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32
话,或向我道歉,"麦克默多诚恳地说,"只要您做到我就搬走。您知道,我是一个外乡人,而且是自由人会的会员,一向把组织看得很纯洁--全国都有它的分会,的确很纯洁。现在我正打算加入这里的组织,可您却说它是杀人组织!我认为您真的需要道歉,否则就该解释清楚,谢夫特先生。"
"全世界都知道,有什么好解释的?孩子,自由人会的首领其实就是吸血党的首领。只要你得罪了他们,就一定会遭到报复。证据太多了。"
"不过是些留言蜚语吧。"
"总之住长了你就会相信了。对了,我忘了你也是其中一员,也许很快就会跟他们同流合污了。请你到别处住吧,我不能再留你。一个吸血党的家伙纠缠伊蒂已经够我们受了,我不能再允许其他同党也来纠缠!明天就请你搬走吧。"
如此一来,麦克默多不仅失去了栖息之所,更重要的是还将被迫离开心爱的姑娘。他找到伊蒂,告诉了她所有的麻烦事。
"尽管你父亲下了逐客令,"麦可默多说,"但如果仅仅是个住处的问题,我并不在乎。可是,伊蒂,虽然我只认识了你一个礼拜,但你已成了我生命中不可缺的一部分了。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噢,嘘,别这么说,麦克默多先生!"女孩说,"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你迟了一步,已经先有别人了。就算我可以不答应立刻跟他结婚,也不可能再答应另外的人了。"
"伊蒂,如果我先来,会有机会吗?"
女孩将脸埋入手中,"我多么希望你是先来的那一个啊!"她忍不住掩面而泣。
麦克默多毫不迟疑地跪到她面前。"伊蒂,看在上帝的分上,就让这希望成真吧!"他大声说道,"难道你愿意为了对别人的诺言就毁了我们两个的一生吗?亲爱的,遵从内心吧,你应该知道自己需要什么,这比任何承诺都重要。"
他把伊蒂白皙的小手紧紧握在自己褐紫色的双掌中。
"对我说,你是我的,让我们一起面对明天!"
"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
"不,不,杰克!"他双臂此刻已紧紧拥着她。"在这里是不可能的,你能带我走吗?"
麦克默多面露挣扎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复坚定,"不,就在这里,"他说,"伊蒂,我会拥着你对抗全世界,就在这里!"
"为什么不能一起离开?"
"不,伊蒂,我不能离开。"
"为什么?"
"如果我是被迫离开,那就再也抬不起头了。还有,我们到底怕什么?难道我们不是在自由的国度里吗?我们没有这份自由吗?只要你爱我,我爱你,还有什么能阻挡我们呢?"
"你不懂,杰克,你刚来,根本不了解这个鲍德温,你也不知道麦金蒂跟他的吸血党。"
"不,虽然不知道,但我不怕他们,我也不相信他们能怎样!"麦克默多说,"亲爱的,我曾经跟凶暴无理的人生活过,结果不但我不怕他们,最后反而是他们怕我--伊蒂,结果总是这样的。表面看来这很可怕!如果这批人如你父亲所说,在谷中一桩接一桩地坏事做绝,而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的名字,那为什么没有人将他们诉之于法呢?你告诉我,伊蒂!"
"因为没人敢挺身作证,否则他绝活不过一个月。而且,他们总有自己人发誓作伪证说嫌犯当时不在现场。杰克,你一定看过这些报道的,据我所知,美国每一家报纸都登载过这些事。"
"嗯,不错,看过一些,但我认为那只是故事而已。也许这些人有不得已的苦衷,也许他们是被冤枉而无法辩白。"
"噢,杰克,不要让我听你这么说!这正是他常讲的--另外的那个人!"
"鲍德温--他这么说是吗?"
"这也是我讨厌他的原因。哦,杰克,现在我可以对你讲真话,我打心底里讨厌他,但我怕他。不但我自己怕他,父亲也怕他。如果我说出真心话,马上就会大祸临头,这也正是为什么我对他半推半就的原因。这是唯一的生存之道。可是,杰克,如果你能带我逃走,我们可以把父亲一起带走,永永远远离开这群凶恶之徒的势力范围。"
麦克默多的脸上再次显出挣扎的表情,也再一次恢复坚定,"伊蒂,你不会受到伤害的--你父亲也不会。至于那些凶恶之徒,你会发现我比他们最凶恶的人还要凶。"
"不,不,杰克!虽然我完全相信你。"
麦克默多苦笑起来,"上帝,你还是不了解我!亲爱的,你的心思太纯净,无论如何也猜不到我的想法,但……嘿,是谁?"
门突然打开,一个年轻人大步走进来,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俨然就像是这里的主人。这是个英俊敏捷的年轻男子,身材与年龄都跟麦克默多差不多。宽边的黑绒帽下,是一张俊朗但凶狠的脸,专横的眼睛,鹰钩鼻。他甚至连帽子都懒得脱,恶狠狠地瞪着坐在炉边的两人。
伊蒂有点紧张,马上警惕地站起身来,"真高兴见到你,鲍德温先生,"她说,"你比我预计得早来,请这边坐。"
鲍德温双手插腰看着麦克默多,"这人是谁?"他粗暴地问。
"是我的朋友,鲍德温先生,新来的房客。麦克默多先生,请容许我介绍鲍德温先生好吗?"
两个年轻人以挑衅的神态互相点了点头。
"也许伊蒂小姐已经告诉你我们的关系了?"鲍德温说。
"什么关系?"
"不知道吗?好吧,你现在就会知道,我亲口告诉你,这位小姐已经是我的了。今晚天气不错,很适合你出去散会儿步。"
"谢谢,我并不想散步。"
"不想吗?"来人凶狠的眼中扬起了怒火,"那也许你想打场架?寄宿先生!"
"一点儿不错!"麦克默多大声回答,一边跳起来,"没有比这话更正确的了。"
"上帝!杰克,看在上帝分上!"惊恐又可怜的伊蒂尖叫,"噢,杰克,杰克,他会伤你的!"
"哼,已经叫杰克了是吗?"鲍德温恨恨地说,"真够亲热的,嗯?"
"噢,泰德,拜托你讲理一点--发发慈悲!看在我的分上,泰德,如果你曾经爱过我的话,请你仁慈一点,理智一点!"
"伊蒂,我想如果你不插手,我们自然会让事情有个解决,"麦克默多平静地说,"或者,鲍德温先生,你我两个到街角那头去。今晚天气不错,而且附近有块儿不错的空地。"
"不必弄脏我的手就能把你摆平,"他的情敌说,"你会衷心希望你从来没有走进过这幢房子!"
"那还等什么?"麦克默多大声吼道。
"小子,时间由我选,没你讲话的余地,看这里!"他突然挽起袖子,露出前臂烙上去的一个奇怪印记,是个中间有个三角形的圆圈图样,"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哼,我保证你会知道的,而且,你也活不了多久了,也许伊蒂小姐愿意告诉你一些。至于你,伊蒂,你会跪着来求我的--听到了吗?小姐,跪着过来--到时候我再告诉你,你的惩罚是什么。你这是自作自受--上帝知道--我要你得到报应!"他凶狠地瞥了他们一眼,转身而去。瞬间,大门在他身后砰地摔上。
麦克默多及女孩无声地呆立了一会儿,然后她双臂环紧了他。
"噢,杰克,你真勇敢!但是,没有用的,你必须赶快走!就是今晚--杰克--今晚!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他会杀你的,我从他可怕的眼神中看出来了。跟这群人,还有麦金蒂以及他的整个分会作对,你怎么是他们的对手呢?"
麦克默多移开她的双手,亲吻着她,轻柔地把她扶到椅子上坐定,"好了,亲爱的,好了!不要为我担心,我本身也是自由人会的会员。我已经告诉了你父亲。也许我并不比那些人好到哪里去,所以别把我看成圣人。也许我告诉你这些事之后,你也会恨我。"
"恨你?杰克,我永远不会这么做!我听说,除了这里之外,其他地方的自由人会并不害人,我怎么会把你想成坏人呢?可是,杰克,如果你也是会员,为什么不去结交一下麦金蒂?快点,杰克,快点!先去把事情讲清楚,否则这群猎犬马上就会找上你的。"
"我也这么想,"麦克默多说,"我现在就去,把事情说清楚。请转告你父亲,今晚我就睡这儿,明天一早再另找住处。"
麦金蒂酒店里的酒吧跟平常一样拥挤,这里是镇上那批粗悍的家伙最喜欢的聚集之地。麦金蒂很受追捧,因为他性格粗犷直爽,但这只是个面具,它遮住了许多隐藏其后的东西。除了有人爱戴他,更多人对他是心存恐惧。不只这镇上,还包括方圆三十英里的山谷地区,没有人胆敢忤逆他带着心机的亲善,更没人敢怠慢他。
麦金蒂除了控制着人多势众的秘密组织,心狠手毒之外,还是高级政府官员,是议会议员、道路委员会委员,这些头衔都是那些想从他那里捞点好处的混混选他出来的。苛捐杂税越来越重,公共设施无人照管,审计人员对账务含糊通过,贿赂风行,守法的公民被吓得只好乖乖付出被勒索的款项,忍气吞声,否则将有更严重的厄运降临到自己头上。
年复一年,麦金蒂也正是在这种状况下将自己的钻石别针挣得愈来愈炫目,衣服质料愈来愈好,背心上时隐时现的金表链也愈来愈重,当然他的酒吧也愈扩展愈大,直到几乎占满了整个市中心广场。
麦克默多推开酒店的门,挤进里面喧闹的人群。酒店里面灯火通明,烟雾弥漫,充满了浓重的酒气,四周墙上的镀金大镜子里反射着鲜艳夺目的光彩。几个卷着袖子的酒保正忙着为靠在镶铜宽边吧台旁的客人调酒。
在酒吧的另一端,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人侧身倚在柜台旁,他嘴角斜叼着一根雪茄,正是麦金蒂本人。他高大且黝黑,满面络腮胡,蓬乱的黑发直垂到领子边,看肤色更像意大利人。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此人双眼黑得惊人,始终在轻蔑地斜视着一切,更给人一种狰狞的感觉。
乍看之下,这个人的一切--匀称的身材、不凡的面庞以及坦率的态度--无一不与他刻意表现出的爽快男子气概的形象符合。人们会说,这是个坦率且诚实的家伙,不论他说话多粗鲁,心地总是好的。只有当他那对阴沉、残忍的眼睛对准某个人时,才会让对方不由自主地在心中战栗,从而意识到自己正面对着潜在的无限灾祸,并且灾难背后深藏的力量、勇气与狡诈比这灾祸本身更可怕一千倍。
仔细地打量了这个人之后,像往常一样,麦克默多满不在乎地大胆以手肘推开一小群挤在那里献媚的人--他们正在对头子所说的任何一个小笑话都夸张地大笑不止。年轻来客的灰眼珠毫无畏惧地透过眼镜对视着对方,那里正向他投射过来锐利的眼神。
"喂,年轻人,你这张脸很生分。"
"我是新来的,麦金蒂先生。"
"难道你竟新到不知道这位先生的头衔吗?"
"小子,这是麦金蒂议员。"有声音在人堆里提醒。
"抱歉,议员先生,我初来乍到,还不懂规矩,不过有人告诉我得来见你。"
"嗯,那你见到了,我就这个样子而已,你满意吗?"
"哦,现在下结论还太早。如果你的心胸跟你的身体一样宽阔,你的灵魂跟你的面容一样温良,那我想就好得不能再好了。"麦克默多说。
"真不得了!你简直长了一张爱尔兰人的甜嘴巴。"酒吧主人朗声说道,似乎有点不知道是该迁就这位放肆的访客,还是该维护自己的尊严。
"那你看我这样子过关吗?"
"那当然。"麦克默多说。
"有人叫你来见我?"
"是。"
"谁叫你来的?"
"斯坎伦兄弟,维尔米萨三四一分会的会员。议员先生,祝你健康,也为我们有机会相识干杯。"他举了举搁到唇边的酒杯,小手指高高抬起,一饮而尽。
麦金蒂一直仔细地观察着他,突然扬眉说道:"喔,是这样吗?我还得仔细查查,你叫……"
"麦克默多。"
"必须仔细考查,麦克默多先生,在这里我们不随便相信人,也不随便相信别人说的话。请随我到酒吧后边来一下。"
两人走进了一个小房间,里边排放着一些大木桶。麦金蒂小心关起门,坐到了一个木桶上,若有所思地咬着雪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这个新人。麦克默多平静地接受着打量,一手插在外衣口袋里,一手捻着自己褐色的胡子。突然,麦金蒂伏身抽出一柄外型吓人的左轮手枪。
"看看吧,小伙子。"他说,"如果我认定你是上门耍花招的,那它指定会找上你。"
"自由人分会的首领竟然以这样的方式欢迎新兄弟,还真是大开眼界。"麦克默多带着傲气说。
"哼,你必须要证明身份,"麦金蒂说,"如果被我们查出你搞鬼,恐怕只有上帝帮得了你。你在哪里入会的?"
"芝加哥二十九分会。"
"时间?"
"一八七二年六月二十四日。"
"分会会长?"
"詹姆士·H史考特。"
"地区议长是谁?"
"巴塞洛谬·威尔逊。"
"嗯!算你不糊涂。你来这儿做什么?"
"工作,像你一样--不过当然是件大不如您的苦差事。"
"你倒答得麻利。"
"是,我说话一向干脆。"
"行动也干脆吗?"
"至少知道我的人都这么认为。"
"很好,很快我们就会试清楚了。你了解此地的分会吗?"
"听说勇者好汉才能入会。"
"麦克默多先生,你说得一点儿不错。你为何离开芝加哥?"
"疯了我才会告诉你!"
麦金蒂睁大眼睛。从未有人如此无礼地回答过他的问话,他觉得有趣,"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因为弟兄们之间不能说谎。"
"那一定是不可告人的原因喽?"
"你要再这么说我也不反对。"
"听着,小子,你可别指望我,一会之长会同意一个不肯说出自己过去的人入会。"
麦克默多表现出颇为犹豫的样子,半晌他从内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剪下来的旧报纸。
"你不会去告密吧?"他说。
"你要这么说小心我给你几耳光!"麦金蒂恼火地吼着。
"没错,议员先生,"麦克默多驯服地说,"我是该道歉,但我不是有意那么说。我知道把自己交给你才会最安全。请看看这张剪报吧。"
麦金蒂快速扫了一眼那篇报道:一八七四年一月,新年的第一个礼拜,一个名叫乔纳斯·平托的人在芝加哥市场街雷克酒店被杀。
"你干的?"他递还剪报问。
麦克默多点点头。
"为什么杀他?"
"我帮山姆大叔(注:美国政府的绰号)私铸金币,也许我的成色不及他们的好,但是看起来也算不错,而且成本很低,这个叫平托的人负责帮我出手这些东西……"
"怎么出手?"
"呃,就是把钱弄到市场上流通。他说他愿意跟我平分利润,但后来他很贪婪,又说要告密。我也懒得等他分利润了,于是杀了他,逃到了这个矿区。"
"为什么要选择这里?"
"因为我曾在报上看过,像我这样的人在这种地方并不起眼。"
麦金蒂大笑,"你先是个造假币的,跟着又变成了杀人凶手,现在来到我们这里,并想受到欢迎,是吧?"
"没错,就是这样吧。"麦克默多回答。
"嗯,你会前途无量的。嘿,你现在还能造那种钱吗?"
麦克默多从口袋里掏出六枚金币,回答道:"这些可不是从费城制币局出来的。"
"真的吗?"麦金蒂伸出像大猩猩一样长着长毛的大手,拿着钱币对着灯光看了起来。"还真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好家伙,你会是个很有用的弟兄。你知道,我们这里是需要一两个绝对核心,麦克默多兄弟,毕竟有些时候我们也得自保。如果别人找上门来我们却不反击的话,那无异于作茧自缚。"
"好,我想我会与其他弟兄一起多多出力。"
"你胆子不小,我用枪对着你,你竟跟没事儿似的。"
"其实危险的不是我。"
"那是谁?"
"是你,议员先生。"麦克默多从他短外衣口袋里抽出一把上了膛的手枪,"我的枪一直对着你,我想我的子弹速度不会比你慢。"
"好家伙!"麦金蒂气得满脸通红,但马上又是一阵大笑。"哈哈,很多年没见像你这么令人害怕的人物了,我打赌会里的弟兄会以你为荣……嘿,你进来做什么?难道我就不能单独跟人谈上五分钟吗?你就非要打扰我们吗?"
酒吧的侍者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对不起,议员先生,可是泰德·鲍德温来了,他说一定得立刻见你。"
其实无须通报,这个人自己已经把狰狞、凶狠的脸凑到了侍者的后肩。他一把将其推出,又关上了门。
"好啊,"鲍德温恨恨地瞥了麦克默多一眼说,"你倒先来了,是吧?议员先生,我得跟你谈谈这家伙。"
"那现在就当着我的面谈吧。"麦克默多大声说道。
"我高兴什么时候谈就什么时候谈,而且怎么谈由我。"
"呸!呸!"麦金蒂跳下酒桶说,"别罗嗦了,鲍德温,我们多了一位新弟兄,你这不是接待新弟兄的态度,快伸出手来,道个歉。"
"休想!"鲍德温气愤地叫道。
"如果他认为我冲撞了他,那我愿意跟他决斗。"麦克默多说,"徒手也行,或随他选择。现在,议员先生,我请你以会长的身份仲裁我们的事。"
"到底什么事?"
"一位年轻姑娘,她有选择爱谁的自由。"
"是吗?"鲍德温大声问。
"在会里弟兄之间,我说她有这样的自由。"首领说。
"哼,这就是你的公断,是吗?"
"是,泰德·鲍德温。"麦金蒂很生气地瞪眼说道,"你打算违抗吗?"
"难道你要抛弃一个在你身边呆了足足五年的弟兄,而袒护一个在此之前你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杰克·麦金蒂,你不会一辈子都做会长的,哼,下回再选举……"
议员猛虎扑食般扑向他,一手紧勒住他的脖子,一把将他推到了一只酒桶上,如果不是麦克默多阻止,盛怒的他没准真会把鲍德温勒死。
"别冲动,议员先生!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冲动!"他叫着,把麦金蒂拉了回来。
麦金蒂松开手,鲍德温则大口喘着气,浑身颤抖,活像一个刚从死亡边缘逃回来的人。此刻,他惊惧万分,一屁股跌坐到刚才那个酒桶上面。
"是你自找的!泰德·鲍德温,"麦金蒂大声说道,他的大胸脯也在急促地一起一伏。"也许你以为下回我选不上会长,你就可以取而代之。可是只要我还是这里的头儿,就绝不会允许谁对我大吼大叫,公然违抗我的决定。"
"我并无意反对你。"鲍德温清清喉咙,喃喃地说。
"好吧,那么,"麦金蒂大声说,马上换成一副快活的语调,"大家还是好兄弟,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由架上取下一瓶香槟酒,拔出瓶塞。
"好,现在,"他注满了三个高脚杯,继续说,"让我们为合好干一杯。从今往后,你们要清楚,谁都不该再记仇。好了,鲍德温,我亲爱的朋友,我问你,你还生气吗?"
"阴云依然笼罩。"
"不过即将永远呈现光明。"
"我发誓!"
两人一饮而尽,鲍德温与麦克默多也进行了同样的举动。
"行了!"麦金蒂搓着双手大声说,"现在一切烟消云散了。如果再有人闹事,那就只能接受惩戒。麦克默多兄弟,就如鲍德温兄弟所知的--你也很快会发现,如果你要自找麻烦,那很快会倒大霉的!"
"我保证,决不轻易找麻烦。"麦克默多说着,将手伸向鲍德温,"我性子急,但来得快去得也快,别人说我是爱尔兰人的臭脾气。不过既然已经过去,我绝不记仇。"
鲍德温不得不接过伸出的手,因为麦金蒂正满眼凶光地紧盯着他。可是,他脸上的愠怒表情显然昭示着,麦克默多的话并未打动他。
麦金蒂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道:"唉!这些姑娘呀!这些姑娘!"他大声说,"真是的,我会中的兄弟居然会为了一个女人反目成仇!真是邪了!得,就让那小姑娘自己去解决吧,这可是分会会长管不了的事。相信上帝也会这么认为的。唉,没有女人我们就已经够麻烦了。麦克默多兄弟,你必须遵照三四一分会的规矩入会,我们有自己的规矩与习惯,这与芝加哥不同。星期六晚上我们有会,如果你来参加,那就可以从此在维尔米萨通行无阻了。"三四一分会
就在那个多事的傍晚后的第二天,麦克默多搬离了雅各布·谢夫特家,住进了镇子尽头的寡妇麦克娜马拉家。而他当初在火车上认识的斯坎伦不久也搬到了维尔米萨,两人于是住到了一起。除了他们两人之外,这里没有其他房客。房东是个好脾气的爱尔兰女人,从不干涉他们,因此他们的言语、行动都相当自由,这对同怀隐私的两人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谢夫特倒是颇为厚道,同意麦克默多高兴时可以到他家吃饭,因此他与伊蒂的交往并未受到限制,正相反,随着时间流逝,他们之间反倒愈加亲密。
麦克默多觉得他的新居处还算安全,于是便将铸伪币的模子取出放在卧室里,逐渐开始了旧营生。分会里少数弟兄在宣誓严守秘密之后,才被允许来此观摩,且每次离开时口袋里都会装走一些伪币。这些东西铸造得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因此使用起来毫不费力且绝对安全。既然有这么大的本领,麦克默多却仍愿屈就那份收入低微的工作,这使很多会员不能理解。不过,每当有人问起,他也总会解释说是因为如果没有一个公开的工作,那警察很快就会查上门来了。事实上,不久还真有一个警察上门了,好在运气不错,这次造访非但没有危及到他,反而使他名声大涨。
自从第一次去过麦金蒂的酒吧之后,麦克莫多几乎每晚都会前去"赶场",以便和"弟兄们"熟络起来。所谓的弟兄,正是厮混在此地的这群帮派分子们彼此间的亲昵称呼。他勇敢刚毅的行事风格以及肆无忌惮的语言方式使他很快成了这里最受欢迎的人,而在一次酒吧间内的拳击比赛中,他以迅疾娴熟的拳击手法一举打倒了对手,从此更令他在这群粗野之士中赢得了广泛尊敬。直到另一桩意外的发生,则更加提高了他的声望。
一天,正当酒吧最热闹的时候,门忽然开了,一个身穿深蓝制服、头戴尖顶帽的矿区警察走了来。他是当地铁路局及矿主们雇来协助普通警察对付令他们束手无策的有组织暴行的特殊警察,代表一个因普通警察警力不足而特设的矿区机构。他一进门,屋里顿时安静下来,众多好奇的眼光投射到他身上。在美国许多州地,警察与罪犯的关系往往十分微妙,此时麦金蒂本人正站在柜台后面,对他的到来冷眼旁观。
"今晚可真冷,来杯纯威士忌吧。"警察说道,"议员先生,我想我们还未正式见过面吧?"
"你是新来的队长?"麦金蒂说。
"不错,我来拜访你,议员先生,还有在座其他朋友,希望你们能帮忙维护本地治安与秩序。我是马文,本区煤铁矿警察队长。"
"我们这里很好,用不着谁来维持。马文队长,"麦金蒂冷冷地说,"我们自己有警察,不需要任何'舶来品.你们不过是资本家付钱找来的工具,好用枪支棍棒来对付这些穷困之人,不是吗?"
"好,好,我们不要争论这个,"警察好脾气地说,"我想我们只是照自己的看法尽自己的责任,只不过大家看法不同而已。"他一口喝尽杯中酒,转身正待离开。这时,他的眼光忽然落在杰克·麦克默多脸上,后者急忙把脸埋在手肘里。"瞧瞧!"他上下打量着他大声叫道,"这不是老相识吗?"
麦克默多起身走开。"我这辈子就没你这样的朋友,更不可能结交你们这些该死的警察。"
"老相识可不一定是朋友呀,"警察队长笑着说,"你是芝加哥的杰克·麦克默多,没错吧?不用否认了!"
麦克默多耸了耸肩,"我才不否认呢,"他说,"你以为我会觉得自己的名字见不得人吗?"
"不管怎么说,你毕竟干了些好事儿。"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紧握拳头吼着。
"好啦,不必如此,杰克,你再大声也没用。在来这鬼矿区之前,我是芝加哥警察。所有芝加哥的恶棍,我一眼就认得出来。"
麦克默多的脸沉了下来。"用不着告诉我你就是芝加哥总局的那个马文!"他大声吼道。
"就是那个随时听候差遣的泰德·马文。你杀乔纳斯·平托的案子我们可还没敢忘记。"
"我没杀他。"
"没有吗?可是好像是有凭有据的呀,不是吗?他的死对你而言可真是天赐良机,否则你早就会因使用伪币罪而锒铛入狱了。算了,我们可以让这些事过去。我还可以偷偷透露一下--也许这么做超出了我的职责--他们找不到对你不利的明确证据,因此你不必担心,随时可以回芝加哥。"
"我在这里很好。"
"嘿,我可是指给了你一条明路,你不谢谢我实在太不上路了。"
"好吧,但愿你是好意,那就谢啦。"麦克默多以一种毫不领情的态度说。
"只要你一直干正当营生,我就什么也不说。"警察队长说,"不过,上帝有眼,如果你还不走正道,那就另当别论了!好了,晚安--议员先生,也祝你晚安。"
警官马文离开了酒吧,不久便替当地制造出了一个英雄。人们对麦克默多在芝加哥的往事在暗地里议论纷纷,但每当别人问起,他总一笑置之,显得完全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事情已被完全证实,酒吧里的人都讨好地上前跟他握手言欢。从此,麦克莫多在这一带真是畅行无阻了!他酒量很大,且极少喝醉,但那晚要不是他的朋友斯坎伦扶着他回家,这位饱受祝贺的英雄就要倒在吧台底下过夜了。
星期六晚上,麦克默多正式被介绍加入分会。他以为自己是芝加哥的老会员,就不需要再经什么仪式,但维尔米萨分会却有一套他们引以为豪的特殊仪式,每个入会者都必须通过。大会在工会大礼堂举行,有六十个左右的会员参加,但却并非维尔米萨的全部会员,因为山谷中及山区两侧还有其他分会。一旦有紧急重要的营生时,便会相互交换会员,这样一些罪案就可以由陌生人执行。分散在这个区域的全部会员不下五百人。
空旷的工会礼堂里,所有人围绕在一张长桌四周,旁边还有一张小桌,上面摆满了酒瓶、酒杯,一些人已经开始垂涎欲滴地盯着它们打转了。麦金蒂坐在首席,头戴一顶平顶黑绒帽,脖子上围着紫色的长围巾,俨然一个监督某种庄重仪式的主席。他左右两边是会中的高级成员,凶狠英俊的特德·鲍德温也在其中。他们都戴着绶带或某种徽章,以显示各自的身份。
高层会员大都是中年人,普通会员则大半是十八到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只要上头发出指令,他们定会全力执行。年纪较大的那些会员个个显得凶残冷酷,但是很难让人相信那些热忱开朗的年轻小伙子也会是凶悍之极的帮派分子。他们完全没有道德观念,常常以恶为荣,而且对那些所谓能"干净利落"完成工作的人十分尊敬、佩服。
对这些人性已扭曲不堪的暴徒而言,志愿去杀害那些从未得罪过他们、甚至这辈子都不曾见过的人竟是很勇敢侠义的事。作案之后,他们还常七嘴八舌地争着到底是谁发出的致命一击,并且以被害者哭喊或受到的折磨作为谈资笑料。
起先,他们做这种事多少还秘密进行,但慢慢地,因为发现法律对他们完全无可奈何,便简直肆无忌惮了。当然,一方面没有人敢站出来作不利于他们的证词,同时,他们自己又永远有数不尽的人可以出来作证,加之还有足够的钱财聘请全国最好的辩护律师。因此,在长达十年的岁月中,尽管为非作歹,竟没有一个人被定过罪。唯一可能对其有威胁的是受害者本人,因为尽管会遭突然袭击或寡不敌众,但毕竟偶尔还是有可能在凶手的身上留下痕迹。
麦克默多虽然受到警告说将会经历某种考验,但却始终没有人肯告诉他到底是什么。他被两个神色严肃的弟兄领到旁边一间小屋,透过隔板壁,他可以隐约听到大会堂中的谈话声。有一两次他甚至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想必正在谈论他入会的事。随即,一个胸前佩有金色和绿色肩带的侍卫走了进来。
"会长有令,必须把他绑上,蒙着双眼带进来。"他说。
于是,三个人脱去了麦克默多的外套,卷起他右臂的袖子,又用一根绳子迅速将其双肘牢牢捆住,还用一顶厚黑帽扣在他头上,脸的上半部也因此被遮住,什么都看不见了。最后,他被带进了会场。
头罩之下一片漆黑,十分难受。他听到围绕在身边的人嘈杂模糊的声音。这时,麦金蒂的声音传进他的耳中,显得沉闷而遥远。
"杰克·麦克默多,"声音说道,"你准备成为自由人会的老会员吗?"
他欠身答应。
"你是芝加哥二十九分会的会员?"
他再次欠身。
"黑夜使人很不愉快。"声音说。
"是的,对陌生的旅人而言。"他回答。
"阴云密布。"
"是呀,暴风雨即将来临。"
"弟兄们满意了吗?"首领问。
众人一阵赞同的低语。
"兄弟,根据你的暗语及回答,我们确定你是我们之中的一员,"麦金蒂说,"不过,我们要你了解,在这块区域内,我们有自己特定的仪式及责任,过了这一关,才能正式被承认。你准备接受考验了吗?"
"我准备好了。"
"你胆子够大吗?"
"没错。"
"请向前跨一大步证明给我们看。"
话音刚落,麦克默多突然感觉到两个尖硬的东西顶在了自己眼前,似乎只要再向前一动,眼睛就报销了。然而,他还是坚定地断然向前跨出一大步。随之,眼前的压力突然缩了回去,周围响起了低低的喝彩声。
"胆子的确够大,"声音说,"你能忍受苦痛吗?"
"就像其他兄弟一样。"他回答。
"考验他!"
一阵剧痛由前臂传来,他竭力使自己不叫出声来。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几乎使他晕厥,但他还是咬住嘴唇,紧握双拳,掩饰住了这种极度的痛苦。
"我还能忍受更多。"他说。
这次,掌声大作,"还有最后一件事,"麦金蒂说,"你已经宣誓过守密和忠诚,你知道任何违反誓言的惩罚是立即处死吗?"
"我知道。"麦克默多说道。
"那么在任何情况下,你都会接受头领的命令吗?"
"当然。"
"很好,我代表维尔米萨三四一分会欢迎你加入,享受本会特权,参与本会议事。斯坎伦兄弟,把酒摆到桌子上,让我们为这个杰出的弟兄干杯。"
有人把麦克默多的外衣拿来还给他,他在穿衣之前看了看仍然剧痛难忍的右臂,上边被熟铁烙上了一个中间有个三角形的圆形记号,深入皮肤,翻出鲜红的嫩肉。他旁边有一两个人也卷起了袖子,出示分会的标记。
"大家都有这种标记。"其中一个说,"但没有人像你这么勇敢。"
"嗨!这不算什么。"他说,此时剧痛依然火烧火燎地折磨着他。
酒过三巡,开始进行分会的事务讨论。麦克默多习惯于芝加哥那种平淡乏味的会议,此时不由竖耳静听,但听到的细节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议程第一件事,"麦金蒂说,"是宣读默顿县二四九分会负责人温德尔尔的来信。信上说:
亲爱的先生:
针对邻区雷与斯特马施煤矿矿主安德鲁·雷的工作必须落实。相信贵分会应该记得,上回对付巡警的那桩纠纷是我们两名兄弟完成的。故请即派两位得力弟兄前来,本分会的希金斯财务长将负责接待。他将告知行动的时间及地点。联系络地址照旧。敬祝
你们的朋友
Jw温德尔尔
"在我们有事相求时,温德尔从未拒绝过,我们也不能拒绝他们。"麦金蒂停了一下,用他阴沉凶狠的眼睛扫视了一周,"谁自愿前往?"
几个年轻人举起了手,首领赞许地看了他们一眼。
"你可以,老虎科马克。如果你能像上次那样干,一定没问题,还有你,威尔逊。"
"可是我没枪。"这个年仅十几岁的年轻人说。
"这是你的第一次,是吗?迟早总要见血的,这次事情对你会是个好开始。至于枪,我保证会替你预备好的。你们星期一去报到,时间应该足够了。办完了回来我给你们接风。"
"这次可有报酬?"科马克问。他是个硕壮、黝黑、凶暴的家伙,也正是这些使他赢得了"老虎"的绰号。
"不必担心赏钱。你是为了荣誉而去的,而且事成之后,会得到一笔不寻常的赏金。"
"我们要对付的那人犯了什么事?"年轻的威尔逊问。
"哼,他干了什么不是你该问的。他们那边既已作出判定,我们不必多问,只管帮他们执行就是,就像他们帮我们一样。对了,默顿分会下星期会有两位弟兄来这里执行任务。"
"谁要来?"有人问。
"聪明的就别问。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不用作证,也就不会有麻烦,不过他们会执行得干净利落。"
"是该了结了!"特德·鲍德温大声叫道,"这里有些人愈来愈不听话。光是上礼拜,布莱克工头就辞退了三个我们的人,他老早就欠揍了,得好好给他点颜色瞧瞧。"
"怎么给?"麦克默多悄悄地问旁边的人。
"请他吃颗大花生米!"那人大笑着说,"你认为这办法如何,兄弟?"
麦克默多此时似乎已经感染了这个刚刚加入的邪恶组织的罪恶空气,灵魂正在被慢慢侵蚀。"我喜欢这么干,"他说,"这地方真适合有气魄的年轻人。"
坐在附近的几个人听了他的话大加称赞。
"怎么回事?"黑胡子首领由桌子另一端问道。
"先生,这位新兄弟认为我们的方式很合他的口味。"
麦克默多立刻站起身来,"我说,会长,如果有需要,我希望有幸被选中为本会效劳。"
这句话又引起了更大的喝彩,人们似乎可以感觉到一轮旭日正由水平线冉冉升起。当然,对于一些年纪较长的会员而言,这种成就似乎快了点。
"我建议,"书记哈拉威说道,他是个面容冷酷、一脸花白胡子的老人,坐在会长的旁边。"麦克默多兄弟应该等到更恰当的时间再被派用。"
"当然,我没意见,我随时听命。"麦克默多说。
"兄弟,会轮到你的,"会长说,"我们都认为你是个有才华的人,我们相信你在这里会干得有声有色。如果你愿意,今晚倒是有件小事可以让你小试牛刀。"
"我愿意等待更值得去做的机会。"
"不管怎样,今晚你可以去,这能帮助你了解我们在这个区域的实力。我等一下再宣布决定,接着,"他扫了一眼他的议事日程,"还有一两件事情。首先,我要请财务长报告一下我们银行的结存情况。需要给吉姆·卡纳威的寡妻发放抚恤金。他是为分会工作被杀的,我们不希望他妻子没人照顾。"
"吉姆是在上个月去杀马利克里克的切斯特·威尔科克斯时挨枪的。"麦克默多旁边的人告诉他说。
"存款目前很充裕,"财务长把账本摊在面前说,"最近一些公司都很大方。马克斯·林德公司付了五百元请我们不要打扰他们。沃尔克兄弟公司寄了一百元来,不过我做主退了回去,要他们寄五百元来。如果到星期三还没有回音,那他们的卷扬机传动装置就会出点问题。去年我们烧了他们的碎煤机,他们才比较听话起来。西区煤矿公司已经付了他们的年底赞助金。我们有足够的钱支付所有必要的开销。"
"还有阿尔奇·斯温登公司呢?"有个弟兄问。
"他卖了产业,人也离开了这个区域。那老家伙留了个字条给我们,说是宁可到纽约去当个自由的清道夫,也不愿在我们这个敲诈集团的势力下做个大矿主。可恶!在这字条落到我们手中之前,他已经逃之夭夭了!我想他是不敢再出现在这山谷中了。"
"是谁买了这个不识时务的老家伙的财产,财务长先生?"一个看上去面孔慈善清秀的人从首领席对面站起来问道。
"哦,是莫里斯兄弟呀,默顿县铁路公司买了。"
"还有,去年,也是类似情况出手的陶曼矿场及李氏矿场,是谁买走了呢?"
"同一个公司,莫里斯兄弟。"
"还有,又是谁买走了最近刚刚出售的曼森铁场、舒曼公司、范德尔公司及阿特伍德公司呢?"
"全是西吉尔莫顿矿业总公司买的。"
"我说,莫里斯兄弟,"会长开口了,"谁买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他还能把矿山搬走不成。"
"会长,从某种角度来说,跟我们很有关系。这样的情形已经十多年了。我们挤走一些小公司后的结果又怎样呢?一些类似的大公司接手了它们,他们的董事会都在纽约或费城,因此不会在乎我们的威胁。我们可以把他们在此地的头子干掉,但他们还会再派新人来,而结果是渐渐使我们自己陷入危险。小公司不在话下,他们势单力薄,只要还有生存空间,他们就会乖乖听我们的。但大公司不同,一旦他们发现我们的存在有损其利益,也许就会不惜代价地跟我们对着干,甚至对我们绳之以法。"
这段令人不快的话令会场顿时安静下来,每张脸都很难看,并且在彼此交换着阴郁的眼色。这群人为所欲为惯了,从未想到后果,而莫里斯的一番话无疑令这帮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惊出一身冷汗。
"我认为,"莫里斯继续说,"对小人物别逼得太紧,否则一旦他们被赶尽杀绝了,这地方也就要崩溃了。"
忠言总会逆耳。当发言者语毕坐下去时,有人开始愤怒地大叫,麦金蒂也皱起了眉头。
"莫里斯兄弟,"他说,"你干嘛总是长别人志气?放心吧,只要我们团结一致,走到哪儿都不会有人敢轻易动我们。哼,难道我们没有领教过法庭是怎么回事吗?我想公司无论大小,他们早晚都会发现拿钱消灾远比抗争简单得多。现在,兄弟们,"麦金蒂边说边脱去他的黑绒帽及围巾,"今晚会议到此为止了,散会前还有件小事,不过兄弟们可以先去喝两口放松一下了。"
人性着实难以理解,尤其在这帮会员身上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们平日凶狠残暴,动不动就干掉这个干掉那个,曾令无数家庭家破人亡却从不会心生怜悯,而此时此刻,一些或柔美或悲凄的音乐竟使他们潸然泪下。麦克默多天生一副男高音的好嗓子,如果说之前他在会里还没有赢得全部兄弟的善意,那么在他完美演唱了《玛莉,我坐篱垣上》和《爱伦河畔》之后,就再也不会有人吝于赞美了。
如此这般,入会第一晚,麦克默多就迅速成了兄弟中最受欢迎的人,晋升高级会员指日可待。当然,除了受欢迎外,要成为一个真正受人尊敬的会员,更需要资历,或者说业绩。当晚,散会之前,事实上他已经成了大家交口称赞的核心。威士忌酒瓶一轮又一轮地传递着,当会长再次站起来发话时,大部分人已经满脸通红,醉意融融了。
"孩子们,"他说,"这镇上有个人需要修理,你们必须办好这件事,那个人就是《先驱报》的詹姆斯·斯坦格。你们应该晓得他是怎样发表对我们不利的言论的吧?"
底下发出了一阵赞同的议论声,有些甚至是在低低地叫骂着。麦金蒂由外衣口袋中取出一张报纸。上面的一篇文章题目为:
法律与秩序!
"这是他的标题。"
煤铁矿区的恐怖时代
从第一桩谋杀案发生,并证实了本区有犯罪组织至今,至少已有十二个年头。其间,类似罪行持续不断,且有愈演愈烈之势。文明被践踏,尊严被凌辱。我们的祖国难道就是为了这样的结果才欢迎那些为逃避欧洲专制政权而来此的外国人吗?这些人就是这样用暴力回报那些为他们提供衣食所需的恩人的吗?在神圣自由的星条旗下,我们难道可以容忍一个恐怖而无法律秩序的社会存在吗?即便他们已经存在,难道我们就这样任由心中的恐惧蔓延而无动于衷吗?我们知道这批人是谁,也知道他们并非不可战胜。我们还要忍受多久?我们是否要永远活在……
"哼,我看够了这种狗屁文章!"会长大声骂着将报纸丢到桌子上,"这是他对我们的公然挑衅,现在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回敬他?"
"宰了他!"许多愤怒的声音喊道。
"我反对,"之前发话的莫里斯继续说,"兄弟们,让我再来说两句,我们在这山谷中已经动用了太多极端的手段,这难免激起众怒,甚至联合起来对抗我们。詹姆斯·斯坦格是个老先生,他在本区颇受尊敬,他的言论在本地有很大影响力。如果杀了他,那必然会招致大麻烦,弄不好会给我们带来灭顶之灾。"
"我说'扯后腿先生,他们会怎样来灭我们呀?"麦金蒂大声喝道,"靠警力吗?哼,他们有一半人拿我们的钱,另一半人也早就怕得要死。或者靠法院、法官?我们不是已经试过了吗?结果如何?"
"法官林奇可能会接手这类案子。"莫里斯答道。
这句话顿时引来众人的高叫怒斥。
"那我就不得不动手对付他了,"麦金蒂说,"我可以派两百个人进驻这镇子,把它从头到尾清个一干二净。"然后他突然竖起浓眉,提高声调,"听着,莫里斯兄弟,我注意你已经有一阵子了!你真没种,而且还要连累别人没种。等你自己的名字也出现在这议程上时,你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我想我很快就得这么做。"
莫里斯的脸顿时煞白,双膝一软跌进了椅子中。他用颤抖的手拿起酒杯,喝了口酒之后才勉强回道:"会长大人,如果我说了什么不当的话,现在就向你及所有弟兄道歉。我一向忠心耿耿--这你们都知道--我只是怕组织遭到不利情形,所以才急于提醒。可是,会长大人,我相信你甚至超过我自己,我发誓绝对不会背叛你们。"
麦金蒂见他求饶,眉头这才松了下来。"很好,莫里斯兄弟。事实上,如果不得不对你施加教训,感到抱歉的该是我。不过,只要我还是会长,这里就必须言行一致。好了,兄弟们,"他扫视众人一圈,继续说道,"我的话就这些,如果斯坦格真的受到彻底的惩罚,那我们肯定会有些麻烦,那些媒体人都是一个鼻孔出气的,届时也许全国的报章都会紧急呼吁警察及军队采取行动。不过,鲍德温兄弟,你会好好地警告他一下是吧?"
"那当然!"年轻人热切地回道。
"需要几个人?"
"六个,两个人守大门。大卫,你来,还有你,曼塞尔,还有你,斯坎伦。另外再加威拉比弟兄两人。"
"我看我们的新弟兄也可以参与一下这次行动。"麦金蒂说。
特德·鲍德温瞟了麦克默多一眼,眼神中依然流露着耿耿于怀的旧恨。"好吧,他愿意来就来吧!"他冷冷地说,"就这样,大家愈快采取行动愈好。"
众人应声散去,中间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醉言酒语。还有不少人仍迟迟不愿离去,因此酒吧仍很拥挤。领了任务的一组人则有意三三两两地分别来到街上,以免引起别人注意。夜凉时分,一弯寒月在冰冽的星空中闪着银光。这帮人陆续聚到了一幢高大建筑物对面的空地上。"维尔米萨先锋报"--几个金色大字悬在几个灯光明亮的窗户间,里面传出印刷机铿锵作响的轰鸣声。
"嘿,你,"鲍德温对麦克默多说,"到门外替我们把风,亚瑟·威拉比跟你一起,其他人跟我来。弟兄们,别怕,至少有一打的证人可以作证我们此时正在分会的酒吧里狂欢呢。"
近午夜了,街上除了偶尔有一两个夜归者经过外,几乎空无一人。对街报社的大门被一堆人推开,鲍德温及他的弟兄一拥而入,麦克默多则跟另外一人留在下面。楼上的房间传出号叫呼救声,接着是纷乱的脚踢及桌椅翻倒声。紧接着,一个灰发老人踉跄着冲出楼外。
还未跑出几步,老人就被人一把拎了起来。他的眼镜滚落到麦克默多脚前,砰的一声,人则面朝下被推倒,发出痛苦的呻吟,雨点般的棍棒随即落下。他瘦长的躯体在棒下痛苦地扭曲抽动,终于,其他人都停手了。但是,鲍德温仍然带着狞笑朝他企图用双手护着的头部乱打乱踢,白发中顿时涌出一片血迹。鲍德温仍不依不饶,俯身拼命狠打,直到麦克默多上前将他推开。
"你会把他打死的,"他说,"住手!"
鲍德温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滚你的蛋!"他叫骂着,"你是谁,居然敢来干涉?就凭你这个新入会的家伙?滚一边去!"说话间他举起了棒子,麦克默多则由后口袋掏出了枪。
"是你要滚到一边去!"他叫道,"你只要动一动,我就轰开你的脑袋,至于分会那边,首领说过不要杀他,你这么打法,他不死才怪!"
"他说得不错。"有人也插嘴了。
"老大!我们最好快点走吧!"底下把风的另一人叫道,"附近街区的灯全亮了,五分钟内全镇的人大概都会来。"街上的确传来人声,一群报社的职员及印刷工人已经开始在楼道上聚集,只是不敢采取行动。这群暴徒急忙将那个一动不动的老编辑丢在台阶上,快速地消失在了大街尽头,回到了分会的老巢。他们其中一些人立刻混进了麦金蒂的酒吧,悄悄向头子报告任务已圆满完成;另一些人,包括麦克默多在内,则隐入小巷,化整为零回家了。恐怖谷
第二天早晨,麦克默多一觉醒来,感到头晕眼花。不仅酒喝多了,而且臂膀上的烙伤也肿胀难忍,隐隐作痛。由于有特殊的收入来源,因此工作也不必过于上心。他很晚才吃早餐,剩余时间则干脆留在家中给朋友写了封长信,接着又翻阅了一下《先驱报》,只见专栏中刊载着一段报道:
暴徒行凶先驱报--主笔身受重伤
这是一段简要的报道,实际上麦克默多比记者知道得更清楚。报道的结尾写道:
此案现已交由警署办理,然很难期待获得满意于之前类似案件的效果。暴徒中数人已为人知,故强烈呼吁当局对之予以严处。究其暴行之源,毋庸讳言,其实想必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该团伙臭名昭着,鱼肉一方多年,本报曾与之展开多次不屈不挠之斗争。受害者本人的众多好友及大量群众冀盼着此案下文。所幸其虽惨遭毒打,头部受伤甚重,然尚无性命之忧。
报道还提及,报社目前已进驻了装备着温切斯特步枪的煤铁警察队护卫。
麦克默多放下报纸,点起烟斗,手臂的伤痛令烟斗不停微微颤动。此时突然有人敲门,房东太太很快送来一封便笺,说是个小孩给他的。信没有署名,上面写着:
本人有要事跟您相谈,但不便到府打扰。请至米勒山旗杆旁相见。如蒙现在前来,即刻相告。
麦克默多吃惊地读了两遍,实在想不出写信的人是谁,用意何在。如果出于女人之手,那看来又一段罗曼蒂克的奇遇就要开始了,这种事他过去并不陌生;可如果是出于一个男人的手笔,那有迹象表明此人好像还受过不错的教育。踌躇片刻,最后他决定去看个明白。
米勒山是镇中心一座荒凉的公园,也是夏季人们的休闲之所,但在冬季却异常荒凉。从山顶俯瞰下去,不仅可以尽览小镇全貌,而且可看到一直蜿蜒而下的山谷。山谷两旁是凌乱而置的矿山和工厂,周边是一片片早已被染污了的积雪。只有远处林木茂密的山坡和白雪皑皑的山顶尚能给人一种美的享受。
沿着常青树丛中的蜿蜒小径,麦克默多来到了一家门庭冷落的饭馆前,这里夏季应该很繁华,似乎是个娱乐中心。附近果然有根光秃秃的旗杆,下面早已立着一个人,他竖着大衣领子,帽子压得很低。就在此人回头之际,麦克默多一眼认出竟是莫里斯兄弟,就是昨晚惹怒麦金蒂的那个人。两人相见,迅速交换了会里的暗语。
"我想和你谈一谈,麦克默多先生,"莫里斯显得有些欲言又止,犹豫地说道,"感谢你赏光前来。"
"干嘛匿名写信?"
"这年头只能谨慎小心,先生。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招来祸事,而且谁知道哪些人可信,哪些人不可信。"
"会中弟兄自然可信。"
"不,不,不一定,"莫里斯情绪冲动地大声说道,"我们的所说,甚至所想似乎都可以传到麦金蒂那里。"
"喂!"麦克默多厉声说道,"你知道,我昨晚刚刚宣誓要忠于会长。你该不会要让我背叛誓言吧?"
"你要这么想,"莫里斯难过地说道,"我只能说,很抱歉,让你白跑一趟。两个自由公民不能交谈心里话,这岂不是太悲哀了!"
麦克默多谨慎地观察着对方,稍后解除了一点顾虑,说道:"当然,我也是为了自保。你知道,我是一个新来的,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生疏。其实我根本没有发言权的,莫里斯先生。不过如果你有话要讲,我将洗耳恭听。"
"然后去报告首领麦金蒂!"莫里斯痛苦地说道。
"那你也太小看我了,"麦克默多叫道,"虽然我对组织忠心,直说吧,但假如我把你对我推心置腹讲的话再告诉别人,那简直就是个卑鄙小人了。不过,我警告你,你不要指望得到我的帮助或同情。"
"我并不指望求得这些,"莫里斯说道,"我既然对你讲了这些,就已经把性命交给你了。不过,虽然你不是什么好人--昨晚我甚至觉得你还会变得更坏,但毕竟你还是个新手,也不像他们那样铁石心肠,这就是我想找你谈谈的原因。"
"好,那你想说什么?"
"如果你出卖我,就一定会遭到报应!"
"当然,我说过了,绝不出卖你。"
"那么,我问你,你在芝加哥加入自由人会,立誓要做到忠诚、博爱时,心里可曾想过它会把你引向犯罪的深渊?"
"如果你把那叫做犯罪的话。"麦克默多答道。
"叫做犯罪?"莫里斯喊道,他的声音激动得颤抖起来,"你已经看到了犯罪事实,你还能把它叫做别的什么吗?就在昨天晚上,一个岁数大得可以做你父亲的老人被打得血染白发,这还不是犯罪?不叫犯罪还能叫什么呢?"
"也许有人会说这是一场斗争,"麦克默多说道,"一场两个阶级间的利益之争,一方尽量打击对方也属正常。"
"那么,你在芝加哥参加自由人会时,可曾想到这样的事?"
"没有,确实没想到。"
"我在费城入会时也不曾想到,以为这只是一个可以和朋友们聚会的开心场所。后来我听人提及了它,我真恨死这个名字第一次传到我耳中的那一时刻。原本以为来到此地可以生活得更好些!天啊!活得好一些!我妻子和三个孩子随我一起来了。我们原本在市场开了一家绸布店,生意不错。由于之前加入过自由人会,且很快被人所知,后来就只好像你昨晚那样,加入了当地的分会。我胳膊上至今烙着这耻辱的标记,而心里的丑恶烙印则更加不可磨灭。我发觉我已经受一个奸邪的恶棍控制了,且陷入了一个犯罪网里。我可怎么办呢?我想力所能及做点善良的事,可是只要我一说话,他们便会像昨晚一样,说我是叛逆。我的所有家当都在绸布店里,所以无法一走了之。但如果我要退会,那结果很清楚,就是死路一条。上帝知道我的妻儿们会是怎样的下场。噢,朋友,这太可怕,太可怕了!"他双手掩面,身体不住地颤抖,大声啜泣起来。
麦克默多耸了耸肩,说道:"你不适合干这样的事,你心肠太软了。"
"因为我还有起码的良心和信仰,可他们却逼我做伤天害理的事。他们给我派了个差事,如果我退缩,那结果显而易见。也许我是个胆小鬼,也许是我那可怜的妻儿们让我无法退缩。总之,我还是去了。我想这将使我一辈子不得安生。
"是山那边一所孤零零的房子,离这儿有二十英里。像你昨天那样,他们让我守在门外。干这种事,他们还不相信我。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都进去了。等出来时,他们双手都沾满了鲜血。就在我们打算离开时,一个小孩从房内跑出来跟在我们后面哭叫,他大概五岁左右,亲眼看到父亲遇害的过程。我吓得几乎昏厥过去,可是还是不得不装出勇敢的样子,摆出一副笑脸来。因为我很明白,如果不这样,同样的事就要出现在我家,而下次他们就会双手沾满鲜血地从我家出来,我的小弗雷德就要哭叫他的父亲了。
"我已经是一个罪人了,一个谋杀案的胁从犯,在这个世界上将永远被遗弃,到下辈子也难以超生。虽然我原本是天主教徒,可要是神父听说我竟是这样一个人,恐怕也不会为我祈祷了。因为我已经背弃了宗教信仰。这就是我的感受。看着你也即将走上这条路,我问你,想到将来的结局了吗?你是准备做一个嗜血杀人犯呢,还是想想办法阻止他们?"
"你想怎么样?"麦克默多突然问道,"该不会去告密吧?"
"万万不可!"莫里斯大声说道,"即使是这么想一想,我的性命都恐怕难保了。"
"好了,"麦克默多说道,"我想你是太胆小了,所以才把这件事看得过于严重。"
"过于严重!等你在这里住得时间长一些再瞧。看看这座山谷!看看这座被上百个烟囱冒出的浓烟笼罩了的山谷!我告诉你,杀人、行凶……种种罪恶比压在人们头上的烟云还要真实、浓厚。这是一个恐怖谷,死亡谷。从早到晚,人们都惶惶不可终日。等着瞧吧,年轻人,你早晚会看清的。"
"好,等我再感受些时候,就把想法告诉你,"麦克默多漫不经心地说道,"很显然,你不适于呆在这里,早点卖掉店铺离开吧,这对你有好处。你对我所说的话,请放心,我绝不会说出去。可是,皇天在上,如果我发现你是一个告密的人,那可就……"
"不,不会!"莫里斯可怜兮兮地叫道。
"好,我们就谈到这里。我一定把你的话记在心上,也可能过几天我就给你回话。我会相信你说的一切都是善意的。现在我必须回家了。"
"最后,我还要讲一句话,"莫里斯说道,"今天咱们在一起的事难免有人看见。他们可能要打听我们说了些什么。"
"啊,你想得很周到。"
"我就说我想请你到我店里帮忙。"
"我说我不答应。这就是我们到这里谈的事情。好,再见,莫里斯兄弟。祝你走运。"
当天中午,麦克默多正坐在起居室壁炉旁一边吸烟,一边陷入沉思。门突然被撞开,首领麦金蒂高大的身影堵满了门框。他打过招呼,径直坐在了麦克默多对面。他不动声色地瞪了麦克默多好一阵子,麦克默多也很无所谓地瞪着他。
"我可不常走访人,麦克默多兄弟,"麦金蒂终于开口了,"我总是忙于接待那些拜访我的人。不过,我还是决定亲自过来看望一下你。"
"承蒙光临,我很荣幸,议员先生。"麦克默多开心地答道,并顺手从食品橱里取出一瓶威士忌,"这真是我想不到的光荣。"
"手臂怎么样?"身主问道。
麦克默多作了一个鬼脸,答道:"啊,我不会忘记它的,不过受之很值。"
"当然,绝对值。尤其对于那些忠实可靠、履行仪式、为大家的利益全力以赴的人来说。今天早晨在米勒山附近,你对莫里斯兄弟说了些什么?"
问题来得十分突兀,幸好麦克默多早有准各,遂放声大笑道:"莫里斯不知道我不出门就能赚钱,他也根本不会知道。对我这类人而言,他真是太善良了。他以为我没有饭碗,所以请我到一家绸布店里做职员。"
"啊,就这么点事吗?"
"是啊,就是这么点事。"
"你回绝了?"
"当然。我在家干四个小时,就能挣他那里十倍的钱,不是吗?"
"那是。可是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和莫里斯来往太多。"
"为什么?"
"就因为我让你别这么做。对这里的大多数人而言,这就够了。"
"也许大多数人都明白,可是我还是不明白,议员先生,"麦克默多鲁莽地说,"如果你是一个公正的人,就应该知道他不是坏人。"
对面的黑脸大汉显然很不高兴,他怒目瞪着麦克默多,毛茸茸的大手一把抓住了酒杯,好像要把它猛掷到对方头上。不过,很快他又开心大笑起来。
"我说,你真是个怪人,"麦金蒂说道,"好,如果你一定要知道原因,那么我就告诉你。莫里斯没有向你说什么诋毁本会的话吗?"
"没有。"
"也没有说诋毁我的话吗?"
"没有。"
"啊,那是因为他还不敢相信你。其实他早已不是一个忠心的弟兄了。我们对这点掌握得很清楚,所以一直很留意他,并正在等待时机好好告诫下他。我想离这一时刻已经不远了。因为我们的羊圈里是没有那些下贱绵羊的栖身之地的。可是如果你同这样一个不忠心的人结交,那我们只能认为你也不是个忠心的人。明白吗?"
"我不喜欢这个人,所以也没有机会和他结交。"麦克默多回答道,"至于说我不忠心,也就是出自你口,否则,他就不会有机会第二次说类似话了。"
"好,不说了。"麦金蒂把酒一饮而尽道:"我是前来奉劝,你应当明白。"
"我想知道,你怎么晓得我跟莫里斯谈过话?"
麦金蒂笑了。
"这里发生什么事我都知道,"麦金蒂说,"你最好相信我能得知所有的传言。好,时间不早了,我还要说……"
这时,一个非常意外的情况打断了他的告别。随着一下突然的撞击声,门开了,三张严肃的面孔正从警帽的帽檐下怒目横眉地瞪着他们。麦克默多跳起身来,刚把手枪抽出一半,手臂便停在了半空中,因为他发现两支温切斯特步枪已经对准了他的头部。一个身着警服,手中握枪的人走了进来,正是之前在芝加哥待过,现在是煤铁矿警察队长的马文。他摇摇头,皮笑肉不笑地望着麦克默多。
"芝加哥的麦克默多先生,我想你已经被捕了,"马文说道,"你跑不了了,戴上帽子,跟我们走!"
"我认为你早晚要因此付出代价的,马文队长,"麦金蒂说道。"我倒想问问,你是什么人,竟敢如此擅闯民宅,骚扰一个忠实守法的人!"
"这与你无关,议员先生,"警察队长说道,"我们并不是冲你,而是来追捕这个叫麦克默多的先生的。你应当帮助我们,而不是妨碍公务。"
"他是我的朋友,我可以对他的行为担保。"麦金蒂说道。
"不管怎么说,麦金蒂先生,这几天你好像只能想想怎么为自己担保了,"警察队长答道,"麦克默多到此之前就是个无赖,而现在仍然不安分守己。警士,把枪对准他,我来缴他的械。"
"这是我的枪,"麦克默多狠狠地说道,"马文队长,假如你我单打独斗,你不会这么容易捉住我。"
"你们的拘票呢?"麦金蒂喊道,"上帝!一个人住在维尔米萨竟像住在俄国一样,像你这样的人也来领导警察局!简直是资本家的暴行,我保证你还会接到我的控诉。"
"随你怎么履行职责吧,议员先生,我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犯了什么罪?"麦克默多问道。
"你涉嫌在先驱报社殴打老主笔斯坦格,算你走运,还没人告你谋杀罪。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没有杀人。"
"啊,假如仅仅是为了这件事,"麦金蒂微笑着说道,"那就住手吧,你们可以省很多麻烦。此人当时正在我的酒吧里和我一起打扑克,直到半夜,我可以找出十几个人来作证。"
"那是你的事,我认为明天你可以到法庭去说。走吧,麦克默多,如果你不想让子弹上身,你就老老实实地走。麦金蒂先生,你站远点,我警告你,在我履行职责时,决不容许有任何阻挠。"
马文态度颇为坚决,以至麦克默多和他的首领不得不接受既成事实。分手以前,麦金蒂借机与他低声耳语了几句:"那东西怎样……"他伸出拇指,暗示着铸币机。
"没问题。"麦克默多低语说,他已经把它安放在了地板下的安全隐秘处。
"那就再见了,"首领和麦克默多握手告别,说道,"我要去请赖利律师,并且会亲自出庭辩护。相信我,他们没法扣留你。"
"我可不愿在这上打赌。你们两个,把人看好,假如他想耍花招,就开枪。走之前我要搜查一下这个屋子。"
马文仔细搜查了一番,显然没有发现隐藏铸币机的痕迹,于是便押着麦克默多回到警局。此时天已昏黑,刮起一阵强烈的暴风雪。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只有少数几个闲逛的人跟在他们后面,壮着胆子高声咒骂着犯人。
"杀了这该死的吸血党人!"他们高声喊道,"杀了他!"在麦克默多被推进警署时,他们仍在嘲骂他。经过主管警官的简短问讯后,麦克默多被投进普通牢房。他发现鲍德温和前天晚上参加行动的其他三个罪犯也在,且都是当天下午被捕的,要等候明天审讯。
然而,即便在监狱里,自由人会的势力仍伸得进来。天黑以后,一个狱卒带进-捆稻草给他们铺用,还偷偷拿出两瓶威士忌酒、几个酒杯和一副纸牌来。于是,几个犯人他整夜饮酒赌博,放肆地狂欢,根本不担心第二天的审讯。
事实证明,也的确无需担心。主审法官以证据不足无法定罪为由放弃将案件移送高级法院。一方面,那些编辑和印刷工人也声称当时灯光模糊,加之非常混乱慌张而无法确实指认具体行凶暴徒是谁,尽管他们也相信被抓的这几个人都在那批人之中。尤其是在经过麦金蒂聘请的高明律师的一番盘问之后,证人的证词就更加含糊不清了。
被害人自己则证明说,由于袭击时非常突然,因此除了记得第一个动手的人有一撮小胡子外,其他什么也说不清。但他坚持说这些人就是吸血党党徒,因为社会上不会有其他人恨他。而长期以来,由于经常公开发表抨击评论,他经常受到该党党徒的威胁恫吓。
另一方面,有六个公民,包括市议员麦金蒂,也出席作证,始终坚持说当晚这些被告都在酒吧打扑克,一直到该案发生一个多小时以后才散场。
不用说,这帮人被释放了,而且法官还说了些致歉的话,同时也含蓄地训斥了马文队长和警察多管闲事。
这样的判决最终在法庭内引起一片掌声,麦克默多从中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会里的弟兄都在彼此微笑寒暄,但也有另一些人在这伙罪犯从被告席上鱼贯而出时,坐在那里双唇紧闭,目光阴郁。其中一个矮小、黑胡、面容坚毅的人,在那些获释罪犯从他面前走过时,竟咬牙切齿地说出了和其他人相同的想法。
"你们这些该死的凶手!"他喊道,"我们早晚还要收拾你们!"暗中捣鬼
如果说有什么事使得杰克·麦克默多在同伴中更吃得开,那莫过于就是他的被捕与被释了。一个在加入分会当晚就做了足以被带到法官面前的事,那绝对是分会里空前的记录。虽然此前他也已经因为是个开朗、轻松的寻欢者,脾气大得出奇(包括对最有权威的首领)以及侮辱警察等事而出名,但此番他又给人多了一个印象,那就是头脑血腥冷酷,并有能力完成任何棘手任务。"他是执行干净利落工作的最佳人选。"会中一些元老们私下说道--他们正等着派他重要使命。
麦金蒂原本己有足够的人手,不过他意识到此人才将是他最有力的王牌,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个握有一条捆绑凶猛猎犬链子的主人。小喽啰只能做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但总有一天他是需要真正的人才辅佐大干一番的。分会中有几个人,包括鲍德温在内,都十分反对他如此重用这个新人,他们恨他。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敢过于明显,因为他实在不是好惹的。
尽管在这个圈子中愈来愈受欢迎,但对麦克默多而言,在更重要的一边,他却彻底失宠。伊蒂·谢夫特的父亲拒绝与他来往,而且不准他再踏人他家。伊蒂本人虽说爱他至深,坚持不肯完全放弃跟他交往,可良知也警告她,与这样一个被视为暴徒的人结婚会是什么结果。
又一个不眠夜后的第二天早晨,她决定去见他,也许是最后一次。同时她还抱有幻想,希望通过再次的努力劝说将他从罪恶的深渊拉回来。她来到他常常求她前去的住处,走进了房间。他正背对着门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封信。突然,小女孩喜欢作弄人的天性油然而生--她不过十九岁。她推门的时候他并没有听见,于是便踮起脚尖轻轻地走到他身后,将两手按到了他的肩头。
如果她的目的是吓他一跳,那的确做到了。不过,她自己也吓了个半死。因为他登时像老虎扑食一样猛地用右手按到了她的喉咙上。另一只手,就在同时,已将面前那张纸迅速地揉成了一团。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惊呆了。然后,惊喜取代了那因凶狠而扭曲的脸--那种凶狠的神色使她不寒而栗。在她温柔的生命中,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是你!"他难以置信地擦着眼睛说道,"你不知道我多么盼你来,而我居然差点掐死你!对不起,宝贝,"他伸出手来,"让我抱抱你。"
可她还没有从他脸上流露出来的恐惧表情所带来的震惊中恢复。女孩子的直觉告诉她,那不只是一个受惊吓的人的表情,还有--罪恶--罪恶与恐惧感!
"你是怎么了,杰克?"她哭了,"你为什么那么怕我?哦,杰克,如果你心中泰然,就不会用那种神色看我!"
"当然,当你用你仙女般的脚尖轻踩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想别的事情……"
"不,不,杰克,不仅是这样。"突然,一阵怀疑攫住了她,"让我看你在写的那封信。"
"哦,伊蒂,不行。"
她的怀疑变得肯定了。"是给另外一个女人的,"她哭道,"我就知道!要不然你为什么不让我看?你是在给你妻子写信吗?我怎么知道你是否结过婚?你这个陌生人,有谁知道?"
"我没结过婚,伊蒂。看着,我发誓!你是这世上我唯一爱的人。我对上帝发誓!"
他因急切而脸色发白,她只有信他。
"好,那,"她哭叫道,"你为什么不给我看那封信?"
"亲爱的,我告诉你,"他说,"我发过誓不能给任何人看,就像我不会对你打破誓言一样,我也不能对别人这样做。这是有关分会的事,即使对你也是秘密。当你把手按到我身上时,我吓了一跳,要知道,这也可能是一双侦探的手。"
她相信了他的解释。于是,他将她紧紧搂住,吻走她所有的疑惧。
"坐到我旁边来,亲爱的,你就是我的女王,虽然这个宝座有点古怪,但是这是你可怜的爱人所能找到的最好的。但总有一天,他会给你更好的东西。现在你放心了吧?"
"可你现在成了罪犯集团的暴徒,我永远猜不到哪一天你就会因凶杀而上法庭,杰克,我怎么能放心?昨天一个房客叫你是'吸血党的麦克默多,那就像把刀扎在我心上。"
"别听他们的,都是中伤!"
"可是他们说的是事实。"
"嗯,宝贝,不像你想象得那么坏,我们只是一群想争取应得权利的下层人。"
伊蒂用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离开他们!杰克,看在我分上,看在上帝分上,离开吧!今天我来就是要求你这个的。噢,杰克,看--我跪下来求你!我跪在你面前求你离开!"
他拉起她,将她的头搂到胸前轻抚着。
"噢,宝贝,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我怎么能离开?这样我就违背了誓言,背弃了我的同伴。如果你晓得我究竟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状况,就绝不会要求我离开了。况且,就算我想这样,可以吗?你想他们怎么会让一个知道他们秘密的人轻易离开?"
"我想过了,杰克,我已经全部计划好了。父亲存了些钱,他已经厌倦了这种被人骚扰胁迫的生活,他随时愿意离开。我们可以去费城或纽约,那样就可以脱离这帮人。"
麦克默多笑了。"分会的势力难以想象,你以为他们的手就伸不到费城或纽约?"
"那,要不就去欧洲,或英国,或德国,我爸爸的故乡,任何地方,只要能离开这恐惧之谷!"
麦克默多想到了莫里斯。"啊,这已经是第二个人这么称这山谷了,"他说,"这阴影似乎确实深深地笼罩着每个人。"
"威胁无处不在。你以为特德·鲍德温就这么放过我们了吗?如果不是因为他怕你,你以为我们还有机会吗?你看他瞧我的那种邪恶饥渴的目光!"
"哼,如果让我看到,一定好好教训他!不过,小宝贝,听着,我不能离开这里,我不能,绝对不能。不过,如果你给我时间,我会尽量想法光明正大地离开!"
"这种事光明正大不了!"
"嗯,嗯,这只是你的看法。如果你给我六个月的时间,我就会想办法让自己的离去不至于丢人现眼。"
女孩高兴极了。"六个月!"她轻呼道,"这是你答应的?"
"呵,也许要七八个月,但至多-年,我们一定能离开这山谷。"
这是伊蒂能够得到的最多的承诺了,无论如何,总算有了承诺,一丝遥远的光明总算照亮了阴霾的前景。回家后,她心中的快乐比自杰克·麦克默多出现后的任何时候都要多。
麦克默多本以为,只要成了会员,会中所有的事情便都会被告知。结果,他很快发现,这个组织远比一般单纯的社团复杂得多,线索深广得多。就算麦金蒂也有很多不知情的事情。比如有个住在离市区较远的霍布森辖区的郡代表,他有权管辖数个分会,很有些手段,常常专横而又毫无预兆地任意行使权力。麦克默多只见过他一次,是个矮小灰发、獐头鼠目的家伙,总是充满恶意地斜视着周围的人。此人的名字叫伊万斯·波特。在他面前,一些维尔米萨的大头目也不得不让他三分。
这天,麦克默多的室友斯坎伦收到一张麦金蒂写来的字条,还附了一封伊万斯·波特的信,大意是说他将派两名好手--劳勒与安德鲁斯到他们的势力范围行事,但行事原因及目的则不方便说明。他问麦金蒂是否能在二人行动之前安排招呼他们的住宿起居。麦金蒂认为将这两人留在分会里很难保密,因此不得不把他们送到麦克默多及斯坎伦这里来。
当天傍晚,两人来了,各自提了一个手提袋。劳勒年纪较长,精明、沉默且自制,穿一件旧呢外衣,软绒帽,加上他花白的大胡子,给人以温文的巡回传教士的印象。他的同伴安德鲁斯则像个大男孩,一副坦诚愉悦、活泼好动的样子,让人感觉是个出来度假、准备时刻享受每分每秒的人。两个人都很克制,绝不饮酒,很像个标准的党徒,却又完全不像与谋杀扯得上关系的干练杀手。据说劳勒已执行过十四次类似任务,而安德鲁斯也有过三次。
麦克默多发现,他们很乐意讲述他们过去的业绩,并颇为得意,始终一副曾为组织利益立下汗马功劳的骄傲神情。不过,对即将执行的任务,他们却守口如瓶。
"选中我们是因为这孩子跟我都不喝酒,"劳勒解释道,"他们确信我们不会多说一个不该说的字。请不要误会,这是郡代表的命令,我们必须遵行。"
"当然,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麦克默多的室友斯坎伦在共进晚餐时说。
"没错,我们可以尽情地谈如何干掉查理·威廉斯,或西蒙·伯德,或任何其他过去的行动。但是在此任务未完成前,我们什么都不会说。"
"这里有半打的人需要我修理,"麦克默多发誓说,"我想你们不是要追杀铁山的杰克·诺克斯吧?真想亲眼看到他遭报应。"
"不是,还没轮到他。"
"或者是赫尔曼·斯特劳斯?"
"不,也不是他。"
"啊,你们不愿说,我们也不强迫,不过我还真想知道。"
劳勒笑着摇了摇头,还是不愿透露。
尽管客人守口如瓶,但斯坎伦及麦克默多还是商定,无论如何也得跟他们到所谓的"好玩的事"现场看看。于是,有天清晨,当麦克默多听到那两人轻手轻脚下楼梯时,便急忙叫醒斯坎伦。两人迅速穿好衣服后,发现杀手已偷偷溜出去了,大门是敞开的。天还没亮,借着街灯,他们看见那两人走在街边不远处,于是便踩着厚厚的雪地,偷偷地跟了上去。
他们的寓所在城镇边缘,因此,不一会儿就来到了镇外的路口。那边有三个人等着,劳勒和安德鲁斯与他们简短而急切地交谈后,便一起前行。显然这项任务需要人手。有几条小径通往不同的矿场,这群人走上了一条通向克劳山的小径。这是个大矿场,得感谢他们精力充沛而又不畏邪恶的经理--乔塞亚·邓恩,一个英格兰人,长期以来,虽然此地阴云笼罩,但这里却仍能保持正常生产秩序。
天渐渐亮了,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慢慢走上了这条被煤烟熏黑了的小径,陆陆续续形成一长列。
麦克默多与斯坎伦混在行列中前行,目光却始终不离他们跟踪的人。厚厚的晨雾罩着天空,远处响起尖锐的汽笛声,这是开工信号,十分钟后,罐笼就要降下,劳动即将开始。
抵达矿场竖坑前的空地时,他们看到已经有上百个矿工等在那里,一边跺脚一边对着手指哈气,以抵御酷寒。那几个陌生人则站在机车室的阴影下围成一小堆。斯坎伦与麦克默多爬到一堆矿渣后面,那里可以看清全景。他们看到矿场的工程师,一个人叫做孟席斯的大胡子苏格兰人,走出机车室,吹响了哨子,并开始指挥罐笼降下。
就在此时,一个体形高大、面容诚恳、脸刮得很光的年轻人急急走了过来,他突然发现机车室屋檐下沉默不动的那堆人,他们帽沿很低,衣领竖起,遮挡着脸。瞬间,这位经理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想到职责在身,他仍毫不犹豫地走向那群闯来的陌生人。
"你们是谁?"他边走边问,"到这里来干嘛?"
没有人回答,只见年轻的安德鲁斯向前跨了一步,一枪射向他的胃部。上百个等在那里的矿工一动不动地呆在现场。经理双手抱住伤口,弯下身子,蹒跚着想逃开,但是另一个凶手又补了一枪,于是他侧面倒下,在一堆熔渣中痛苦抽动起来。那个苏格兰人孟席斯大吼一声,抓了一把大铁扳手冲向暴徒,可是迎面遭到两颗子弹,很快便一动不动地倒在凶手脚下。
这时现场一阵慌乱,有几个矿工涌上前去,口中发出怜悯与愤怒的吼叫。两个陌生人急忙朝天连开了六枪,人群马上散开,有些人甚至转身直奔回自己在维尔米萨的家。
一直等那帮凶手消失在晨雾中,有几个胆大的矿工才终于转回到矿坑帮忙。现场有上百个旁观者,却没有人能确切指认出谋杀两人的暴徒。
回到家后,斯坎伦有些吓坏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谋杀事件,似乎完全不是他想象中那么好玩。就在他们匆匆忙忙转回镇里的路上,经理妻子的惨叫声始终萦绕在他们耳边。麦克默多一语不发地陷入沉思,但对室友的懦弱却毫不同情。
"这像是场战争,"他重复说道,"只是我们与他们之间的-场战争。我们用我们最有利的方式回击而已。"
当晚,分会所在地大肆狂欢,不仅是因为成功狙杀了克劳山矿场的经理及工程师,从而使分会从此可以对目标公司进行更加为所欲为的勒索,同时更要庆祝另一个分会在别处也成功地执行了另一桩任务。
原来,当郡代表派了五名好手到维尔米萨行动时,他同时也要求这边秘密派两名会员到皇家斯特克罗亚尔市去杀害威廉·黑尔斯作为酬谢。此人是吉尔默敦地区非常有名而且深受爱戴的矿主,大家都相信他这样的人在世界上不该有任何敌人。因为无论从哪方面看,他都是个模范雇主。不过,他对工作效率要求甚高,因此曾解雇过几个经常酗酒偷懒的工人,而这些人正好是这个极有势力的组织的会员。但钉在他家门上的死亡威胁信函并没有减弱他的决心。不幸的是,这也直接导致了他在这个自由文明国度里遭到暗杀。
刺杀任务完成后,特德·鲍德温此时正伸开四肢半躺地坐在会长旁边的荣誉席上,他是这个庆功宴的主角。醉红的面孔及充满血丝的双眼说明他很久没睡好了,而且已经灌下大量酒精。他和两个同伴前一晚在山中度过,一身肮脏,饱受风霜之苦。可是,没有哪个从敢死队回来的英雄能受到比他们更隆重的欢迎。
整个事情的经过被一遍又一遍地大肆宣扬,其中不时穿插着兴奋的狂喊及放肆的笑声。他们在一个高坡上等着目标人物晚上回家,这是他的必经之路。为了御寒,老人混身包满了毛皮衣物,因此根本没有时间拔枪。他们把他拖出马车,一枪接一枪地打,他尖叫着求情的样子被一遍又一遍地模仿以致被当成了笑料。
"让我们再来听听他是怎么哭叫的吧。"人群喧闹着。
没有人认识这个被杀的人,可是杀人情节竟然成了这个组织赖以取乐的由头,他们这样做是想向吉尔默敦地区的会员昭示,维尔米萨的会员是值得信赖的。
行事中间还有个意外的插曲,当他们仍在不断地对着早已僵硬的尸体射击时,有一对夫妇恰好驾车经过。有人说应该把他们也杀了,可是这对夫妇是与矿场毫无关系的无辜者,因此他们被严加警告不得泄漏半个字,否则当心小命,然后才放他们继续前行。血迹斑斑的尸体就被留在当地,作为对硬心肠雇主的警告,两个复仇者则急急忙忙逃进了堆满熔炉及煤渣的山中。
对吸血党而言,这是个得意的日子。可是,山谷中其他人心却沉重凄凉到了极点。会打仗的人常会乘胜追击,以收事半功倍之效,因为此时敌人还无法从不幸中稳定下来。此时,麦金蒂沉郁凶狠的双眼中再次浮现出一个作战计划,他决定乘胜追击继续打击那些对他不敬的人。是夜,当喝得半醉的帮众离去之后,他轻碰了一下麦克默多的手臂,把他带入里间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间屋子。
"听着,年轻人,"他说,"我终于有一个值得动用你的任务了,你将能亲手负责一件大事。"
"我很荣幸你这么说。"麦克默多回答。
"你可以带两个人去--曼德斯和赖利,他们已经知道此事了。不除掉切斯特·威尔科克斯,我们在一带就永远别想长期立足。如果你能把他干掉,整个煤矿区的每一个分会都会对你感激不尽。"
"无论如何,我会尽力。他是谁?怎样才能找到他?"
麦金蒂用嘴角叼着半截雪茄,在一张由他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匆匆画了一张草图。
"此人是戴克钢铁公司的大工头,头发花白,意志坚定,曾在战时做过海军陆战队上士,身经百战,受过不少伤。我们行动过两次,都失败了,吉姆·卡纳威还因此送了命。现在,轮到你大显神通了。这是他家,就像你从我画的这张地图上看到的一样,孤零零地伫立在戴克钢铁公司的十字路口,别无邻居。白天不行,他有枪,而且枪法又快又准,下手很麻利。不过晚上--他和妻子、三个孩子及一个帮佣住在一起,你别无选择,要杀就杀干净。如果你能弄一包炸药,并把引线安放到他家门口……"
"这人做了些什么?"
"不是跟你说过吗?他杀了吉姆·卡纳威。"
"为什么要杀他?"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卡纳威夜里刚接近他的房子,就被打死了。这就是足够的理由,你必须把事情办妥。"
"里边的两个女人及孩子呢?也一并干掉?"
"必须这么办--否则怎么能弄掉他?"
"这对他们似乎太残忍了,他们没做什么。"
"说什么笨话?你不想干吗?"
"别冲动,议员先生,别冲动!我什么时候说过或做过让你认为我不效忠于你的事呢?总之无论是非对错,都听你的。"
"那你会去执行?"
"当然,我会去。"
"什么时候?"
"嗯,最好给我一两晚时间,我先去察看一下地形,计划一下,然后……"
"很好,"麦金蒂说着跟他握了握手,"这事就交给你了。等你马到成功归来时,那将是最美妙的一天。这也是把那批人完全打倒的最后一击了。"
麦克默多对这项突然接手的任务陷入了久久的沉思。切斯特·威尔科克斯的独立住所离相连的山谷约有五英里,当晚,麦克默多独自前去侦查了一番,回来时天已大亮。第二天,他约谈了两名助手--曼德斯与赖利,两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他们兴高采烈,简直像要去出发猎鹿般急不可耐。
两个晚上之后,他们在镇外会齐。三人都带了枪,其中一人还带了一包用来炸矿山的炸药。当他们到达那幢孤零零的房子时,已是清晨两点。当晚天气严寒,浓云游移不定,快速掠过缺角的月亮。他们被警告过,必须注意猎犬,因此只能握着枪,十分小心地前进。好在四周除了狂啸的风声及头顶摇摆的树枝外,别无任何声响。
麦克默多靠在门上倾听了片刻,里面没有任何动静。然后,他迅速将炸药袋搁到门边,用刀割了一个小口,接上引线。点燃之后,他和两个同伴急急跑开,安全地躲到安全距离外的一个深濠沟中。"轰"的一声巨响,接着是房子倒塌的声音。他们知道,任务已完成。在整个组织的血腥记录中,再没有比这次更干净利落的行动了。
可惜,不管计划多周全、行动多利落,都是白费心机!因为警觉到其他几个人被害,而且得知自己也在黑名单上后,切斯特·威尔科克斯已在前一天就把全家搬到了一处安全且隐密的处所,并有警方保护。炸药炸的只是间空屋,而那个严厉的老军人则仍在戴克钢铁公司督导管理着他的矿工。
"把他留给我,"麦克默多说,"他归我了,我一定会干掉他,就算必须再等上一年。"
全分会的人都表示了对麦克默多的感谢及信心,事情暂时就这么了结。几周后,报上登了威尔科克斯遭到伏击的新闻。而麦克默多在继续完成未完使命的情况已是公开的秘密了。
这就是自由人会的手段,吸血党人的行为,他们长期以来用恐怖统治着这片富庶的地区,所有人都生活在恐惧和威胁里。事实上,还需在此列举更多的罪行吗?已经没有必要再用他们的罪恶来玷污这张清白的纸了。
所有这些血腥事实都已成为确凿的历史,想知道细节的人完全可以找到记录依据。那些记录还显示,曾有两名警员--亨特及伊万斯被枪杀,因为他们竟敢斗胆逮捕了两名维尔米萨分会的会员;另外,你也会看到拉比太太在照顾她丈夫时被枪杀的记录--她丈夫被麦金蒂下令揍得半死;还有詹金斯继他兄弟詹姆斯·默多克之后也惨遭杀害;另有斯塔普霍斯一家被炸案,斯坦的鲁斯被杀案……一件一件,全部发生在那个寒冷的冬天。
恐惧之谷充满了死亡的阴影。春天总算来了,溪水因解冻而开始流淌,树梢枝头出现了花讯。长期受到压抑的大自然渐渐恢复了生机。但是被恐怖深深笼罩下的男男女女们,却依然绝望。因为,再没有比一八七五年初夏那般更令他们感到绝望与无助了。献计
恐怖阴云达到了顶峰。麦克默多此时已是高层执事的一员,大有希望日后继麦金蒂成为分会长的候选人。如今会里大多事务都要征求他的意见,以致后来他不插手指点协助的话,很多事都难以成行。可是,随着他在自由人会中的名声愈大,走在维尔米萨街头咒骂、仇视他的人就越多。他们决心不顾恐怖、威胁,彻底联合起来共同反抗那些作威作福的人。分会已听到传言:说先驱报社有人秘密集会,而且守法平民也开始被分发武器。但麦金蒂和他手下却毫不介意。他们仗着人多势众,武器精良,便目空一切,胆大包天。他们认为对手无权无势,又是一盘散沙,不足为患。他们相信,结果无非还像过去一样,只是漫无目标的空谈,最后只能不了了之。这就是麦金蒂、麦克默多和会众们的说法。
星期六晚上通常是会员们集会的日子。五月一个星期六的晚上,麦克默多正要去赴会,被称为懦夫的莫里斯兄弟突然前来拜访他。莫里斯愁容满面,紧皱双眉,慈善的面孔显得憔悴异常。
"我能跟你随便谈两句吗?麦克默多先生。"
"当然可以。"
"我从未忘记,那次我向你过心里话之后,甚至会长亲自盘问你都守口如瓶了。"
"既然你信任我,我怎能不保护你呢?但这并不等于我同意你的观点。"
"这点我知道。不过我只有对你才敢说心里话,而且不怕泄露。现在我又有个秘密,"他把手放在胸前,说道,"它使我心力交瘁。我真希望它是被除我之外的任何人掌握,而不是我。假如我说出来,势必又出谋杀案。可如果我不说,那就可能招致我们全体覆灭。愿上帝救我,我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了!"
麦克默多诚恳地望着他,他已抖作一团。麦克默多倒了一杯威士忌酒给他。
"这就是给你这样人的药,"麦克默多说道,"现在请你告诉我吧。"
莫里斯把酒喝了之后,苍白的面容恢复了红润。"我可以只用一句话就向你说清楚。"他说,"已经有侦探追查我们了。"
麦克默多惊愕地望着他。
"怎么?伙计,你疯了!"麦克默多说道,"此地难道不是遍地警察和侦探吗?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呢?"
"不,不,不是本地人。正像你说的,那些本地人,我们都知道,他们是干不出什么名堂的。可是你听说过平克顿的侦探(由艾伦·平克顿创办,是一个全国性的侦探组织--译者注)吗?"
"我听说过。"
"好,我可以告诉你,他们追查你时,你可不要不在意。那不是一家漫不经心的政府机构,而是一个十分认真的组织,它决心要查的事情,不择手段也要搞出个结果来。假如某个平克顿的侦探要插手此事,那我们就全毁了。"
"我们必须干掉他。"
"啊,你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分会也一定会这么做。刚才我不是说过吗,结果将又是件谋杀。"
"当然了,杀人算什么?在此地不是极普通的事吗?"
"的确,一点儿不错,可是我并不想这个人被杀啊,否则我的良心将永远难安。但是不杀他,我们自己的生命又很危险。上帝啊,我怎么办呢?"他身体前后摇动,犹豫不决。
这话使麦克默多深受感动。不难看出,麦克默多同意莫里斯对危机的看法,需要认真采纳。于是,他抚着莫里斯的肩膀,急切地摇摇他。
"喂,伙计,"麦克默多有些激动,几乎喊叫似的大声问道,"你坐在这儿像寡妇哭丧一样是毫无用处的。我们来研究下情况。这个人是谁?他在哪里?你怎么听说的?为什么来找我?"
"我来找你,因为唯有你能帮我。我说过,来此之前我在西部开过一家商店,那里有我的一些好朋友。有一个朋友是在电报局工作的,这就是我昨天收到的他写给我的信。第一段就是,你自己看吧。"
麦克默多读道:
你们那里的吸血党人现在情况怎样?在报上看到许多有关他们的报道。希望很快能收到你秘密传来的消息。五家大公司和两处铁路局很关注此事,并决心全力以赴对付他们。他们既已深入此事,那你可以确信,显然是有备而来的。平克顿侦探公司已经奉命进行调查,其中的王牌好手波弟·爱德华正在行动。这些罪恶的事情现在看来快要得到制止了。
"再看附言。"
当然,我告诉你的都是从日常业务工作中了解到的,千万保密。电报暗码每天不同,我也搞不懂。
麦克默多拿着电报,无精打采地静坐了半天,一时间一团迷雾冉冉升起,令他如坠万丈深渊。
"还有别人知道此事吗?"麦克默多问。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过这个人,你的朋友,会写信给别人吗?"
"啊,我敢说他还认识一两个。"
"是会里人吗?"
"很可能。"
"我问这个,是想或者他可以把波弟·爱德华这个人的情况介绍一下。那么我们就可以着手追寻他的行踪了。"
"啊,这倒可以。可是我不认为他认识爱德华。他告诉我这个消息,也是从日常业务中得到的。他怎么能认识这个平克顿的侦探呢?"
麦克默多猛然跳起来。
"天哪!"他喊道,"我一定要抓住他。我连这事都不知道,该是多么愚蠢哪!不过我们还算幸运!趁他还未能造成损害之前收拾他。喂,莫里斯,你愿意把这件事交给我去办吗?"
"当然了,只要你不连累我就行。"
"就这么办,你可以就此撒手了。我甚至用不着提你的名字。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就当此信是写给我的。这你满意了吧?"
"我正希望如此。"
"好吧,就到这里,你什么也不要说。现在我要到分会去,很快就会让这个老平克顿侦探垂头丧气。"
"你不会杀死这个人吧?"
"莫里斯,我的朋友,你知道得越少,越可以问心无愧,最好回去睡大觉,不要再多问了,听其自然吧。现在我来处理它。"
莫里斯走时,忧愁地摇了摇头,叹道:"我好像双手沾满了他的血。"
"无论如何,自卫不能算谋杀,"麦克默多冷酷地笑道,"不是我们杀死他,就是他杀死我们。如果我们让他长久留在这里,他迟早会把我们一网打尽。呃,莫里斯兄弟,应该选你做会长,因为你救了我们整个分会。"
话虽如此,不过从他的行动可以清楚地看出来,他对这个新威胁的重视程度远比说的要严重。也许是做贼心虚;也许是由于平克顿组织威名显赫;也许是因为得知那些庞大而富有的公司决心彻底清除吸血党,总之不管出于哪种考虑,他的行动说明他已做了最坏的打算。离家前,他把凡是可能令他牵连进刑事案件的片纸只字都销毁了。然后,他满意地出了口长气,似乎觉得安全了。但事实上他并未释然,因为在去分会途中,他又在老谢夫特家停了下来。谢夫特已经禁止麦克默多到他家去。麦克默多轻轻敲了敲窗户,伊蒂便出来迎接他。爱人眼中的调皮的爱尔兰人形象不见了,伊蒂从他严肃的脸上似乎看到了某种危险。
"你一定出了什么事!"伊蒂高声喊道,"噢,杰克,你一定遇到了危险!"
"不错,我亲爱的,不过还不算很糟。在事情没有恶化以前,我们得把家搬一搬,这是明智之举。"
"搬家?"
"记得我答应过你,早晚要离开这里。我想这一天终于来了。今晚我得到一个消息,是个坏消息,我看要有麻烦了。"
"是警察吗?"
"对,是一个平克顿的侦探。不过,亲爱的,你不用打听那么细,也不必知道这件事对我这样的人会怎么样。我陷得太深了,但也许很快就能抽身。你说过,如果我离开这里,你要和我一起走。"
"啊,杰克,这是你唯一自保的办法。"
"在某些事情上,我还是诚实的,伊蒂,就算让我拥有一切,我也绝不会伤害你那美丽身躯的一根毫发,更不会舍得把你从云端连累下来。你相信我吗?"
伊蒂默默无言地把手放在麦克默多的手掌中。
"好,那么,请你听我说,并且要照我说的去做,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我确信,谷中将有大事发生。我们许多人都需要加以提防。无论如何,我是其中一个。如果我离开这里,不论何时,你都要和我一起走!"
"我会跟着的,杰克。"
"不,不,你一定要和我'一起走。如果我离开这个山谷,就永远不能再回来,或许为了躲避警察,连通信的机会也没有,我怎能把你丢下呢?你一定要和我一起走。我家乡有个好女人,我会把你安顿到她那里,然后再结婚。你肯走吗?"
"好的,杰克,我随你走。"
"上帝保佑你肯相信我!如果我辜负了你的信任,那就是一个从地狱里钻出来的魔鬼了。现在,伊蒂,请你注意,只要我带一个便笺给你,你一旦接到它,就要抛弃一切,直接到车站候车室,在那里等候,我会来找你。"
"接到你写的便笺,不管白天晚上,我一定去,杰克。"
做好了出走的准备工作,麦克默多心情稍稍舒畅了些,于是向分会走去。那里已经聚满了人。他回答了暗号,通过了戒备森严的外围警戒和内部警戒。麦克默多一走进来,便受到热烈欢迎!房中挤满了人,透过烟雾,他看到了麦金蒂那乱成一团的又长又密的黑发,鲍德温凶残而不友好的表情,书记哈拉威那鹫鹰一样的面孔,除此之外还有十几个分会核心人物。他很高兴他们都在这里,这样就可以商议一下他得来的消息。
"见到你真高兴,兄弟!"麦金蒂高声喊道,"这里正有件事需要有智慧的人来作出公正裁决呢。"
"是兰德和伊根,"麦克默多坐下来,邻座的人向他解释说,"他们两个人都抢着要分会的赏金,都认为枪杀斯蒂列斯镇的克雷布老人是自己干的。你来说说究竟是谁开枪击中的?"
麦克默多从座位上站起来,高举双手,面无表情,令在场的人都一怔,随后就是死一样的寂静。
"可敬的会长,"麦克默多严肃地说道,"我有紧急事报告!"
"既然麦克默多兄弟有紧急事报告,"麦金蒂说道,"按照会中规定,自然应该优先讨论。现在,兄弟,请你说吧。"
麦克默多从衣袋里拿出信来。
"尊敬的会长和诸位弟兄,"麦克默多说道,"今天,我带来一个坏消息。好在我们事先得知,这样就能及时讨论,否则难免深受其害,遭到灭顶之灾。我得到通知说,国内那些最有钱有势的组织将联合起来准备消灭我们,一个叫做平克顿的侦探社旗下的一个名叫波弟·爱德华的人已来到这个山谷,正在搜集证据。这足以令我们在座的都面临死亡威胁,并有可能被送进重犯牢房。这就是我要说的紧急事,请大家讨论。"
室中顿时鸦雀无声,最后还是麦金蒂打破了沉寂。
"麦克默多兄弟,你有什么证据吗?"
"我收到一封信,情况就在这封信里,"麦克默多说道。他高声把这一段话读了一遍,又说,"我用人格担保过,不能将信中其他内容说出,也不能把信交给你们,但我敢保证,信上再没有与本会利益有关的事了。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
"请允许我讲一讲,"一个年纪较大的弟兄说道,"我听说过波弟·爱德华这个人,他是平克顿私家侦探公司里一个最有名的侦探。"
"有人能指认他吗?"
"是的,"麦克默多说道,"我见过他。"
室内顿时出现一阵惊诧的低语声。
"我相信他跑不出我们的手心,"麦克默多笑容满面,继续说道,"假如我们能迅速而机智地采取行动,就很快能把这件事解决好。如果你们信得过我,再给我一些支持,那我们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可是,我们怕什么呢?他怎么能知道我们的事呢?"
"议员先生,如果大家都像你那样坚强、忠诚,那就可以这样说。可是此人有那些资本家百万资本做靠山。你难道以为我们会里就没有一个意志薄弱的弟兄可以被收买吗?他会弄到我们的秘密的--也许已经弄到手了。现在只有一种可靠办法。"
"那就是不能让他活着离开这山谷!"鲍德温说道。
麦克默多点点头。"你说得好,鲍德温兄弟,"麦克默多说道,"你我过去往往意见不合,今晚倒是一致了。"
"那么,他在哪里呢?到哪里能见到他?"
"亲爱的会长,"麦克默多热情洋溢地说道,"我想建议,这对我们是件生死攸关的大事,不便在会上公开讨论。我并不是不信任在座的哪位弟兄,但只要有任何信息传到那个侦探耳中,我们就有可能失掉抓到他的机会。我要求分会选择一些最可靠的人,假如我可以提议的话,议员先生,你一个,还有鲍德温兄弟,再找五个人。那么我就可以自由地发表我所知道的一切,也可以说一说我打算怎么做了。"
麦克默多的建议马上被采纳。选出的人员除了麦金蒂和鲍德温以外,还有面如鹫鹰的书记哈拉威、老虎科马克、财务长卡特,以及胆大妄为的威拉比两兄弟。
往日聚会的狂欢被一片乌云笼罩,许多人头一次开始看到,他们长久所居的地方,正渐渐飘来法律和复仇的乌云,晴空瞬间消逝。施加于人恐怖已成了他们生活的常态,且从未想到会遭到报应。现在令他们大为惊慌的是,报应竟来得如此急迫,且紧压在他们肩头。于是,惯常的欢宴这次却草草收场了。党徒们很早就散开,只有他们的头领们留下议事。
"麦克默多,现在说说吧,"现场只剩下七个人,都呆呆地坐在那里,麦金蒂说道。
"我刚才说过,我认识波弟·爱德华,"麦克默多解释说,"用不着多说,他在这里用的肯定不是这个名字了。此人勇敢刚毅,确实不是一个蠢才。他化名史蒂夫·威尔逊,住在霍布森领地。"
"你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我和他讲过话。当时我没意识到,要不是收到这封信,我甚至永远忘了这件事。可是现在我确信这就是那个人。星期三我去霍布森领地办事,在车上遇到过他。他自称是个记者,那时我相信了他的话。他说要为纽约一家报纸写稿,想知道有关吸血党人的一些情况,还说要了解他所谓的'暴行.他问了不少问题,说打算弄到一些写稿素材。你们可以相信,我什么也没有泄露。他说,'如果能得到对文章有用的材料,我愿重金酬谢,我拣我认为他最爱听的话应付了一阵,他给了我一张二十元纸币作酬金。还说,'如果你能把我所需要的一切告诉给我,就再加十倍酬金。"
"那么,你告诉了他些什么?"
"编些任何我能想到的故事。"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真正的记者?"
"可以告诉你们,他在霍布森领地下了车,我正好要去电报局,我进去时他刚好出来。
"'喂,在他走出去以后,报务员说道,'这种电文,我想我们应当加倍收费才对。我说,'我想你们是应当加倍收。他填写的电报单很难认,像中文。这个职员又说:'他每天都来发一份电报。我说,'对,这是他报纸的特别新闻,怕别人给抢了先。报务员当时也这么认为。可现在我的想法却截然不同了。"
"天哪!你说得对,"麦金蒂说道,"可是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做呢?"
"为什么不立刻去收拾他呢?"有一个党徒提议说。
"嗯,不错,愈早愈好。"
"如果我知道他住在哪里,我立刻就这样做了。"麦克默多说道,"我只知道他在霍布森领地,却不知道他的寓所。不过,如果你们肯听我的,我倒有一个计划。"
"好,什么计划?"
"明早我就到霍布森领地去,通过报务员去找他。我想,应该能打听出这个人的住处。好,那么,我可以告诉他我自己就是一个自由人会会员,只要他肯出高价,我就把分公的秘密告诉他。他一定会同意。那时我就告诉他,材料在我家里,如果有旁人看到,那将很危险,因此提议他晚上十点来看。这是安全常识,他自然理解。届时我们一定可以抓住他。"
"然后呢?"
"其余的事,你们可以自己计划。我的房东,寡妇家是一座孤零零的房子,她绝对可靠,而且聋得像一根木桩。只有斯坎伦和我住在那里。如果他答应来,我会及时通知你们,然后你们七个人九点钟都赶过来。假如他还能活着出去,哼,那后半辈子就可以大肆宣扬波弟·爱德华有多幸运了。"
"这么说,平克顿侦探公司将会出现一个空缺了,否则就是我的错,"麦金蒂说道,"就这样吧,麦克默多。明天九点钟我们会去。你只要把他弄进门,其他的事就交给我们了。"布网
正如麦克默多所讲,他租住的寓所可谓孤寂无邻,正适合他们着手进行策划好的犯罪活动。寓所位于镇子的最边缘,远离大路。假如是普通行动,这帮人也许只要照老办法把要杀的人叫出来,将子弹直接射到他身上就完事。可这次不同,他们需要弄清此人到底已掌握多少秘密,如何掌握的,并且已经给雇主送过多少情报。
当然,也有可能他们已迟了一步,消息已经传了出去。但即便如此,他们至少还可以向送情报的人复仇。但无论如何,他们还是希望这个侦探并未搞到什么重要情报,否则,他也不至于很认真地记下麦克默多捏造的那些毫无价值的废话。然而,一切都是猜测,他们要让他亲口招认出来。只要能抓到此人,就肯定有办法让他开口,这种情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麦克默多照计划来到霍布森领地。这天早晨,连警察也似乎对他特别感兴趣。麦克默多刚到车站,等车时,那个自称在芝加哥就和他是老相识的马文队长,竟主动和他打起招呼来。麦克默多不愿和他啰嗦,便转身走开了。这天下午,麦克默多完成任务返回后,到会里见了麦金蒂。
"他会来。"麦克默多说道。
"好极了!"麦金蒂说。这个巨汉只穿着衬衫,背心下露出闪闪发光的金表链、金银章,钻石别针尤其光彩夺目。开设酒馆、玩弄政治使他成了名副其实的既有钱又有势的人。然而,就在前一天晚上,他却仿佛隐约嗅到了牢狱和绞架的味道。
"你估计他知道多少?"麦金蒂焦虑地问道。
麦克默多阴郁地摇了摇头,说道:"他已经来了很长时间,至少六个星期。我想他不是为了发财而来。他有大的铁路公司资本做后盾,又在我们中间活动了这么长时间,我想,他应该早已有所收获,而且也传递出去不少了。"
"我们的兄弟没有一个是意志薄弱的人,"麦金蒂高声喊道,"每个人都像钢铁一样坚定可靠。不过,天哪!只有那个可恶的莫里斯。他的情况怎么样?一旦有人出卖我们,那就一定是他。晚上我要派两个弟兄去教训一下他,看看从他身上能得到什么新情况。"
"啊,当然可以,"麦克默多答道,"不过,我不否认我跟莫里斯有些来往,并且不忍眼看他受到伤害。他曾经向我说过一两次分会里的事,尽管他对这些事的看法跟我们有些不同,但他也绝不像是一个告密的人。不过,我并不想干涉你们之间的事。"
"我一定要结果这个混蛋,"麦金蒂发誓道,"我对他留意已经一年了。"
"嗯,那你最清楚该怎么办。"麦克默多回答,"不过不管你要做什么,都必须等到明天。在平克顿的事解决之前,我们必须小心一天。今天之内绝不能打草惊蛇。"
"你说得对,"麦金蒂说,"在把这个平克顿侦探的心挖出来之前,我们一定要让他说出是谁告的密。他有没有怀疑这可能是陷阱?"
麦克默多大笑。"我想我抓住了他的弱点,"他说,"只要让他得到些分会的可靠资料,叫他下地狱都有可能。我拿了他的钱,"麦克默多笑着取出一卷钞票,"他答应看到我的全部情报后还会付我另一半。"
"什么情报?"
"哼,什么都不是,我会给他一些现成的规章及申请会员的表格。他指望尽快一切调查清楚就抽身。"
"想得容易。"麦金蒂冷酷地说,"他没问你为什么不直接带文件过去?"
"我说我没办法带,马文队长刚在车站又找过我,文件怎么能带得出去呢?"
"啊,我听说了,"麦金蒂说,"我认为你肯定能担当此任。了结他之后,可以把他丢到废弃的井坑里去。不过无论如何,他住在霍布森,你今天又刚去过,肯定脱不了干系。"
麦克默多耸了耸肩。"只要我们处理得干净,他们就找不出杀人的证据。没人会看见他深夜到我住所来,我会安排好。现在,议员先生,让我把整个计划介绍一下,并转告另外几位。你们应该早些到。他十点来,我们约好了。他会敲三下门,我去开门,然后我绕到他身后把门关上,之后他就是我们的掌中物了。"
"这很简单。"
"是的,但是下一步就要考虑了。他可不是个善茬儿,而且有枪。虽然我可以骗到他,但是他不会没有一点儿戒心。他以为只会有我一个人,如果进来之后看到你们七个人坐在里面,弄不好就要开枪了,那就难免有人受伤。"
"没错。"
"而且枪声会把镇上所有的警察都引来。"
"的确如此。"
"我可以这么做。你们都等在上次来找我谈话时的那间大屋子里。我开门后先把他带进门边的那个侧房,然后假托去取文件,把他单独留在那里。这样我就可以借机告知你们情形,然后我再拿一些假文件去给他。趁他看文件时我会一把抱住他,紧紧抓住他取枪的手,你们听到声响马上进来,愈快愈好。他是个健壮的人,我不一定制服得了。我一定坚持到你们冲进来。"
"这计划不错,"麦金蒂说,"分会不会忘记你的功劳。我想在我卸下会长职位时,一定提名让你接任。"
"哪里,议员先生,我只不过仅比新会员资格老一点点而已。"麦克默多说道,不过脸上还是显示出他接受了这位头子的赞赏。
回到住所,麦克默多也开始为即将来临的恶战做起了准备。他先将自己的史密斯·威森牌左轮枪擦亮、上油并填满子弹,然后检查了一番即将使侦探掉入陷阱的房间。房间很大,中间有张会议桌,一边有个大火炉,另两面是窗子。窗子上没有窗板,只有窗帘已经拉上。仔细检查了这些地方后,他认为已经非常稳妥了,而且房子离大路很远,少了不少麻烦。最后,他向室友讲了一下将发生的事情。斯坎伦虽然也是会员之一,但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并不敢反对会里的决定。虽然他偶尔也会被指派去协助执行某些任务,但其实一向很畏惧类似的事。麦克默多简短地告诉了他一些既定的计划。
"如果我是你,斯坎伦,我会在今晚走开,置身事外。明晨之前,这里将有血腥的事情发生。"
"哦,说实在的,麦克默多,"斯坎伦回答,"不是我不愿意帮忙,实在是没那个胆子。上次在煤矿看到那位经理被杀,我就受不了了。我不像你和麦金蒂他们那样坚强。假如会里不会因此动怒,那我就接受你的劝告,给你们留个清静的场所。"
麦金蒂等如约早早就到了。外表上,他们衣着考究整洁,像受人尊敬的绅士,但每人的脸上却暗藏着一副恶毒的嘴角和残忍的眼神。看来,这位波弟·爱德华没有多少生还的希望了。室内没有一个人的双手未曾染过浓浓血腥。他们杀人就像屠夫宰羊那样铁石心肠。
其中的佼佼者,不论就外表或罪恶而言,当然应属会长麦金蒂本人。书记哈拉威是个干瘪的老头儿,脖子瘦长,四肢总是神经质地乱颤。他恪尽职守地关心着会里的财富增长,却从不问其来源和正义与否。财务长卡特是个中年人,皮肤黄得宛如羊皮纸,神态一向冷漠阴郁。他有极强的组织能力,几乎每一次出击的实际细节,都出自他那罪恶的大脑。威拉比兄弟二人则是行动派人物,他们高大健壮,手脚灵活,神色果决。还有一个,老虎科马克,则是个硬壮黝黑的年轻人,他心性之残暴,出手之狠毒,就连同伴见了都害怕。这些就是当晚聚集在麦克默多的屋檐下,预备伏杀平克顿侦探的人。
主人预备了威士忌放在桌上,每个人都急急地灌下不少,以便为即将来临的任务充电。鲍德温和科马克已经半醉了,酒精更加激发了他们潜在的凶残个性。寒夜冰冷难熬,科马克不由伸出双手接近火炉,以便取暖。
"这么干肯定行。"他盯着火炉咬牙切齿地说。
"哼,"鲍德温明白他的意思,附和地说,"如果把他绑在这上面,敢不说实话。"
"放心吧,他肯定会说实话。"麦克默多说。他生就虎胆,虽然整件事的核心都在他一人身上,可此时却依然神态若定,平静得像个没事人一样。其他人不得不心服口服。
"只有你能对付他,"麦金蒂赞许地说,"在他没有任何防备之前就要扼住他的喉咙。可惜你的窗子没有窗板。"
麦克默多站起来,将一扇扇窗帘拉拢。"绝对不会有人看到的。时间马上就到。"
"他该不会觉察到危险,不来了吧?"书记说道。
"别担心,他会来的。"麦克默多回答,"他急于见我,就像你们急于见他一样。注意听!"
所有人蜡像般立马坐直了,有人手中的杯子还刚举到一半。门上响起了三声敲门声。
"嘘!"麦克默多谨慎地举手示意。大家都面露喜色,手也不由摸到了暗藏的武器上。
"为了大家的安全,千万不要出声!"麦克默多低低说了一句就起身离开房间,小心将房门由身后关好。
杀手们竖起耳朵等着,边听边数着这位同伴去开门的脚步声。随后,他们听到他打开了大门,接着是彼此的几句寒暄,传来的是另一个陌生的脚步声及不熟悉的说话声。很快,大门被关上,而且上了锁--猎物已经落入了陷阱。老虎科马克忍不住笑出声来。麦金蒂急忙用他的大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别出声,笨蛋!"他悄声道,"小心坏了大事!"
隔壁房间传来不清楚的对话声,很冗长,令人急不可耐。终于,房门打开了,麦克默多走了进来,手指压在唇上。
他走到桌子一角,环视着大家,神态有些微妙的改变,似乎有什么极大的决心要下。只见他面色凝重,冷峻如大理石,双目由眼镜后面发着激动且兴奋的光芒。他显然成了这群人的主宰。他们急切地瞪视着他,但没有人出声。他仍然以同样的眼神一个一个环视着每个人。
"嗨!"终于,麦金蒂开口了,"他来了吗?波弟·爱德华来了吗?"
"来了,"麦克默多慢吞吞地回答,"波弟·爱德华来了。我就是波弟·爱德华!"
此言一出,整个房间立时像被掏空了一般死寂。火炉上的水壶突然发出尖锐的水气声,七张惨白的脸全都抬向眼前这个正在目视他们的人,惊恐得几乎僵在那里。与此同时,突然一阵玻璃震动的碎裂声,每扇窗户上都伸进许多闪闪发亮的来福枪管,窗帘已被全部扯下。
看到这样的情景,麦金蒂发出一声像受伤巨熊的怒吼,他咆哮着冲向半开的房门。然而,一只左轮枪已等在那里,后面是矿场警察队长马文炯炯有神的蓝眼睛。麦金蒂只好又倒退跌回到椅中。
"议员先生,坐在那儿会很安全,"那个他们只知道叫作麦克默多的人说,"还有你,鲍德温,如果想活命就最好松开你的枪。拿出来,否则别怪我……这还差不多。有四十个全副武装的人已经包围了这屋子,你们可以算算有多少机会能出去。马文,下掉他们的枪!"
如此多只长枪的震慑之下,没有抗拒的可能,于是七个人全被缴了械,只能愠怒、惊恐,且又不知所措地围着桌子呆在那里。
"分别之前,我要先说几句,"设计诱捕他们的人开口了,"除了法庭上见面外,我们也许不会再见了。我想请你们回顾一些事情。现在,你们已经知道我是谁了,终于到了摊牌的时刻,我就是平克顿的波弟·爱德华。被派前来破获你们这个不法团伙。这是个困难且危险的游戏,没有一个人,即使是我最亲近的人也不知道这个任务,唯一知晓的只有马文队长及我的雇主。感谢上帝,今晚总算结束了,我赢了!"
七张苍白僵硬的脸一同转向他,眼中充满无限恨意,他完全可以读得出其中威胁。
"也许你们认为游戏还不算完。好的,我们各凭天命。不过,我想你们之中大多数不会再有机会了,除了你们之外,今晚还有六十个以上的人被捕。坦率地说,当初被指派此任务时,我根本不信有像你们这样的组织,甚至以为只是报上的无稽之谈。后来我决定弄清楚。有人告诉我说这与自由人分会有关,于是我便到芝加哥入了此会,那时我更相信这只是小说中杜撰的,因为那里的组织根本不会做半点儿坏事,反而总在行善。
"可是,我仍然得执行任务,于是便来到这个煤矿谷。到了这里我才发现,我错了,这不是小说中的故事。于是我决定留下来查个水落石出。我从没在芝加哥杀过人,这辈子也没铸过伪币,我给你们的钱都是真的,不过这些钱全花得值得。因为了解怎样才能打进你们的核心,因此我假装是逃犯。这也确实帮我顺利入了会。
"我不仅加入了你们这个恶魔般的组织,还成了核心分子。也许人们会认为我跟你们一样坏,随他们怎么说吧,反正我逮到了你们。实情是什么呢?跟你们去揍老斯坦格的那晚,我没有时间提前警告他,但是,鲍德温,我及时制止了你,否则你会把他揍死。为了取得你们的信任,我也建议过一些事情,不过那些事情我能预先防范。但是我无法挽救邓恩和孟席斯的生命,因为事先没有明确的信息。但我一定会让那些杀害他们的凶手走上绞刑架。另外,我也预先警告了切斯特·威尔科克斯一家,因此当我们去炸他家时,他们已经躲起来了。然而,太多太多的罪行我根本无法阻止。不过,你们可以回想一下,多少次,你们的目标人物改变了回家的路线;或者当你们去追踪他们时,他们已到了别处;不然就是当你们苦等他出来时,他却完全不露面。这些都是我干的。"
"你这杀千刀的奸细!"麦金蒂由咬紧的牙缝间挤出一句话。
"我说,约翰·麦金蒂,如果能让你减轻懊恼,那就随你骂吧。你们简直是上帝及这一带居民的死敌,必须有人来拯救那些苦苦挣扎在你们魔掌下的男男女女了。要做到这些只有一个办法,好在我做到了。虽然你骂我是奸细,但是我相信将有许许多多的人会认为我是下地狱去救他们的救星。我熬了三个月的时间,但就算把华盛顿的国库给我,我也不愿再经历同样的三个月。我掌握了需要掌握的每个人的资料、秘密和罪恶。要不是因为有关我秘密身份的事即将被揭穿,那么也许我还会再多停留一段时间。一封意外寄到镇上的信将使你们警觉起来,于是我只得尽快采取行动。
"好了,别的不多言了。不过可以告诉你们,我想即便到了生命完结的那一天,只要一想到曾经在这山谷里做的一切,都会死得心安理得。得,马文,不再耽搁你了,把他们带走吧,就让一切到此为止。"
事情至此还要多介绍几句。斯坎伦被交代送一张封了口的便条到伊蒂·谢夫特小姐住处,他眨着眼睛,会意地接受了这个任务。次日清早,一位美丽的女子及一个衣帽遮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子一同登上了一列由铁路公司派发的专车,随即马不停蹄地离开了这块儿危险之地。这是伊蒂和她的爱人最后一次在恐怖谷出现。十天之后,他们在芝加哥完了婚,老雅各布·谢夫特是婚礼的证人。
吸血党的审判后来在离当地极远的地方异地开庭,以避免落网的会众会对执法者施加威胁和压力。尽管余党们企图拼死挣扎,但都无济于事--他们像流水般花钱--那些从各处敲诈勒索来的赃款,希望能够搭救同伙,结果却总是枉费心机。因为证词实在太客观、清晰、言之有据。做证的人完全知晓会众每个人的生活、组织及罪行细节,以致辩护人完全无能为力。经过这么多年,吸血党终于被击破、解散了。从此,山谷中再无愁云。
麦金蒂断命在了绞刑台上,临刑前他不停地哭泣哀求,然而只是徒劳。他的主要帮凶,八名首犯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另有五十多名帮众被判了不同程度的刑期。波弟·爱德华的工作终于圆满结束。
然而,正如他所预料,游戏并没有真正结束。一轮又一轮的较量还是接踵而来。首先是,特德·鲍德温逃过了绞刑,接着是威拉比兄弟,还有几个会里以凶悍出名的人都逃过了死刑,而仅仅是被监禁了十年。当他们再度得到自由的那天--爱德华很清楚,那也就是他平静生活结束的时候。这帮人曾发誓,要用他的血来为同党报仇。他了解他们,这些人会拼死践行!
他在芝加哥被追踪,有两次几乎让他们得手。毫无疑问,离更残酷的第三次也会不远了。无奈之下,他被迫离开了芝加哥,改名换姓搬到了加利福尼亚。妻子伊蒂后来长眠在那里,这也令他的生命之火一度几乎熄灭。又一次险遭毒手之后,他再次化名道格拉斯前往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峡谷,并跟一个叫做巴克的英国人合伙经营矿山,赚了一大笔财富。终于,当他感觉到那批猎犬已经再一次嗅到了自己的踪迹时,便立即放弃一切迁往了英国,并用约翰·道格拉斯的名字再度结婚,迎娶了一位有钱的小姐,并在苏塞克斯郡过了五年的乡绅时光。而即便这样隐居的生活,最终也被迫结束于我们之前讲述的那桩古怪案子上。结局
警方经过审讯,将约翰·道格拉斯的案子移送到了更高一级法院。最后,四分法院(英国一年开庭四次的法院--译者注)判他自卫杀人无罪,宣判释放。
"尽一切可能助他离开英国,"福尔摩斯写给道格拉斯妻子的信中这样说,"这里危机四伏,甚至比他之前遇到的那些更为凶险。你丈夫在英国很难有安身之地。"
两个月之后,此案已渐渐淡出我们的记忆。然而,一天早晨,却有封短笺神秘地进了我们的信箱。"上帝!福尔摩斯先生,上帝!"怪信上只有这几个字,既无签名也无地址。我读着这怪信大笑,但福尔摩斯却显出不寻常凝重。
"凶事,华生。"他说道。然后皱着眉头一屁股坐在了那里。
深夜,房东太太上来通报说,有一位先生要见福尔摩斯,是非常紧要的事。很快,我们在伯尔斯通庄园结识的那位朋友西尔·巴克走了进来,他的神色忧郁而憔悴。
"我有坏消息--很坏的消息带给你,福尔摩斯先生。"他说。
"我正担心此事呢。"福尔摩斯说。
"你没接到电报吗?"
"刚接到一张短笺。"
"是可怜的道格拉斯。他们告诉我,他的真名是爱德华。但对我而言,他永远是贝尼托峡谷的杰克·道格拉斯。他们三星期前乘'巴尔米拉号轮船到南非去了。"
"我知道。"
"那船昨晚抵达了开普敦。今晨我接到了道格拉斯太太发来的这封电报:
杰克在圣赫勒纳岛附近的台风中落海失踪。没人看见意外是如何发生的。
艾维·道格拉斯
"嗨!真是这样吗?"福尔摩斯深思道,"哼,无疑是场幕后有人操控的好戏。"
"你的意思是,这不是意外?"
"绝不是。"
"那他被人谋杀了?"
"没错!"
"我也是这么想。那些该死的吸血党徒,那该死的复仇匪窝……"
"不,不,我亲爱的先生,"福尔摩斯说,"这里另有主谋。这绝不是起靠使用锯短了的猎枪或左轮手枪就能做到的案件。你完全可以把它看成是个行家里手干的。我想这是莫里亚蒂的杰作,这点我心里有数。这桩罪行的指挥者在伦敦,不是美国人。"
"可是,动机是什么呢?"
"因为下毒手的人是一个不能接受失败的人,他的特殊之处就在于,不管做什么都目标极强,只能成功,绝不失败。一个绝顶聪明的脑袋及一个组织庞大的团伙决定毁灭一个人,就等于大锤子砸小胡桃,用力过度反倒显得可笑。不过,反正只要核桃粉碎就好。"
"此人怎么会卷进来呢?"
"我只能说,我们第一次听到他插手的消息,是他的一个助手透露的。看来那些美国人是势在必得,所以请他的顾问指点怎么做。就像所有那些打算在异国进行犯罪活动的人一样,想在英国作案,他们必然会与这个大犯罪集团合伙。从那一刻起,他们的目标人物就注定难逃一死。首先,他们用自己的方法找出了目标,然后再指示具体如何动手;最后,当他接到手下失手的报告时,就决定亲自动手了。你应该听到过,我在伯尔斯通庄园曾警告过他,未来的危险会比过去的还要巨大,不是吗?"
巴克用紧握的拳头不断地敲打着自己的头,以此发泄他无助的愤怒。"难道我们就只能忍气吞声吗?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对抗这个混世恶魔吗?"
"不,我没这么说,"福尔摩斯说,他的双眼似乎望向遥远的未来,"我并不认为真的无法击垮他,但是你们必须给我时间--必须给我时间!"
一时间,每个人都沉默不语,只有福尔摩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似乎仍在说话,并一直穿过眼前看似笼罩的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