?"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卡纳威夜里刚接近他的房子,就被打死了。这就是足够的理由,你必须把事情办妥。"

  "里边的两个女人及孩子呢?也一并干掉?"

  "必须这么办--否则怎么能弄掉他?"

  "这对他们似乎太残忍了,他们没做什么。"

  "说什么笨话?你不想干吗?"

  "别冲动,议员先生,别冲动!我什么时候说过或做过让你认为我不效忠于你的事呢?总之无论是非对错,都听你的。"

  "那你会去执行?"

  "当然,我会去。"

  "什么时候?"

  "嗯,最好给我一两晚时间,我先去察看一下地形,计划一下,然后……"

  "很好,"麦金蒂说着跟他握了握手,"这事就交给你了。等你马到成功归来时,那将是最美妙的一天。这也是把那批人完全打倒的最后一击了。"

  麦克默多对这项突然接手的任务陷入了久久的沉思。切斯特·威尔科克斯的独立住所离相连的山谷约有五英里,当晚,麦克默多独自前去侦查了一番,回来时天已大亮。第二天,他约谈了两名助手--曼德斯与赖利,两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他们兴高采烈,简直像要去出发猎鹿般急不可耐。

  两个晚上之后,他们在镇外会齐。三人都带了枪,其中一人还带了一包用来炸矿山的炸药。当他们到达那幢孤零零的房子时,已是清晨两点。当晚天气严寒,浓云游移不定,快速掠过缺角的月亮。他们被警告过,必须注意猎犬,因此只能握着枪,十分小心地前进。好在四周除了狂啸的风声及头顶摇摆的树枝外,别无任何声响。

  麦克默多靠在门上倾听了片刻,里面没有任何动静。然后,他迅速将炸药袋搁到门边,用刀割了一个小口,接上引线。点燃之后,他和两个同伴急急跑开,安全地躲到安全距离外的一个深濠沟中。"轰"的一声巨响,接着是房子倒塌的声音。他们知道,任务已完成。在整个组织的血腥记录中,再没有比这次更干净利落的行动了。

  可惜,不管计划多周全、行动多利落,都是白费心机!因为警觉到其他几个人被害,而且得知自己也在黑名单上后,切斯特·威尔科克斯已在前一天就把全家搬到了一处安全且隐密的处所,并有警方保护。炸药炸的只是间空屋,而那个严厉的老军人则仍在戴克钢铁公司督导管理着他的矿工。

  "把他留给我,"麦克默多说,"他归我了,我一定会干掉他,就算必须再等上一年。"

  全分会的人都表示了对麦克默多的感谢及信心,事情暂时就这么了结。几周后,报上登了威尔科克斯遭到伏击的新闻。而麦克默多在继续完成未完使命的情况已是公开的秘密了。

  这就是自由人会的手段,吸血党人的行为,他们长期以来用恐怖统治着这片富庶的地区,所有人都生活在恐惧和威胁里。事实上,还需在此列举更多的罪行吗?已经没有必要再用他们的罪恶来玷污这张清白的纸了。

  所有这些血腥事实都已成为确凿的历史,想知道细节的人完全可以找到记录依据。那些记录还显示,曾有两名警员--亨特及伊万斯被枪杀,因为他们竟敢斗胆逮捕了两名维尔米萨分会的会员;另外,你也会看到拉比太太在照顾她丈夫时被枪杀的记录--她丈夫被麦金蒂下令揍得半死;还有詹金斯继他兄弟詹姆斯·默多克之后也惨遭杀害;另有斯塔普霍斯一家被炸案,斯坦的鲁斯被杀案……一件一件,全部发生在那个寒冷的冬天。

  恐惧之谷充满了死亡的阴影。春天总算来了,溪水因解冻而开始流淌,树梢枝头出现了花讯。长期受到压抑的大自然渐渐恢复了生机。但是被恐怖深深笼罩下的男男女女们,却依然绝望。因为,再没有比一八七五年初夏那般更令他们感到绝望与无助了。献计

  恐怖阴云达到了顶峰。麦克默多此时已是高层执事的一员,大有希望日后继麦金蒂成为分会长的候选人。如今会里大多事务都要征求他的意见,以致后来他不插手指点协助的话,很多事都难以成行。可是,随着他在自由人会中的名声愈大,走在维尔米萨街头咒骂、仇视他的人就越多。他们决心不顾恐怖、威胁,彻底联合起来共同反抗那些作威作福的人。分会已听到传言:说先驱报社有人秘密集会,而且守法平民也开始被分发武器。但麦金蒂和他手下却毫不介意。他们仗着人多势众,武器精良,便目空一切,胆大包天。他们认为对手无权无势,又是一盘散沙,不足为患。他们相信,结果无非还像过去一样,只是漫无目标的空谈,最后只能不了了之。这就是麦金蒂、麦克默多和会众们的说法。

  星期六晚上通常是会员们集会的日子。五月一个星期六的晚上,麦克默多正要去赴会,被称为懦夫的莫里斯兄弟突然前来拜访他。莫里斯愁容满面,紧皱双眉,慈善的面孔显得憔悴异常。

  "我能跟你随便谈两句吗?麦克默多先生。"

  "当然可以。"

  "我从未忘记,那次我向你过心里话之后,甚至会长亲自盘问你都守口如瓶了。"

  "既然你信任我,我怎能不保护你呢?但这并不等于我同意你的观点。"

  "这点我知道。不过我只有对你才敢说心里话,而且不怕泄露。现在我又有个秘密,"他把手放在胸前,说道,"它使我心力交瘁。我真希望它是被除我之外的任何人掌握,而不是我。假如我说出来,势必又出谋杀案。可如果我不说,那就可能招致我们全体覆灭。愿上帝救我,我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了!"

  麦克默多诚恳地望着他,他已抖作一团。麦克默多倒了一杯威士忌酒给他。

  "这就是给你这样人的药,"麦克默多说道,"现在请你告诉我吧。"

  莫里斯把酒喝了之后,苍白的面容恢复了红润。"我可以只用一句话就向你说清楚。"他说,"已经有侦探追查我们了。"

  麦克默多惊愕地望着他。

  "怎么?伙计,你疯了!"麦克默多说道,"此地难道不是遍地警察和侦探吗?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呢?"

  "不,不,不是本地人。正像你说的,那些本地人,我们都知道,他们是干不出什么名堂的。可是你听说过平克顿的侦探(由艾伦·平克顿创办,是一个全国性的侦探组织--译者注)吗?"

  "我听说过。"

  "好,我可以告诉你,他们追查你时,你可不要不在意。那不是一家漫不经心的政府机构,而是一个十分认真的组织,它决心要查的事情,不择手段也要搞出个结果来。假如某个平克顿的侦探要插手此事,那我们就全毁了。"

  "我们必须干掉他。"

  "啊,你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分会也一定会这么做。刚才我不是说过吗,结果将又是件谋杀。"

  "当然了,杀人算什么?在此地不是极普通的事吗?"

  "的确,一点儿不错,可是我并不想这个人被杀啊,否则我的良心将永远难安。但是不杀他,我们自己的生命又很危险。上帝啊,我怎么办呢?"他身体前后摇动,犹豫不决。

  这话使麦克默多深受感动。不难看出,麦克默多同意莫里斯对危机的看法,需要认真采纳。于是,他抚着莫里斯的肩膀,急切地摇摇他。

  "喂,伙计,"麦克默多有些激动,几乎喊叫似的大声问道,"你坐在这儿像寡妇哭丧一样是毫无用处的。我们来研究下情况。这个人是谁?他在哪里?你怎么听说的?为什么来找我?"

  "我来找你,因为唯有你能帮我。我说过,来此之前我在西部开过一家商店,那里有我的一些好朋友。有一个朋友是在电报局工作的,这就是我昨天收到的他写给我的信。第一段就是,你自己看吧。"

  麦克默多读道:

  你们那里的吸血党人现在情况怎样?在报上看到许多有关他们的报道。希望很快能收到你秘密传来的消息。五家大公司和两处铁路局很关注此事,并决心全力以赴对付他们。他们既已深入此事,那你可以确信,显然是有备而来的。平克顿侦探公司已经奉命进行调查,其中的王牌好手波弟·爱德华正在行动。这些罪恶的事情现在看来快要得到制止了。

  "再看附言。"

  当然,我告诉你的都是从日常业务工作中了解到的,千万保密。电报暗码每天不同,我也搞不懂。

  麦克默多拿着电报,无精打采地静坐了半天,一时间一团迷雾冉冉升起,令他如坠万丈深渊。

  "还有别人知道此事吗?"麦克默多问。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过这个人,你的朋友,会写信给别人吗?"

  "啊,我敢说他还认识一两个。"

  "是会里人吗?"

  "很可能。"

  "我问这个,是想或者他可以把波弟·爱德华这个人的情况介绍一下。那么我们就可以着手追寻他的行踪了。"

  "啊,这倒可以。可是我不认为他认识爱德华。他告诉我这个消息,也是从日常业务中得到的。他怎么能认识这个平克顿的侦探呢?"

  麦克默多猛然跳起来。

  "天哪!"他喊道,"我一定要抓住他。我连这事都不知道,该是多么愚蠢哪!不过我们还算幸运!趁他还未能造成损害之前收拾他。喂,莫里斯,你愿意把这件事交给我去办吗?"

  "当然了,只要你不连累我就行。"

  "就这么办,你可以就此撒手了。我甚至用不着提你的名字。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就当此信是写给我的。这你满意了吧?"

  "我正希望如此。"

  "好吧,就到这里,你什么也不要说。现在我要到分会去,很快就会让这个老平克顿侦探垂头丧气。"

  "你不会杀死这个人吧?"

  "莫里斯,我的朋友,你知道得越少,越可以问心无愧,最好回去睡大觉,不要再多问了,听其自然吧。现在我来处理它。"

  莫里斯走时,忧愁地摇了摇头,叹道:"我好像双手沾满了他的血。"

  "无论如何,自卫不能算谋杀,"麦克默多冷酷地笑道,"不是我们杀死他,就是他杀死我们。如果我们让他长久留在这里,他迟早会把我们一网打尽。呃,莫里斯兄弟,应该选你做会长,因为你救了我们整个分会。"

  话虽如此,不过从他的行动可以清楚地看出来,他对这个新威胁的重视程度远比说的要严重。也许是做贼心虚;也许是由于平克顿组织威名显赫;也许是因为得知那些庞大而富有的公司决心彻底清除吸血党,总之不管出于哪种考虑,他的行动说明他已做了最坏的打算。离家前,他把凡是可能令他牵连进刑事案件的片纸只字都销毁了。然后,他满意地出了口长气,似乎觉得安全了。但事实上他并未释然,因为在去分会途中,他又在老谢夫特家停了下来。谢夫特已经禁止麦克默多到他家去。麦克默多轻轻敲了敲窗户,伊蒂便出来迎接他。爱人眼中的调皮的爱尔兰人形象不见了,伊蒂从他严肃的脸上似乎看到了某种危险。

  "你一定出了什么事!"伊蒂高声喊道,"噢,杰克,你一定遇到了危险!"

  "不错,我亲爱的,不过还不算很糟。在事情没有恶化以前,我们得把家搬一搬,这是明智之举。"

  "搬家?"

  "记得我答应过你,早晚要离开这里。我想这一天终于来了。今晚我得到一个消息,是个坏消息,我看要有麻烦了。"

  "是警察吗?"

  "对,是一个平克顿的侦探。不过,亲爱的,你不用打听那么细,也不必知道这件事对我这样的人会怎么样。我陷得太深了,但也许很快就能抽身。你说过,如果我离开这里,你要和我一起走。"

  "啊,杰克,这是你唯一自保的办法。"

  "在某些事情上,我还是诚实的,伊蒂,就算让我拥有一切,我也绝不会伤害你那美丽身躯的一根毫发,更不会舍得把你从云端连累下来。你相信我吗?"

  伊蒂默默无言地把手放在麦克默多的手掌中。

  "好,那么,请你听我说,并且要照我说的去做,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我确信,谷中将有大事发生。我们许多人都需要加以提防。无论如何,我是其中一个。如果我离开这里,不论何时,你都要和我一起走!"

  "我会跟着的,杰克。"

  "不,不,你一定要和我'一起走。如果我离开这个山谷,就永远不能再回来,或许为了躲避警察,连通信的机会也没有,我怎能把你丢下呢?你一定要和我一起走。我家乡有个好女人,我会把你安顿到她那里,然后再结婚。你肯走吗?"

  "好的,杰克,我随你走。"

  "上帝保佑你肯相信我!如果我辜负了你的信任,那就是一个从地狱里钻出来的魔鬼了。现在,伊蒂,请你注意,只要我带一个便笺给你,你一旦接到它,就要抛弃一切,直接到车站候车室,在那里等候,我会来找你。"

  "接到你写的便笺,不管白天晚上,我一定去,杰克。"

  做好了出走的准备工作,麦克默多心情稍稍舒畅了些,于是向分会走去。那里已经聚满了人。他回答了暗号,通过了戒备森严的外围警戒和内部警戒。麦克默多一走进来,便受到热烈欢迎!房中挤满了人,透过烟雾,他看到了麦金蒂那乱成一团的又长又密的黑发,鲍德温凶残而不友好的表情,书记哈拉威那鹫鹰一样的面孔,除此之外还有十几个分会核心人物。他很高兴他们都在这里,这样就可以商议一下他得来的消息。

  "见到你真高兴,兄弟!"麦金蒂高声喊道,"这里正有件事需要有智慧的人来作出公正裁决呢。"

  "是兰德和伊根,"麦克默多坐下来,邻座的人向他解释说,"他们两个人都抢着要分会的赏金,都认为枪杀斯蒂列斯镇的克雷布老人是自己干的。你来说说究竟是谁开枪击中的?"

  麦克默多从座位上站起来,高举双手,面无表情,令在场的人都一怔,随后就是死一样的寂静。

  "可敬的会长,"麦克默多严肃地说道,"我有紧急事报告!"

  "既然麦克默多兄弟有紧急事报告,"麦金蒂说道,"按照会中规定,自然应该优先讨论。现在,兄弟,请你说吧。"

  麦克默多从衣袋里拿出信来。

  "尊敬的会长和诸位弟兄,"麦克默多说道,"今天,我带来一个坏消息。好在我们事先得知,这样就能及时讨论,否则难免深受其害,遭到灭顶之灾。我得到通知说,国内那些最有钱有势的组织将联合起来准备消灭我们,一个叫做平克顿的侦探社旗下的一个名叫波弟·爱德华的人已来到这个山谷,正在搜集证据。这足以令我们在座的都面临死亡威胁,并有可能被送进重犯牢房。这就是我要说的紧急事,请大家讨论。"

  室中顿时鸦雀无声,最后还是麦金蒂打破了沉寂。

  "麦克默多兄弟,你有什么证据吗?"

  "我收到一封信,情况就在这封信里,"麦克默多说道。他高声把这一段话读了一遍,又说,"我用人格担保过,不能将信中其他内容说出,也不能把信交给你们,但我敢保证,信上再没有与本会利益有关的事了。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

  "请允许我讲一讲,"一个年纪较大的弟兄说道,"我听说过波弟·爱德华这个人,他是平克顿私家侦探公司里一个最有名的侦探。"

  "有人能指认他吗?"

  "是的,"麦克默多说道,"我见过他。"

  室内顿时出现一阵惊诧的低语声。

  "我相信他跑不出我们的手心,"麦克默多笑容满面,继续说道,"假如我们能迅速而机智地采取行动,就很快能把这件事解决好。如果你们信得过我,再给我一些支持,那我们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可是,我们怕什么呢?他怎么能知道我们的事呢?"

  "议员先生,如果大家都像你那样坚强、忠诚,那就可以这样说。可是此人有那些资本家百万资本做靠山。你难道以为我们会里就没有一个意志薄弱的弟兄可以被收买吗?他会弄到我们的秘密的--也许已经弄到手了。现在只有一种可靠办法。"

  "那就是不能让他活着离开这山谷!"鲍德温说道。

  麦克默多点点头。"你说得好,鲍德温兄弟,"麦克默多说道,"你我过去往往意见不合,今晚倒是一致了。"

  "那么,他在哪里呢?到哪里能见到他?"

  "亲爱的会长,"麦克默多热情洋溢地说道,"我想建议,这对我们是件生死攸关的大事,不便在会上公开讨论。我并不是不信任在座的哪位弟兄,但只要有任何信息传到那个侦探耳中,我们就有可能失掉抓到他的机会。我要求分会选择一些最可靠的人,假如我可以提议的话,议员先生,你一个,还有鲍德温兄弟,再找五个人。那么我就可以自由地发表我所知道的一切,也可以说一说我打算怎么做了。"

  麦克默多的建议马上被采纳。选出的人员除了麦金蒂和鲍德温以外,还有面如鹫鹰的书记哈拉威、老虎科马克、财务长卡特,以及胆大妄为的威拉比两兄弟。

  往日聚会的狂欢被一片乌云笼罩,许多人头一次开始看到,他们长久所居的地方,正渐渐飘来法律和复仇的乌云,晴空瞬间消逝。施加于人恐怖已成了他们生活的常态,且从未想到会遭到报应。现在令他们大为惊慌的是,报应竟来得如此急迫,且紧压在他们肩头。于是,惯常的欢宴这次却草草收场了。党徒们很早就散开,只有他们的头领们留下议事。

  "麦克默多,现在说说吧,"现场只剩下七个人,都呆呆地坐在那里,麦金蒂说道。

  "我刚才说过,我认识波弟·爱德华,"麦克默多解释说,"用不着多说,他在这里用的肯定不是这个名字了。此人勇敢刚毅,确实不是一个蠢才。他化名史蒂夫·威尔逊,住在霍布森领地。"

  "你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我和他讲过话。当时我没意识到,要不是收到这封信,我甚至永远忘了这件事。可是现在我确信这就是那个人。星期三我去霍布森领地办事,在车上遇到过他。他自称是个记者,那时我相信了他的话。他说要为纽约一家报纸写稿,想知道有关吸血党人的一些情况,还说要了解他所谓的'暴行.他问了不少问题,说打算弄到一些写稿素材。你们可以相信,我什么也没有泄露。他说,'如果能得到对文章有用的材料,我愿重金酬谢,我拣我认为他最爱听的话应付了一阵,他给了我一张二十元纸币作酬金。还说,'如果你能把我所需要的一切告诉给我,就再加十倍酬金。"

  "那么,你告诉了他些什么?"

  "编些任何我能想到的故事。"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真正的记者?"

  "可以告诉你们,他在霍布森领地下了车,我正好要去电报局,我进去时他刚好出来。

  "'喂,在他走出去以后,报务员说道,'这种电文,我想我们应当加倍收费才对。我说,'我想你们是应当加倍收。他填写的电报单很难认,像中文。这个职员又说:'他每天都来发一份电报。我说,'对,这是他报纸的特别新闻,怕别人给抢了先。报务员当时也这么认为。可现在我的想法却截然不同了。"

  "天哪!你说得对,"麦金蒂说道,"可是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做呢?"

  "为什么不立刻去收拾他呢?"有一个党徒提议说。

  "嗯,不错,愈早愈好。"

  "如果我知道他住在哪里,我立刻就这样做了。"麦克默多说道,"我只知道他在霍布森领地,却不知道他的寓所。不过,如果你们肯听我的,我倒有一个计划。"

  "好,什么计划?"

  "明早我就到霍布森领地去,通过报务员去找他。我想,应该能打听出这个人的住处。好,那么,我可以告诉他我自己就是一个自由人会会员,只要他肯出高价,我就把分公的秘密告诉他。他一定会同意。那时我就告诉他,材料在我家里,如果有旁人看到,那将很危险,因此提议他晚上十点来看。这是安全常识,他自然理解。届时我们一定可以抓住他。"

  "然后呢?"

  "其余的事,你们可以自己计划。我的房东,寡妇家是一座孤零零的房子,她绝对可靠,而且聋得像一根木桩。只有斯坎伦和我住在那里。如果他答应来,我会及时通知你们,然后你们七个人九点钟都赶过来。假如他还能活着出去,哼,那后半辈子就可以大肆宣扬波弟·爱德华有多幸运了。"

  "这么说,平克顿侦探公司将会出现一个空缺了,否则就是我的错,"麦金蒂说道,"就这样吧,麦克默多。明天九点钟我们会去。你只要把他弄进门,其他的事就交给我们了。"布网

  正如麦克默多所讲,他租住的寓所可谓孤寂无邻,正适合他们着手进行策划好的犯罪活动。寓所位于镇子的最边缘,远离大路。假如是普通行动,这帮人也许只要照老办法把要杀的人叫出来,将子弹直接射到他身上就完事。可这次不同,他们需要弄清此人到底已掌握多少秘密,如何掌握的,并且已经给雇主送过多少情报。

  当然,也有可能他们已迟了一步,消息已经传了出去。但即便如此,他们至少还可以向送情报的人复仇。但无论如何,他们还是希望这个侦探并未搞到什么重要情报,否则,他也不至于很认真地记下麦克默多捏造的那些毫无价值的废话。然而,一切都是猜测,他们要让他亲口招认出来。只要能抓到此人,就肯定有办法让他开口,这种情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麦克默多照计划来到霍布森领地。这天早晨,连警察也似乎对他特别感兴趣。麦克默多刚到车站,等车时,那个自称在芝加哥就和他是老相识的马文队长,竟主动和他打起招呼来。麦克默多不愿和他啰嗦,便转身走开了。这天下午,麦克默多完成任务返回后,到会里见了麦金蒂。

  "他会来。"麦克默多说道。

  "好极了!"麦金蒂说。这个巨汉只穿着衬衫,背心下露出闪闪发光的金表链、金银章,钻石别针尤其光彩夺目。开设酒馆、玩弄政治使他成了名副其实的既有钱又有势的人。然而,就在前一天晚上,他却仿佛隐约嗅到了牢狱和绞架的味道。

  "你估计他知道多少?"麦金蒂焦虑地问道。

  麦克默多阴郁地摇了摇头,说道:"他已经来了很长时间,至少六个星期。我想他不是为了发财而来。他有大的铁路公司资本做后盾,又在我们中间活动了这么长时间,我想,他应该早已有所收获,而且也传递出去不少了。"

  "我们的兄弟没有一个是意志薄弱的人,"麦金蒂高声喊道,"每个人都像钢铁一样坚定可靠。不过,天哪!只有那个可恶的莫里斯。他的情况怎么样?一旦有人出卖我们,那就一定是他。晚上我要派两个弟兄去教训一下他,看看从他身上能得到什么新情况。"

  "啊,当然可以,"麦克默多答道,"不过,我不否认我跟莫里斯有些来往,并且不忍眼看他受到伤害。他曾经向我说过一两次分会里的事,尽管他对这些事的看法跟我们有些不同,但他也绝不像是一个告密的人。不过,我并不想干涉你们之间的事。"

  "我一定要结果这个混蛋,"麦金蒂发誓道,"我对他留意已经一年了。"

  "嗯,那你最清楚该怎么办。"麦克默多回答,"不过不管你要做什么,都必须等到明天。在平克顿的事解决之前,我们必须小心一天。今天之内绝不能打草惊蛇。"

  "你说得对,"麦金蒂说,"在把这个平克顿侦探的心挖出来之前,我们一定要让他说出是谁告的密。他有没有怀疑这可能是陷阱?"

  麦克默多大笑。"我想我抓住了他的弱点,"他说,"只要让他得到些分会的可靠资料,叫他下地狱都有可能。我拿了他的钱,"麦克默多笑着取出一卷钞票,"他答应看到我的全部情报后还会付我另一半。"

  "什么情报?"

  "哼,什么都不是,我会给他一些现成的规章及申请会员的表格。他指望尽快一切调查清楚就抽身。"

  "想得容易。"麦金蒂冷酷地说,"他没问你为什么不直接带文件过去?"

  "我说我没办法带,马文队长刚在车站又找过我,文件怎么能带得出去呢?"

  "啊,我听说了,"麦金蒂说,"我认为你肯定能担当此任。了结他之后,可以把他丢到废弃的井坑里去。不过无论如何,他住在霍布森,你今天又刚去过,肯定脱不了干系。"

  麦克默多耸了耸肩。"只要我们处理得干净,他们就找不出杀人的证据。没人会看见他深夜到我住所来,我会安排好。现在,议员先生,让我把整个计划介绍一下,并转告另外几位。你们应该早些到。他十点来,我们约好了。他会敲三下门,我去开门,然后我绕到他身后把门关上,之后他就是我们的掌中物了。"

  "这很简单。"

  "是的,但是下一步就要考虑了。他可不是个善茬儿,而且有枪。虽然我可以骗到他,但是他不会没有一点儿戒心。他以为只会有我一个人,如果进来之后看到你们七个人坐在里面,弄不好就要开枪了,那就难免有人受伤。"

  "没错。"

  "而且枪声会把镇上所有的警察都引来。"

  "的确如此。"

  "我可以这么做。你们都等在上次来找我谈话时的那间大屋子里。我开门后先把他带进门边的那个侧房,然后假托去取文件,把他单独留在那里。这样我就可以借机告知你们情形,然后我再拿一些假文件去给他。趁他看文件时我会一把抱住他,紧紧抓住他取枪的手,你们听到声响马上进来,愈快愈好。他是个健壮的人,我不一定制服得了。我一定坚持到你们冲进来。"

  "这计划不错,"麦金蒂说,"分会不会忘记你的功劳。我想在我卸下会长职位时,一定提名让你接任。"

  "哪里,议员先生,我只不过仅比新会员资格老一点点而已。"麦克默多说道,不过脸上还是显示出他接受了这位头子的赞赏。

  回到住所,麦克默多也开始为即将来临的恶战做起了准备。他先将自己的史密斯·威森牌左轮枪擦亮、上油并填满子弹,然后检查了一番即将使侦探掉入陷阱的房间。房间很大,中间有张会议桌,一边有个大火炉,另两面是窗子。窗子上没有窗板,只有窗帘已经拉上。仔细检查了这些地方后,他认为已经非常稳妥了,而且房子离大路很远,少了不少麻烦。最后,他向室友讲了一下将发生的事情。斯坎伦虽然也是会员之一,但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并不敢反对会里的决定。虽然他偶尔也会被指派去协助执行某些任务,但其实一向很畏惧类似的事。麦克默多简短地告诉了他一些既定的计划。

  "如果我是你,斯坎伦,我会在今晚走开,置身事外。明晨之前,这里将有血腥的事情发生。"

  "哦,说实在的,麦克默多,"斯坎伦回答,"不是我不愿意帮忙,实在是没那个胆子。上次在煤矿看到那位经理被杀,我就受不了了。我不像你和麦金蒂他们那样坚强。假如会里不会因此动怒,那我就接受你的劝告,给你们留个清静的场所。"

  麦金蒂等如约早早就到了。外表上,他们衣着考究整洁,像受人尊敬的绅士,但每人的脸上却暗藏着一副恶毒的嘴角和残忍的眼神。看来,这位波弟·爱德华没有多少生还的希望了。室内没有一个人的双手未曾染过浓浓血腥。他们杀人就像屠夫宰羊那样铁石心肠。

  其中的佼佼者,不论就外表或罪恶而言,当然应属会长麦金蒂本人。书记哈拉威是个干瘪的老头儿,脖子瘦长,四肢总是神经质地乱颤。他恪尽职守地关心着会里的财富增长,却从不问其来源和正义与否。财务长卡特是个中年人,皮肤黄得宛如羊皮纸,神态一向冷漠阴郁。他有极强的组织能力,几乎每一次出击的实际细节,都出自他那罪恶的大脑。威拉比兄弟二人则是行动派人物,他们高大健壮,手脚灵活,神色果决。还有一个,老虎科马克,则是个硬壮黝黑的年轻人,他心性之残暴,出手之狠毒,就连同伴见了都害怕。这些就是当晚聚集在麦克默多的屋檐下,预备伏杀平克顿侦探的人。

  主人预备了威士忌放在桌上,每个人都急急地灌下不少,以便为即将来临的任务充电。鲍德温和科马克已经半醉了,酒精更加激发了他们潜在的凶残个性。寒夜冰冷难熬,科马克不由伸出双手接近火炉,以便取暖。

  "这么干肯定行。"他盯着火炉咬牙切齿地说。

  "哼,"鲍德温明白他的意思,附和地说,"如果把他绑在这上面,敢不说实话。"

  "放心吧,他肯定会说实话。"麦克默多说。他生就虎胆,虽然整件事的核心都在他一人身上,可此时却依然神态若定,平静得像个没事人一样。其他人不得不心服口服。

  "只有你能对付他,"麦金蒂赞许地说,"在他没有任何防备之前就要扼住他的喉咙。可惜你的窗子没有窗板。"

  麦克默多站起来,将一扇扇窗帘拉拢。"绝对不会有人看到的。时间马上就到。"

  "他该不会觉察到危险,不来了吧?"书记说道。

  "别担心,他会来的。"麦克默多回答,"他急于见我,就像你们急于见他一样。注意听!"

  所有人蜡像般立马坐直了,有人手中的杯子还刚举到一半。门上响起了三声敲门声。

  "嘘!"麦克默多谨慎地举手示意。大家都面露喜色,手也不由摸到了暗藏的武器上。

  "为了大家的安全,千万不要出声!"麦克默多低低说了一句就起身离开房间,小心将房门由身后关好。

  杀手们竖起耳朵等着,边听边数着这位同伴去开门的脚步声。随后,他们听到他打开了大门,接着是彼此的几句寒暄,传来的是另一个陌生的脚步声及不熟悉的说话声。很快,大门被关上,而且上了锁--猎物已经落入了陷阱。老虎科马克忍不住笑出声来。麦金蒂急忙用他的大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别出声,笨蛋!"他悄声道,"小心坏了大事!"

  隔壁房间传来不清楚的对话声,很冗长,令人急不可耐。终于,房门打开了,麦克默多走了进来,手指压在唇上。

  他走到桌子一角,环视着大家,神态有些微妙的改变,似乎有什么极大的决心要下。只见他面色凝重,冷峻如大理石,双目由眼镜后面发着激动且兴奋的光芒。他显然成了这群人的主宰。他们急切地瞪视着他,但没有人出声。他仍然以同样的眼神一个一个环视着每个人。

  "嗨!"终于,麦金蒂开口了,"他来了吗?波弟·爱德华来了吗?"

  "来了,"麦克默多慢吞吞地回答,"波弟·爱德华来了。我就是波弟·爱德华!"

  此言一出,整个房间立时像被掏空了一般死寂。火炉上的水壶突然发出尖锐的水气声,七张惨白的脸全都抬向眼前这个正在目视他们的人,惊恐得几乎僵在那里。与此同时,突然一阵玻璃震动的碎裂声,每扇窗户上都伸进许多闪闪发亮的来福枪管,窗帘已被全部扯下。

  看到这样的情景,麦金蒂发出一声像受伤巨熊的怒吼,他咆哮着冲向半开的房门。然而,一只左轮枪已等在那里,后面是矿场警察队长马文炯炯有神的蓝眼睛。麦金蒂只好又倒退跌回到椅中。

  "议员先生,坐在那儿会很安全,"那个他们只知道叫作麦克默多的人说,"还有你,鲍德温,如果想活命就最好松开你的枪。拿出来,否则别怪我……这还差不多。有四十个全副武装的人已经包围了这屋子,你们可以算算有多少机会能出去。马文,下掉他们的枪!"

  如此多只长枪的震慑之下,没有抗拒的可能,于是七个人全被缴了械,只能愠怒、惊恐,且又不知所措地围着桌子呆在那里。

  "分别之前,我要先说几句,"设计诱捕他们的人开口了,"除了法庭上见面外,我们也许不会再见了。我想请你们回顾一些事情。现在,你们已经知道我是谁了,终于到了摊牌的时刻,我就是平克顿的波弟·爱德华。被派前来破获你们这个不法团伙。这是个困难且危险的游戏,没有一个人,即使是我最亲近的人也不知道这个任务,唯一知晓的只有马文队长及我的雇主。感谢上帝,今晚总算结束了,我赢了!"

  七张苍白僵硬的脸一同转向他,眼中充满无限恨意,他完全可以读得出其中威胁。

  "也许你们认为游戏还不算完。好的,我们各凭天命。不过,我想你们之中大多数不会再有机会了,除了你们之外,今晚还有六十个以上的人被捕。坦率地说,当初被指派此任务时,我根本不信有像你们这样的组织,甚至以为只是报上的无稽之谈。后来我决定弄清楚。有人告诉我说这与自由人分会有关,于是我便到芝加哥入了此会,那时我更相信这只是小说中杜撰的,因为那里的组织根本不会做半点儿坏事,反而总在行善。

  "可是,我仍然得执行任务,于是便来到这个煤矿谷。到了这里我才发现,我错了,这不是小说中的故事。于是我决定留下来查个水落石出。我从没在芝加哥杀过人,这辈子也没铸过伪币,我给你们的钱都是真的,不过这些钱全花得值得。因为了解怎样才能打进你们的核心,因此我假装是逃犯。这也确实帮我顺利入了会。

  "我不仅加入了你们这个恶魔般的组织,还成了核心分子。也许人们会认为我跟你们一样坏,随他们怎么说吧,反正我逮到了你们。实情是什么呢?跟你们去揍老斯坦格的那晚,我没有时间提前警告他,但是,鲍德温,我及时制止了你,否则你会把他揍死。为了取得你们的信任,我也建议过一些事情,不过那些事情我能预先防范。但是我无法挽救邓恩和孟席斯的生命,因为事先没有明确的信息。但我一定会让那些杀害他们的凶手走上绞刑架。另外,我也预先警告了切斯特·威尔科克斯一家,因此当我们去炸他家时,他们已经躲起来了。然而,太多太多的罪行我根本无法阻止。不过,你们可以回想一下,多少次,你们的目标人物改变了回家的路线;或者当你们去追踪他们时,他们已到了别处;不然就是当你们苦等他出来时,他却完全不露面。这些都是我干的。"

  "你这杀千刀的奸细!"麦金蒂由咬紧的牙缝间挤出一句话。

  "我说,约翰·麦金蒂,如果能让你减轻懊恼,那就随你骂吧。你们简直是上帝及这一带居民的死敌,必须有人来拯救那些苦苦挣扎在你们魔掌下的男男女女了。要做到这些只有一个办法,好在我做到了。虽然你骂我是奸细,但是我相信将有许许多多的人会认为我是下地狱去救他们的救星。我熬了三个月的时间,但就算把华盛顿的国库给我,我也不愿再经历同样的三个月。我掌握了需要掌握的每个人的资料、秘密和罪恶。要不是因为有关我秘密身份的事即将被揭穿,那么也许我还会再多停留一段时间。一封意外寄到镇上的信将使你们警觉起来,于是我只得尽快采取行动。

  "好了,别的不多言了。不过可以告诉你们,我想即便到了生命完结的那一天,只要一想到曾经在这山谷里做的一切,都会死得心安理得。得,马文,不再耽搁你了,把他们带走吧,就让一切到此为止。"

  事情至此还要多介绍几句。斯坎伦被交代送一张封了口的便条到伊蒂·谢夫特小姐住处,他眨着眼睛,会意地接受了这个任务。次日清早,一位美丽的女子及一个衣帽遮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子一同登上了一列由铁路公司派发的专车,随即马不停蹄地离开了这块儿危险之地。这是伊蒂和她的爱人最后一次在恐怖谷出现。十天之后,他们在芝加哥完了婚,老雅各布·谢夫特是婚礼的证人。

  吸血党的审判后来在离当地极远的地方异地开庭,以避免落网的会众会对执法者施加威胁和压力。尽管余党们企图拼死挣扎,但都无济于事--他们像流水般花钱--那些从各处敲诈勒索来的赃款,希望能够搭救同伙,结果却总是枉费心机。因为证词实在太客观、清晰、言之有据。做证的人完全知晓会众每个人的生活、组织及罪行细节,以致辩护人完全无能为力。经过这么多年,吸血党终于被击破、解散了。从此,山谷中再无愁云。

  麦金蒂断命在了绞刑台上,临刑前他不停地哭泣哀求,然而只是徒劳。他的主要帮凶,八名首犯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另有五十多名帮众被判了不同程度的刑期。波弟·爱德华的工作终于圆满结束。

  然而,正如他所预料,游戏并没有真正结束。一轮又一轮的较量还是接踵而来。首先是,特德·鲍德温逃过了绞刑,接着是威拉比兄弟,还有几个会里以凶悍出名的人都逃过了死刑,而仅仅是被监禁了十年。当他们再度得到自由的那天--爱德华很清楚,那也就是他平静生活结束的时候。这帮人曾发誓,要用他的血来为同党报仇。他了解他们,这些人会拼死践行!

  他在芝加哥被追踪,有两次几乎让他们得手。毫无疑问,离更残酷的第三次也会不远了。无奈之下,他被迫离开了芝加哥,改名换姓搬到了加利福尼亚。妻子伊蒂后来长眠在那里,这也令他的生命之火一度几乎熄灭。又一次险遭毒手之后,他再次化名道格拉斯前往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峡谷,并跟一个叫做巴克的英国人合伙经营矿山,赚了一大笔财富。终于,当他感觉到那批猎犬已经再一次嗅到了自己的踪迹时,便立即放弃一切迁往了英国,并用约翰·道格拉斯的名字再度结婚,迎娶了一位有钱的小姐,并在苏塞克斯郡过了五年的乡绅时光。而即便这样隐居的生活,最终也被迫结束于我们之前讲述的那桩古怪案子上。结局

  警方经过审讯,将约翰·道格拉斯的案子移送到了更高一级法院。最后,四分法院(英国一年开庭四次的法院--译者注)判他自卫杀人无罪,宣判释放。

  "尽一切可能助他离开英国,"福尔摩斯写给道格拉斯妻子的信中这样说,"这里危机四伏,甚至比他之前遇到的那些更为凶险。你丈夫在英国很难有安身之地。"

  两个月之后,此案已渐渐淡出我们的记忆。然而,一天早晨,却有封短笺神秘地进了我们的信箱。"上帝!福尔摩斯先生,上帝!"怪信上只有这几个字,既无签名也无地址。我读着这怪信大笑,但福尔摩斯却显出不寻常凝重。

  "凶事,华生。"他说道。然后皱着眉头一屁股坐在了那里。

  深夜,房东太太上来通报说,有一位先生要见福尔摩斯,是非常紧要的事。很快,我们在伯尔斯通庄园结识的那位朋友西尔·巴克走了进来,他的神色忧郁而憔悴。

  "我有坏消息--很坏的消息带给你,福尔摩斯先生。"他说。

  "我正担心此事呢。"福尔摩斯说。

  "你没接到电报吗?"

  "刚接到一张短笺。"

  "是可怜的道格拉斯。他们告诉我,他的真名是爱德华。但对我而言,他永远是贝尼托峡谷的杰克·道格拉斯。他们三星期前乘'巴尔米拉号轮船到南非去了。"

  "我知道。"

  "那船昨晚抵达了开普敦。今晨我接到了道格拉斯太太发来的这封电报:

  杰克在圣赫勒纳岛附近的台风中落海失踪。没人看见意外是如何发生的。

  艾维·道格拉斯

  "嗨!真是这样吗?"福尔摩斯深思道,"哼,无疑是场幕后有人操控的好戏。"

  "你的意思是,这不是意外?"

  "绝不是。"

  "那他被人谋杀了?"

  "没错!"

  "我也是这么想。那些该死的吸血党徒,那该死的复仇匪窝……"

  "不,不,我亲爱的先生,"福尔摩斯说,"这里另有主谋。这绝不是起靠使用锯短了的猎枪或左轮手枪就能做到的案件。你完全可以把它看成是个行家里手干的。我想这是莫里亚蒂的杰作,这点我心里有数。这桩罪行的指挥者在伦敦,不是美国人。"

  "可是,动机是什么呢?"

  "因为下毒手的人是一个不能接受失败的人,他的特殊之处就在于,不管做什么都目标极强,只能成功,绝不失败。一个绝顶聪明的脑袋及一个组织庞大的团伙决定毁灭一个人,就等于大锤子砸小胡桃,用力过度反倒显得可笑。不过,反正只要核桃粉碎就好。"

  "此人怎么会卷进来呢?"

  "我只能说,我们第一次听到他插手的消息,是他的一个助手透露的。看来那些美国人是势在必得,所以请他的顾问指点怎么做。就像所有那些打算在异国进行犯罪活动的人一样,想在英国作案,他们必然会与这个大犯罪集团合伙。从那一刻起,他们的目标人物就注定难逃一死。首先,他们用自己的方法找出了目标,然后再指示具体如何动手;最后,当他接到手下失手的报告时,就决定亲自动手了。你应该听到过,我在伯尔斯通庄园曾警告过他,未来的危险会比过去的还要巨大,不是吗?"

  巴克用紧握的拳头不断地敲打着自己的头,以此发泄他无助的愤怒。"难道我们就只能忍气吞声吗?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对抗这个混世恶魔吗?"

  "不,我没这么说,"福尔摩斯说,他的双眼似乎望向遥远的未来,"我并不认为真的无法击垮他,但是你们必须给我时间--必须给我时间!"

  一时间,每个人都沉默不语,只有福尔摩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似乎仍在说话,并一直穿过眼前看似笼罩的乌云。

  

下载APP看小说 不要钱!
(←快捷键) 上一章 返回目录 (快捷键→)

类似 《福尔摩斯探案大全集》 的 公版经典 类小说:

游戏二维码

扫描二维码 下载畅读书城

下载APP 天天领福利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