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公版经典 > 福尔摩斯探案大全集

第九部怪案探案

书名:福尔摩斯探案大全集 作者:(英)柯南·道尔 著;傅怡 译 本章字数:116688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32


第九部怪案探案

  

  婴儿那白嫩的脖子上流着鲜血,在婴儿身边站着的女人龇牙咧嘴,满唇鲜血淋漓,那女人真是传说中的吸血鬼吗?半夜三更,受人尊敬、享有很高声誉的老教授弯下身子,像动物一样从房中爬到墙根,敏捷地沿着墙壁爬了上去……

  被阻止的婚礼

  在我恳求了无数次后,福尔摩斯终于答应让我公开发表这个故事了。他在这个案件中的表现极为出色。

  首先说明,福尔摩斯和我都非常喜爱土耳其浴,并且,在这种环境下,他比在任何情况下都要轻松,更爱说话。1902年9月3日,在北安普敦街浴室楼上,一个很幽静的角落里,福尔摩斯和我并排躺在椅子上,我问他:"近来是否有较精彩的案子呢?"

  "有。"他说,胳膊忽然伸出了被单,从身旁挂的大衣口袋里掏出信封。

  他边给我信,边说:"你可能对这个东西有兴趣,可不知道究竟是事关重大,还是对方太大惊小怪?我也是刚才看了内容。"

  信是这样的:

  敬爱的福尔摩斯先生:

  您好!明天下午四点半,我将拜访您,希望您用智慧替我解决一件非常麻烦但又很重要的事情。假如您同意,就给我打电话。

  詹姆斯·戴默雷爵士敬上

  福尔摩斯看着我看完信。

  他说:"确实,正如你所想的,我已告诉了爵士先生愿意替他效劳。"

  "戴默雷爵士的交际非常广啊!"

  "是,确实如此。我也许比你知道得更多。他最能处理那些不能被曝光的麻烦问题,正如他在哈默福特遗嘱的案子里所表现的那样。他具有丰富的阅历,并且有很多外交本领,不应该是一个容易大惊小怪的人。他也许真的遇见了很棘手的事。"他又接着说,"华生,你是否愿意和我一块帮助他?"

  "愿意,我非常乐意。"

  "好吧。那四点半,咱们就在家等待着他的到来吧。"

  我在四点钟就从安后街到了福尔摩斯的贝克街了。詹姆斯爵士四点半准时到了。这位大名鼎鼎的先生也许仍被很多人记着,他性格开朗,宽阔的前额,胡子刮得很干净,说话声圆润动听。他长着双坦诚的灰眼睛,嘴角常有微笑,可以看出是个机智灵活的人。他的穿着表明了他的身份和讲究,礼帽闪闪发亮,礼服非常得体,领带上有漂亮的别针装饰,浅紫色的鞋罩罩在皮鞋上。总之,他使这个小房间增了不少光彩。

  "啊,华生医生也在。"他施了一道深礼。然后,他又对着我的朋友说:"福尔摩斯先生,我希望您能重视此事。因为对手是一个没有人性,并且胆大到毫无顾忌的家伙。依我看,在整个欧洲,他也是最危险的。"

  福尔摩斯微笑着点起了烟斗,他说:"我对这很感兴趣,您能说出他的名字吗?"

  "您听说过格鲁纳男爵这个名字吗?"

  "噢,您是说那个奥地利杀人凶手吧?"

  詹姆斯爵士一下子放声大笑,并举起戴着羊皮手套的双手说:"我真佩服您!您可真是没有不知道的,尊敬的福尔摩斯!您能肯定他是个杀人凶手吗?"

  "对各类案子留意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兴趣。我认为凡是听过关于布拉格一案的人肯定都会认为他是个罪犯。但由于许多原因他却逃脱了法律的惩罚。另外,大峡谷的案子,除他之外还能是谁杀死了他妻子呢?这一点非常肯定。他现在来到英国,又干什么勾当了吗?格鲁纳,看来需要我和他打交道了。"

  "怎么说他干的勾当呢?这一次他所要干的事导致的结果可能更可怕,更让人不能容忍,您肯定会同情我的委托人。"

  "委托人?难道您只是代表他?那谁是真正的主顾呢?"

  詹姆斯爵士好像很为难,他顿了一下说:"福尔摩斯先生,很抱歉,我不能说出他的身份。不过请相信,我们绝不会让您做不符合法律和道义的事,并且可以向您提供更丰富的酬劳。"

  福尔摩斯说:"绝不是酬劳的问题,假如我不能知道谁是真正的主顾,请原谅我不能接这个案子。"

  "但是,我已向他许诺不露身份了。您这不是为难人吗?请您相信,此案肯定值得您办,假如您知道事情的详细情形,我确信您会马上接手的。"

  "那详细情形是怎样的呢?"

  "那好。我先告诉您这可以说的。"

  "我愿意听。"

  "您一定听说过德·梅尔维尔将军吧?他在许多场战役中都立过大功。他的爱女维奥莱特·梅尔维尔现在有了麻烦。她疯了一样迷恋上那个魔鬼格鲁纳,唉,多可怜的姑娘!她是那么的美丽、善良,受人喜爱。我们不能眼看着她跳入火坑里啊。"

  "我也听说过格鲁纳男爵很讨女人喜欢。很多年轻女孩都被他迷惑,但维奥莱特小姐这么高贵,怎能和他搅在一块儿呢?"

  "说来话长。在一次乘游艇到地中海的旅行中,只要游客能负得起昂贵的费用,可以无需考虑贵族的血统就可上船。这就给了这个魔鬼机会,在这次旅行中,他向维奥莱特大献殷勤,就这样成功了。他完全迷倒了维奥莱特小姐。她的眼中只有他,他成为她的上帝了,无论谁在她面前提他的劣迹,她都会大发脾气。可怕的是,现在这小姐正准备下个月和这个坏蛋结婚,而且非常坚定,我们怎样才能避免这种不幸呢?"

  "你们和她讲过奥地利的案子吗?"

  "哪用我们讲,格鲁纳那个狡诈的家伙,把以前的各种新闻改头换面后都讲给了她。他讲自己的故事,总是将自己说得备受委屈,似乎全社会的人都误解他。这样梅尔维尔小姐就对他更有情感了,我简直没办法。"

  福尔摩斯微笑着说:"看来,德·梅尔维尔将军是您的委托人了?"

  爵士显然很紧张:"绝不是!是将军的一位老友,他不忍心梅尔维尔小姐被那魔鬼欺骗并毁了一生,也不想看到梅尔维尔将军因这事而影响了他在战场中的表现,因此让我来找您,但他却是个不想抛头露面的人,因此不要我说出他的名字。福尔摩斯先生,您就不要再追问了,好吗!"

  福尔摩斯似有领会地说道:"我明白了,好了,我接受这个案子,请将您的电话留下,为了方便联系。"

  "XX31."

  "那格鲁纳男爵的另外情况,能和我们说说吗?"

  "当然能。现在,男爵在一所豪华别墅里住着,谁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钱。不过这家伙对艺术挺在行,收藏了许多珍贵书籍和名画,并且还对中国陶瓷有研究,听说他还出过一本陶瓷方面的专着。"

  "噢,我明白了。我将调查他,请您的委托人放心,我将尽快解决这事。"

  詹姆斯爵士离开了,福尔摩斯好像忘了我还存在着,他在大椅子上思索了很长时间。很久,他才转头对我说:"谈谈你的意见吧,华生。"

  我说先应了解维奥莱特,即先见见她。可福尔摩斯没同意。

  "不行,你想一想,她的亲生父亲都没办法改变她,咱俩贸然进去,能有收获吗?我认为还是先考虑别的方面吧。你是否还记得约翰?"

  约翰对福尔摩斯晚年的探案帮助很大。他曾蹲过两次监狱,以前是个不法之徒。可是后来终于被福尔摩斯感化,并且愿意为他做事。在伦敦黑社会里,约翰也占据一席之地,事实证明,他收集到的情报非常准确,没出过一次差错。看来,又需要他出力打探消息了。

  后来的几天我忙着处理我诊所里的事务,不很清楚福尔摩斯到底怎样开始办的此事。有一天晚上,他把我约在一家小酒店,和我讲了有关情况。

  我大吃了一惊:"什么?你亲自见了格鲁纳?"

  他说:"没什么可惊讶的,直接和对手接触不好吗?我愿意这样。现在,约翰正各处打听情况,可我已和男爵直接开始打交道了。"

  我问:"他认识你吗?"

  "我一开始就向他作了自我介绍,格鲁纳是个难对付的家伙,表面上像个有教养的绅士,骨子里却比毒蛇还毒。我喜欢和这种对手较量。"

  我问:"那他和你说什么了吗?"

  "他很聪明也很直接。他说:'尊敬的福尔摩斯先生,假如我没猜错的话,你应是梅尔维尔将军请来阻止我和她女儿结婚的人吧?

  "我点了一下头。

  "他说:'那么你来错了。我看你肯定得无功而返了,我清楚你很有名,但这事我确定你没办法,并且不客气地说,假如你非要插手这事,我恐怕你也会惹上麻烦。

  "我说:'是么?我却不这样认为。男爵先生,现在我知道你正春风得意,在英国发展得很好。估计你不想把你以前的事弄得大家都知道吧?假如维奥莱特小姐清楚你曾经的劣迹,她还愿意嫁给你吗?另外,你应该知道梅尔维尔家族的势力,得罪了梅尔维尔将军,你还能在英国容身吗?因此,我劝你还是尽早回头为好。"

  "听我这样说,格鲁纳却笑了,他的胡子颤了几下,说:

  "'有啥办法呢?谁让我被这美丽的小姐爱上了呢?我以前的事她全知道,我已和她说过了。可能有些不知真相或不怀好意的人还要在她面前说我的坏话,可是不管你和她怎么说她都不会听的,她的心在这儿。也许有她父亲的要求,她会接见你,但你根本无法改变她的心意。即使她父亲,也影响不了她的婚事。

  "后来,我将要告辞时,他说:'福尔摩斯先生,你听说叫雷波的那个法国警察的事了吗?

  "'听说他在外省受到一群无赖的毒打,成为终身残废了。

  "'是的。不过很巧,出事之前,他曾调查过我的一些情况。福尔摩斯先生,我还是奉劝你及早抽身吧,不要再卷入此案,有好几个和你一样多管闲事的人栽了跟头,你最好少掺和,否则--'

  "华生,情况就这样,你全明白了。"

  "看来格鲁纳确实危险。那你可不可以不管此事呢?毕竟,那女孩和谁结婚都和我们没关系。"

  "当然不可以。既然他能杀他的前妻,怎能知道他下一步不会杀维奥莱特小姐呢?且不要忘了,谁是我们的委托人。行了,不谈这个了。再干一杯后,咱们一块回去,听听约翰带来的消息吧。"

  约翰高大健壮、说话粗声粗气的,他的身旁坐着个年轻女人,她身材瘦小可脾气很暴躁。此女人面容苍白憔悴,脸上有和她年龄不符的颓丧和忧郁的神情。约翰说她是吉蒂·温德小姐。

  吉蒂·温德小姐说话很快:"我本来不想来,但是,他妈的,听约翰说你们是要和那个坏蛋较量,那个坏家伙应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福尔摩斯先生,他早就应受到报应了!"

  福尔摩斯微笑着说:"啊!那么你知道些什么事呢?"

  "那个王八蛋!我现在这样子全是他害的!"吉蒂·温德小姐的眼里满是仇恨,疯子一样将两手伸向空中,将牙齿咬得咯咯响。

  "你可不可以说清楚一些呢?"

  "可以!我的事就不提了。听约翰说,又一个傻姑娘上了他的当,你可千万要阻止他!一定不要让那女孩再上当了!"

  "但是,她却发疯一样爱着他,并且还要嫁给他,她毫不在乎他的过去。"

  "也包括那谋杀案?"

  "她全知道,可她认为他是被误会的。"

  "那拿证据给她看啊!"

  "可我哪儿有证据呢?你乐意帮我们吗?"

  "假如可以教训那个坏蛋,我愿意亲自去告诉她,把以前格鲁纳怎样对我的一切都告诉她!"

  "这好像挺可行。可是,他已将事实的真相歪曲了,将他的恶行说成是别人在诽谤他,并且她对他很信任。你认为她能听进你的话吗?"

  "我知道他许多事!那谋杀案人们都知道,他肯定不会告诉她其余的了。他杀了不止十几个人。另外,我还看见他的一个日记本,记录着他的所有罪行。"

  "什么样的日记本?"

  "一个带锁的黄皮本。那天他喝醉了我才看到的。这个坏蛋!他不把女人当人看,记录下了他骗到手的女人的照片、姓名及其他的各种细节,并绘声绘色地描写了他那无耻、下流的兽行。天哪!他竟然以此为荣,只有他才会干这种事。"

  "这本子在哪儿?"

  "我也不敢确定。我离开他毕竟一年多了。不过以前是在书房内一个柜橱的格子里放着,但愿他没有改变,他这人不太喜欢改变。"

  福尔摩斯说:"好吧,吉蒂·温德小姐,明天下午五点,我希望你来见我们的女主人公。另外,我们非常感谢你的帮忙,谢谢!"

  第二天晚上,我在餐馆里吃饭时又见了福尔摩斯。我赶忙问他两个女人的见面情况。

  福尔摩斯说:"安排见面倒没费劲,在婚事上,梅尔维尔小姐自作主张,她对父亲心存歉疚,因此在她认为不很重要的事上就很温顺。下午五点半时,我和吉蒂·温德小姐坐马车到了老将军的府第,那是一座灰色的城堡,在会客室中,梅尔维尔小姐接待了我们。

  "华生,我怎样来给你描述她呢?真是冷若冰霜,艳若桃李。只有神话里的天使才有她那纯净、不沾烟火的脸。如此可爱的一个人,怎么可以让那坏家伙去伤害她呢?可能正是两个极端相反的人才能相互吸引,最美好的遇到最丑恶的,并被他倾倒,有比这更令人痛惜的事吗?

  "尽管她看到吉蒂·温德小姐有点吃惊,可仍然很冷静。她说:福尔摩斯先生,久仰大名,可我只是不想再伤害父亲才和您见面,对于我和我未婚夫的事,希望你不要插手,不管您怎么说,我都不会变心的。'

  "华生,我真替她难过。你知道我不是轻易动感情的,可那天我却像父亲对待女儿一样,发自内心地给她讲道理。我给她讲,如果和格鲁纳结婚,那么将遇到各种屈辱和不幸。我将格鲁纳的真面目揭露后,她毫无反应,好像根本没听到我的话。我怀疑她是否被那个混蛋催眠了。她的回答非常干脆。

  "她说:'尊敬的福尔摩斯先生,我已同您讲过,您的话根本不会影响我的。我知道许多人对我的未婚夫有偏见和误解,也将会有许多人来说他的坏话,但愿您是最后一个,谢谢您的好意。可无论如何,我希望您清楚一点,我非常爱他,他也同样爱着我,其余的我全不在乎。无论别人怎样说,都不可能阻止我和他结婚!

  "她还想继续说,可吉蒂·温德小姐却忍不住了。一下子,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愤怒地大声喊:

  "'结婚?先看看我吧!我是他的最后情妇,是他上百个女人中的一个,经过了他的引诱、糟踏,然后又像垃圾一样被扔掉。假如你跟了他,下场也只会更惨,没准是一口棺材等着你。傻姑娘,他是个无恶不作的混账,轻则他让你伤心绝望,重则能要了你的命,再没有别的结果了。当然,你的死活和我无关,我不仅仅是为了你才这么说,而是我恨格鲁纳,我想报仇,告诉你吧,没多久你将会相信我说的每一个字!

  "梅尔维尔小姐的声音如同冰霜:'我再也不想听了,我未婚夫说过曾经有些女人纠缠过他,我知道那不是他的错。

  "吉蒂·温德小姐尖叫道:'天哪!他被人纠缠,你可真傻得可怜!

  "梅尔维尔小姐的声音更冷了,她说:'福尔摩斯先生,我想咱们的会面该结束了,我讨厌听这种叫喊。

  "'还没等我说话,吉蒂·温德小姐已经边骂边扑了上来,不过我抓住了她的胳膊,否则她也许就揪住了对方的头发。我好不容易才将吉蒂·温德小姐拉出将军府,拉上马车,这场会面真出人意料。老实说对于那个我们想救的女人,我也很生气,但表面上还是很平静的,她的自信和任性真让人没办法。情况就是如此,第一步棋走错了,得另想办法了。好吧,今天就和你说到这儿,以后再联系,看看对方是否有些行动了。"

  他们是真行动了,确切地说是他行动了,那小姐肯定不知道情况。在我上次和福尔摩斯见面两天后,我在一字街头的报栏里看到一则触目惊心的消息,大字标题是:《神探遭袭击》。

  下面的内容大概说着名的私人侦探在某日上午遭到了严重的袭击,等等。

  我赶紧上了一辆马车直奔贝克街,因报道说侦探本人坚决不去住院,要在家中治疗。

  我在福尔摩斯的寓所中首先看见了着名的外科医生莱恩利爵士,他和我说:"没生命危险,头部有两处裂伤和几处严重的肿块。刚才我已帮他缝合了,应该没太大的问题了。"

  我在黑暗的卧室中,看到了我的朋友,他在床上躺着,头上是渗着血迹的绷带,他的身上洒满傍晚的斜阳。我在他的床边低着头,一下子没法开口。

  他用嘶哑的声音说:"别这样,华生,情况没你想的那么糟,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嘛。"

  "我能做什么?肯定是那个混蛋找人干的,你只要说句话,我会马上给他颜色看的!"

  "老朋友,冷静点!咱们不能像他们那样,现在我已有了办法。先尽量将我的伤势说得严重些,肯定会有人去你那打听消息,你只要夸张一些就行了,最好将我说成活不了几天了。"

  "还有呢?"

  "然后你找到约翰,让他告诉吉蒂·温德小姐先躲一下,我怕她也会有麻烦。"

  "好的,我立刻去!还有别的事吗?"

  "这就行了。你以后每天上午来一次,咱们商量着办。"

  我和约翰当晚就将吉蒂·温德送到了乡下,怕格鲁纳来骚扰她。

  几天后,福尔摩斯的伤势已被宣传得几乎不能治疗了。但我每天探访,知道他现在正在很快地恢复着,可以说那些伤对他已经基本没影响了。

  我有一天在报纸上又看到一条消息,说三天后,着名的格鲁纳男爵将乘船到美国处理事务,回来后将和维奥莱特·梅尔维尔小姐结婚等等。福尔摩斯知道了这则消息,明显地焦虑起来。

  "三天后?他是想去外面避风了,华生,我不能让他得逞!你现在得费劲了。"

  "没问题。"

  "好的。那你就抓紧时间,尽量多地在二十四小时内了解中国瓷器方面的知识,记得越多越好。"

  我没问他让我这样做的原因,我想他肯定是有道理的。所以,我在整个下午和一个通宵几乎没停下,硬是把一本砖头厚的瓷器专业书背完了。脑袋中满是各种新鲜的名词和中国历史,什么永乐之美、甲子纪年,还有位叫唐伯虎的画家、书法家等。

  我第二天下午来到了贝克街,见福尔摩斯已离开了"病床",头上的绷带也拆了,伤口愈合得非常好,甚至看不到任何痕迹。

  "不知情的人都以为你快要死了呢!"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现在你是不是快成为瓷器专家了?"

  "那可不敢当。强记的这些东西,一两天还可以,不多久就会全忘了。"

  "有一天就行了,可以让别人认为你是个行家吧?"

  "我认为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说着,他就从壁炉架上取下一个用中国丝绸包装的小匣子,打开匣盖,里面是一个小托盘,它是淡蓝色的,特别精巧别致。

  "看这东西,真正的明朝雕花瓷器,在整个伦敦艺术市场上恐怕也不能找到第二件了。如果凑足一套,那将是无价之宝,很可惜也许只有在北京的皇宫里才能找到一整套。因此咱们这一件就已非常值钱了。凡是懂得收藏的人见了它都会动心。"

  他很小心地将这东西递给了我。

  "我要它干什么?"

  "看这个。"福尔摩斯将一张名片递给我,上面写着"希尔·巴顿医生".

  他说:"今天晚上你用这个身份去拜访格鲁纳爵士,他在晚上七八点应该是有空的。你可以先写一封信告诉他,你将去看望他并给他带一件稀有且珍贵的明朝瓷器。你还是医生,同时也是一个古董收藏者,说你刚巧得到这套宝物,知道男爵是此方面的专家,因此让他鉴赏,并且价钱合适也可出售。"

  "那要多少钱呢?"

  "这就看你的了,这是詹姆斯爵士托人带来的托盘,这是他的委托人最重要的一件收藏品。我提议你可以让专家来估价。"

  "是,自己提价确实不太好,那还是请专家估价吧。"

  后来,我写了一封较委婉、得体的信派人送给了格鲁纳爵士。当天晚上,我带着珍贵的托盘去了男爵别墅。

  这别墅非常豪华,把格鲁纳的富有充分地显示了出来。引我进去的是一个面容清秀的男管家。

  "巴顿医生,你好,请坐。"他从大柜橱前转了过来,手中拿着个棕色的花瓶,他或许正在欣赏自己的收藏品。

  "你有件明朝的珍品要请我鉴赏,是真的吗?"

  "是的。"我将小包裹递给了他。在灯光下,他静坐在书桌前,开始认真端详这古物。我却乘机开始观察起他了。

  我知道他一直被叫作"美男子",今天见后,看来真是名不虚传。他的身体很健壮,皮肤是古铜色的,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能发出使女人们着迷的光。他的薄嘴唇习惯性地抿起,这正好把他内心的冷酷和无情泄露了。他举止优雅且声音具有磁性。他看起来最多三十出头,但他实际上已经四十二岁了。

  很久,他抬头说:"真是太奇妙了,如此珍奇的艺术品实难一见。但你说你有六个完全一样的一套托盘?这怎么可能呢?我在全英国也只听说过一件这东西,且都是私人收藏着,不可能出现在市场上啊。尊敬的巴顿先生,恕我鲁莽,你能告诉我您是怎么拥有它的吗?"

  我心中很紧张,可表面仍很平静,装作满不在乎地说:"这重要吗?只要是真品就可以了,你肯定看准了吧。至于价钱,我想听听专家的意见。"

  他用黑亮的大眼睛盯着我:"哦?这么奇怪。当然我确信它是真品,但这样贵重的物品,如果不清楚对方的情况,那怎么做这种交易呢?你只是含糊地说了一下,我怎么放心啊?"

  "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在银行我有信用,并且我确实有权利卖这东西。我听说你非常喜欢文物鉴赏和收藏,所以才来找你,我当然不愁把它卖到别的地方。"

  "我对文物有兴趣,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写过一本这方面的着作啊!"

  "那你看过它?"

  "对不起,我没读过。"

  他说:"那更怪了,你没发现你的话自相矛盾吗?说你自己是文物收藏家还出卖文物,说你从一本书知道我,但你又没读过它,这倒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是名医生,收藏也仅是爱好,这本书我虽然没通读,但我知道大体内容。"

  他有些疑惑地说:"不懂,你能回答我的几个问题吗?比如,在陶瓷的发展史上,中国的北魏占何地位?"

  我说:"爵士先生,你的问题我不能回答,我的陶瓷知识或许没你丰富,可你不觉得这有点像考试吗?也太无礼了吧?"

  他盯着我,牙齿从薄嘴唇间露了出来。

  "噢,我明白了。你根本不是医生,更不是文物收藏家,你是来为福尔摩斯打探消息的。他不是快要死了吗?你这间谍,私自闯入我的住宅,不想出去了?"

  他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将手伸入抽屉找东西,或许是找枪。看来瞒不了他了,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怀疑我,也许是我的表演太不过关了。就在此时,身后的屋子突然轻微地响了一阵,他愣了一下,静听了一会后,脸色突然变了。

  "不好!"他边喊边奔向小屋。

  我也跑到了门口,这景象我根本没想到。小屋的窗户打开着,福尔摩斯从窗前跑开!

  格鲁纳疯狂地朝福尔摩斯离开的窗口奔。可是他忽然发出一声骇人的惨叫,我看得很清楚,一只女人的手臂迅速从窗外树林中一扬,接着爵士两手捂面,翻倒在地毯上,痛苦地将头撞向墙,嘴里尖叫:

  "天啊!痛死我了,快给我拿水,水,水!"

  我很本能地拿着水瓶向他跑去,仆人们此时也都来了。看见爵士的脸,一个女仆立刻晕倒了,实在太吓人了!刚才那漂亮的脸蛋一下面目全非了,完全被硫酸腐蚀了,像是被污染了的一幅油画,原来的风采一点儿也没有了。现在,这张脸不但没有人样,而且非常恐怖。

  爵士大喊:"肯定是那个疯女人吉蒂·温德,我不会饶她,疼死我了,我一定会杀了她!"

  我和仆人们简单说了一下泼硫酸的情形,有人追出去,但肯定是无用的。

  作为医生我现在起了作用,拿清水处理过他的脸后,我给他打了镇静剂和止痛针。老实说,假如不了解他的为人,肯定会很同情他。可我现在只觉得他是罪有应得,都是他自己造成的,根本不值得同情。

  警察这时也到了,经过了一阵盘问,我离开了格鲁纳,回到贝克街。

  福尔摩斯正在安乐椅上休息,脸色苍白,看来精神不很好,也不只是由于头上的伤没痊愈。

  听完格鲁纳被硫酸腐蚀的情况,他也很震惊。

  "这就是报应吧。此人迟早也逃脱不了这下场。"说着,他拿起个黄皮本,"我总算找到它了,这个本子记录着他的所有滔天罪行,梅尔维尔小姐但愿能在确凿的证据面前清醒。肯定会的,凡是个有良知、有廉耻的女人都无法容忍他所做的勾当。"

  "这就是吉蒂·温德所说的那本日记吗?"

  "是的。当吉蒂·温德一提到它我就开始注意了,只有它是有力的证据。后来我被他打伤,并专门假装伤势严重,所以他会对我疏于防范。只有引开他的注意力才能将它偷出来,这就是我让你带托盘和他谈生意的原因。我根本不知道这本子在哪儿,因此也带了吉蒂·温德。但我不知道她有那么强烈的仇恨,竟敢用硫酸亲手泼他,这结果很难预料。"

  "他看出了我的身份。"

  "可是你为我赢得了时间,我正好在那几分钟拿到日记本,并在最后一刻逃走。"

  门铃响后,詹姆斯爵士进来了,听完我们的话,他说:

  "那人已被毁容,那么没有这日记也不会举行婚礼了。"

  福尔摩斯摇头反对:"毁不毁容不是问题,假如没这日记本,无论怎么腐蚀他的脸,梅尔维尔小姐都不会抛弃他,她只有更爱她。只有这个由他亲手写出他的种种罪恶勾当的本子,才能让梅尔维尔小姐真正明白他的本质、他的品性,也才会使她彻底迷途知返。"

  詹姆斯将漂亮的托盘和日记本都带走了。因为我有事,所以和他一块来到街上。在他上马车时,借着微弱的路灯,我看清了车箱上的家徽标志,不禁大吃一惊,赶紧跑向我朋友的房间。

  "你猜谁是我们真正的主顾?"我急忙大声说,"刚才我看见了,原来是--"

  "是一个忠实的朋友,也是一位慷慨的贵族,"福尔摩斯挥着手说,"我早就知道了。"

  后来的事就很简单了。我清楚那记录罪恶的本子是怎样被利用的,因为三天后有格鲁纳男爵和维奥莱特·梅尔维尔小姐的婚礼被取消的报道。吉蒂·温德却因故意伤人被起诉,但由于情由可原,因此判罚不重。而福尔摩斯侦探,他本应是有盗窃的嫌疑,可是由于办案的需要和显赫的贵族委托人,因此本来铁面无私的英国法庭却也灵活了,并没给他麻烦。

  结局很圆满。被"软禁"的军人

  我的朋友华生早就想让我亲自记录下破案经过了,因为他写的故事,总不能让我满意。我觉得他在一些细节方面描述不很真实,并且总掺杂一些主观观点,有很浓的感情色彩。由于旅行结婚,华生离开了我,这一次真的要自己记录了,但愿我这拙笔能写出些吸引人的东西。当然尽管我说得不很精彩,可案子本身还是很吸引人的。

  1903年1月,一位魁梧高大、精神饱满、皮肤黝黑的英国人来找我,他叫詹姆斯·多德。

  窗外有充足的光线对着他,所以我可以仔细地观察他。

  "恕我冒昧,先生,我看你是刚从南非回来不长时间吧?"

  他很惊讶:"是啊。"

  "是特种骑兵部队,对吗?"

  "对呀。"

  "那一定是米德尔塞克斯军团的。"

  "完全正确。福尔摩斯先生,你真是太神了。"

  对于他的惊异我只微笑了一下。

  "假如有一位强健的绅士来我的房间,皮肤比在英国的气候条件下所能达到的还要黑,袖口里而不是衣袋里放着手帕,那很容易就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从你留着的短胡子可知你不在正规部队,从你健壮挺拔的体态可知你是个骑手。从名片上知你是思罗格莫顿街的股票商人,那肯定是米德尔塞克斯军团的。"

  "你的洞察能力确实让人佩服。"

  "其实我和你看到的东西一样,只不过我经过长期的锻炼所具有的职业性和敏感性,使我更注意细微的东西。行了,我们先停止讨论观察术,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真不知从哪儿说起。那个埃姆斯沃斯上校简直太无礼了,如果不是看见戈弗雷,我一定容忍不了他。"

  我点着烟吸了一口,向椅背上靠了一下。

  "你可以再说得清楚些吗?"

  他不失时机地讽刺了一下说:"可以,我以为我真的什么也不用说你就知道了呢。"

  我未作回应。

  他又接着说:"是这样的,我想了整整一夜,可这件事却越想越奇怪,希望你可以帮我想通。

  "1901年,也即两年前,我参加了米德尔塞克斯军团,那时戈弗雷·埃姆斯沃斯也在我们中队,他是大名鼎鼎的埃姆斯沃斯上校的独生子。他是一名勇敢的战士,更是我的好朋友。我们俩在战火中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可以说是生死之交。他后来在戴蒙德大峡谷附近的一次激战中受了伤,听说进医院了。他从开普敦医院给我写过一封信,后来再也没有联系过。

  "大家在战争结束后就都回英国了,为了表达朋友的关心,我向戈弗雷的父亲写了封信询问他的情况,可无回音。我又写了一封,后来收到一封非常简短的、干巴巴的回信,说至少一年内戈弗雷不会回来,因为他去环游世界了。"

  "福尔摩斯先生,我能相信吗?这事挺奇怪的,戈弗雷是个重情义的人,不可能如此随便就将我这个朋友放在一边,这不像他的做法。我知道他将继承一笔遗产,并且他和他父亲的关系也不很好,那老头子的脾气挺怪的。我对那信真的很怀疑,因此,处理完家中的一些杂事,就着手解开戈弗雷的谜面。"

  我问:"那你是怎么办的呢?"

  "我首先要亲自去他家--图克斯伯庄园看一下。那老头子我不相信,所以我给戈弗雷母亲写了封信,告诉她我是她儿子的好朋友,刚好有事路过她家,问可不可以拜访她一下。她很快就回信了,并很热情地邀请我去住,所以我就去了。

  "在傍晚时,我到了图克斯伯庄园。那地方很偏僻,距最近的车站也有五英里,所以我必须手提着箱子走一大段距离。我在很古老也很阴森的宅子里见到了戈弗雷的母亲,她是位温柔慈善的妇人。还有个叫拉尔夫的老管家及其老婆,这女人曾是戈弗雷的奶娘。除了上校,这些人都挺好接近。

  "埃姆斯沃斯上校皮肤粗黑,身体高大,背稍微驼了一些,长着乱蓬蓬的胡子。我看见他时,他正坐在乱七八糟的书桌后面。

  "他用很不愉快的声音对我说:先生,我想知道你来这儿的真正原因。'

  "我在给他妻子的信中说得已经很清楚了。

  "他紧接着说:'你怎么让我相信你是戈弗雷的好朋友呢?

  "所以我给他掏出了信:'这是他给我写的信。

  "他随便看了一下,又将信扔给了我。

  "'即使你是他的朋友,那又想干什么?

  "我说:'我不想干什么,只是关心他。以前我们在战场上同生共死,可他现在忽然没了音讯,这很奇怪啊,我想打听一下他的情况。

  "'我不是已经写信告诉你了吗?他去环游世界了。从非洲回来后,他的身体就不太好,我和他母亲都认为他该换个环境,完全放松休息一下,航海就是个很好的办法。你现在明白了吧?

  "'是吗?那你是否能告诉我他所乘轮船的名字及具体航线、启航时间,我想和他联系。

  "上校对此要求既生气又为难,两道粗眉低压着眼睛,很长时间没说话。终于,他烦躁地说:'多德,你太固执了,你简直是无理取闹!

  "'对不起,我只是作为一个好朋友,真心地关心你的儿子。

  "他说:'我明白,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哪有时间和你白费口舌呢。但请你理解,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个家庭中的一些隐私都是不能向外人说的。我妻子想听听戈弗雷以前的事,如果你愿意,就讲给她听听,我希望你最好不要再问别的了。

  "很显然,我很不受欢迎。可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将我朋友的事弄明白。所以表面上我装作被他说服了,可心中却另有打算。吃晚饭时,气氛很沉闷,老上校依然不高兴,戈弗雷的母亲却很有兴趣向我打听他儿子在战场上的事。我的心情也不太好,所以早早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就在我要把整个过程仔细分析一下时,老管家拉尔夫拿了一些大块煤走进来了。

  "'先生,天气很冷,屋里不暖和,所以我拿些煤来以备你夜间用。

  "我说:'谢谢你了。

  "可放下煤后,他没有立即走,搓着双手在屋子中间站着,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我问他:'还有事吗?

  "'先生,我刚才听到你谈论戈弗雷少爷的事。你清楚,我妻子曾是他奶娘,我也是看着他长大的,我们都很爱他,关心他。你是他的好朋友,你刚才说他在战场上很勇敢,对吗?

  "'是,他在全团里也是出了名的勇敢战士,有一次在枪林弹雨中还救过我的命!

  "老管家脸上的神情很激动,看来听得很兴奋。

  "'戈弗雷少爷从小就是那么有勇气,他几乎爬过这庄园里的每一棵树,以前他是个多棒的小伙子啊!

  "'以前?我一下跳了起来。

  "'你说以前是什么意思?听你的话似乎他已去世了。到底怎么了?我朋友他到底有什么事?

  "拉尔夫退了一下,似乎在害怕什么。

  "'我听不懂你的话,我什么也不知道,还是你自己去问老爷吧,我不能多管闲事的。

  "他边说边走向门口,我一下抓住了他的胳膊。

  "'不许你走,你必须回答我一个问题,否则我不放你。听着,戈弗雷到底还活着吗?

  "'我宁愿他已死去。老拉尔夫从口中挤出几个字后,用力一挣,跑出了我的屋子。

  "福尔摩斯,你想我听到这话的心情会是什么样的呢?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下子涌入了各种念头。我朋友是卷入了严重的犯罪案,还是做了什么影响家族名誉的事呢?因此严酷的父亲将儿子送走了,或者藏起来避免家丑外扬?就在我胡思乱想时,天哪!我竟然看到戈弗雷就在我的窗户外面!"

  讲到这儿,我的主顾停了一下。

  我说:"然后呢?请继续往下讲。"

  "就是他,戈弗雷!他脸贴着玻璃正站在窗户外,那是个晴天,正好有月光照着他的脸,我看得非常清楚。他的脸是我从没见过的苍白,就像个鬼魂。他见我发现了他,就马上在黑暗中消失了。

  "我那时被吓得目瞪口呆,不只是由于他那怕人的脸,他的眼睛再不是以前那样的坦诚直率了,那里面好像有种微妙的负罪感,或是让人无法捉摸的东西。

  "可我也不害怕,经过两年的摸爬滚打,害怕在我的心中似乎已被忘却。戈弗雷刚一躲,我就立刻跳到窗前,打开窗户跳了出去,顺着我以为他逃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那条曲折不见尽头的花园小路,没有灯光。我追了一路,且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可前面很快就出现了几个岔道,我不知该走向哪条。此时,一扇门被砰地关上了。我知道这声音不是从我身后的屋子传来,而是从前面黑暗中传来的。我这下更确定了,刚才看到的是戈弗雷,而不是幻影。

  "福尔摩斯先生,我当时站在岔路上真是没办法,只好按原路返回。我那一整夜都为了给这事找个合理的解释而没睡觉。第二天,上校的态度好像缓和了些,我趁机说有人介绍这附近有几个好玩的地方,我还得停留一晚。上校很勉强地答应了。因此我有一整天的时间来观察。

  "现在我已知道戈弗雷在花园的某个地方。凭着昨天晚上的印象,我一直走到花园的尽头,看见那儿有座稍具规模的建筑物,和花园中别的小房子不大相同。关门声是从这儿发出的?我假装散步就向它走过去。这时,屋里出来一个个子不高、留有短须、身穿黑衣、头戴圆孔帽的男人,他不像仆人或园丁。他出来后没有立刻走,而是将屋门锁了,将钥匙放在口袋中。后来,他看见了我,脸上的神色很惊讶。

  "他问:'好像我没见过你,你是这儿的客人?

  "我说是,而且说我和戈弗雷是好朋友。

  "我接着说:'很可惜我没有看见他,听说他去旅行了,是吗?

  "他赶忙说:'是的,是的,那么你以后再来吧。说完就走了。等我回头看时,我发现他正在一棵大树后偷看我。

  "我在房子周围转了一圈,看见窗子严密地遮挡着,好像没人住。由于我知道有人正盯着我,因此我不敢太大胆地窥探。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等待夜幕的来临。天完全黑下来后,我悄悄地溜出屋,走向那神秘的建筑。

  "还算挺幸运,从一扇窗的未完全拉上的帘子里透出了灯光。我仔细从这儿往里看。屋里很干净整齐,生着炉子,灯光也很亮。我早晨见的那个黑衣人,正吸着烟面向窗户看报纸。"

  我问:"什么报纸?"

  我的主顾对我打断他说话好像不太高兴。

  "这很有关系吗?"

  "关系非常大。"

  "但我那时没注意。"

  "那么你看见那像大张的报纸还是小本周刊一类的呢?"

  "对,有些印象了,不像大张,也许是《观察家》类的杂志。我当时哪顾上这些。我正注意屋里的另一个人。他背着窗子,尽管我不能看到他的脸,但从后面我也敢肯定那是戈弗雷!他的身子朝着壁炉,一手支着头,好像很忧郁。还没等我行动,肩膀上忽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原来是埃姆斯沃斯上校来了。

  "'先生,到这边来!他压低了声,拉着我的胳膊,满脸愤怒地走向他的住房。

  "'有一趟开往伦敦的火车是八点半出发,请你赶快乘它离开这儿!

  "当时我觉得很尴尬,说了几句道歉的话,尽量用关心朋友的理由来为自己解围。

  "上校坚定地说:'不用多说了,你已经无耻地侵犯了我们家的权利,你已不是我们的客人,我不想看到你留在这儿,再做暗探的勾当!

  "我也生气了,说了点不客气的话。

  "'我看见戈弗雷明明在那座房里,可你不让他见人,还假装什么旅行了,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的朋友已经失去了人身自由,我非要弄清楚这事,我不会就这样不管的!

  "上校听了非常愤怒,我以为他要动手打我呢。可他却只瞪了我一会儿,后来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我最后决定按照他说的,早上八点半乘上火车回到了伦敦。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并且希望你帮我解开这个谜,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来你这儿。"

  主顾将他的问题推向了我。显然聪明的读者已经看出来,此案其实不很难,全部情况仅有几个可能的解释。可尽管如此,它仍有特别新鲜的地方,因此我将它整理记录下了。

  我问他:"上校家共有几个仆人?"

  "好像只有老拉尔夫和妻子两人。"

  "花园中再没别的仆人了吗?"

  "没了,我就见过那个穿黑衣服的矮男人,但他又不像是仆人。"

  "噢。那你是否看到过有从一个房子到另一个房子送饭的情况呢?"

  "通过你的提醒,我想起有一次拉尔夫提着篮子走向那座房子的方向,但那时没想里面可能装什么东西,也许是送饭的!"

  "你向当地人打听过戈弗雷的情况吗?"

  "打听过。我向附近的居民及火车站长都打听了。他们都说戈弗雷航海周游世界去了。他们都知道他曾回过家,可不久就又走了,对于他的旅行,看来大家都接受了。"

  "你向他们说过你的怀疑吗?"

  "没有。"

  "这就对了。看来这事还得调查一回,咱们一起去图克斯伯庄园一趟吧。"

  "什么时候?"

  "下星期一吧。我这几天还有另外一个案子。"

  一个星期后,我和多德去了图克斯伯。在火车路过伊斯区时,将一个严肃寡言、沉稳强壮的绅士接上了车,我提前就约好了他。

  我没向多德解释太多,只说他是我的一个朋友,可能会对我们有帮助。

  也许诸位读者在华生的记录里了解了我的行事方式。就是我不想在调查一个案子时,太早地将我的想法说出。多德好像觉得挺怪,可他也没多问,我在火车上问了多德一些问题,主要是想让那个同伙听的。

  "从窗户里看到你朋友的脸,你能肯定那不是和他长得一样的,而确实是他的脸吗?"

  "我敢确定绝对就是他。"

  "好像你说他的样子有点怪。"

  "是的。我发现他的脸色白得简直不正常,以前我从没见过这种白脸人。"

  "整张脸都是很白的吗?"

  "好像不是,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额头部分最白。"

  我的侦查已有了进展,再有一个小情况可能就会真相大白了。

  一段长途旅行后,我们到了图克斯伯庄园,开门的是老管家拉尔夫。我让老朋友在马车上等候我们的消息,多德和我却径直走向客厅。拉尔夫穿着传统的灰上衣和褐色裤子,是个高大、多皱纹的老头子,只有一点特别之处,那就是他戴着付黄皮手套,见到我们,他马上脱下手套放在了门厅的桌上。我闻到屋里有种不明显的刺激性气味,这气味好像就是放手套的那张桌子散发出的。我把帽子往桌上一放,又故意碰到地上,拾帽子时趁机闻了一下手套,这怪味确实是从手套中发出的。啊,已经完成了侦查。看来写故事我的确不如华生,他肯定最后才会写出这样的细节,来吸引读者,可我只会这样写。

  上校听到通报后,怒气冲冲地来了。一进门,就将我们手里的名片撕碎扔在了地上。

  "多管闲事!我已警告过你了,这儿不欢迎你!你假如还敢没经允许就来这儿,我有使用武力的权利,我不会对你客气的!"他又转向我,"先生,我同样警告你,去别处演你的把戏吧,我这儿不需要,快给我滚!"

  多德很坚定地说:"我们不走,戈弗雷除非亲自告诉我他没被软禁。"

  上校更愤怒了,他大叫:"快给警察打电话,说咱们这儿有强盗。"

  我赶忙说:"且慢,上校,当然在你的私人住宅,你完全可以这么做,可我也想让你清楚,我们到这儿来完全是出于对你儿子的关心。但愿您愿意和我私下谈几分钟,你会改变看法的。"

  "我不想和你废话,拉尔夫,快打电话啊!"

  我说:"请稍等,如果警察来了,结果肯定是你不愿看到的。"我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匆匆写了个字。我把纸递给他:"你先看看这吧。"

  上校很不情愿地看了一下纸,但他马上吃惊地瞪着眼睛呆住了。

  他无力地问:"你怎么知道?"

  "我的职业就是干这个的。"

  上校坐在了一把椅子上,手臂无力地垂着。很久,他无奈地说:

  "那好,你们非要见我的儿子,那就见吧。是你们非要这么做,那我不管了。拉尔夫,通知少爷和肯特先生,一会儿我们过去。"

  几分钟后,我们绕过曲折的小径,来到那神秘的房子前,一位留有短须的黑衣男子站在门口对上校说:

  "怎么回事?上校,咱们的计划全被搅乱了。"

  "我也不清楚,我已没办法阻止,福尔摩斯迫使我这么做。怎么样,戈弗雷还好吧?"

  他说:"很好,他在里边。"并将我们带入了陈设很简单但很宽敞整洁的房间。一个人正背朝壁炉在那儿站着。我的主顾多德看到他,马上奔去把手伸向他。

  多德先生说:"啊!终于见到你了,我的朋友!"

  那人挥手退了几步说:"不要过来碰我。"

  "亲爱的詹姆斯,你肯定奇怪我的样子,确实,我不再是那个优秀的骑手,英勇的战士了。"

  戈弗雷说话时,我仔细看了一下他。能看出原来他肯定是个很漂亮的小伙子,五官端正,但他的脸现在确实很异常。他本应是被非洲的阳光晒得很健康的黝黑,可现在黝黑的皮肤却掺和着许多块白斑,看着很怪。

  他接着说:"这就是我不见客的原因,我不忌讳你。可你的同伴--"

  "戈弗雷,我就是担心你的安全。你那天夜间站在我窗外,我看见了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拉尔夫和我说你来了,我不由得想见见你,但我不想你看见我,听到窗户响后,我只好跑回这屋子。"

  "那何必呢?"

  他边说边点了支香烟:"这事说来话长,得从在战场上我受伤讲起,在那次战斗中,你记得我中弹了吧?"

  "我只是听说,可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

  "中弹后,我就没和部队联系上。迷迷糊糊地趴上马背,由那马驮了我几里路,我后来从马上掉下并昏了过去。"

  "我醒来时,天已很黑了,吹着刺骨的寒风。我非常虚弱,挣扎着艰难地站了起来,看了一眼周围,却发现不远处有相当大的一座房子。我当时只有一个设法到那房子找点温暖的念头,我实在冷得、疼得、累得都坚持不住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走近那房子。我爬上了台阶,从一个大敞着的门走了进去,进了间有好几张床的大屋子,我立刻不顾一切地倒在一张床上,床上已铺好了被子,拉过被子蒙住头,我立刻睡着了。

  "天大亮了我才醒来。阳光从宽大无比的窗子照了进来,这大宿舍更明亮了。我面前站着个怪人,他的脑袋奇大无比,个子却矮如侏儒,嘴里好像嘟囔着荷兰话,边说边挥着他的巨手。他身后却站着许多和他一样的丑八怪,不是笨重臃肿就是奇形怪状。我以为自己到了地狱了。

  "他们看来全不会英语,可情况非得讲清楚,那领头的小个子好像很生气,他边怪叫着边往下扯我,根本不管我正向外流血的伤口。此时听见嘈杂声,一个年长的像负责人模样的男人走进来了,用荷兰话把他责备了几句,那小个子松开了手。后来他转向我,惊讶得睁大眼睛看着我。

  "他问道:'你怎么到这儿了?先不要动,你肩上的伤口需要处理。我是医生,我立刻给你找人包扎。但年轻人!在这儿不比在战场上好多少,这儿是麻疯病院,而你却在麻疯病人床上睡了一夜。

  "天啊,詹姆斯,还用说别的吗?那天晚上因为战火病人才被疏散到别处,可第二天,因为英军来了,他们又回到了医院。我后来被医生放在一间单独病房中,有人细心地照顾我,大概一个星期后,将我送到了南部的总医院。

  "肩伤痊愈后,我回了家。我还以为侥幸能逃过了这场悲剧。可回家不多天,我脸上就出现了白斑,并且越来越多,面积也越来越大,我终于被传染上了。有什么办法呢?如果和不认识的人一起住在麻疯病院,不见天日,我和我的亲人都不希望这样。因此我们想了个办法,对外假装我去旅行了,可我却在家静养,我们住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家中又没别人,那两个老仆又是完全可以相信的,而肯特医生,他愿意照顾并和我一块住。这就很简单了。但这事须绝对保密,一旦传出去,尽管在穷乡僻壤,同样会引起一场大风波的。因此我就没告诉你。可,父亲今天为什么忽然让步了呢?"

  上校指着我说:"就因为这位先生。"他将我写着"麻疯"的纸打开。"他已经清楚这么多了,除了全告诉他,还会做什么呢?"

  我说:"你告诉我就对了。肯特医生,这样看来只有你诊视病人,我想,假如有几个专家来一起看,那病情是否会好得更快呢?"

  他有点不高兴了:"你是不信任我?"

  "不是我怀疑你的能力。只是此病和一般病不一样,假如能听一下专家的意见一定会很有帮助的。以我的了解,你们不会诊的原因是怕有外来压力迫使你们将病人送往麻疯病院。"

  上校说:"确实如此。"

  "你们的心情我很理解。我今天带来了一位你们可以完全信任的朋友。我曾为他办过事,因此他今天来是以一个朋友而非专家的身份提供些参考意见。他就是桑德斯爵士。"

  听到这位专家的名字,肯特脸上马上露出了惊喜,好像是被新提拔的下级军官会见总统一样。

  他说:"能见到医学界权威,真是我的荣幸。"

  "那我就将桑德斯爵士请来吧。现在他正在门外车里等着。上校,我看咱们就去你的书房吧,我想你也想听我向你解释这一切吧。"

  在书房中,我给包括戈弗雷母亲在内的几个听众分析了我的看法。

  "我是在一种假设上建立我的方法:当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结论后,就必然剩下了事实。或许会剩下几种解释,假如这样,那么就要仔细地确认,直到只剩下一种有足够证据来支持的解释。在这个案子上,我一开始猜测有三种可能:第一,认为他是因为犯罪而逃避惩罚,第二,是精神错乱但不想住疯人院,第三,是因疾病而需被隔离。仅有这几种可能。那咱们来比较一下。

  "犯罪首先被排除。这个地区我知道没有未被侦破的案件,假如说是仍没暴露出的犯罪,那主人公应被远送而不应在家中隐匿。因此可以排除此种可能。

  "精神错乱的可能性稍大一些。小屋中第二个人可能就是看管者,这种假设也可由他出来后把门锁上得出。可这年轻人却在晚上偷看他的朋友,因此可知看管不很严。多德先生,你是否记得我问你肯特读什么报纸?假如是医学方面的杂志,那会更易分析。可大家知道,英国有规定,只要是有医生陪同并上报当局,也可以把精神病患者留在家里,没必要拼命保守秘密。因此这种可能也排除了。

  "那就只有最后一个解释了,即年轻人得了种极严重的传染病。我便马上想到了麻疯。麻疯病在南非很多,戈弗雷很可能在南非生活时传染上了此病,他不愿住麻疯病院,因此家人用了此方法。只要酬劳合适,是很容易找一位医生去照顾病人的。病人晚上的行动当然没必要限制那么严。最重要的事是,有麻疯病的人,肤色变白是很明显的特征。此结论有很充足的论据,因此我事先邀请了医学专家桑德斯爵士。我刚到这儿时,发现给小屋送饭的拉尔夫所戴的手套上有消毒药水的气味,这就更确定了。"

  就在我侃侃而谈时,桑德斯爵士开门进来了。那向来严肃的面孔,破例地有了笑容,他过来握住了上校的手。

  他说:"很高兴我能带给你一个好消息,戈弗雷患的不是麻疯病。"

  人们都大吃一惊:"什么?"

  "他的病表面症状像麻疯,医学上叫鱼鳞癣。此病影响容貌,且持续时间长,可很有希望能治好,更重要的是它绝对不传染。

  "确实太巧了。这个年轻人很可能在麻疯病院呆过后,心里一直有一种恐惧,因恐惧心理而产生一种生理反应,把自己所恐惧的东西模拟了。总而言之,他肯定不是麻疯病人。"

  还会有比这更令人激动的消息吗?戈弗雷的母亲由于兴奋而晕过去了。她可以由肯特继续护理,这样一来,他不会马上失业的。寻找"海底之心"

  新婚归来,"华生医生又回到贝克街二层这间有点零乱的屋子,福尔摩斯这位着名的私人侦探在这里住着,这里也是最早开始许多冒险活动的地方。一切照旧,福尔摩斯生活中很重要的两种东西--小提琴和烟斗,仍在原处摆放着。

  只是多了个新来的跟班毕利,这小家伙看起来很聪明。

  毕利说:"先生正睡觉。"

  一听这华生就清楚了。那时正是下午七点,福尔摩斯在那时睡觉,说明他肯定正办颇棘手的案子。每当这时,他就会拼命工作,因此作息毫无规律。

  毕利说福尔摩斯正在搜寻一个目标。

  "昨天他化装成一个找工作的人,今天又扮成了一个老太婆,简直太像了,我差点没认出他。"他边说边用手指了一下沙发附近的破旧大伞。

  "这就是老太婆的道具。先生很有表演天才,如果他去当演员,肯定也会同样出名。"

  "那么英国就少了位传奇的侦探啊!"

  "依我看,他不从事哪一行,就是哪一行的损失。"

  "他现在办的是什么案子?"

  毕利压低声,很郑重地说:

  "很重大的秘密。你听说王室的那颗已传了几个王朝的钻石了吗?它被人偷了。"

  "这案子?确实不寻常。"

  "当然了。首相和内务大臣前几天都来这儿了!先生已向他们保证了。身份显贵的人原来和平常人也一样,不很难说话,我和首相还聊天了呢!只是那个坎特米尔伯爵--"

  "噢,他呀!"

  "你也知道他吗?"

  "只是听说而已。他的脾气听说不好。"

  "就是,他那傲慢、爱理不理的样子,并且他似乎觉得此案根本不应该让福尔摩斯先生处理,他是不相信先生的能力,太让人不能容忍了。"

  "那么,福尔摩斯是怎么说的?"

  "先生说最后给他事实看就行了。"

  "那咱们就祝他一切顺利吧!不用管那个什么坎特米尔。"

  华生猛一抬头看见一扇窗户挂着又长又宽的帘子。

  华生问:"这帘子是怎回事?"

  "噢,这个,我忘了让你看了。"

  他将帘子拉开一个角。

  "看,后面多好玩啊!"

  那帘子后原来是福尔摩斯的蜡制塑像。他的朋友一只手撑着头,穿着睡衣,微微低着头,半边脸倾向窗户,那样子像正在读书。

  "真奇妙,我和福尔摩斯办案曾经也用过蜡人,可这次他为什么要将自己塑成蜡像呢?"

  "可能是想让马路对面的人看到吧。"

  毕利顺手将蜡人的头摘下说:"我们还将头摆成各种不同的姿势,看起来使它更像真人,先生不让随便换。"

  "是吗?"

  "有人在马路那边监视咱们。不信你来窗户这边看一下。"

  "华生正要走去。

  突然卧室的门开了。主人公福尔摩斯迅速出来了。尽管他脸色苍白,非常紧张,但行动依旧灵敏,一个箭步跃向窗前,拉好窗帘。

  他说:"毕利,我告诉你不要乱动的,刚才你有生命危险,知道吗?"

  "华生,见到你很高兴。你来得正好,我正需要你。"

  "你这么说,我很荣幸。"

  "毕利,先忙你的吧。记住以后不要随便拉窗帘,很危险的。"

  毕利一边答应,一边下去了。

  华生不由得问:"到底什么危险?"

  "性命的危险,可能就在今晚。"

  "你不会开玩笑吧。"

  "你知道我是不喜欢开玩笑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能否说得再详细、具体些呢?它和丢失的那颗巨钻有关系吗?"

  "就是这事。"

  福尔摩斯坐在安乐椅上深吸了一口烟斗,又吐了一个很长的烟圈。

  他问华生:"你要雪茄烟吗?"

  "我就想快点知道情况。"

  "对,你一定要记住这个姓名和地址,这是凶手的线索。"

  "凶手?那么你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

  "你就先记住吧。假如我有不测,你把它们交给内务大臣阁下。凶手住在莫尔赛花园街136号,叫希尔维亚伯爵,记住了吗?"

  华生猛吸一口气:"不测?"此时他才知道这案子已使福尔摩斯身处危险。因为他知道他的朋友从来不喜欢夸大其辞,看来他确实很危险了。

  "福尔摩斯,我不会让你自己冒险,而我好像没事一样的。你说吧,我可以帮你什么忙?"

  "你就牢记凶手的姓名、住址就行了。这事人多了将更麻烦。"

  "既然你已经知道凶手了,干吗不叫人把他抓起呢?"

  "他也知道我可能将他抓起来,因此我怕他狗急跳墙,四处咬人。"

  "乘他没行动就赶快抓他啊!"

  "问题是我现在仍不知道那钻石到底在哪儿藏着。因此抓了他也没用。"

  "就是那颗'海底之心?"

  "是,那钻石叫'海底之心,是王室宝物。"

  福尔摩斯吸了口烟又说:

  "抓住那家伙确实为社会除害,但我的目的是找回钻石,还给王室。"

  "希尔维亚究竟是个什么人呢?竟然能将王室巨宝偷走。"

  "他是非常凶残却又善于伪装的家伙,简直是条咬人的大鲨鱼,非常难对付。他还有个叫莫尔敦的帮手。莫尔敦是个拳击运动员,现在和伯爵干罪恶勾当。这家伙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完全听伯爵的命令。"

  "你见过希尔维亚伯爵吗?"

  "不仅是见过,今天一上午我就在他旁边。"

  "哦?"

  "不很奇怪。看到那破阳伞了吧,早晨,我装成老太婆一直跟着他。有一次,他还帮我拾起掉了的阳伞呢,表面上像个绅士,但骨子里却是个魔鬼。"

  "这好像挺有意思。"

  "后来就没意思了。跟着他,我走走停停,最后来到专卖武器的一间地下店铺,我看见他买了几支长枪。我想这些枪中正有一支或几支对着我们这窗子。此蜡像的头随时有可能让子弹射穿。"

  小毕利此时手里端着托盘进来了。

  "有事吗?"

  "有先生想拜访您。"

  一张名片放在托盘上。

  福尔摩斯看了眼名片,嘴角挂着一丝淡笑。

  "我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找上门了。"

  华生一惊说:"什么?是希尔维亚吗?"

  "是的。这条困在网里的鱼看来已经觉得我的网绳更紧了。据说他是个挺有名的射手,是想拿我当靶子?"

  "快叫警察来吧。"

  "目前还不行。肯定还有一个人。华生,从窗口看一下,是否街上有个魁梧的家伙正注意这房子?"

  华生很小心地从帘子边向外看去。

  "真有个彪形大汉呢。"

  "应该是这样的,忠心的莫尔敦怎能不来呢?"

  他转向毕利。

  "客人在哪儿?"

  "现在在会客室呢。"

  "听到我按铃时让他上来,无论我在不在,都让他进来,记住了吗?"

  "先生,记住了。"

  "你就先招呼他吧。"

  "是,先生。"

  华生很紧张,等毕利走后,对福尔摩斯说:

  "这很危险啊!刚才你说他很阴险,这次,他也可能暗藏杀机。"

  "我清楚。"

  "那你怎样来对付他?"

  "华生,我已想好,你从这个旁门走,"一边说,他一边从日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并写了几行字,"你把这个交给警察总局刑侦处的尤克尔,再和警察一起来。到时候,这家伙就逃不了了。"

  "遵命。"

  "我也从这儿离开一阵子,我想知道这家伙心中到底想什么,你就放心走吧,我有办法对付他。你回来前,我就会找到宝石的。"

  华生匆忙离去。

  福尔摩斯拉了一下铃,小毕利一分钟后请希尔维亚伯爵来到房间,此时房内空无一人。

  希尔维亚身体魁梧,皮肤黝黑,是个很健壮的男人。他那鹰钩鼻子,薄嘴唇,为他的脸增加了种阴险和肃杀气。进门后,他小心谨慎地四处搜寻,突然间,他看见了被窗帘半遮的蜡像,只是蜡像的头部和睡衣领子时隐时现。希尔维亚猛地一惊,他肯定是将这座塑像当成了真人,他的眼中有种恐怖的凶光。肯定旁边没有人后,他高高举起进门时手中拿的巨大手杖,一步步走近蜡像,正准备击打。

  此时,卧室的门口传来冷静且带讽刺的声音:

  "慢,伯爵先生,请手下留情,不要破坏它!"

  正要行凶的那个人吓了一跳。等他清楚真相,知道福尔摩斯正在卧室门口站着时,他脸上呈现出一种恶狠狠的神情,不过马上又恢复了自然。

  他说:"你的假人足可当作真人了。"

  "想瞒过伯爵的眼睛确实很难,我专门让法国的塑像专家做的。他做蜡像的技术完全可以和你的手下做气枪的本领相媲美。"

  "你的话我听不懂,'手下、'气枪是什么,我不知道。"

  "那好。就当你真的不知道。先请你放下手杖。请来这边坐,我认为咱们需要认真地谈一下了。你也这样想吧?"

  伯爵皱了一下眉头。

  "我就是想和你谈才来的。但我真希望刚才那个蜡人是你,我这样一杖下去,哼!"

  "哦,伯爵先生,不要这么激动。我知道你早就恨我了,可以说一下原因吗?"

  "还需要说吗?你经常针对我,和我作对,还经常让人跟踪我!"

  "让人跟踪?我没让任何人啊!"

  伯爵咬牙切齿地说:"装什么蒜!我还让人跟踪他们呢,你能干我也能干。"

  福尔摩斯依旧平静。

  "告诉你吧,我的确没派过人,因此刚才你的话不准确。"

  "不要不敢承认。昨天一个老头儿,今天上午又一个老太太,时刻盯着我,难道他们不是你爪牙?"

  "噢,伯爵先生,你大概真的误会了。但很荣幸你对我的化妆术满意,看来毕利说我进入戏剧界也会出名,确实有点道理。"

  "什么?那难道是你本人吗?"

  "墙角的那把破阳伞看见了吧,在你怀疑那个'老太太之前,还好心地帮'她拾起来呢!"

  伯爵非常惊疑:"真是你啊?"

  福尔摩斯耸了一下肩。

  "我骗你干吗?真是我。"

  "当时如果我知道是你装的,我一定--"

  "一定干什么?会不会像刚才那样将手杖举起,'叭一下,对,可以用更省事更利索的枪。你这样想了吧?"

  伯爵哼了一声。

  "多管闲事的家伙,你为什么爱跟踪我?"

  福尔摩斯说:"你不是明知故问吗?"

  "什么意思?"

  "伯爵先生,你曾经在阿尔及利亚猎过狮子吧?"

  "那又怎么样?"

  "打猎干什么呢?"

  "和你有关系吗?干什么?玩,找乐子,冒险,多有意思,你没打过?"

  "我是说你,是否有为社会除害的意思呢?狮子能吃人啊。"

  "是的,也有这意思。"

  "那么,我和你一样。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跟踪你的原因。"

  "你?"伯爵气急了,从椅子上跳起,手不由得伸向口袋里掏枪。

  "先生,请等一下。不要着急,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伯爵又气哼哼地坐下了。

  "另有一个更实际,更明确的原因,我想要那颗'海底之心!"

  伯爵的脸上露出了险恶的笑容。

  他说道:"原来如此。"

  福尔摩斯说:"我知道你的全部情况,今天你来,不就是想了解我到底知道你多少情况吗?我告诉你,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全部情况,有一点,我想你一会儿也会让我知道的。"

  "噢?是哪一点呢?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都不知道的是什么呢?"

  "现在钻石在哪儿?"

  伯爵很警惕地看了福尔摩斯一眼,说:"你想知道这,可我怎能告诉你呢?我哪能知道它在哪儿?"

  "你知道,你会告诉我的!"

  "凭什么呢?"

  "甭想骗我,你骗不了我。我的眼能看透你的心。"福尔摩斯的双眼像锥子一样紧盯着希尔维亚。

  "那么你应该知道钻石在哪儿了?"

  "啊!看来你是承认知道了!"福尔摩斯嘲笑起来。

  "我什么也没承认。"

  "伯爵先生,最好不要在我面前演戏,这对你不利。你还是放明白点吧。"

  希尔维亚一副不屑搭腔的样子。

  "这么说你确实执迷不悟了。"福尔摩斯接着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厚笔记簿。

  "看一下这个吧。"

  "什么鬼东西?"

  "这都是关于你的一些东西。"

  "我?"

  "是的。这里记着你的每一件坏事,记着你的全部罪恶。"

  伯爵气急败坏地说:"胡址!你这个多管闲事的家伙,你不要把我逼急了!"

  "不相信吗?我说给你听几件,你看是否真有此事。"

  福尔摩斯翻本子看了几眼,接着说:

  "哈罗德老太太死亡后,你是最大的获益者,几十万家产转眼就让你输光了。"

  "没有人相信。"

  "还有这事,瓦伦黛小姐你应该知道吧,她可被你害惨了。"

  "那和我根本没关系。"

  "还很多。这是记录1892年2月13日在里维埃拉火车头等厢抢劫的事。这儿是同一年伪造里昂银行支票,你还敢说不是你干的?"

  "这不是我干的!"

  "那你承认你干了别的了?伯爵先生,你也听说过'识时务者为俊杰吧,不要再浪费时间了,我非常清楚你的情况。"

  "这和钻石根本没有一点关系!"

  "不要急,听我给你简单解释一下吧。告诉你吧,我不仅仅知道你以前的罪恶勾当,这次的钻石失窃案,我也非常清楚。你及你的手下,在此案中所扮演的角色,我想我和你知道的一样多。"

  "不要骗人了!"

  "好吧,那你听着。我清楚把你送到白金汉宫的马车夫及最后送你离去的马车夫。我清楚在案发现场见过你的看门人。我清楚艾奇·桑德斯不为你出卖钻石,他已报案了。你的勾当早被人发现了。"

  希尔维亚头上的青筋暴突,简直要渗出冷汗,尽管他咬牙切齿,可说不出一个字。

  "看,我手中的牌现在全给你看了。我只缺一张红桃K,钻石到底在哪儿。"

  伯爵终于缓过劲,吐出一句话:"我永远不会让你知道的。"

  "不要这样说。希尔维亚先生,你最好考虑清楚!"福尔摩斯不很着急,依旧用缓慢的腔调接着说:"假如你在监狱中被囚禁二十年,想一想,二十年,多长的岁月啊!你即使拥有了那钻石,那又有何用?另外你的手下莫尔敦,他会有同样的下场。假如换一角度想,现在你交出钻石,你只要交出钻石,我就能向当局替你申请,使你免于被起诉,我们可以不追究你以前的所有勾当。如果你能保证再不犯罪,我们可以不剥夺你的自由,免你坐牢。怎么样?找回钻石是我的任务,我只要钻石,而不是你,明白吗?"

  "假如我不同意呢?"

  "那没办法了。没有了钻石,也只有抓你。"

  福尔摩斯说着伸手拉了下铃。

  小毕利马上走进来了。

  "什么事,先生?"

  福尔摩斯先对希尔维亚说:

  "伯爵先生,我看你最好将你忠实的莫尔敦请上楼,因为这关系到他的利益,所以我认为你们应该在一块商量,到底哪个较重要?"

  他又转向毕利。

  "毕利,将门外那位先生请进来吧。"

  "他不来怎办呢?"

  "他肯定会来的。只要你说希尔维亚伯爵找他就可以了。"

  "好的。"毕利走出去了。

  "福尔摩斯,你究竟想干什么?"

  "没什么,假如我是个打鱼的人,那么现在该拉网了。"

  伯爵一下站起来,将手伸到背后好像要掏枪,福尔摩斯此时也正握住了睡衣口袋中的一鼓物。

  "伯爵先生,我看最好还是不要动枪,这对你没好处,这屋的隔音效果不好,即使给你时间,我怕你都不敢开枪。"

  "福尔摩斯,我不杀你,也有人会杀你的。"

  "那又能怎样?我倒认为你还是为你自己想想吧。"

  此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进来一个虽高大却笨重的彪形大汉。他在门口站着,不太习惯地看了一下周围,迟疑着。

  福尔摩斯冲大汉说:"莫尔敦先生,你好,看够街上的风景了吧。"

  莫尔敦困惑地看了一下福尔摩斯,看来这个拳击手不习惯陌生人这样的亲切招呼,不知该怎样答对,因此只好向他的主人求救。

  他用沙哑的嗓子说:"伯爵先生,究竟怎么了!我不明白。"

  伯爵耸了一下肩没说话,福尔摩斯替他说了。

  "很简单,莫尔敦先生,你们的事儿全露馅了。"

  "什么露馅,我没心思开玩笑。伯爵,他究竟说什么呢?"

  希尔维亚还没开口,福尔摩斯又说:

  "我更不想开玩笑,并且我的时间不多。你们二位先商量一下,我回避一下怎么样?现在我去里间卧室拉支曲子,已经很久没练小提琴了。我不在,你们肯定会谈得很痛快。伯爵先生,请你好好考虑一下刚才我说的话,是要钻石,还是二十年的自由。一分钟后我过来。"

  福尔摩斯说完这些话,拿着小提琴进了里屋。一会儿,从那扇紧闭的房门内真的传来了悠扬动听的音乐。

  莫尔敦赶紧问他的主人道:"他难道真的全知道了?"

  伯爵气急败坏地说:"我不确定他是否全知道,反正他真的知道了不少东西。"

  莫尔敦的脸一下子煞白:"噢,上帝!"

  "是艾奇那小子出卖了咱们!"

  "他?他妈的!我非杀了他,我豁出命了。"

  "那又有何用?还是快商量一下该怎么办吧。"

  莫尔敦怀疑地向里边的门望一下:"先等一下,那家伙没在偷听吧,咱们要千万小心啊。"

  "他正在拉琴,不可能偷听。"

  "是的。帘子后呢?这屋这么多帘子,后面不藏人吧。"他向窗前的帘子望去。他忽然用手指着前方,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看到了福尔摩斯的那座蜡像。

  伯爵说:"那是假的,蜡制的!"

  "假的?天呀,真吓了我一跳,做得太像了,不摸一下恐怕谁也看不出,跟那家伙完全一样,还有睡衣,真像。"

  "不用管这些了!我们的时间已耽误很多了,你不想因为钻石去坐牢吧。"

  "就怨这个该死的福尔摩斯!"

  "他说如果交出钻石将不再追究咱们以前的事。"

  "交出钻石?那是无价之宝啊,卖了它,我们可以花几辈子。"

  "总得选择是交钻石还是去坐牢?"

  "这个,"莫尔敦很是为难,忽然,他像想到什么一样一拍手,"咱们将他干掉算了,反正这儿就他自己,除了他,咱们就不怕了。"

  伯爵摇摇头。

  "他又不傻。他早准备好了,身上有枪。就算打死他,这么热闹的地方,咱们也逃不了,并且他知道的那些证据,恐怕早就被通报给警察了。听!什么声音?"

  窗口的帘子那儿好像发出模糊的沙沙声,他们俩都朝那边望去,但什么也没看到,依旧只是蜡像坐在那儿。

  莫尔敦说:"是大街上的声音。老板,你一定能想出办法,硬来不行,那怎么办呢?"

  伯爵胸有成竹地说:"我肯定有办法,我还骗过比他精明的人呢。"

  "现在钻石就在我内衣口袋中,必须将它随身携带,我心里才踏实。我们今晚就将它送到国外。周末前它就会被切成几块卖掉。我们外面有人,他肯定不知道。"

  "是塞达尔吧。"

  "是,他必须马上启程,咱们俩有一个拿钻石赶紧去找他,并让他马上行动。"

  "还没做好那个假底座啊!"

  "顾不了那么多了,不要底座也行。不要再耽误了,冒点险也值。"他边说边怀疑地向窗口看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儿,但也不确定。

  莫尔敦问:"那怎样对付这个福尔摩斯?"

  伯爵收回眼光。

  "这简单,他只要钻石啊,反正他答应如果拿到钻石就不追究咱们了。好吧,那咱们就假装答应给他钻石,给他一个假地址,当他知道被骗时,咱们已到了荷兰。"

  莫尔敦笑咧了嘴:"好主意!"

  "我来对付福尔摩斯,你拿钻石去找塞达尔。我就和他说钻石在利物浦。烦死人了,这破音乐!等他知道利物浦没钻石时,'海底之心也早被切成好几块了,在荷兰我们正享受着呢!"伯爵边说边翻起口袋,"来,你来拿钻石,不要对着钥匙孔。"

  "你还真的带着它!"

  "这样才最安全,咱们不是也从白金汉宫将它拿出来了吗?如果在我住处放着,能保证别人不偷吗?"

  "真有两下子,让我再好好看看这好东西。"

  伯爵迟疑了一下,说:

  "到光线较好的这边窗口看吧,快看,给你!"

  "谢谢了!"

  福尔摩斯由蜡像的椅子上跳起来,一下夺走钻石并装入自己的口袋。他另一只手同时拿枪对着伯爵的头。

  莫尔敦和希尔维亚根本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形,他们都被惊呆了。他们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时,福尔摩斯伸手拉响了电铃。

  福尔摩斯说:"先生们,你们最好别动手。楼下的警察马上会上来,反抗对你们只能是越弄越糟。"

  伯爵既生气又害怕,可他更不明白。

  "你,你是从哪儿--?"他无法说下去了。

  "我想你们肯定是很吃惊,你没看见,我卧室还有一道门与这帘子的后面相通。我搬蜡像时,本来发出点响声,可你们没注意。因此很荣幸我听清了你们的生动谈话,实在太妙了,只可惜你们的想法落空了。"

  伯爵的脸上又绝望又无奈:"我无话可说。"

  而莫尔敦仍不明白。

  "那琴声又是怎么回事?听,现在还在响。"

  "噢,假如你想听可让它继续响,留声机放出的音乐效果听起来的确很好。"

  门口此时涌入一大群警察,他们给犯人带了手铐,将他们送到该去的地方。

  华生微笑着给福尔摩斯倒了杯酒,恭喜他又破了一个大案。

  小毕利拿着个有名片的托盘走进来说:"坎特米尔伯爵来了!"

  福尔摩斯不禁笑着说:"噢?太巧了。"

  "毕利,请他上来吧。"他又对华生说:"想必你知道这位伯爵,他是个典型的贵族遗老,忠于王室,只是有些自大和冥顽不灵。怎么样?咱们和他开个玩笑,想必他还不知道刚才的事。"

  "坎特米尔伯爵,欢迎您!"

  一个瘦削而略严肃的老者从门外走进来,他留着维多利亚中叶时的胡子。福尔摩斯很热情地和他握手。

  "欢迎光临,外面很冷,来屋里暖和一下,我帮您脱下大衣。"

  伯爵很冷淡地说:"多谢,不用了。"

  福尔摩斯抓着伯爵的大衣不放手说:"不用客气,让我帮您脱吧,否则温差太大对健康不利,我的朋友知道此道理,他是个医生。"

  坎特米尔伯爵很不耐烦,他使劲摆脱了福尔摩斯的手。

  "先生,我不想脱大衣,我只是来打听一下那案子是否有进展了。假如有进展……"

  "有点麻烦了。"

  伯爵好像很不满意:"我想肯定是,我真不知道为什么首相要找你办,哼!你这下不会那么得意了吧,不会认为你真的什么都知道了吧?"

  "我从来都没认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关于这个案子,现在只有一个小问题困扰着我,我想请教一下您,希望您不吝赐教。"

  伯爵掩饰不住得意,微笑道:"这个,你是需要我帮忙吧?那好,请讲吧。"

  "我是想请教您,怎样处理窝藏赃物的人?"

  "怎么?你抓住罪犯了?假如不是这样,那你的问题也太不合时宜了吧?"

  "那也还是有准备的好。您还是回答一下吧。"

  "这还有疑问吗?当然是将他抓入大狱了。"

  "那么如何判定他是不是窝藏犯呢?"

  "能从他身上发现赃物,那就肯定了,这还不简单?难道你这个'神探连这也不知道?"

  福尔摩斯听见伯爵的话不由得哈哈大笑。

  伯爵仍然很严肃:"很可笑吗?"

  "对不起,伯爵先生,如果您这样说,那您将有被抓入狱之灾。"

  伯爵气得胡须直抖,脸色发白:"你说什么呢!"

  接着他说:"我没时间和兴趣与你开玩笑,我要处理很多重要的事情,我的眼光看来确实不错,我起初就让首相把此案交给警局办,我对你这样的私人侦探没抱有任何幻想。福尔摩斯先生,我不想在这听你胡扯了,我要走了!"

  伯爵说着就要走。福尔摩斯立刻挡住门。

  "我不介意您走,可请您留下钻石。"

  伯爵简直气得说不出话:"你!你太放肆了,我去告你诽谤罪!"

  "不要着急。请先摸一下大衣右面的口袋您再发脾气。"

  "凭什么让我这样做?"

  "按我的话做,您一会儿就知道了。"

  "啊?"伯爵一摸口袋,面色突然大变,他颤抖着从口袋中掏出那颗"海底之心",它晶莹剔透、闪闪发光。

  "这,这到底是怎回事?"伯爵盯着钻石,一下子目瞪口呆,手足无措了。

  "行了,别再和伯爵开玩笑了。"华生边说边转向伯爵,"对不起,这位朋友一直喜欢恶作剧,刚才他是和您开了一个玩笑。"

  "伯爵先生,是一个玩笑,请不要见怪,我刚才要帮您脱大衣时,就在您口袋中放了钻石,只是个玩笑。"

  "我的确很难相信,但这确实是王室丢失的宝物啊。那你是怎样找到它的?"

  福尔摩斯微笑着说:"这个,说来话长。您现在可以回去向上面报告好消息,这或可稍稍弥补我的恶作剧吧。毕利,送客,再告诉荷得森太太,请尽快送两客晚餐上来。"神秘的书稿

  已经很久没见过福尔摩斯了,现在不知他怎么样,是否又有大案子了?因此,今天早晨,我放下诊所的事来到贝克街。

  福尔摩斯正抽着烟斗,对于我的到来,他很高兴。我们俩坐在烧得很旺的壁炉前,抽烟,闲谈,非常惬意。

  我正要问他最近是否有有趣的案子。此时,一个身材硕大的黑人闯入了房间。

  此人充满狠意,穿着十分可笑。他穿着颜色鲜艳的灰格子西装,胸前是一条非常鲜艳的红领带。他长了个扁鼻子,宽阔的脸上长满疙瘩,眼睛喷射着怒气逼人的凶光。

  他边看着我们边问:"谁是福尔摩斯?他在哪里?"

  福尔摩斯瞟他一眼后,继续抽他的烟斗,没有答话。

  见没有人搭理他,巨人更愤怒了,咆哮着大声道:"谁是福尔摩斯?快过来!"

  福尔摩斯此时才慢悠悠地举了一下烟斗。

  "你?"他立刻绕过桌子,走向福尔摩斯,"听着,请少为别人管闲事,好好管好你自己吧,不然--"

  "不然怎样?继续啊。"

  "是不是你认为很有意思,待会儿给你点颜色看,你会认为更有意思。我收拾的人多了,不信给你拳头看看。"

  他说着就握成了拳头,举到福尔摩斯的鼻子下,他那拳头也的确非常巨大,怪吓人的。

  福尔摩斯非常平静,好像很有兴趣地开始研究那拳头。

  "是的,这样的大拳确实不多,你该以它为自豪啊。"

  我却非常警惕地盯着他,且顺便将身边的拨火棒拿了起来,等待时机。

  那个人看到了我的"武器"及福尔摩斯的冷静,显然不那么自信了,他的语气稍和缓了些。

  "我替我朋友警告你,最好别掺和哈罗那个地方的事,知道了没有?不然的话,哼!有你好看的,你最好想清楚了!"

  福尔摩斯淡淡地说:"我认识你这个拳击手,叫斯蒂夫·迪克西吧?怎么到这儿撒野了?有个叫博金斯的年轻人在荷尔本酒吧里被杀了,喂,怎么,你要走?我还没说完哪!"

  这位不速之客一下好像矮了半截,再也不嚣张了,他向后一步步地退着。

  "他被杀和我有何关系?我那时正在牌场赌钱!我根本不在那儿!"

  "法官可能会相信你,另外,难道你认为我不清楚你和巴内·司托格答尔干的勾当?"

  来访者匆忙逃走:"啊,上帝!你--太难让人相信了,我先走了。"

  福尔摩斯叫住他:"等一下,你至少应该让我知道,是谁指使你来我这儿的?"

  "你不是全明白吗?正是刚才你说的那个人。另外,福尔摩斯先生,希望你谅解我刚才的态度。"

  "他又是被谁指派的呢?"

  "这我不明白。他就和我说:'斯蒂夫,你替我去贝克街警告福尔摩斯,不要让他去哈罗,不然有他好看的。我就来了。"话说了一半,他已溜到门口,然后推开门马上跑了,比来时走得更快。

  我们俩不由得笑了。

  "华生,我注意到你拿了拨火棒,幸好你没打他。实际不必害怕他,不要看他块头大,其实是典型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几句话就可将他镇住。他是斯宾塞·约翰集团中的流氓,常和那团伙干些不法的事,以后我再料理他们。他的顶头上司巴内才是个阴险狡诈、难对付的人。"

  我问:"那他们为什么来威胁你呢?"

  他说:"就是他说的哈罗地区的这个案子。"

  "你说清楚点吧。"

  "我其实刚要和你说这事,可这大块头就进来了,不要急,先给你看看这封信。"

  福尔摩斯边说边从抽屉拿出一封信,信上写道: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

  您好!我住宅旁最近发生了许多奇怪的事,真希望您给予帮助。假如您明天有时间,我将在家等候您的光临。我住在哈罗地区车站旁。还有,您曾经的主顾莫蒂梅·麦伯利是我亡夫,他曾和您合作过。

  玛丽·麦伯利敬上

  地址:哈罗森林,玫瑰山庄

  福尔摩斯说:"看清了吧!我本来还在想该不该接这个案子,斯蒂夫的到来让我更下定了决心。怎么样?你愿不愿意和我一块走一趟?"

  我欣然回答:"当然愿意。"

  "玫瑰山庄"这名字很好,可实际根本没有玫瑰,也许曾经有,可现在一株也没了。精巧典雅的整个建筑四周是面积很大的一片草坪,郁郁葱葱的松树在屋后,更给宅子增添了一种阴森感。

  可房间却很讲究,因此可知宅子主人的品位。接待我们的女主人的言谈举止也颇有风度。

  "很高兴你们的到来,福尔摩斯和华生,你们的到来使舍下增添了几分喜气。"

  福尔摩斯说:"不敢当,您的丈夫生前和我见过好几面,我现在仍记着他。"

  "先生,您可能更认识我的儿子道格拉斯。"

  "道格拉斯·麦伯利?那可是个好小伙子,在一次聚会上我见过他,他是伦敦上层社会鼎鼎大名的人。现在他不在家吗?"福尔摩斯问。

  "唉,真是不幸。他是英国驻罗马大使的秘书,但上个月他得肺炎去世了,死在罗马。"

  "这怎么可能呢?太遗憾了!他可是个精力十足、很顽强的人啊,竟然--"

  "都这么说啊!他可能就是由于太好强了,不能受一点儿挫折,他由一个生龙活虎的小伙子变为一个郁郁寡欢、一蹶不振的人,都是我亲眼目睹的。是由于被伤透了心他才变得如此快。"

  "伤透心?那就是由于感情的事,是由于一个女人吗?"

  "我不想说那个魔鬼!好了,别谈我儿子了,今天我请您来不是关于我儿子。"

  "那是由于--"

  麦伯利夫人说:"是这样的,近来的某些事让我不安。一年以前,我搬到这儿居住,平时也几乎不和别人来往。可前几天有人找我说,受人委托要和我商量购买我的房子,并说可以出高价,我尽管觉得有点怪,可仍说出了一个非常高的价,他却立刻同意了。后来他说他的主顾也愿意将我的家具一块买走,这家具质量真的很好,您也发现了,因此我也说了个高价,可对方根本不讨价,立刻成交。我本来想卖掉房子去外国住,价钱非但不吃亏,甚至可以说得了很大的实惠。

  "可此人昨天拿合同让我来签字,幸好我的律师苏特罗也在场,他看了合同对我说,这合同很奇怪,假如我签了字,那房子中我的私人东西也会归了对方,我将没权带走任何一件。

  "因此我和那个中间人说我只卖家具和房子,我的私人用品不出卖。他说可以考虑我的私人用品带走问题,但必须检查后才决定是否可以带走。

  "那时我非常生气,说如果这样,那就不谈这笔交易了,因此就将此事暂时搁在一边了,可我越想越不对劲儿,--"

  夫人刚说到这儿,突然福尔摩斯伸手让她停住,他迅速冲到门口,猛地打开门,扯进一个瘦而高的中年女人。

  福尔摩斯扯住了这个女人的胳膊和肩膀,她挣扎着乱喊乱叫。

  她尖叫:"放开我,你抓我干什么?"

  "苏珊?你为什么会站在门口?"麦伯利夫人很吃惊地问。

  "夫人,我是想来问问这两位客人要留下吃饭吗,我可以准备,可是他--"

  福尔摩斯冷冷地说:"不用撒谎了!你在门外至少站了五分钟,我早就发现了,这事,你做得还不熟。快说,是谁让你来的?"

  苏珊怀疑地看着福尔摩斯。

  "你凭什么这样说?你有权利揪住我吗?"

  福尔摩斯没理她,转向麦伯利夫人。

  "麦伯利夫人,您和人说过给我写信或想给我写信的事吗?"

  "没说过啊。"

  "那是谁替您发的信呢?"

  "苏珊。"

  "这就对了,"福尔摩斯转向女仆,"苏珊,还狡辩吗?到底是谁主使你?你怎样为他通风报信?"

  "我没有!"

  "你这样没好结果,非让我们将你送到警察局不成?"

  "送就送,我不怕!"

  麦伯利夫人此时气愤地说:

  "苏珊,有一天在草坪那儿,你和一个男人说话,你究竟背着我干什么了?"

  "那是我私人的事,没必要告诉你。"

  "假如我没猜错的话,那个人该是巴内吧。"

  "什么?你怎么知道?"

  "看来我没猜错。苏珊,我给你十镑钱,你说出巴内的上头是谁,怎么样?"

  "人家出的可是上千镑啊!"

  "那一定是个很阔的男人了?"

  苏珊轻蔑地笑了笑。

  "噢?你笑了,那这个'男人不对,该是个很阔气的女人了?看,我知道的已经很多了,你就快说出名字吧!"

  "决不说!"

  麦柏利夫人说:"苏珊,我以主人的身份命令你说出来!"

  "'主人?最多我不在这儿干了,我也受够了,现在我就拿东西走。"这女人边说边昂然出去。

  福尔摩斯没有拦她。他很严肃地对我和麦伯利夫人说:

  "看来是来头不小的人,此案有趣了。瞧他们的行动多快,上午十点多我刚收到夫人的信,苏珊立刻就汇报了巴内,巴内又请示了他的上头,而这个女主人马上制定了行动计划,让斯蒂夫来威胁我。这连续的动作做得我都佩服。"

  "但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我也想知道。请问夫人在您搬来之前是谁住在这房子里?"

  "一个好像姓弗格森的退休海军上校。"

  "这个人特别吗?"

  "没发现,也没听说他很特别。"

  "那他的房子地基下可能埋珠宝之类的东西吗?世界上总有一些喜欢这样干的人。不对,他们为什么要买你的家具呢?地底下不可能有东西。那您有类似传世名画类的收藏品吗?"

  "没有,仅有一套宫廷茶具比较值钱。"

  "一套茶具不会让他们这样的,另外,假如他想要的话,也可以直接向您买。为什么要买您的全部东西呢?依我看,您家的什么东西肯定是他们特别感兴趣的,可您却不知道。"

  我在旁边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华生同意,那肯定是对的。"

  麦伯利夫人说:"那可能是什么呢?我根本想不到家里会有什么不一般的东西。"

  "好,咱们先来分析一下,试试通过逻辑推理能否缩小其范围。在这儿,您住了多长时间了?"

  "快两年了。"

  "两年,您在这两年中一直很平静,是吗?"

  "是,就这几天才有了此怪事。"

  "一直都很平静,突然在这四五天内,就有人急着买您的房子和家具,那就只有一个问题,华生,你说是什么问题?"

  我说:"只能说明,无论对方是对什么感兴趣,这东西也是刚进入这宅子里的。"

  "是的。麦伯利夫人,那您家最近添了什么新东西?"

  "没有呀,没有任何新东西。"

  "您能确定吗?"

  "我当然确定,半年了我都没有买东西。"

  "那就奇怪了。那好,既然无法再分析了,那咱们就等事态的变化吧。对,您律师的能力怎样?"

  "苏特罗先生非常有能力。"

  "那么除了苏珊外,您还有别的仆人吗?"

  "还有一个年轻女仆。"

  "我看您有危险,还是请苏特罗在这儿住几天吧。"

  "什么危险啊?"

  "这我也不很清楚。现在这个案子仍被云雾笼罩,很难看清。依我看咱们需要从另一头着手了,有那个和您谈判的中间人的地址吗?"

  "有他的名片,可名片上仅有名字和职业:拍卖兼估价商。"

  "地址都没有,那么就不能在电话簿上找到他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有了新情况赶紧告诉我。"

  我们和麦伯利夫人告别时,走过门厅,福尔摩斯让堆在角落里的几个箱子吸引住了。各样颜色的海关标签贴在了箱子上。

  他问:"这是什么?"

  "这是上周寄来的,我可怜的儿子道格拉斯的遗物。"

  "您没打开过?"

  "没有。"

  "上周寄来的,这不就是新的吗?这里很可能有珍贵物品。"

  "不太可能吧。福尔摩斯先生,我了解道格拉斯,他的收入仅是一点工资和很小一笔年金。他哪有珍贵东西呢?"

  福尔摩斯沉思着说:"不要大意。"

  "麦伯利夫人,我建议您赶快打开箱子看一下,我们明天再来听您说查看的结果。"

  我们离开了。

  在路的拐角处,我们碰见了那位来去匆匆的拳击手。很明显他是被派来监视我们的。将要西沉的太阳把他原本高大的身影拉得更长,于是显得更恐怖了。

  福尔摩斯用手掏口袋。

  "先生,你是在掏枪吗?"

  "斯蒂夫阁下,当然不是,我正在找我的鼻烟壶。"

  "福尔摩斯先生,你真会开玩笑。"

  "你会认为被跟踪是笑话吗?我今天早晨的话你不会都忘记了吧。"

  "哪儿敢。福尔摩斯先生,我想好了,我再也不想提起博金斯那件事了,因此,假如你需要我,我很愿意为你干活,只要你发话就行了。"

  "那好。我就问你一件事,谁是你的最高上司?"

  "天哪!这可难住我了,我就知道巴内给我命令,别的事他们根本不叫我知道,请相信我,我说的绝对是真话。"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相信你。斯蒂夫,听着,你面前的这座宅子、宅子中的人及房间中的全部东西,都由我保护,明白了吗?"

  我们仍然向前走。

  福尔摩斯说:"我看他真不知道谁是主谋,不然,为了保全自己,他也会说的。华生,咱们目前需要蓝戴尔·派克帮助了,你先回去,我马上去找他,看能否打听点儿新情况。"

  听说蓝戴尔·派克的收入能抵上一位政府官员,他专门搜集社会各方面的情况,给小报投稿。他可以说是本最准确、最生动的社会传闻方面的大辞典。偶尔福尔摩斯为他提供些资料,他也能帮助福尔摩斯得到最快捷的讯息。

  我第二天早上就来到福尔摩斯的房间,从他的神情可知昨天在派克那儿收获不少。可没等我们互相问候,就来了一封电报。电报内容让人大感意外:

  希速来,山庄被盗,警察也在。

  苏特罗

  福尔摩斯拍了一下手:"他们干得可真快,比我所料的还快。高潮来了,华生,你感觉到了吗?操纵此案的人来势真不小,否则不会每一步都如此及时,这倒是和我昨天打听的情况一致。不过被盗这事,要是昨天让你在那守着就好了。好了,咱们还是赶快去哈罗吧。"

  再回玫瑰山庄,和昨天的景象已完全不同。看热闹的一群居民在门口围着,两个警察正在检查大门和窗户。

  我们在里屋发现了一位头发斑白的老绅士,他就是苏特罗律师,是他写的电文。旁边还有位精神很好、指手画脚的警官。我们一上来,他便和我谈起来了。

  "噢,真有幸能见到大名鼎鼎的神探。不过,我认为这只是件普通的入室盗窃案,一般警察就足以应付,你这专家恐怕就无需插手了。"

  福尔摩斯说:"我不是专家,你和你的兄弟们才是办案专家。但是,你能确定它是普通的盗窃案吗?"

  "当然确定。并且我知道这是巴内集团干的,有人在旁边看见过那个大块头斯蒂夫,我们也知道该到哪儿找他们。"

  "那他们究竟偷什么东西了?"

  "这个嘛,他们似乎没有全部得手,有些--哦,麦伯利夫人到了。"

  麦伯利夫人是由一个小女仆搀扶进来的。夫人看起来很虚弱,脸色苍白,无精打采。

  "对不起,福尔摩斯先生,昨天我没有听您的建议,让苏特罗先生来守卫,我怕打扰别人,可却出了这种事。"

  "既然如此,就考虑该怎样处理吧。夫人,看起来您很虚弱,能讲一下事情的全过程吗?"

  "我看不用夫人劳神了,我能告诉你。"警官拿着本子,很殷勤。

  "谢谢你。但假如夫人能坚持一下,我仍希望--"

  麦伯利夫人说:"我能行,情况实际也不很复杂。那伙人对这房子似乎很熟悉,肯定是那个讨厌的苏珊早和他们串通了。我的嘴被人用蘸有药水的布捂住,就失去了知觉。等我清醒时,发现床边站着一个人,另一个人从我儿子行李堆那儿站了起来,手中拿着卷纸。"

  "后来呢?"

  "后来我抓住了那家伙。"

  警官说:"噢,太危险了。"

  "确实,我抓住他时,另一个跳过来打我,后来我又不知道了。女仆玛丽好像听见响声叫了起来,警察就来了,匪徒也就跑了。"

  "那他们拿走了什么?"

  "好像没拿什么贵重东西,他们总是在我儿子的箱子里翻,我知道那儿不会有值钱东西的。"

  "留下什么线索吗?"

  "我抓那人时,从他手中夺下一张皱巴了的纸,上面的字好像是我儿子写的。"

  "哦?那张纸在哪儿?"

  警官说:"我看那纸没用,又不是窃贼的--"

  "但我仍很好奇。"

  警官从笔记本中抽出一张大页的书写纸,边递给福尔摩斯,嘴里边说:"福尔摩斯先生,我和你有一样的习惯,不放过一丁点儿线索,这上面也许有窃贼指纹之类的。"

  福尔摩斯认真地研究着这张纸。

  "警官先生,你的看法呢?"

  "这挺像一部小说的结尾,是一段让人费解的文字。"

  "这是第二百四十五页,前面有二百四十四页,大概是让盗贼偷走了。"

  "我认为也是。"

  "半夜三更入室行窃,只为一卷手稿,挺奇怪吧。你认为这能说明什么呢?"

  "也许他们是在忙乱中抓到什么算什么吧,不过这次他们失望了。"麦伯利夫人问:"为何就找我儿子的东西呢?"

  "我认为他们在楼下什么也没得到,所以跑上楼,以为箱子中会有好东西。福尔摩斯,你认为呢?"

  我的朋友说:"让我想想,华生,过来咱们一块看一看这东西。"

  我和福尔摩斯站在窗前,仔细地阅读那张手稿纸。

  手稿的开头是从一个不完整的句子开始的:

  --从他脸上流下许多鲜血,那是拳头和刀伤造成的。可是,当他看见了他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脸时,那脸的主人对他的伤痛和屈辱无动于衷,他这时心里流的血比脸上流的更多,心比脸更痛!他抬头看见她竟然在笑!简直是个毫无人性的魔鬼,噢!立刻,爱消失了,恨诞生了。人总是为了目标才活着,小姐,假如我的目标不再是拥抱你,就让我将毁灭你当作生存的目标吧!

  福尔摩斯边给警官递回那张稿纸,边笑着说:

  "多奇怪啊!开始作者用第三人称'他,可后来竟变成第一人称'我了,肯定是作者太激动了,将自己幻想成了男主人公。"

  "可能吧。但我认为这作品不怎么样。"警官收起纸,看看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和警官说:

  "我们走了,警官先生。我认为你完全有能力办好这个案子,我在这儿也帮不了什么忙。"

  他转向麦伯利夫人。

  "麦伯利夫人,您说过要去国外转转,还有这种想法吗?"

  "哦,我一直都有这想法。"

  "那您最想去哪儿?马邓巴群岛,利维埃拉,还是开罗?"

  "假如有足够旅费,我想周游全世界。"

  "'周游世界?很好!那这样吧,您将在下午收到我的信。夫人,再见了,警官,再见!"

  因此我们离开了玫瑰山庄。

  "我需要立刻去办件事,"福尔摩斯在喧闹的街上对我说,"你和我一起去吧,去见伊莎多拉·克莱因这种女人,最好带一个证人,不然--"

  他把下面的话停住了。

  我们雇了辆马车,向大广场的一个地址驶去。

  在马车上,我的朋友问我:"华生,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只能说知道一点。现在我们就要去见策划整件事的那位幕后主使了吧?"

  "是的!你听说过伊莎多拉·克莱因这名字吧?这女人以她无与伦比的美貌而闻名。她是世界上最富有最美丽的寡妇,德国制糖业大王克莱因就是她死去的丈夫,她十八岁时嫁给了他,而他当时却六十多岁了。守寡后,她就无拘束了,甚至为所欲为,她有好几个情人,道格拉斯·麦伯利就是其中的一个。派克的消息十分准确。伊莎多拉与道格拉斯曾柔情蜜意,非常默契,可这个女人天生喜新厌旧,很快有了新情人。道格拉斯不能容忍这些,他又骄傲又倔强,想和她长相守,因此两人便产生了矛盾。"

  "那么,那手稿是写他的亲身经历和感受?"

  "是的。我们现在已基本知道整件事的轮廓了。据说她要嫁给比她小二十多岁的罗莫公爵了。本来公爵的母亲就不同意,假如再传出另一丑闻,那这桩婚事就危险了。因此,她--我们到了。"

  我们面前的住宅是整个伦敦中数一数二的。目不斜视行动呆板的一个仆人拿走我们的名片后又回来说,现在女主人不在家。

  福尔摩斯不着急,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撕下折好给了仆人。

  "将这个交给你主人。"

  仆人把纸条拿走了。

  我问:"你写的什么?"

  "很简单,我写的是'那只能交警察办了.看过这条子,她一定会和咱们见面的。"

  像我朋友想的一样,那机器人一样的仆人不到一分钟就将我们领入一间大客厅内。房间中豪华的装饰,精美的布置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的。半明半暗的粉红色光线下,我们看到了这绝世的美女。

  虽然她已不再年轻,可我仍看不出她的年龄。我们一进屋,她就从靠椅上站了起来,亭亭玉立,像用象牙雕刻的一样精致、美丽。遗憾的是,她的眼睛中闪着不友善的光。

  她拿着福尔摩斯刚才写的纸条说:"这字条是对我的侮辱。"

  "不要激动,夫人。你心中明白,谁敢侮辱你呢?"

  "为什么你们和我过不去?为什么来管我的事?"

  "这也用我说吗?你这样聪明的人。可是,你的头脑近来有些失灵。"

  "什么意思?"

  "仅凭雇流氓来威胁我就可知道你的不明智。你应该明白,福尔摩斯侦探在何种恐吓下都不会退步的,选择这职业正是由于我喜欢刺激和冒险。如果不是你打手的恐吓,我也许不会下决心侦查道格拉斯案。"

  "我不清楚你的话。笑话!我和什么雇流氓的事才没关系呢。"

  一听这话,福尔摩斯转身就走。

  伊莎多拉叫:"等一下,你去哪儿呀?"

  "警察总局。"

  我们还没走到门口,女主人已追出来了。她拉住福尔摩斯的胳膊,由粗暴冷漠一下变成了温柔亲切。

  她说:"先生们,先请坐下,咱们好好谈一谈吧。侦探先生,我认为你是个真正的绅士,我能相信你,我可以把你当我的一个朋友对待,我可以和你说真心话。"

  福尔摩斯说:"我可不敢把你当朋友,那是很危险的一件事。我是代表社会公理和你对话,你应该说真话。"

  "看来,我真的不应该派人去恐吓你。"

  "你更不应该雇佣一批有可能出卖、背叛你的家伙。"

  "这不至于。我可以保证,我用的人只有巴内及他的妻子苏珊知道我,其余的人根本不知道是为我做事。可这两个人--"她笑了笑,"是绝对保密的。"

  "你考验过他们?"

  "可以这样说。"

  "但这次不一样了,他们犯盗窃罪了,正在被警察搜捕,马上就会被抓,你也会被咬出来。"

  "绝不可能。他们会自己承担下来,而不说关于我的一个字。我有把握,这不是第一次。"

  "那就只有我来替你露出真相了?"

  "我不这样认为,有自尊且尊重别人的一位绅士,肯定会让一个女人保留点隐私的。"

  "那你必须交回道格拉斯的文稿。"

  "噢,对不起。"她一下笑出了声,来到壁炉旁,用拨火棍拨动一堆化成灰烬的东西。"你是要这吗?现在估计是很难拿了。"她边拨边得意地笑。

  "夫人,这我就没办法了,你的行为简直太过分了,因此,我们只好在警局见了。"

  她猛地止住了笑,怒气冲冲地扔掉了手中的拨火棍。

  她叫道:"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同情心?你可否站在我的角度来对待这事?"

  "你的角度?我很想听听。"

  "一个女人一生的野心、梦想,假如一下子都破碎了,你想想会是什么感觉?我当然承认,道格拉斯是个招人喜欢的小伙子,我们也曾要好过,可人又不能控制命运,有什么办法呢?我计划中的人不是他。他要和我结婚,结婚!侦探先生,和一个没家产、没官职的平民结婚,你能想象吗?可他非要这样,最后简直到了无法理喻的地步。我能怎么办呢?他觉得我只能属于他自己,可他却不能给我所需要的,为了让他认清现实,我只有--"

  "派流氓去殴打他?"

  "这也不是我的本意。看来你真知道不少。巴内和他的手下打他了,我承认是有点过分。可他的做法呢?他的行为比我对他的更严重,他竟要写一本书来攻击我!我的身世、他和我的一切一切,他都完全写下了,把我写成个魔鬼的化身,而他则是个受害者,谁能想到他会这样?尽管没用真名,可知情人一看就明白。他的这种行为,怎能让人容忍啊?"

  "这可是在他的权利范围之内啊!"

  "权利?多残忍啊!他还寄给我一份书样来折磨我,并且说要公开出版另一份。"

  "你知道书稿还没给出版商?"

  "那个商人我知道,书稿他还没收到。后来就知道道格拉斯得了肺炎死了--噢,可怜啊,但那书稿仍在,我哪能安心呢?它将威胁我的利益。我知道遗物肯定会送给他母亲,因此我调动了力量,让苏珊先以女仆的名义进入她的宅子,接着--我真想用正当又合法的方式,出高价买下房子和里面的东西,不伤害也不惊动谁,可后来麦伯利夫人拒绝了我。正当的方式既然不行,那我只能用别的方式了。只有让人去偷那东西,这能怨我吗?目前还是决定我未来的非常时期,不这样我能怎么样呢?难道看着书稿公开发行?我让世人嘲笑也没关系,可我的婚事假如失败了,那我的损失也就太大了吧?"

  伊莎多拉说完这些话,紧盯着福尔摩斯。

  "噢,"福尔摩斯笑了一下,"那好,起诉你也不可能有结果。那么就像我曾经办的许多案子一样,咱们也来个赔偿协议吧。"

  "什么意思?"

  "你认为按贵族的标准,一个人周游世界得花多少钱?"

  "有五千镑就够了吧。"

  "哦,的确足够了。我认为你应给麦伯利夫人一张五千镑的支票,这种赔偿不过分吧,她想去国外,你有责任花这些钱。"

  "另外,"他伸出一根指头警告说,"你要小心!要小心!玩锋利的快刀不会永远伤不着你的纤手。"吸血的妻子

  几封刚送到的信摆在福尔摩斯的书桌上。我在他对面坐着,看他认真看最上面的一封。显然这封信不长,几分钟后,福尔摩斯边笑边递信给我道:

  "真奇妙。什么奇思妙想都有,我还真没听说过如此怪诞的事,是真有其事还是凭空幻想呢?华生,你怎样看?"

  我接过了信,上面写着: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

  本店的主顾--梅新大街弗格森茶业销售公司总裁罗伯特·弗格森先生,最近来信问有关吸血鬼的情况。本店的主要业务是估价和拍卖等,弗格森询问的事不在本店业务范围内。由于听说您曾经很圆满地处理了苏门答腊巨鼠案,因此介绍弗格森上门求教。望不吝赐教。

  莫里森·道罗公司敬上

  经手人:×××

  我说:"的确是奇思妙想。吸血鬼?好像是童话里的东西。"

  "他们仍记得巨鼠案。但这和吸血鬼有何关系呢?这也不属于我们的业务范围呀!不过,倒是个有趣的案子,去童话故事里走一趟,看看有何感觉。"

  "你不是有本大百科词典吗?咱们来查查这方面的情况吧。"

  "我也这样想。"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砖头厚的大书,摊在膝头翻看起来。那里有各方面的知识,天文、地理、政界轶事及旁门左道,样样俱全。

  他断断续续地读了几句:

  "毒蜥蜴?能喷巨毒无比的毒气,大蟒蛇?水桶粗的身体。噢,巫师的特别功能,预测将来?哈,听听这匈牙利吸血鬼的妖术,另外,特兰西瓦尼亚女人被吸光血的案子。"

  "啪"的一声,他忽然合上了书。

  "这哪可能呢?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从棺材中爬出的僵尸,谁见过僵尸?谁见过吸血鬼,疯子才可能相信。"

  我说:"那也未必吧。"

  "我听说,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专吸年轻人的血来延缓衰老,不一定只有死人才吸血啊。"

  "这本书上也有这种传说。"

  "但我们是在一个实实在在的世界中生活,那个什么经手人,弗格森,我们生活的世界已经很大了,还要拉上什么鬼世界?他们的话我们能相信吗?"说到这儿,他瞥见桌上的又一封信。

  "哦?太巧了。这是弗格森先生的一封来信,我们看看是怎么回事。"

  说着,他又拿起桌上的另一封信看了起来。开始他面带笑容,可后来,他的脸变得越来越严肃了。看完后,他靠在椅子上开始了沉思。

  过了很久,他才像是清醒过来的样子。

  "兰伯利这个地方,你知道吗?"

  "知道,离霍尔舍姆不远,在道奇省。"

  "那奇斯曼庄园呢?"

  "我挺熟悉那一带的。那儿有许多年代很久的老宅子,都是以几个世纪之前的原主人的姓来命名的,例如洛克庄园、奥德利庄园等等,尽管有些家族已不存在了,可他们的姓却由房子流传下来了。奇斯曼也是如此。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福尔摩斯没有直接回答我,低头又想了些什么后抬起了头。

  "我认为咱们很快就会更了解奇斯曼庄园,现在弗格森住在那儿。看一看,他还说认识你呢。"

  "认识我?"

  "是的。"

  我拿过他递的信,信封上的地址正是他刚才说的那个地方。

  信的内容是: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

  我代表我的朋友请您帮助,希望借助您丰富的知识和智慧来解除他的烦恼。

  是道罗公司向我推荐您的,我本来应该去直接找您,因为这事敏感且费解,只有您能解决。

  五年前,我的一位绅士朋友和来自秘鲁的一位小姐结了婚。他们是做生意认识的。小姐的父亲在秘鲁是位商业名流,她本人是个美丽而又温柔娴淑的女子,婚后二人的感情很好。可是,二人毕竟有不同的国籍和宗教信仰,难免在一些事情上会有分歧,这当然不影响彼此间的爱。他认为她是个非常难得的好妻子,不管哪一方面,她都无可挑剔。

  看,我是不是太啰嗦了,还是直入主题吧。假如有可能,我想和您当面谈谈,由于信中不可能将细节讲全。以下是这事的大体过程,请您考虑愿不愿意破解此事。

  我的朋友和他的妻子不久前闹矛盾了,是因为他发现了她的一些不能理解、更不能容忍的奇怪行为。他甚至认为他们的婚姻是个错误,假如那是真的,那就不只是错,更是一场悲剧。

  在与这位女士结婚前,我的朋友曾结过一次婚,前妻死后留下一个儿子。今年这孩子十五岁,很可爱也很重情义,是他那个年龄中少有的懂事的孩子。可很不幸,由于小时候患过小儿麻痹,致使他腿脚不灵便。可他的继母却对这样一个既可怜又可爱的孩子,不问原因地狠打了好几次,有一次竟然用手杖将孩子的胳膊打青了。

  此女士的奇怪行为不仅是这些,更无法接受的是,她竟然--天哪!怎么能相信她会做这事?她对自己亲生的不足一周岁的小儿子,对他做什么呀?大概是一个月前,保姆留下婴儿去做了点别的事,没几分钟,她听见了孩子痛苦的嚎哭声,保姆简直被惊呆了,她的女主人正把嘴俯在婴儿的脖子上,似乎在咬他!走近一看,她看见孩子的脖子上一个小伤口正向外流血。保姆当时没办法,她想找男主人,可女主人却阻止了她。不仅这样,她还不让保姆泄露这事,并给她五镑钱来保密,可她却没解释是怎么回事。

  这事对保姆不可能不产生疑虑。从那之后,保姆经常注意那个女主人的行动,并且不敢离开小孩一步,因为她也很爱那可爱的小宝贝。可她发现,孩子的母亲也对孩子密切留意,在保姆必须离开时,她会马上跑到孩子跟前。这太折磨人了,真的让人难以相信,可那确实是事实。

  男主人一开始不知道这些情况,可有一天,保姆再也忍不住了,就去找男主人,并说明了情况。可那男主人就是不相信,他认为自己很了解他的妻子,妻子肯定是爱他,也爱家的。她虽然打过前妻留下的儿子,但她怎么会伤害自己的亲生骨肉呢?因此男主人呵斥保姆,说她一定是污蔑、诽谤女主人。可就在他们交谈时,从婴儿室里又传出了婴儿的嚎哭声,他们一块跑进去。天哪!那情景人们永远都不愿再想起,他的妻子正从摇篮边站起来,可摇篮里小婴儿那白嫩的脖子正在流血,床单上也沾着血。可怕的是,对着明亮的光线,他可以清楚地看见他妻子嘴唇四周都是血!

  福尔摩斯先生,无论这多么难以相信,但确实如此,尽管男主人不愿相信,那温柔可爱的妻子真的是正吸婴儿的血!

  情况就是如此。那妻子现在将自己关在屋中,谁也不见,什么也不解释;可那丈夫却要崩溃了。我们仅在书上看见过吸血鬼的字样,在童话故事中听过吸血的事。但却没想到,在我们身边,竟然--

  福尔摩斯先生,我急切地希望您帮忙,希望您帮我解开心中的疑团及恐惧。明天十点,我将去拜访您,渴望和您面谈。假如允许,请您致电兰伯利,奇斯曼庄园。

  另外,我清楚华生是您的好朋友,我们在大学时曾呆在一个橄榄球队里,他或许还记得我。

  罗伯特·弗格森敬上

  "球队,哦,想起来了,我的确认识他。他那时是前锋,我是中卫,"看完信后我说,"他仍然如此热心,朋友的事就像他自己的事。"

  福尔摩斯看着我:"你难道真认为是他朋友的事?那太奇怪了。那好,咱们来拟一份说'乐于接你的案子的电文,怎么样?"

  "你是说--这是他自己的事?"

  "那是必然的。"

  "噢?!"

  "假如连这也看不出,这个侦探我也就太不称职了。好吧,那你去让人发电报吧。"

  记忆中,弗格森是个高大挺拔,行动敏捷,善于抓住机会的人,他总是能很好地绕过对方,成功入球。可第二天早上,弗格森来到我们房间,当年的风采荡然无存了,高大的身材也萎缩了许多,头发也不多了,这就是时光留下的痕迹吧!他眼中的我也许变化也是如此巨大。

  "华生,你好!"一见面他就热情地和我打招呼,这让我看到了他当年的影子。

  "弗格森,你好,我们看来都和原来不一样了,真是时光催人老啊!"

  "是的!但最近这些日子,我衰弱得更厉害。福尔摩斯先生,你已知道这事是我自己的,那我就不再遮掩了。"

  "说明白些才容易办这案子。"

  "我明白。可我能怎么办呢?那是我孩子的母亲,我的妻子!我不能找警察,不能向朋友诉说,只好自己憋着,每天提心吊胆。福尔摩斯先生,你一定要帮我的忙啊!"

  "我一定尽力。"

  "我一点也不明白这是什么原因?难道她精神有问题?还是遗传的问题?你曾听说过这种事吗?办过这样的案子吗?"

  "请你冷静点。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也很同情你的遭遇。弗格森先生,我现在必须向你提几个问题,来更全面地了解这事,相信我,我定会为你解开谜团的。"

  "请你问吧。"

  "你发现你妻子的奇怪行为后采取什么措施了吗?现在她还能接近孩子们吗?"

  "我那时和她大吵了一顿。她是个很重情也很温柔的人,即使吵架,她也不大喊大叫,我和她讲了许多斥责和质问的话以后,她没再说一句话,只是伤心绝望地看着我,后来就跑回了自己的房间,锁上门,不肯见我了。"

  "她谁都不见了吗?"

  "有个她陪嫁来的侍女多罗雷恩,服侍了她很多年,她们很亲密,表面上是仆人,其实是朋友。每天她给她送饭,陪她。"

  "孩子们呢?"

  "保姆说她一定不离开小宝贝一刻钟。可我挺担心杰克,她曾经殴打过他两次。"

  "受伤了没?"

  "没有。可是她打得确实挺厉害,简直想不到,怎么能忍心打一个身体残疾的孩子,尤其是杰克,"此时他的脸上呈现出慈祥,温柔的神情,"这孩子是多么懂事,并富有爱心。"

  "弗格森先生,你家中还有别的人吗?"福尔摩斯又拿起信,边仔细审视边问。

  "一个马夫和两个打杂的仆人,还有我,我妻子,前妻留下的杰克,小婴儿,多罗雷恩,及保姆梅森太太,就这么多。"

  "你们夫妻结婚时相互了解吗?"

  "当然。我认为我们互相了解且彼此深爱着,因此才决定一起生活。可我现在好像越来越不了解她,我不知道她心中想些什么--"

  "多罗雷恩服侍她多长时间了?"

  "已经好些年了,我们结婚前她们就是主仆关系。"

  "那也即,她更了解你妻子?比你甚至更了解,对吗?"

  "我想应该是。"

  福尔摩斯很认真地记录着。

  他说:"我看此案得我们亲自去一次,尽管你说清楚了,可我还想问你两个问题,这必须得弄明白。"

  "请问吧。"

  "这么说你妻子对两个小孩子都用了暴力,是吗?"

  "就算是吧。我认为吸血不逊于暴力,更不用说对一个婴儿。"

  "那么她用的方式不一样,殴打杰克,是吗?"

  "是。一次用手狠打,一次用手杖痛打。"

  "那她也没有解释她的行为吗?"

  "她没具体说,就是不停地说恨他,恨他。"

  "确实有许多这种继母,忌恨前妻留下的孩子,可能是对死者的妒嫉转到了孩子身上。她爱妒嫉吗?"

  "我认为是,她有热带人的气质,该是妒嫉的吧。"

  "那么你儿子呢?他没和你说继母为什么要打他?"

  "没。他说根本没有原因。"

  "那被打前,他跟他继母相处得怎么样?"

  弗格森想了一下说:"那之前,似乎我妻子对杰克很好,可不知什么原因,我觉得他们一直不太融洽。"

  "不是你的儿子很懂事吗?"

  "是的。他很会体贴人,对我有很深的感情,我几乎是他的性命,他对我的举止既关心又在意,他简直是世界上最忠实的孩子。"

  福尔摩斯记下了刚才弗格森所说的,并沉思了一会儿。

  "你和如今的妻子结婚前,和你儿子经常在一块吧?"

  "总是在一起。"

  "那么他一定十分怀念他故去的母亲吧?"

  "他非常爱他母亲,她在他心中的地位是没人能代替的。"

  福尔摩斯说:"我对他很有兴趣。另外一个问题,你妻子打杰克和对小婴儿的奇怪动作是同时发生的吗?"

  "第一次是。不知她中了什么邪,轮流对两个孩子发作。她第二次只打了杰克,好像没对婴儿怎样,保姆没提到。"

  "噢?这复杂了。"

  "为什么?"

  "仅是有些假设而已,还不能肯定。这是我的习惯,这习惯你的老朋友华生知道。好吧,我已经知道了整个事情的许多情况,我一定会有办法解决的。华生,咱们准备去趟兰伯利吧。"

  这是十一月的一个黄昏,天阴沉沉地下着雪。兰伯利车站不大,在这里下车的人也很少。弗格森先生在车站接我们,并为我们订好了旅馆。放下行李后,经过一条曲折的马路,我们来到了奇斯曼庄园。

  庄园的中心部分很古老,也很大,很明显两侧是后来者重新整饰的。庄园有很高陡的石板瓦顶和都铎王朝式的长烟囱。门廊的柱子上刻着仍较清晰的最早老房主的像,面孔威严,给整座房子增加了庄重的气氛。

  弗格森先生将我们领到一间宽敞明亮的客厅。厅内有座大壁炉,上面刻着"1670"年的字样,并用铁屏罩着,炉内正烧着旺火。

  环顾四周,我发现整个屋子融有现代与古典、新与旧、本地与异国的多种特色。半截护墙板是庄园原主人留下的。墙的下部挂着一排很有现代感的水彩画。墙的上部挂着排像南美来的小武器和家伙,肯定是女主人从家乡带来的。福尔摩斯细心地观察着屋内任何一件东西,并一直思索着。

  他突然叫:"哎!你们瞧。"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一只小狮子狗。本来这小东西卧在墙角的筐子中,看见它主人,立刻爬过来了。可它的行动不很灵敏,后腿拖在地上,耷拉着尾巴。

  福尔摩斯问:"这小狗怎么了?"

  "不知道得了什么病。兽医说是种麻痹,也许是脑脊髓受了损伤。可是最近症状似乎在减轻,可能很快它就该活蹦乱跳了。"

  小狗好像同意主人的说法一样,轻轻地动了一下尾巴,它心里可能明白我们正说它的病症了,它那眼睛中含着忧怨,徘徊在我们三人身边。

  "这症状是怎样发生的?"

  "一下就这样了,似乎是一夜间的事。"

  "什么时候?"

  "可能有四个月了吧。"

  "这对我倒挺有启发。"

  "启发?你认为这小狗的病和--"

  福尔摩斯淡淡地说:"它证实了我的一种假想。"

  "究竟是什么假想啊?你证实什么了,快告诉我好吗?我一刻也不能忍受了,事情不在你身上,你当然可以像玩谜语游戏一样不着急。但,这却关系到我妻子的品行,我儿子的安危,福尔摩斯先生,请不要将这当儿戏好吗?"

  "我哪能将我接手的案子当儿戏呢?"福尔摩斯按住他的胳膊,说,"请你冷静些。我现在还没有最后的结论,因此没法明确答复你。可你一定要有心理准备,无论最后的谜底是什么,对你都是一个打击,定会给你带来痛苦,我会尽量减少你的痛苦,可恐怕难以避免,我走之前,一切将会真相大白的。"

  弗格森先生喃喃道:"我只希望快点知道谜底,痛苦,我现在所受的痛苦难道还少吗?"

  "很抱歉,我--"

  "没关系,你们先坐,我去楼上看一下我妻子的情况。"

  弗格森几分钟后又回到客厅,他的脸色阴沉,可能情况不好。他的身后跟着个又高又瘦的大眼睛侍女。

  弗格森对侍女说:"多罗雷恩,请你服侍女主人用餐吧,点心和晚餐都准备好了。"

  侍女的大眼睛中喷着怒火,大声说:"她在生病!这不是吃东西的问题。她病得很厉害,她需要一名医生,医生!不然,她早晚会被折磨死的。"

  弗格森犹豫了一下,将眼睛转向我:"华生,你--"

  "我乐意尽我医生的责任。"

  "你的女主人愿意见华生医生吗?需不需要征求一下她的意见?"

  "我带他去就可以了,不需要征求,我只知道她急需一位医生。"

  "我愿意为夫人效劳。"

  因此,我跟着多罗雷恩走上楼梯,接着是条有点历史的长走廊。我在走廊的尽头看见一扇十分坚硬的铁制大门。因此,假如女主人不想见人,硬闯是绝对不行的。多罗雷恩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沉重的门板。我走进去后,她也马上跟进来,动作很利落地又锁上了门。

  房间中灯光昏暗,走近床前,我看见床上躺着个脸色泛红的女子,显然烧得挺厉害。她看见了我,马上睁大眼睛,眼神中透着不安和惊恐。我见这女人相貌清秀,神色端凝,心想:她可能吸自己儿子的血吗?

  我低下头,她看清我是个陌生人后,好像松了口气,又重新闭了眼。我安慰了她几句,问她是否愿意让我为她诊治,她答应了。

  我给她量了体温,测脉搏。体温的确很高,脉膊也十分快。她得的是严重的热病。可临床表明,她是神经性的病症,而不是感染性的。

  她问我:"是我丈夫让你来的吗?"

  "是的。他挺想见你。"

  她喊起来了:"不!我不见他。"

  后来,她的神智好像开始不清了,只能听到她低语:"像一个魔鬼,真狠毒,我怎么办呢?"

  "你需要我帮忙吗?"

  "你不能帮我的,谁也帮不了,别人都没办法。全完了,完了。"

  她难道是在说弗格森吗?但我确实想不出,弗格森哪会像狠毒的魔鬼?他那么正直,并且现在正忍受着精神上的折磨。

  我对女主人说:"弗格森夫人,你要知道,你丈夫很爱你,正是由于这,他对你们间的事很痛苦。"

  女主人清醒了很多,她用温柔、美丽的眼睛看着我。

  "痛苦?谁不痛苦?他爱我,我难道不爱他?我爱他到了宁可牺牲自己也不想伤他的心,这不够吗?可是他呢?他怎么会那样认为我,那样说我,那样想呢?"

  "他解释不了这些事啊!"

  "他不能解释,可却不信任我。难道他不该信任我吗?"

  "那你见见他,互相解释明白就好了。"

  "不,我不见他。不能解释,他说的话,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还有他那脸上的表情,好像见鬼一样,我还能见他吗?请你回去吧,谢谢你的好意,可你帮不了我。请你帮我给他捎句话,孩子是我的,我有权要我自己的孩子,我要孩子,我的话仅此而已。"她边说边转过脸闭上了眼睛,再也不说话了。

  因此我回到楼下客厅,向福尔摩斯和弗格森说了刚才的事儿。

  弗格森说:"她要孩子?我哪能把孩子交给她?假如再有那奇怪的行为怎么办?我那次亲眼看见她从孩子的摇篮旁站起,嘴唇沾满了血,我能放心吗?不行,婴儿只有留在保姆那儿才安全。"最后他不容置疑地说。

  此时,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仆端进了点心和茶水,她给庄园添加了点时代感。在她身后,跟进一个十几岁的男孩,他皮肤白皙,头发金黄色,浅蓝色的眼睛闪闪发光,模样非常吸引人。

  一看到弗格森,男孩马上扑了上去,眼中显出一种激动和喜悦的神采,他双手勾住男主人的脖子,亲热地搂着他的父亲。此时,我们也看到了他跛了的右腿。

  他说:"好爸爸!你终于回来了,我可太想你了,你想我了吗?"

  弗格森抚摸着儿子的头发,慈爱地说:"我的宝贝,当然想你了,过来见见爸爸的老朋友华生和大侦探福尔摩斯先生。"

  "是那个'神探福尔摩斯吗?"

  "是啊,每个小男孩都崇拜他,你还不赶快去见他。"

  "他来干什么?"这男孩很明显没他父亲欢迎我们,在我看来,他对福尔摩斯的眼光中满是敌意。

  福尔摩斯没有理会他,对弗格森说:"弗格森先生,我想见见你的小儿子。"

  弗格森向外喊:"梅森太太,抱来小宝贝!"

  听见他的话,一个高个子、黄皮肤的女人抱着个小婴儿进来了。小婴儿是个漂亮的混血儿,黑眼睛,金色的头发,非常惹人喜爱。

  弗格森小心地抱过婴儿,非常珍爱地轻抚着他,满含慈爱之情。

  "噢,可怜的宝贝,小天使,怎么有人忍心在你的脖子上留下伤口呢?"他边喃喃着,边用手触摸了一下那块红色的小伤口。

  此时,我正好看见了福尔摩斯,他那专注的表情真让人费解。他只看了一下父子俩的亲昵的情景,就开始注视对面了。可那儿仅有一扇窗子,他似乎开始认真地研究了。假如他是想看外面的景色,半关着的窗子是根本看不到什么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一扇窗户如此关注。

  不一会儿,他收回了眼光,嘴角有一丝很难发现的微笑--可我却发现了。他走过去,逗了几下婴儿,又仔细地看了看他脖子上的伤痕,然后握住小孩子的小拳头晃了几下,说:"再见了,小宝贝,你有个奇怪的人生开始,可马上就会好的。"

  后来,他转向了保姆。

  "梅森太太,过这边来,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在一边,他和保姆很认真地谈了几分钟。他一会儿发问,一会儿点头,但听不清他们的话,只听见福尔摩斯边走过来边说:"你放心吧,再也不需要顾虑了。"

  那保姆点了点头,抱着婴儿没说一句话就离开了屋子。

  福尔摩斯问弗格森:"你认为梅森太太怎样?"

  "表面上有点冷漠,不太爱说话,实际心肠很好,非常疼爱小孩子,她看见婴儿受伤比我还难过。"

  福尔摩斯问那个少年:"杰克,你喜欢梅森太太吗?"

  少年的面孔一下阴沉了,闪动了一下漂亮的蓝眼睛,摇摇头没说话。

  "我知道他不喜欢保姆,这孩子好恶特分明,不喜欢就不喜欢,杰克,对吧?"

  "我喜欢爸爸。"杰克对弗格森撒娇地说,后来又一头扎入父亲怀中。

  弗格森抚摸了一下他,说:"杰克,你先出去玩吧,我要和福尔摩斯谈论些事。"

  杰克非常不情愿地从父亲怀中抽回脑袋,瞪了一眼我们,就离开了。

  "福尔摩斯先生,你现在已经知道情况,那你能将答案告诉我吗?当然,我认为你觉得这事肯定既敏感又复杂,是很难办吧?"

  福尔摩斯低声说:"那倒不是,但的确很敏感。一开始我就有一个假设,但不能确定。到了府上,经过一系列观察和访问后,假设就被逐渐证实了,我认为我的确知道答案了。"

  "是吗?"弗格森高兴地大叫,用一只手按住了满是皱纹的额头。

  "那你快点告诉我,不要让我再牵肠挂肚地不安宁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该怎么办?快告诉我真实情况?"

  "会的。可我想用我的方式来为你搞清真相,我认为咱们得去见见你的妻子,在她面前弄清真相可能会更好。"

  "可是她病着,又不愿意见我。"

  "华生,弗格森夫人身体怎样,能和咱们说几句话吗?"

  "她病得的确挺严重,不过头脑仍明白,说话应该没问题。"

  福尔摩斯拿出笔和纸,写了几行字递给我。我又来到女主人的门外敲门,多罗雷恩一脸防备地打开门,并没让我进去的意思,因此我将纸递给了她,让她转交女主人。

  不久,我听见屋内一声惊喜的叫喊。后来多罗雷恩又伸出头对我说:"夫人答应见他们,让他们来吧,夫人要听听。"

  因此我叫了弗格森和福尔摩斯。刚一进去,弗格森赶紧跑向床头,想与妻子交流,可女主人半欠着身子阻住了他,不让他向前。因此他从床前搬过一张沙发椅坐了下来,不说一句话。

  福尔摩斯看着这一切也很冷静,他向女主人鞠了躬,在弗格森身旁坐下,然后说:"估计大家现在都在着急地等我说答案吧,还是那句话,我将用自己的方式去揭开谜底。为了不使大家浪费时间,我首先说,弗格森先生,你冤枉了你夫人,她非常爱你,她很善良!"

  "天呀!"弗格森高兴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我最想听这话!我本就不想相信啊!"

  "但是对不起,事实的另一半也许会让你痛苦。"

  "什么痛苦也没这个消息好,只要洗刷蒙在我妻子身上的冤屈就行了,只要我妻子是清白的,其余的都无所谓。"弗格森非常激动。

  "好了。我就将先前进行的推理给大家讲出来。首先,我根本就不相信吸血鬼这一说法,现实中也根本没有这种事,这是非常肯定的。"

  他停顿一下继续说:"弗格森先生,你看到你妻子从婴儿的摇篮边站起时,嘴唇边都是血?"

  "是啊,我亲眼看见。"

  "那你怎么不向其他方面想想呢?吮血不见得是吸血,伊丽莎白那时,一位女王用嘴吸出伤口中的毒,你没听说过吗?"

  "吸出毒?你说--"

  "是,是毒!我来你家客厅前,在心中就猜测,只有这一种可能。看见你家客厅墙壁上挂的那些武器,标准的南美家族武器,另外还有箭,我便想到了毒箭,小弓旁的空箭匣更证明了我的猜想。"

  "毒箭?"

  "是毒箭。假如一个一岁的婴儿被此毒箭刺破皮肤,应马上吸出毒,无论什么方式,可必须是马上,不然孩子将有危险。

  "那条麻痹狗更证明了我的猜测,通常,用毒药前,一个人总先试验一下以保证无意外情况。那条狗,很明显是被用来做了试验。

  "事情就这样。你妻子亲眼看到毒箭射伤了婴儿,为了挽救婴儿,她才去吮吸伤口,在吸毒液时正好被你看到,且误解了她。她不解释是为了不使你伤心,因为你那么地爱你的大儿子!"

  "杰克!天哪!"

  "是的。"

  福尔摩斯平静依旧。

  "你刚才抱着逗弄、爱抚小婴儿时,从窗户的玻璃上,我清楚地看清了杰克的脸,他的表情很特别,强烈的嫉妒和仇恨交织在一起,让人看了就难以忘记,这种神情也只可能在心藏深恨的人身上才有,因此,是他想危害婴儿!"

  "杰克?怎么可能啊!他是个多么可爱的孩子,怎么会--?

  "弗格森先生,事实就是这样,你必须面对。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这个事实,你儿子对你的爱已是一种病态程度,他想占有你的全部爱,自己享受你的爱,这和他母亲早逝、你们相依为命时间长了有关。他认为你现在的夫人和小婴儿会从他那儿瓜分你的爱,另外他本身是残疾的,因此他便更痛恨健康的小婴儿,所以--"

  "噢,我--我简直没法接受。"

  此时福尔摩斯转向了正埋头哭泣的女主人。

  "夫人,你该说话了。"

  "罗伯特,福尔摩斯先生讲的完全正确,好像他亲眼目睹一样。"妻子用泪眼望着丈夫。

  "我能知道此事对你的打击及你的痛苦,因此当时我没敢和你说。我想还是让别人去告诉你吧,我只有等待。这位先生送了张纸条说他明白事实真相,我想我可以解脱了,福尔摩斯先生,真是非常感谢你。"

  弗格森痛苦又无奈地说:"但是,小杰克,我怎么对待他呢?"

  "我看应该叫他出海旅游。换个环境对他不错,另外,浩瀚无边的海将会洗掉他心中的嫉妒和怨恨。"福尔摩斯站了起来,"另外,弗格森夫人,你对杰克的行为我理解,身为一位母亲,肯定不能容忍他这样做,可是,这几天,难道你不怕婴儿受伤吗?"

  "我全告诉了梅森太太,她会保护好孩子的。"

  "原来如此。现在我心中的猜测已全被证实了。"

  "华生,看来我们不必留在这儿了,"他指着拥抱在一起的那对悲喜交加的夫妻,"让他们自己呆一会儿吧。多罗雷恩,出来时带上门。"三个同姓人

  下面我要讲的这个故事,非常奇特。它直接影响了三个人,其中,它使我受了伤,另一个罪有应得,可还有一个无辜者,由于它而精神失常。究竟是算悲剧还是喜剧呢?一时之间,可真的难说清楚。

  那个月我的朋友福尔摩斯拒绝了爵士的封号,我很佩服他的这种行为,因此1902年6月底的这段日子,我印象非常深。我要讲的故事也在那段时间发生。顺便提一下,福尔摩斯受封是由于他成功地破获了与皇室有关的大案,可他没接受皇家封赏。以后再提这个案子,现在我们还是进入这个喜悲交加的故事中吧。

  我那天在他的住所,看见他笑吟吟地看着一封信,那笑带有讽刺和嘲弄。

  他和我说:"华生,你来得正是时候,有一个让你发大财的好机会,你听说过加里德布这个姓氏吗?"

  "没听说过,这么奇怪的姓,真有此姓吗?"

  "假如有人对你说,找到一个姓加里德布的就给你很多钱,你会怎么想?"

  "我一定认为他疯了--但,真有这种事吗?"

  "我也认为新鲜,可是很快他就来了,咱们仔细问问他。好了,咱们在他来前还是先查一查吧。"

  我认真地翻看了桌上的电话簿,心中没抱什么希望,由于我真的没听过这么奇怪的姓氏。

  可是我竟然找到了,在它应该在的那一栏内,我看见了"加里德布"的字样。

  我给福尔摩斯看了这一发现,他拿过电话簿低声念:

  "东大街陵克路136号。噢,太可惜了,此名字正是此信的作者,咱们找的是另外的加里德布,继续吧。"

  我翻遍了整个电话簿,也没找到另一个"加里德布",失望地扔掉簿子,靠在了椅子上。

  女仆此时手中端着托盘进来了,一张名片放在上面。我接过名片看了一下,马上又从椅子上跳起来。

  "乔·加里德布,美国律师,堪萨斯州幕尔威尔。"我边叫,边递给了福尔摩斯名片。

  "这也不行,"福尔摩斯看了一下名片不由笑了笑,"华生,这个也不是,咱们需要第三个加里德布。这律师来得这么早,咱们倒能详细地问他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笑容可掬的青年从门外走进来了,他的眉眼很浓重,气色也不错,胡子修得很有型,看起来很健壮。最吸引人的是他的眼睛,非常明亮、机警,眨得特别快,别人根本看不出里面含着的思想。

  他的发音是美国腔调:"我是乔·加里德布,你们好。"

  他问:"你肯定是福尔摩斯先生吧,我曾见过你的照片,它拍得挺传神的。恕我冒昧,你是否收到了一封和我同姓氏的人所写的信?"

  福尔摩斯指了一下桌上的信,又指了一下椅子说:"是的,请坐。我看咱们该仔细谈谈。在信里你的同姓者提到了你,说你是美国人,可我看你在英国的时间应该挺长了吧?"

  这个年轻人怀疑地问:"什么意思?"

  "你的穿着都是英国式的啊。"

  乔·加里德布这才勉强地笑了一下:"确实名不虚传,福尔摩斯先生,你的眼睛确实善于观察,让人既佩服又害怕。"

  "过奖了。"

  "你可以解释一下你的观察吗?"

  "很容易,美国人不喜欢这种肩式,只有英国人才这样,还有你那靴子的足尖部,也是英国的传统。"

  "噢,我已被英国人同化成这样了,可我却几乎没发觉。我来英国的确好些时间了,是为了件十分重要的事。因此,我的穿着也就入乡随俗了。"他顿了一下,紧接着严肃起来。

  "我今天来不是和你谈服装问题,时间很宝贵,咱们快进入主题吧。我想谈谈你桌子上的信。"

  福尔摩斯依旧轻松。

  "加里德布先生,不要着急,我的观察力对办案总是很有益处的,华生可以证明这一点。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就自己来了呢?你的加里德布朋友怎么没和你同来呢?"

  年轻人突然显得很生气:"同来?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给你写信,与你有何关系?本来这只是我们的事,他要是不写信,我是不会站在这儿的,我太不想来这儿了!"

  福尔摩斯说:"这有什么?这又不是不能见人的事。你的同伴就是希望赶快达到目的--你们俩的共同目的,我也有一套获得各种情报的消息的方法,他找我帮忙是很自然的啊!你为什么要生气呢?"

  来访者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些。

  他说:"你说的也有道理,反正你现在也看过信了。我是不想叫警察插手纯属私人的事,但假如你帮助我们找到我们极需的那个人,那么就是另一回事了。可你有什么特别的方法吗?凡是找人的方法我几乎全试过了。"

  "方法一会儿再说。加里德布先生,正如你说,我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么我定会插手的。最好你详细地说明事情的经过,我的朋友还不很了解,信写得也不详细。"

  "有必要吗?"

  "非常有必要。"

  "那好吧。"尽管乔·加里德布不很愿意,可他仍然讲述了事情的原委。

  他说:"我尽量说得简明些,你们知道我从堪萨斯幕尔威尔来,我的家乡有位大富翁亚历山大·加里德布,他靠侍弄庄园发家后搞粮食买卖,他的钱多得简直无数。他买了许多土地,面积相当于你们的几个郡那么大,像森林、牧场、农庄、矿区、耕地全都有,这些地产又给他赚了无数的钱。

  "这个老富翁孤身一人,没听说过他有亲眷或子孙,你们或许以为加里德布这个姓尽管很少见,却是平平常常没什么了不起的。可这位先生却不这样认为,他为他的姓氏而自豪,因为它很少见。本来我也只是听说过他,可有一天他竟来到我的住处认同宗,为发现一个姓加里德布的人而高兴。和我很熟后,我知道他一直有个愿望,即想知道这个世界上究竟有多少姓加里德布的人,他不止一次地让我找,可我却没兴趣。因此他对我说:'我保证,你总有一天会去找的。当时我不知道他为何这样说,也没往心里去,可他的话不久就应验了。

  "说了这话不到一年,老亚历山大就死了,他的遗嘱令人难以置信,说它是堪萨斯州有史以来最特殊的遗嘱也不过分。他在遗嘱上将资产分成三份,一份是我的,可有条件,即必须找到另外两个姓加里德布的人,给他们两人每人一份遗产。一份遗产就是五百万美元,五百万!谁不想要?可他规定我们三个姓加里德布的人必须一块分享,不然便要将钱交公,任何人不准用。

  "这诱惑多大啊,只要找到两个姓加里德布的人,我将有五百万!我关了律师事务所,推掉所有的事,专门来找人。我找遍了整个美国,偏僻的角落也不放过。可奇怪的是,再没有一个姓加里德布的人。因此我来到英国,首先到了伦敦,我很幸运在电话簿上立刻找到了加里德布。两天前,我找到他并告诉了他关于遗产的事,他当然非常高兴,但可惜的是,他和我一样孤身一人,亲戚也都是女的,没有男的。可遗嘱要求必须是三个成年男子。因此,我们就只有再找一个了,这就是详细情况,福尔摩斯先生。你可以帮我们找到这样的一个人吗?我们可以出高额的报酬。"

  "华生,的确是有意思吧!"福尔摩斯点着大烟斗,吸了一口后,说道,"真是奇怪的想法。那你没有在报刊、杂志上登寻人启事?这方法保管有效。"

  "我早想到了,我在大大小小的报纸、杂志上全登过,可没有一点音信。"

  "是吗?真奇怪。先不说这个了。刚才你说你是堪萨斯的幕尔威尔人,是吗?"

  "是的。"

  "我有一位老朋友曾住那儿,现在他已故去了,但他在1890年时,当过幕尔威尔市市长。他叫莱桑德·斯塔尔博士。"

  "噢,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大家都知道,现在仍有人经常提到斯塔尔博士的轶事呢。行了,不打扰了,假如事情有进展,我们马上通知你,请你帮我们多留意一下就好了。再见吧。"

  这位年轻的美国人说着向我们鞠了一躬,出去了。

  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含着烟斗微笑着,表情挺奇怪。

  我问他:"怎么回事?你怎么看这事?"

  "太奇怪了,简直莫名其妙。"

  "什么莫名其妙?"

  "我不清楚此人究竟有何目的。"

  "他不是说了吗,想找姓加里德布的来一块分享那笔巨额遗产。"

  "都是骗人的!我刚才差点直接问他,讲这一大堆谎话究竟要干什么,可我还是忍住了,先让他得意一下,以为自己的骗术很高明。"

  "谎话?你怎么知道?尽管他说的事情稀奇,可也不一定不可能啊?"

  福尔摩斯吸了口烟说:"不是你说的事情的问题,你看他身上穿的衣服,至少是一年前的典型的英国鞋子和上衣,而他却说刚从美国到英国。你知道我肯定看任何报纸上的寻人启事栏,却根本没看见过他登的启事,很明显是在胡说。另外,我根本不认得任何一个幕尔威尔人,莱桑德·斯塔尔博士?我瞎说的一个名字,他竟然能面不改色地往下接,我都快佩服他编故事的本事了。这家伙究竟想干什么?看来他真是个美国人,仅是来英国许多年而已。可为什么要编一个加里德布这样的怪事呢?咱们应注意这一点。对,还有另一个加里德布,不知道他是否也是个骗子,好,有他的电话,先给他打一个电话。你来打,华生。"

  虽然和福尔摩斯已多次合作,也领教过他很多次超常的观察力和智慧,但我仍然又一次敬佩他。

  又翻开电话簿,找到加里德布,按显示的号码,我拨了电话。

  电话的那端传来又细又弱的声音,且略微颤抖,好像已经是上了年纪的一个人。

  "是,我是加里德布,我想和福尔摩斯先生谈一谈,你不介意吧。"

  我递给福尔摩斯话筒。我只能听到电话这头福尔摩斯的讲话,断断续续,不过总体内容可以大致猜到。

  "是,早晨他来的。以前你们不认识?我明白……多久?……两天?确实挺短,看来你不很了解他……是,我知道了你们的事,很奇特,很有趣……你很兴奋?是的,假如都像他说的那样,这事确实挺兴奋的……面谈?我也想这样,今天晚上怎样,你在家等我们……对,我们两人,我和华生……今天晚上与你同姓的那位不会在吧?……那就六点吧,不客气,再见……不见不散。"

  傍晚时分,暮春的夕阳温柔地照着,街道两侧的建筑物让晚霞涂成绚丽的金黄色,好像披了层轻纱,非常温馨动人。东大街实际不很大,它是另一主干道艾奇街的分支,距着名大戏院挺近。这儿的环境幽雅,甚至是幽僻,在喧嚣繁杂的环境中居久了,乍到这儿,有种耳清目明的感觉。我们将去的陵克路136号,在这条街的北端,房子是旧式建筑,是早期乔治王朝的建筑风格,砖砌成平的正面,窗子凸出墙外,两棵硕大的棕榈树对着窗子,枝叶在夏天很繁茂,能想象到那时节满屋的阴凉,可也太萧瑟了些。

  一个写着"加里德布"的小铜牌挂在灰砖墙外。一看就可以知道,铜牌在这儿已经挂了好多年了。

  福尔摩斯指着铜牌对我说:"这牌子不是新钉的,看来他不是冒牌加里德布,他确实姓这怪姓。"

  房子很高有许多屋,加里德布在第一层。进入楼层,每间屋子的门口都标着住户的姓名,且这房子也不全是私人居住的屋子,有的房门前的标记显示的是办公室之类的场所,看来在这幢楼内生活的居民大部分是生活没规律的单身汉。

  按了门铃,是加里德布亲自给我们开的门,他一边将我们引入屋内,一边解释说有一个钟点女工,四点就收工。这位奇怪姓氏的先生身材高大,但背有点驼,身上肌肉也已松弛,很瘦削,头顶有点儿秃,大概六十多岁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苍白的面色,简直没有一丝血色,可以看出,他通常不运动,并且也许长期没出户外,只有长年不见阳光,才或许有这样苍白的脸。他戴着副又大又圆的破旧眼镜,留着不多的几根短胡子,给人的印象很奇怪,可不过分,并且他那敦厚的脸上有种和蔼可亲的感觉。

  我们进来的这间屋子和它主人一样怪,好像个小型博物馆,里面填满了各种奇怪的东西。房间又深又宽大,可被一排排橱子、柜子占满了,解剖学和地质学的标本在橱柜里放着。我们在屋门两边的透明箱中看到各种样式的蝴蝶和蛾子,花花绿绿,大大小小。一张长大的桌子放在屋子中间,桌子中央是一台大型的铜制显微镜,显微镜四周是些乱七八糟的零碎物,有半成品、成品及原始材料。总之周围的一切显示了老先生广泛的兴趣,庞杂的收藏。收藏品满屋都是,一排石膏头骨摆在上面,写着"×××""×××"等字样,都是一些古人类的名字。这位加里德布很明显是爱好多种学科,并且都有研究。

  他拿起一枚古钱小心地用小羊皮擦着,并举在我们面前,"最盛时期的锡拉丘兹古币,后期大大退化了,我觉得它们是那时最好的钱币。有人当然更推崇亚历山大钱,可我不那么认为。"

  老先生放下钱币后又拿起只花瓶。

  "这是真正的古中国瓷器,明朝万历年间的,那时的花瓶已非常难找了,即使在中国,这件东西也是很多人想要的。"

  说到这儿,他好像想起什么一样,赶紧将花瓶放在橱子上。

  "看我,却忘了让你们坐了。来,坐这把椅子,挪开这些骨头后面还有一把,请坐,快请坐。福尔摩斯先生和--噢,华生医生。请不要见怪,这些都是我的兴趣爱好,医生总建议我出去活动,但出去又有什么意思?屋子里的这些东西已非常吸引我了。光研究它们,我这一辈子都不够用的。"

  "那么,你是从来都不出这房间?"福尔摩斯有兴趣地边张望边问。

  加里德布先生说:"除去最近的商店买些必需品,我确实不出门。"

  "我很喜欢收藏东西,没有别的能吸引我出去。但从天上竟然掉下个金元宝,只要能再找一个姓加里德布的,我便可得到五百万美元,这简直太好了,我都不太敢相信,但乔先生的话非常确凿,我真是太幸运了,太幸运了!"

  "我以前有一个兄弟,可几年前就去世了,别的亲属全是女性,不符合条件。可全世界那么多人,总该还有个姓加里德布的。福尔摩斯先生,我曾听说你是办理奇案难题的能手,因此我就给你写了封信,希望你帮忙。但我忘了和那美国小伙子商量了,这毕竟是我们俩的事,好像他不太高兴,但我是为了更快地实现我们的共同目标。"

  福尔摩斯说:"你找我就对了,否则--"他顿了一下,没继续说,然后转了话题。

  "你那么想要五百万吗?你的收藏品不是比钱更重要吗?"

  "肯定是我的收藏品更重要。可有钱能买更多的收藏,我这儿还缺十几种蝴蝶标本,市场上能买到,可价格太贵,我以前从来不敢想能凑齐它们,可假如我有了五百万,我的标本差不多就能齐了,这样,我这里将成为全英国品种最全的博物馆,那将会多令人兴奋啊!"

  加里德布先生边说眼中边放出明亮的神采。看来,能否找到这个同姓人,对他来说是非常重大的问题。

  "你的心情我理解。我问你关于美国先生的几个简单问题。"

  "尽管问。"

  "你说你认识他时间不长,是吗?"

  "是的。他上周四才来我这儿,和我说了关于姓氏的这件事。"

  "和我见面的情况呢?他和你说了吗?"

  "他和我说了。从你那儿回来他便来了我这儿。"

  "有何反应?"

  "他去以前挺生气,认为给你写信有损他的人格,可回来后又挺高兴了。"

  "他有没有和你说过要怎样找另一个加里德布?有具体计划吗?"

  "没听他说过。"

  "那么,他从你那是否拿过钱或者值钱的东西?"

  "从来没有。"

  "你认为他有别的特别目的吗?"

  "特别目的?能有什么目的呢?除了姓氏的事,没发现有别的意图。"

  "你和他说过咱们今天要会面吗?"

  "说了,他知道今天咱们要会面。"

  福尔摩斯沉思了一会儿问:"你这么多的收藏,肯定有些非常值钱吧?"

  "正好相反。在我看来这些收藏品是一切,可别人看来也许一文不值。它们实际上都不很值钱。"

  "那么你就不怕有盗贼吗?"

  "不怕。盗贼偷这根本没用。"

  "在这屋中,你住了多久了?"

  "可能有五年了。"

  福尔摩斯正要继续问,可却被一阵急促且响亮的敲门声打断了。

  老加里德布去开门,那个年轻的美国人兴奋地冲了进来。他高举一张报纸,激动地喊:"有了,有了!加里德布先生,咱们真要发财了,一看到报纸,我就立刻来告诉你,恭喜你!咱们的事儿成功了,成功了!另外,福尔摩斯,我们非常感谢你的帮忙,现在不需要麻烦你了,我们找到了!"

  他说着就将报纸递给了房子的主人。接过报纸,主人把圆镜片后的眼睛尽量瞪大,福尔摩斯和我也凑了过去,同时看报纸。

  几行黑体大号字的广告写在报纸上:

  里查德·加里德布 农机供应商

  该店经营各种农机及配件,包括捆扎机、收割机、农用四轮车、手犁、松土机、播种机等,提供农机制造技术,欢迎洽谈业务。

  联系人:格罗斯温纳区,阿斯顿

  加里德布先生激动地说:"真是一点儿也不费事,如此容易就能找到!"

  年轻的美国人在一边说:"在伯明翰那儿,我安排了一个代理人,他在那儿帮我调查,今天他寄给了我这份报纸。看,又一个姓加里德布的,咱们快点行动吧,我写信已告诉他了,说明天下午四点你和他谈有关情况。"

  "我?那你是让我到伯明翰那么远的地方?"

  "肯定是你了!我一个四处游走的美国人,假如去找他,讲这么一个不太像事实的故事,恐怕他很难相信。可你却不一样,你是有牢固、良好社会关系的英国人,他可能更容易相信你。我本来打算和你一起去,可明天我恰好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必须亲自办理。因此只好劳驾你了,我等你的消息。"

  加里德布先生仍很犹豫地说:"但是,我好多年没出过远门了,就怕--"

  "这没什么,另外这也不算远门,几个钟头就到了。明天上午十二点就有去伯明翰的火车,下午两点就能到达,那么当天晚上你就能返回。只要你见到此人,和他说明情况,接着你们一块申请张公证书证明存在一个姓加里德布的人就可以了。看,我从美国老远来找到你,可你却只走这么一点路,太简单了,就有一步,咱们就成功了!"

  福尔摩斯此时说话了:"是的,乔·加里德布说得对,你就去跑这一趟吧,耽误不了你太多时间。"

  加里德布无奈地耸了一下肩说:"好吧,你们既然都这样说,那我去就是了,总不能让到手的钱又失掉吧。"

  美国人兴奋地拍着手:"就这样定了!"

  福尔摩斯笑得很古怪说:"那我就等着你们的好消息吧。"

  "我还有事先走了。明天上午,我来送你到伯明翰。福尔摩斯先生,咱们不同路,那就再见吧,前面是好运!"美国人边说边出去了。

  我发现此时福尔摩斯轻松了很多,脸上先前的不解都没有了。

  他说道:"加里德布先生,假如你不介意,我参观一下你的收藏品好吗?我本来喜欢学习各类知识,来你这儿,我可真是大开眼界了。"

  听见这话,加里德布非常高兴,他摘下大眼镜后又戴上,搓着双手。

  "早听说你很有智慧,很愿意你参观我的收藏,现在有时间吗?如果你有时间,现在我就带你参观。"

  "真不巧。我还要去事务所处理点事,现在没时间参观。我看见你的标本上都有标签,分类也十分清楚,你即使不带我,不给解释,我也能明白。我明天大概有时间,可以来参观吗?"

  "可以,我明天去伯明翰,但下午四点以前女工在,她会让你进来的。"

  "那你给女工留句话,就说我明天来。另外,谁是你的房产经纪人?"

  加里德布先生突然愣了一下,回答说:"霍洛卫·斯蒂尔经纪商,住在西街,怎么你要问这个?"

  福尔摩斯笑着说:"噢,因为我爱好房屋建筑学,我在想你的房子是乔治王朝时期的还是安妮王朝时期的?"

  "从这柱子就可以看出是乔治王朝时期的。"

  "大概是。那好,再见吧,加里德布先生,祝你旅途愉快。"

  尽管房产经纪商的住处离这儿不远,可我们走到时他已下班了。因此我们就回了福尔摩斯家。

  吃完晚餐后,我们又谈到了加里德布的事。

  "华生,你怎样认为?是否已有眉目了?"

  "我仍不太清楚。"

  "应该说已经清楚了一部分,明天事情就可全部明白。你有没有发现那则广告的破绽?"

  "我没看出来。只是'犁字拼写错了。"

  "是,看来你进步不小。广告上的'犁字的拼写在美国是对的,可在英国却是错误的。另外'农用四轮车只有美国人用,这明显是一则美国广告,可自称是英国公司。你怎么认为呢?"

  "那就是美国人自己登的这则广告。为什么呢?"

  "现在有好几种解释,但他想把老加里德布骗到伯明翰是可以肯定的。我本来想提醒老先生不用去,一定白去,但后来认为还是叫他去比较好,我们看看这个美国家伙想要做什么。明天就知道了,咱们就等着明天吧。"

  福尔摩斯第二天清晨就出去了,中午才回来,脸色不太好。

  "华生,看来还得和你说实话。此案比我原来想的要严重,更危险。我明白我越这样说你越愿意和我一块冒险,你的性格我了解,可我仍要说,这次去老加里德布家很危险。"

  "福尔摩斯,你了解我就行,我非和你一块冒险不可,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你说吧,究竟有多危险?"

  "是这样。我已经查明了乔·加里德布律师的真实身份,他原来就是颇有险恶的名声的'杀人魔伊万斯。"

  "'杀人魔?那么他--"

  "可能你没听说过这名字。由于你是名医生,不必去背新门监狱大事记。我刚才去警察局找了一位老朋友,他们那儿别的方面可能差一点,可技术设备是一流的。我在档案记录的罪犯照片中看到了这个美国人的面孔,他原名叫詹姆斯·温特,外号是'杀人魔伊万斯。"福尔摩斯边说边掏出一张纸,又说:

  "我从他档案中抄了些主要东西,你听:年龄四十四岁,原籍芝加哥,曾在美国枪杀五人,通过黑帮又逃出监狱。1893年来到伦敦。1895年1月,在滑铁卢路的夜总会又枪杀一人。被杀者名叫罗杰·普莱斯考特,是芝加哥原来最大的伪钞制造者。伊万斯杀人后入狱,1901年被释放,后来一直被警方监视,可没有明显的出格行为。华生,你听清了吗?我们的对手多危险,听说他身上经常有武器。"

  "但他这次要干什么?用怪姓编一个故事,究竟有何目的?"

  "快要明白了。我刚才去了房产经纪人那儿。听说,加里德布在那儿已经住了五年多。他住进以前,是一位叫沃尔德伦的先生租用那房子,职业不详。房产商仍记得沃尔德伦的模样,他留着胡子,脸色青黑,是个身材高大的人,以后就突然失踪了,没有了任何消息。而被伊万斯枪杀的那个普莱斯考特,听警察局人说,容貌和上面的沃尔德伦非常相像。我想制造伪钞的普莱斯考特死之前就住在加里德布现在住的房子里。这不是已经清楚许多了吗?"

  "那下面,咱们该--"

  "咱们现在先休息一阵儿,然后--"福尔摩斯递给我一把手枪。

  "对付这人必须小心,你带上这个,我已有一把了,咱们一会儿去东大街,彻底解决这事。"

  下午四点钟,我们又来到东大街陵克路136号。女工正要收工回家,我们说了身份后,她马上放我们进去了,叮嘱我们参观完后锁好门,然后她就走了。

  我们听到了关大门的声音,看见她过了马路,这屋里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福尔摩斯迅速巡视了一遍地形、地势,发现一个大橱柜后面很隐蔽,我们躲在那儿,他低声对我说:

  "他编这些谎话,就是为了骗出老加里德布先生。他知道这老先生经常在房间里,只好编这个故事。可他真够聪明的,竟然能编出这样一个大谎言,太狡诈了!"

  "他有何目的呢?最终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认为这也许和老加里德布没有关系。我先前想也许老先生有值钱的收藏品让他感兴趣了,可大名鼎鼎的伪钞制造者既然住过这儿,事情也就没那么简单了。咱们还是再等一等吧。"

  时间在慢慢地消逝,我们在柜子后静静地等。不一会儿,听见"咣当"一声,大门被打开了,我们互相对视了一下,屏息静听。一阵钥匙声后,房间门开了,那美国人--"杀人魔"伊万斯进来了。我们向后缩了一下身子,可更睁大了眼睛。他进来后,小心地关了门,将大衣放在一边,直接来到房子中央的大桌子那儿。他将桌子挪开,扯起一块地毯,露出下面的木质地板,他掏出个小撬棍一样的东西,用劲地撬地板。木板很快被撬开了,下面是个挺大的洞口。伊万斯又拿出手电筒,拧亮,然后从洞口爬了下去。

  看见他脑袋完全消失在洞口后,我们俩轻手轻脚地走向洞口。糟糕的是,这间屋子的地板太老化了,尽管我们脚步很轻,可还是有响声。

  美国人的脑袋又冒出洞口,他一下就看见了我们,脸色马上变了,正要有什么动作,可此时我和福尔摩斯的两支手枪都已对准了他。

  "好啊!"他倒挺冷静,边往上爬边冷笑。

  "两位拿枪的先生可真厉害。福尔摩斯先生,看来你一

开始就怀疑我了,忍了这么久,可真难为你了,我认栽了--"

  就在此时,只觉得眼前一花,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的大腿就已中了枪,热辣辣的灼痛袭击了我。原来这个"杀人魔"用极快的手法掏枪并开了火。紧接着听到"咔嚓"一声,这家伙的脑袋被福尔摩斯的手枪砸中了,我看见一股鲜血马上从他的脸上流下来,他倒下去了。可我也快支撑不住了。

  此时一只温暖有力的臂膀扶住了我,我的朋友福尔摩斯将我扶到一把椅子上,着急地看着我。

  "华生,你怎样?天哪!真该死,你竟然受了伤!"

  我看到他的眼睛正在湿润起来,我此时此刻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挚热友情。

  "没事儿,我是医生,我知道这只是点儿皮外伤,你不用担心。"

  "还好。"他用小刀将我的裤子割开,仔细查了伤口,放心地舒了口气。

  他转向那受伤的罪犯,严厉地说:"假如华生有什么事,你就别想活着离开这儿!你现在还要说什么话?"

  伊万斯坐了起来,一声不吭的毫无表情。

  我和福尔摩斯一块走向那个小地窖一样的洞口,福尔摩斯用伊万斯的手电筒往里照。里面有几台生锈的机器,几个小瓶子,许多捆纸张,还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很多整齐的纸包儿。

  福尔摩斯说:"我猜这就是造伪钞专用的器具。"

  犯人此时说:"是的,我想你们也明白,他是伦敦最有名的造伪钞大行家,这是专门印钞票的机器,桌上是两千张百镑钞票,尽管是伪钞,可看不出任何破绽,能在任一地方用。咱们做笔交易如何?假如你们放我走,这些钞票就归你们。"

  "你认为我们会同意吗?不要痴心妄想了,我们不是这种人。你杀了普莱斯考特吧。"

  "这又不新鲜,因为这个,我还被判了五年呢,当时是他先掏的枪。另外,杀了他我也是替社会除了一大祸端,他的伪钞和银行发行的钞票完全一样,谁也认不出来,假如他没被我杀死,现在市场上恐怕都是他的假钞了。只有我知道这儿是他造伪钞的老巢。可是我想拿这些钱时发现姓加里德布的这个老家伙竟然不出房间半步,有什么办法?只好编个故事骗他出去。早知如此,还不如一枪结果了他才痛快,谁让我心肠软呢,我从来是见对方有枪时才开枪。福尔摩斯先生,这次我可没犯罪,我没搬走机器,也没拿走钞票,更没伤害加里德布先生,你能不能放我走?"

  "但你伤了华生,不够蓄意杀人罪吗?有人会处理你的,华生,咱们给警察局打电话,他们早就等急了。"

  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可还有几句题外话要交代。老加里德布先生是个非常无辜的受害者,美好的梦想破灭了,这对他的打击太大了。由于受不住刺激,他在精神上出了问题,而不得不住进疗养院。这下伦敦警察局的许多情报人员能安稳地睡觉了,因为他们以前一直在寻找普莱斯考特的印钞机器。这是他们的心头之患,伪钞制造者的技术确实很高明。他们应感谢伊万斯,可是后来法庭决定,让"杀人魔"呆在监狱里最合适。假如他一直呆在那儿,警察局的人也许会更放心。石桥附近的女尸

  我有个常年使用的破旧不堪的锡质文件箱,箱面上是我的名字:前驻印度陆军军医约翰·华生医学博士。箱子为了安全,保存在了考克斯有限公司的银行保管库中,地点在查林大街。里面其实就保存着歇洛克·福尔摩斯所办案的详细记录。这些案子大多不能讲给大家,原因是尽管它们惊心动魄可却都是无头案。对于这样的案子,侦破专家肯定感兴趣,但消遣的民众就会认为是乏味的逻辑课。比如一位有名的记者,突然出了神经问题,一直盯着普通的火柴盒发呆,里面其实也就有个不常见的无名虫子;另外阿里西亚小汽艇在一团雾气中消失后,再无音讯;詹木丝·菲利莫尔先生回家去取伞,却像仙人升天,再不见其踪影;还有家族隐私的案子,更不能公开讲述。否则,上流社会的绅士贵妇们将不会安宁的。我不想做这种杀手,我的朋友现在正研究这些案子,因此我也同时翻出这些陈货来整理。有很多案卷会引起大家的兴趣,本来能出版,但也许会破坏我敬仰的人的声誉,因此只好忍痛割爱了。这些案子中,有的我参加了侦破,可以作为当事者来讲述,而有的是我稍微问了一下,只能客观叙述。我将讲我亲眼目睹的一个故事。

  一天早上刮大风,后院的法国梧桐树仅有的叶子也被狂风撕下了,可它仍孤独傲然地站着。下楼时,我想我朋友的心情肯定会不太好,像他这种极有艺术气质的人是会触景生情的。可我却发现他非常高兴。我非常饿,可他却已快吃完了早点。

  我说:"福尔摩斯先生,肯定有什么让你着迷的东西了。"

  "好像你得了传染病,也用我的方法来探究我了。是的,你说对了。忍受完这么乏味而窒息的停滞,咱们又该启程了。"

  "要我同行吗?"

  "肯定。咱们先一块分析一下,可你先吃完早点吧,新厨子把鸡蛋煮得太老了,看来煮鸡蛋这种小事也需要极其关注时间,这和昨天我在《家庭杂志》上所说的爱情故事不符。"

  十几分钟用完早点,我们面对面坐着,他给了我一封信。

  他说:"你知道一个叫奈尔·吉布森的金矿大王吗?"

  "就是那个美国参议员吧?"

  "他曾经是,可他出名是由于他是世界上最大的金矿霸主。"

  "我也听说过,他在这儿住了很长时间了,差不多大家都知道。"

  "就是这样,他已在汉普郡一所农庄居住了五年。你也知道了他妻子遇害的情况吧?"

  "噢,是。这也是他成为注目焦点的原因之一。可我只知道一点。"

  "我没想到他找到我。我的资料也不完全,"他让我看一大叠纸,"尽管此案反响强烈,可内容明了。尽管被告惹人怜爱,可也不能掩盖确凿的证据,警察、法庭的起诉和验尸陪审团都看重此点。此案十分棘手,已交到温切斯特巡回法庭审理,我凭直觉认为存在某种问题,可没有让人惊异的具有说服力的证据。假如这样,我的顾主没把握获胜。"

  "谁是你的顾主?"

  "完了,这么半天竟忘了告诉你谁是顾主?你那讲故事的倒叙习惯传染给我了。"

  他将一封字体豪劲的手札递给了我,上面写着:

  十月三日克拉里奇饭店

  尊敬的福尔摩斯先生:

  我实在不知怎样表达我的心情。全国人民都知道这事,我说邓巴小姐是无辜的,她是世界上少有的好女人,甚至都不肯踩死一只蚂蚁,可没人相信我。想到她背负罪名走向断头台,我简直就要崩溃了。我明天十一点来拜访您,希望您能帮助我。只要能救出她,我可以付出所有,甚至我的生命。上帝啊,你用你那超凡的智慧来拯救她吧!

  奈尔·吉布森

  "我正等着这位先生,"福尔摩斯倒了一斗烟灰,又装了一斗,"此案的详细情况,我认为你不可能在短期内完全了解,这方面的报纸太多。我先给你推理一下。就我所知,这个人既是世界金融霸主,更是最冷酷凶残的怪物。正当他可怜的妻子徐娘半老时,家中又招来一个魅力无穷的家庭女教师,威胁了她女主人地位。事情发生在英国以前的政治中心,年代久远的庄园府第。案情是这样的:女主人戴着披肩,穿着夜礼服,头上挨了枪,倒在距家半英里的园中。有迹象说明是谋杀。华生,应该注意的是身旁无武器。夜里十一点尸体被守林人发现,医生和警察也做了现场尸检。也许这太简单,不知你知道多少?"

  "事情很清楚,女教师为什么变成嫌疑犯?"

  "说她是凶手有确凿的证据。在她衣橱的底板上有谋杀用的手枪,"福尔摩斯此时屏息直视,一字一顿地说:"她衣橱的底板上。"后来他又开始了深思。我没敢打扰他,灵感又活跃了他的大脑。不久,他又醒悟地说:"是的,手枪已被找到,罪证确凿,无法抵赖。大家都这样想,死者手中有张女教师署名的字条约她见面,这更成为嫌犯作案的证据。吉布森非常有魅力,谋害掉他那可怜的夫人,极受吉布森先生宠爱的妖媚女人,将会自然而然地成为房子的女主人,这便是作案动机。好可怕,爱情、金钱、权势全收,这阴谋多歹毒啊!"

  "福尔摩斯,你的分析很有道理。"

  "有一个事实使她不可抵赖:出事前不久,她曾去过雷神桥--有人见她在那儿逗留。但没人证明她出事时的行踪。"

  "好像能结案了。"

  "可是,华生,你注意出事的地点了吗?雷神桥是座有栏杆的宽石桥,它的下面就是水很深、岸边有茂盛芦苇的雷神湖最狭长的那段。噢,有人来了,肯定是咱们的顾主,可时间还没到啊。"

  毕利通报的名字却不是吉布森,而是陌生人--马洛·贝茨。此人神经兮兮,眼神恍惚,动作张惶失措,瘦得叫人担心。我真怀疑他将得精神病。

  福尔摩斯说:"贝茨先生,无需太兴奋,请坐。我没有很长时间,我十一点要接待个客人。"

  "这我知道,"贝茨像是个要窒息的人断续着说,"吉布森先生,我的老板,即你的顾主。福尔摩斯先生,我负责农庄的工作,他是撒旦转世,是一个残酷的专制者。"

  "贝茨先生,你言语太重了。"

  "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请原谅我的鲁莽。他的秘书福客申先生,今天早上才向我说他要来这儿,我赶紧就来了。绝对不能叫他知道我在这儿,我先走了。"

  "你是他管家?"

  "目前是,过一阵子就不是了--我提出了辞职。他对谁都一样残暴,他所谓的善举都是拿钱来买点阴德,安慰他自己的良心。他的妻子,一个非常可怜的受害者,被他虐待尽了。即使不是他杀的,也是他使她失去了生活的希望,将她推向死亡的路。这一点我敢肯定。她是巴西人,热带地区长大的,肯定你也明白。"

  "我不清楚她是巴西人。"

  "具有太阳般热情的热带地区人。她的爱情同样是团火,她火一样的爱,谁都无法拒绝,可当她人老珠黄时--曾经那么迷人,就再也没有了他的怜爱。她的处境,我们都很同情,可却不能帮她,都敢怒不敢言,因为他又狡猾又可怕。我提醒你不要让他表面的仁慈伪态所迷惑,我得走了,不能叫他看见我。"

  来者像只怕猫的耗子,迅速溜走了。

  福尔摩斯想了一会儿说:"这是怎么回事?似乎吉布森先生有个温馨的家庭,可兼听还是有好处的。现在就等吉布森先生的到来了。"

  十一点时,楼下传来了脚步声,鼎鼎大名的金融巨头按时来到了,仅看一眼,我就明白了贝茨先生对他的厌恶和愤恨,也明白了他的许多商业竞争对手对他诅咒的原因了。我认为奈尔·吉布森先生具有冰一样的心肠和铁一般的意志,是个典型的成功企业家。他庞大的身躯就给人一种逼人的气势,好像要压倒所有东西,想得到世上的全部好东西。他的脸好像是大理石经粗糙地刻过但还未加工的一样,深皱纹中隐有伤痕,显示着主人的传奇经历。他那蛇眼泛着冷光,在眼眶中灵活地转动,扫射了我们几个来回。福尔摩斯介绍我时,他十分勉强地微倾了一下身体,表示致敬,便抓过一把椅子坐到了福尔摩斯的对面。

  他毫不犹豫地说:"福尔摩斯先生,我就直接说了,我不惜任何代价打这场官司,洗刷这个女人的冤屈。假如对你有帮助,钱不是问题。对于我,真理才是永恒的,而钱是废纸,我们不应冤枉一个好人。需要多少钱,你尽管开价。"

  福尔摩斯非常冷淡地说:"我工作不仅仅是为了钱,该多少就是多少。"

  "既然你这样不在乎钱,那肯定想出名成为众所周知的大侦探。假如你能破了此案,美国及英国的记者会将你写为一个传奇人物,使你变成全世界的焦点人物。"

  "谢谢你的好意,可我没兴趣,吉布森先生,你不清楚我怎么会以隐蔽者的身份工作。我愿研究这类型的问题,对名利无兴趣。废话少说,快说点实质性的内容吧。"

  "我知道你肯定掌握了不少材料--此案已被各大报纸所报道。我也只知道这些,没有更多的来帮你。可假如你对什么有疑虑,我会尽可能解答的。"

  "只有一点需要你解释。"

  "那请讲。"

  "我想弄明白邓巴小姐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金矿霸主猛然惊跳起来,然后又回复到那极傲慢的态度。

  "福尔摩斯先生,我认为你有权问此问题--并且是必须的。"

  "你想得很正确。"

  "我向上帝发誓,我们之间是纯洁的。我们的交往也仅是谈孩子的教育问题,因为她是我孩子的家庭教师,这就是全部。"

  福尔摩斯知道他在撒谎。

  他说:"吉布森先生,我非常珍惜时间,不想听演说家来高谈阔论。请便吧!"

  吉布森站起来了,他似乎要扑向福尔摩斯。他那刀削脸由于发怒而泛红,两只眼睛喷射出的怒火好像想烧掉这个"无礼"的福尔摩斯。

  "什么意思,你是下逐客令吗?"

  "我没这个意思,我是无法忍受这种虚伪的说法。我认为我已经说明白我的意思了。"

  "你话中有话,说清楚点。是由于钱还是你根本就没能力接此案?"

  福尔摩斯说:"我只能向你解释,本身此案就很烦了,再来点伪证,破案的可能性就会更小了。"

  "那么你是不相信我的话?"

  "我认为我已说清楚我的意思了。是否说真话,只有你自己知道。"

  这头发怒的狮子举起了硕大的拳头,像要和人决斗。我赶紧站起来,预防他对福尔摩斯不利,可福尔摩斯先生却非常安详地抽起烟斗。

  "吉布森先生,不要如此激动。这将有碍你的健康。为了你的身体,也为了能顺利破案,建议你最好去外面透透气,你发热的大脑需要让风吹吹。"

  "狮子"的自制力非常让人佩服,就像他的暴躁。只一会儿,他就控制了自己的情绪,转为不屑与冷漠。

  "我不想和你说了,你有你的办案方式,我也有我的做事方式,你可以不接此案,但你要记住你今天的行为。请不要自以为是了,福尔摩斯先生,我肯定能打败你,你不是对手,你不会有好下场--和我作对的人都是一个结果。"

  福尔摩斯神态安然地说:"这种话我已听过千万次了,早就能背下来了。吉布森先生,你可以走了,你是个明白人,你会想明白这个问题的。"

  客人头也没回地出去了。我的朋友却两眼望着上方,悠悠地吸着烟,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很久,他才说:"华生,你怎么看这个金融巨头?"

  "这一切表明,他非常凶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发疯一样想打败和他作对的人。商场上如此,情场上也是如此。他那具有火一般热情的妻子已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这和贝茨先生所说的基本一样,因此--"

  "我也这样认为。"

  "可我不知道你是怎样看穿他和女教师间的暖昧关系的?"

  "我实际也不明白他们的真正关系。兵不厌诈这招真有效,他的失态表明了一切。他本人给人冷酷无情的印象,可那封信却假装出令人诧异的道义的愤怒及对那个女犯人的怜悯与同情,好像一个救世主。这肯定有原因,要想知道真相,必须明白三个人的关系,这是关键。"

  "大概他不会就这样走了吧。"

  "不会。他决不轻意放弃。他肯定回来--为了那女人的清白。听到门铃了吗?另外也有脚步声。"福尔摩斯高兴地说:"噢,吉布森先生,欢迎你回来。我想你想好了怎样配合我办此案。"

  外面的空气真让他清醒了,伤害了他的自尊心,可福尔摩斯最终驯服了这头雄狮。为了达到目的,他必须收敛起他的性情,他现在真像刚入牢笼的困兽。

  "福尔摩斯先生,请原谅我刚才的失态,我清楚了你的一番好意。我不应该隐瞒我的隐私,这使你开始怀疑我了。我应向你说明一切。可我用我的生命和名誉来担保,此案与我和邓巴没关系。我清楚你不一定相信这。"

  "吉布森先生,这需要由我决定。"

  "不错。你是个将军,指挥作战必须了解全盘情况,才能取胜。"

  "吉布森先生,说得太对了。假如一个士兵知情不报和谎报军情,那他就对部队不忠。"

  "完全正确。可福尔摩斯先生,在对男女关系这个敏感的话题上,谁都会反应很强烈,尤其是你真心地爱一个女人。此爱是多么纯洁,我想将这份爱永保在心底,不许有人践踏、玷污她。福尔摩斯先生,你那么突然地闯入此领地,尽管是为了拯救邓巴,可我仍没法抑制自己的冲动。我现在想明白了,为了她,我可以说出自己的全部秘密,只求上天让你帮我洗刷邓巴的冤屈。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事情的真相。"

  金融巨头有些犹豫,好像陷入了回忆与思考中。他那饱经沧桑的脸由于内心感情的痛苦而更阴郁了。

  他终于说话了:"说来话长,为了节省时间,我就说对案子有帮助的。许多事情,尤其是感情问题,自己也弄不清楚。我年轻时在巴西淘金,后来玛丽亚·比特--一个很迷人的女人,我现在的妻子闯入了我的生活。我当时也是个激情奔放的青年,立刻迷上了她。--这是事实,我现在仍不否认我那时对她是那么的迷恋。她性格活泼,充满了青春的朝气,做事凭一时冲动,对感情忠贞不二,这种典型巴西热带女郎的风采,和美国妇女完全不同。或许就因为这,我狂热地爱上她,并和她结了婚。可当激情逐渐退下去--在一起平凡地生活了几年--我觉得我们不合适。渐渐地,我不能忍受她神经质的脾气。我的爱开始冷却,可她依旧热情似火,这更使我难受。假如她恨我怨我那我们会早点解脱。可无论我怎样待她,即使是虐待,她依旧爱我。这更叫我痛苦,她和二十年前一样,矢志不渝。这个女人,让我伤透了脑筋。

  "我的生活后来出现了一个天使--邓巴小姐。她是应聘到我家做家庭教师的。她很美丽,我是一个陷入无法摆脱感情痛苦的男人,我更需要一个爱我的女人。在和邓巴小姐相处阶段,我知道我不能离开她了,所以向她大胆地表白了一切。对自己,我始终有信心,就像和在商场上击败对手得到我所想要的东西一样,我想得到她。"

  "噢,你的确这样做了,达到了你的目的。"

  福尔摩斯生气了,尽管没吉布森的样子那么令人恐怖,可也是让人畏惧的。

  "我告诉她,我想要她。我要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可我不能要她,尽管我很爱她。"

  福尔摩斯讥讽地说:"真叫人感动。"

  "福尔摩斯先生,不要嘲笑我。我是向你坦白,希望对此案有帮助,我不愿征求你的评价,我不是在道德审判席上站着。"

  福尔摩斯厉声道:"我不是因为你良心上的忏悔才接此案,那个狱中受苦的女人正是该同情的人,你的行为比杀人更没有人性,一个可怜女子的一生让你破坏了。你们这些人有了些钱,就想用金钱收买别人甚至收买自己的灵魂。你这是自作自受,不怨别人。"

  此时易怒的"狮子"竟像一头认罪的羔羊,看来他绝不是玩弄邓巴。

  "我认为我有罪,我该对上帝忏悔。我的计划没成功。她是贤慧、令人敬仰的女人,坚决不同意,并且要辞职。"

  "实际她没有走。"

  "原因很复杂。她出身不富裕,工作也不只是为了她自己,她得考虑她所养活的人的生计。她很善良,决不会抛弃他们,我发誓再不会侵犯她的尊严,终于她答应留下了。另一个理由,是她想用仁慈的心帮我做点善事。不错,除了她,没人会驯服我这个野性十足的烈马。"

  "她准备让你做点什么?"

  "这,一下说不清。福尔摩斯先生,我拥有连自己都不清楚的庞大资产。这是一个非常强大的武器,在生意场的这些年,我早就适应了弱肉强食的竞争。我要打败对手们,因此,我的身上有种巨大的破坏力。她很慈悲,她说一个人享有的巨大财富是建立在许多人的破产和贫穷之上的,是不对的。我清楚,她看得比我更深更远,她有颗关怀所有人的爱心。她的确影响了我,我做了点善事,其实微不足道,她才是幸福的女神。因此她没走,后来就发生了这不幸的事。"

  "悲剧的真相,你明白吗?"

  金融巨头无法回答,沉思着。

  "一切证据都对她不利。我承认,女人真的善变,有时候男人真没法猜透。开始,事情发生后,我太震惊了。我几乎以为邓巴是由于一时冲动才失去了善良的心,可这不可能。我相信我能这样做,可怎么也不会相信她能这样做,太可怕了。我只有一种解释,无论成立与否,也许会遭到你对我的更深偏见,但我仍这样认为。请以客观的态度来对待我的解释:我那具有热带气质的妻子,是个非常容易冲动的人,女人的嫉妒心在她身上表现得尤其强烈,这是她的本性。尽管我与邓巴小姐从来没有肉体上的关系,可精神上的关系就已让她没法忍受,这引起她失去理智的举动。当她发现邓巴对我起到如此巨大的影响(尽管向善)时--这她一生都做不到--更恨邓巴以至到了发疯的程度,甚至想杀她。她什么都能做出来,她的骨子中存在着野人般的蛮悍。因为一时冲动,她也许企图谋杀邓巴小姐,这当然仅是猜测。也可能她拿枪恐吓邓巴离开这儿。激烈的争吵后,打了起来,可阴差阳错她却被打死了。福尔摩斯先生,这仅是我的推测。"

  福尔摩斯说:"我早就想到了这些,你设想得很好。这是为邓巴小姐开罪的唯一解释。"

  "可邓巴自己却认定了此假设。"

  "否认不能说明问题,许多情况是怎么也解释不清的。经过这样惊心动魄的场面后,一个女人会被吓傻的,很可能手中拿着枪就回家了--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也可能将枪与衣服放在一块。当搜出枪后,什么也不说了,因为当时的情况很难解释,越说越受到怀疑。你能用什么来推翻此推理呢?"

  "邓巴本人就行。"

  "或许如此。"

  福尔摩斯看了一下表:"估计明天上午咱们能拿到许可证,再乘夜车到温切斯特。见了那女人后,我将能得到更多的资料,具有更合理的推论。尽管不能确定你的结论是对的,可我会尽最大的力量帮你。请放心,我能想明白这些问题的。"

  第二天,为了拿到官方许可证而耽误了时间,只好临时改变计划,去汉普郡奈尔·吉布森先生的农庄雷神湖那儿直接了解情况,没去温切斯特。吉布森先生没有陪我们,他让我们去找撒律待·克温特立警官,他是最初查验现场的一个地方警察,并给了我们他的地址。此人又瘦又高,苍白的皮肤看上去不很健康。他的行为神秘兮兮的,给人一种知道挺多却不敢说的感觉。他的声音忽高忽低,好像为了隐匿什么而故意放低声音,实际他是在故弄玄虚。表面上的各种缺点仍掩不住他的老实正派,不像吉布森那么傲慢,他很谦虚平和,给我们留了好印象。

  "福尔摩斯先生,欢迎光临。假如是苏格兰场派来的人,那我就不大欢迎了,"他说,"上级警察是最重名利的了。"

  福尔摩斯的话让不安的警官放心了,他说:"我简直就是个幕后工作者,案件的所有疑难即使全是我解决的,我也将不接受任何嘉奖和赞赏。"

  "我早就明白你是个不重名利的人。你的朋友华生和你也一样。福尔摩斯先生,咱们边走边谈吧。"他边领我们到雷神湖,边四处张望,好像非常机密。"福尔摩斯先生,有个问题我只想与你自己说。这个案子也许会对吉布森先生造成恶劣的影响,不知你想过没有?"

  "当然,我想过了。"

  "你没见过邓巴小姐。大家心中的她是既漂亮又善良的女人,谁都会为她动心的。可吉布森先生是个非常凶残又霸道的人,什么事情都能做出,使用美国人惯用的手枪,那手枪肯定是他的。"

  "那枪究竟是不是他的?"

  "毫无疑问,他有一对这种手枪,凶器仅是其中的一支。"

  "噢,原来有一对,那另一支在哪儿放着呢?"

  "我们现在仍没找到相同的另一支,这几十年他收集了许多武器。它究竟在哪儿放着,短时间内很难调查清楚。但两支是能肯定的,枪匣是能装一对枪的。"

  "那就不应该这样,假如真有完全相同的两支枪,肯定能找到另一支。"

  "福尔摩斯先生,恕我们愚笨。不过我们将枪全放在了吉布森先生家了,你可以去看看。你一定能发现线索。"

  "不着急。我们先来检查一下现场吧。"

  在警察的小屋中,我们讲了这些话。这儿其实是地方警察站,在肃杀的秋风中沿着遍地衰草的草原走了约半英里远,到了一个通向雷神湖的门,沿着小路到达四无遮蔽的空地上,就看见了既有乔治王朝风格又有多德王朝风格的土木宅子,它位于土丘之上,旁边有个曲曲折折却长满芦苇的小湖,即雷神湖。雷神桥就在湖上,桥的两侧是两潭深而小的池沼,警官停在了桥头,指着地面说:

  "出事现场就在这儿,吉布森太太的尸体就在这儿躺着。"

  "你来以前尸体一直在这儿放着吗?"

  "是,他们也都懂,马上叫来了我。"

  "是谁报告的?"

  "吉布森先生,当听说吉布森太太死在桥上时,他马上从家跑来了,他坚持警察检查以前不能动任何东西,保护了现场。"

  "他很理智。我知道枪是在离死者不远处发射的。"

  "对。"

  "右太阳穴被打中,对吗?"

  "对,一枪击中。"

  "尸体是怎样躺着的。"

  "仰面躺着。没有反抗的迹象,也没有任何凶器。另外对邓巴小姐最不利的是,邓巴小姐给她写的便条握在她左手中。"

  "你说她握着纸条?"

  "是的,并且握得非常紧。"

  "这就排除了有人造假的可能,吉布森夫人死以前手里确实拿着纸条,我仍记得上面的内容:

  九点我在雷神桥等你。

  哥·邓巴

  "福尔摩斯先生,你记得十分准确。"

  "这点邓巴小姐也承认了吗?"

  "现在她什么也不想说,她准备在巡回法庭审问时再辩护。"

  "真难理解。字条内容也很模糊,没法理解。去那儿究竟是为什么?"

  警官说:"可是,尽管我很平庸,也仍想发表一下意见。这字条在死者手里出现,其目的也很清楚。"

  "赴约时,手里还拿着这张字条,这一点很奇怪。字条的内容很简单,难道死者记不住约会的地点及时间吗?假如确实是邓巴小姐写的,这目的不就很明显了吗?"

  "你说得有道理。"

  "我得整理一下我的思绪了。"他便不做声了,坐在石栏杆上四处张望。立刻,他像发现了新大陆,飞快地跑到桥对面的栏杆上,用放大镜认真观察石头--上面有凿痕。

  他说:"真奇怪,谁故意这样做呢?"

  "是,我们也知道这情况。可好像与案情没很大关系,也许是行人偶然留下的。"

  灰色石头,有个一便士硬币大小的凿痕是白色的,石头很硬,只有猛烈撞击才可形成凿痕。

  "这得要很大的力量,"福尔摩斯很兴奋,他拿手杖敲石栏没留下痕迹,这证明了他的判断,"这肯定了。问题是凿痕的地方非常奇怪。"

  "可这儿离尸体躺的地方挺远,好像没太大关系。"

  "是没很大关系,有十五英尺远,也值得思考一下。好了,就到这儿吧,附近发现了脚印吗?"

  "我们都检查了,没有脚印,也没有任何痕迹。"

  "那就不用再在这儿逗留了,先去参观一下吉布森先生的各种武器,再去看那个可怜的邓巴小姐,我就能想这么多了。"

  吉布森不在家,那个曾向我们告密的神经兮兮的管家贝茨先生带我们参观了他主人收藏的所有武器。这些使人毛骨悚然的武器充分显示它主人的冒险经历。贝茨先生依然憎恶他的主人,真想让我们由这些武器就给吉布森先生定罪。

  他说:"吉布森先生的仇敌多也不算稀罕,他的行为就能使他没朋友,因此他每天在床头上放一支上膛的手枪,他也害怕。他非常凶残冷酷,所有的下人都怕他,即使他的夫人也很怕他。"

  "你以前亲眼见过他打她吗?"

  "这我不确定。可对一个人最残酷的手段是对其人格及尊严的侮辱。他曾和夫人说了很多最无耻最卑劣的话,并且当着佣人的面。这太让人受不了了。"

  在回去的路上,福尔摩斯和我说:"这巨头的家庭生活有很多让人指责处,咱们这一趟没白来,得到了挺多有用的资料,可关键问题还没解决。虽然贝茨先生想马上处死他老板,可他也只提供给咱们这些情况。悲剧发生时,吉布森在书房中,他没有作案时间。贝茨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吉布森先生下午回家后在外面逗留过。而邓巴小姐约吉布森太太在雷神桥会面。见面前后的情况,咱们都知道。现在,她什么也不说,但我得见她一面,弄清些重要问题。此案各方面都对她不利,除了一点外,全部证据都指向了她。"

  "哪点?"

  "即在她衣橱里放的那支手枪。"

  我惊讶地说:"不会的,我认为这是对她的最大不利!"

  "你不对。一开始,我就怀疑这一点,了解了情况后,这确实是个疑点。我确实找不出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这一点。"

  "你可以详细解释一下吗?"

  "可以,华生。我们先推理一下:假如你是个想杀死对方的女人,所有周密计划--写纸条,赴约,拿枪杀人--都没人知道,可为什么就不记得销赃灭迹呢?想出这样圆满计划的人简直是个聪明的傻瓜。不扔手枪,反而放在了最让人注意的地方等警察搜出它吗?华生,虽然你不很精明,但可不至于干这种蠢事吧?"

  "可能不是有意这样--"

  "那不可能。假如是预先策划好的杀人,那肯定得想到处理凶器的问题。我们被假相蒙蔽了。"

  "可你的假设还得进一步验证。"

  "是的,现在我们就要验证它。你换个角度来想问题,例如最不利的那个证据--手枪,邓巴说她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她说的是实话,依我看,一定是有人要栽赃她。将枪放在她的衣橱中的人,一定就是那个凶手了。从另一面推理,咱们就有了重大的发现。"

  由于许可证还没办好,那天晚上只好在温切斯特住宿。邓巴的辩护律师乔埃斯·卡明斯第二天陪我们到监狱看邓巴。这个律师是在法律界刚升起的一颗新星,他大有前途。这些日子听到了她的许多传闻!我是带着自己的看法去看这位没见过面的美人,她确实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怪不得那个冷酷凶残的金融巨头也受到了灵魂的净化,做了点善事。她确实有能征服人的力量,这一点吉布森也承认。她身上令人尊重的高贵气质,给人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她那漂亮的脸蛋,也显出了她是一个做事果断的人。她身材苗条,神情稳重,气质非凡。可是那双迷人的眼睛此时却失去了光彩,露出了让人怜爱的哀惋无助的眼神。她真是太完美了。现在只有我们能帮她。我们告诉她我们的身份及来意。她好像看到了披圣光的上帝,眼中透出了一丝生气,苍白的面颊也泛红了。我们真得帮帮这可怜的姑娘了。

  她抑制住心中的激动说:"你们肯定从奈尔·吉布森那儿知道了我们的情况了吧?"

  福尔摩斯说:"是的,你无需重复那些了。现在,我相信他说的话了--你们俩特殊而无邪的关系和你所发挥的特殊作用。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在法庭上说明这些事呢?"

  "我原以为事情没那么严重。我很清白,肯定有一天人们会知道的。可事实却不是这样,并且越来越糟,甚至快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假如不讲那些让人难堪的家庭丑闻就可以解决那多好啊。"

  福尔摩斯着急得无法控制自己:"我的大小姐,请不要再这样消极地等了。你的律师卡明斯先生和你说了,你的境况很不利。假如你再不合作,后果将不堪设想。请尽全力和我们合作,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成功。"

  "我会尽全力和你们合作。"

  "先说一下你和吉布森夫人是怎样相处的。"

  "我不知该如何说。可以肯定的是她恨我,她多爱她丈夫就多恨我,她用热带人全部的狂热来恨我。她误会了我与他的关系。她不能理解我们之间仅是精神上的某种联系,而她对丈夫的爱是在肉体上的。她更不能理解我留下只是由于想对他产生好的影响。她以为我要夺她的丈夫,便更疯狂地恨我。我其实不该留下来,也许是我错了!我给别人造成了长久的悲哀,并且永远都不能消除的悲哀。"

  福尔摩斯说:"邓巴小姐,虽然没人相信你,还请你告诉我们事情的真相吧。"

  "我会告诉我知道的真相。福尔摩斯先生,有些很重要的情况,我也不知道原因。"

  "你只要讲清事实,不用解释。"

  "好吧,我就说一下在雷神桥那天的事。那天上午在给孩子上课的屋里的桌子上,我看见了吉布森太太给我写的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她让我晚饭后到桥头等她,并且说有重要的事,让我在花园日晷上放好回信。不许对任何人说这些事,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神秘,可也没多想,就按她的话做了。她特别怕她丈夫,他总是虐待她。她让我把她给我的纸条烧掉,我就烧了。我能理解,肯定怕她丈夫因为这而向她发怒。我一切都按她的要求做了。"

  "然而,她却故意留下你写的纸条?"

  "这就是我所奇怪的,并且握在手中。"

  "后来怎么了?"

  "晚上我按时来了,她正等着我。到了那儿,我才真正明白这个狂热的人对我是多么痛恨。她像精神病患者发作了一样,又吼又叫,用世界上最难听最卑劣的话骂我,恨不得将我撕成碎片。她真像个疯子,表面上什么也不在乎,而骨子里却想让我下十八层地狱。我没有说话,我被惊呆了。她的样子太疯狂了。我实在不能忍受了转身就跑,我走时她正乱骂着。"

  "就在她死的那儿?"

  "也许就那个范围。"

  "可是,你难道没听见枪声?"

  "没听到。福尔摩斯先生,我那时让她搞得大脑一片混乱。只想远远离开她,别的事根本没想,直接回了我自己的屋子。"

  "你说回了自己的屋子。你第二天早晨又离开了,是吗?"

  "对,听说出事后,我很震惊,和别人一块去看了看。"

  "现场有吉布森先生吗?"

  "有,他正主持大局。他让人去叫医生和警察。"

  "你认为他的精神状态怎样?"

  "他的意志很坚强,非常有自控能力,他根本不轻意表露自己的感情。可我发现那时他真动了感情,她毕竟是他的妻子。"

  "对你最不利的现在就是那支枪。你以前见过吗?"

  "从来没见过。"

  "你什么时候才发现了它?"

  "从衣橱里,警察搜出时。"

  "在你的衣服里卷着?"

  "对。"

  "你可以估计一下它什么时候在你的橱子里吗?"

  "前一天上午,到那时我没看到过它。"

  "你凭什么这样说?"

  "我当时收拾过衣服。"

  "清楚了,这表明有人想栽赃你。"

  "你说得一点不错,侦探先生。"

  "如何确定作案时间呢?"

  "吃饭时或我给孩子上课时。"

  "和你收到吉布森太太的字条的时间几乎一样吗?"

  "对。"

  "邓巴小姐,你帮了我也帮了你自己大忙。你还得认真回忆当天的情形,进一步提供疑问。"

  "我会尽全力的。"

  "我在现场发现在尸体躺下的地方相对的石栏杆上有重物猛击留下的印痕,你没发现有特别意义吗?"

  "我确实想不到。"

  "这是个很难琢磨的怪问题。此印痕的出现和死者的遇害为什么如此巧合地联系在一起呢?--时间、地点。"

  "希望你能想明白这个问题。"

  福尔摩斯脸上的神经都绷紧了,给人一种呆滞的感觉。凭我以前的经验知道,他又进了一个丰富的幻想世界。我们三个全注视着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大脑上。他突然举手向我们挥了挥。

  "华生,好了,和我一起行动吧!"福尔摩斯一下跳到了门口。

  邓巴紧张地问:"怎么了?"

  "邓巴小姐,放心吧。卡明斯先生,全国最杰出的大律师将是你了。很荣幸我受到了上帝的启示,一个无辜受难的女子有救了。对生活充满希望吧,你将重获自由。"

  本来不远的路,可由于我们着急,好像是环球旅行。因为太激动了,福尔摩斯实在无法控制住自己。确实是,成败就看这一次了,我也很紧张。快到雷神湖时,他拉着我的手,用孩子问母亲的腔调问我:

  "华生,为了我的安全,你一直用枪保护我,对不对?"

  我也用埋怨加教训的口气说:"你要感谢我的枪。你总是顾着救别人而忘了自己,自己已身处险境,可你却仍不知道。"

  "有你保护我还有什么可怕的?我想知道现在你带枪了吗?"

  我从后裤袋掏出枪,它短小、轻便,是一件很得手的武器。他接过枪,打开保险,退出子弹,仔细地看着。

  他说:"是很沉。"

  "是的,实家伙。"

  他握枪想了一会儿。

  "对我最重要的是,有它的帮助,我们可以完成一个和案子紧密相关的实验。"

  "不要大惊小怪。"

  "我说的是实话。在雷神桥,咱们做个实验。假如我设想的和实验结果一样,那这个案子也就能结了。现在将子弹都装入枪膛中,再拿出一颗子弹。"

  我确实不知道他要做一个什么样的实验,我也不必多想,任他自己想象吧。从汗卜郡下车后,又坐车旅行了十几分钟,终于看见那个忠厚老实的地方警官了。

  "福尔摩斯先生,事情有进展了吗?"

  福尔摩斯说:"这要看今天的实验能否成功,请帮我找根约十码的绳子。"

  不久,警官就买回了所需要的绳子。

  "好了,咱们一起来完成这个实验吧!"

  警官和我一样都不知道福尔摩斯要怎么做。不同的是我信任福尔摩斯--无论他怎么做,可警官对他的不屑和怀疑是很明显的。看上去福尔摩斯正压抑着他那非常激动的心情。

  他说:"华生,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在邓巴小姐和我陈述事实时,我就已经将线索连在一起了。现在只有最后一个断口没接上。我不敢肯定能成功,我有时会将自己引入歧途。可我自己认为已掌握了很准确的东西,就看实验怎么样了。"

  开始做实验了。福尔摩斯找到死者躺倒的地方,站在了那儿。他手中拿着手枪,绳子的一头拴着手枪,另一头系在了非常重的一块大石头上,绕过石栏杆石头吊在湖面上。绳子这时已绷紧了。

  "开始!"喊完后,他像自杀一样将枪举到头部猛地松开手了。因为石头的重量,手枪立刻滑向桥对面,一下撞在了石栏上并沉入水底了,福尔摩斯赶紧跑过去低头观看石栏杆。实验成功了,他猛地跃起表明他的推理完全正确。

  他向我喊:"华生,我成功了!你看看刚才留下的印痕和另一块不一样吗?太棒了,你的手枪立功了!"

  "好了,咱们今天晚上能好好地喝一杯了,全清楚了。准备好打捞工具将华生的手枪捞上来。"他对那个仍然瞠目结舌的警官说,"当然你还能捞上那个变态女人为达到目的所使用的武器--你看到的三种东西--手枪,石头,绳子。邓巴小姐能重获自由了,明天早晨你告诉吉布森先生,说我要拜访他。他肯定会欢迎的。"

  我们那天夜里喝酒庆祝胜利,福尔摩斯说明了真相。

  "尽管我早就感觉石栏上的印痕和此案很有关系,可复杂的事实却不能使我将推理用到案件中。我太愚笨了,假如你一定要记录下这个案子,我认为那并不能说明我的智慧。

  "你无须自责,谁都想不到具有狂热报复心理的人能想到这么残酷而奇特的报复方式。她将丈夫对她的虐待全归结为邓巴对丈夫的迷惑。她不明白也不想明白精神上的情敌及肉体的情敌。她火一般的爱,烧死了自己也差点烧死别人,这种女人无法让人忍受。邓巴成为了她发泄的对象,她自虐,也更疯狂地报复别人。

  "她计划得很周密。她巧从邓巴那儿得到纸条,假装邓巴预谋让她去雷神桥。她似乎计算得天衣无缝,其实是自作聪明。死时手中握着的纸条正显示了她的真正目的。

  "她从她丈夫那儿选了两支一样的手枪--一支给自己用,自杀后便永远在湖底消失,另一支用作嫁祸邓巴小姐的工具,被放在了邓巴的衣橱中。她计划好了一切,下定了死的决心。邓巴小姐到了后,她疯了一样倾泄了全部怨恨。邓巴走后,她又开始实施了如此残忍的计划。这就是事实,如此简单的事情却有了这么多的周折。无论如何,我们也伸张正义了,才能非凡的吉布森先生和美丽善良的邓巴小姐可能真是珠联璧合。经过了这些,金融大王也许该受到某种启示了吧!"怪诞的教授

  我不是一个很随便的人,因此,虽然我对福尔摩斯办过的案子有许多记载,可并没有全部公开。生活在社会中的人,尤其是众人瞩目的杰出人物,不该因一点小问题而前功尽弃。假如是这样,我还不如做个完全保守秘密的人。可这很难把握,福尔摩斯近来一直让我公开普莱斯伯利里教授的案子,这个案子在很长时间内对他声誉很不利。我应该给大家一个合理的解释,可解释后又会发生什么也很难预测。仔细考虑后,还是慎重点好。

  时间是1903年9月,星期日夜晚,我收到了福尔摩斯的一张条子,内容像他的思维一样难以理解:

  请抽出点时间来--没有时间也得有时间。

  SH

  许多年的共同办案,我实际只发挥了极小的作用,就像他的烟丝、烟斗、提琴、案件记录一样为他服务。人们想到福尔摩斯时肯定会想到他的烟斗及抽烟的样子,另外还有旁边的我。所有这些组成了一个和谐的整体。他爱和我讲他那紊乱的思想,实际是他整理思绪的一个过程。假如没人,他依然这样做。可我及我愚钝的话,被他夸张的语言及表情渲染后,好像更能激发起他超人的想象力。在多年的办案习惯中,我也是他的一种习惯。我们的关系就这样在多年的共同经历中确定下来了。

  我进入客厅时,他把身体缩成一团蜷在沙发上。将自己放在不太宽大的地方,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习惯动作,这样好像能集中精力。口中吐的烟雾更将他封闭在属于他的世界里。他很本能地让我坐在了我的老位置上,后来就不理我了。我知道此时他不需要我的帮助。我开始等他,半小时后,突然他像刚醒过来一样,用古怪的笑来迎接我。

  他说:"华生,请原谅我的失礼,思考真需要别人来启发。这时我想写一篇论文,是关于警犬在破案中的卓越贡献,我对这感兴趣。因为有人给我提供了些十分奇异的情况。为了解释这种现象,我考虑比这更抽象,更深刻的理论。"

  我说:"福尔摩斯,不要这样说了,你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另外你也没时间。"

  "华生,我们当然不必去讨论一般情况。我发现了现在仍没法解释的玄妙。记得你曾处理的那个山毛榉案吗?我怎样处理的?通过观察孩子的大脑活动方式来推理那个虚伪父亲的作案规律,我的做法也没人理解。"

  "我肯定记得。"

  "研究狗也遵循这样的规律。从那个案件我想到,狗的品性也不是孤立的,它肯定受它的生存环境所影响。主人的脾气会感染狗。善良的主人,狗也会温顺;暴躁的主人,狗会对人有威胁。相反,我们可以通过狗的品性来推断主人的性格。"

  我不同意他的看法:"你的理论不可思议了吧?"

  他却没理会我的意见,又开始思考他的这个奇谈怪论了。

  "对全人类,我这个理论有普遍价值。现在的一个案子也许与此理论相关。但这案子本身就很特别,我不知其头绪。我正想一个反常的现象:狗为什么会咬主人呢?普莱斯伯利里教授被他的爱犬洛伊咬了。"

  他这问题真叫我泄气,我以为多麻烦的问题叫他费解呢!普通人也能在三秒钟解决这种平庸的问题,何必费这么多精力,让我放下自己的事来陪他解闷。我的心思被他看出来了。

  他说:"不要这样,华生!我的问题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肯定很熟悉这个着名教授--普莱斯伯利里教授。他是一位受人尊敬的老学者,是剑津大学着名的生理学教授。他十分爱他的狼狗,狗也很亲近他。为什么会突然改变常态呢?就这一点也值得琢磨很长时间,我凭直觉认为不是那么简单。"

  "你多虑了,或许狗有病了。"

  "这我也考虑过了。如果狗生病了,它将攻击任何一个人--它看谁都一样。但它仅攻击普莱斯伯利里教授。狗难道能分清主人和别的人不同吗?--它生病的时候,铃声响了。"福尔摩斯说:"伯内特先生看来是想赶快解决此事,没到时间就来了。"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站在我们面前。他个子高而挺拔,面容清秀。一看就知道是个很有修养的学者,而不是善于玩弄诡计的老手。很明显,他不欢迎我,惊奇地看着我。

  "福尔摩斯先生,我提前就和你说过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事。我要考虑教授的声望及我对他的仰慕,还有整个家族的利益,我必须谨慎。"

  "伯内特先生,原谅我提前没和你说清楚。华生是很能保守秘密的一个人,他是我多年的工作伙伴。假如没他,我就怕不能侦破此案。"

  "既然如此,我就不多问了。只要对案子有利,你就自己做主吧。"

  "我介绍一下。华生,这是普莱斯伯利里教授的得意门生、他的助手,也是教授的女婿,和教授在一起住着。凭他和教授的特殊关系,他有权维护此秘密,他也有责任和义务弄清这个奇怪的现象。"

  "我就盼望着这些。福尔摩斯先生,我们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请问你的助手清楚我们家的事了吗?"

  "我正要告诉他时,你敲了门。"

  "那我先说明一下情况,再向你汇报这些天发生的事。"

  福尔摩斯说:"我讲会更好一些。你能检查我掌握的材料是否准确。由于学术方面的成就,教授成了特别有影响的人物。他品行端正,为人正直,一生清白,妻子早就去世了,只有个叫易迪丝的女儿。他为人争强好胜,果断刚强。这就是我们熟识的教授。但最近他的举动却非常反常。

  "不知什么原因,我们可敬可爱的、年过六十的教授疯狂地爱上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她是他同事莫尔非教授的女儿。爱丽丝·莫尔非姑娘品貌双全,旁人能够理解教授这样做,但是他的亲朋好友却不认同他的这一行为。"

  "我们确实不太同意。"

  "一般人认为确实有些过激。女孩父亲看重了教授的财产,女儿不看重这点,她喜欢他并不是由于他的钱,就是年龄太悬殊。同时她还有几个热烈的追求者,他们其实挺相配。"

  "教授就在此时出现了奇怪的行为,他什么也不说就离家出走了。我们问他去哪儿,他不回答。我的同学来信告诉我,见普莱斯伯利里教授在布拉格。我这才知道了他的去向。他回来时十分憔悴,像得了场大病。"伯内特先生抢先说。

  福尔摩斯说:"还是我说吧,从布拉格回来后,他变成了一个偷偷摸摸的人,好像换了一个人。朋友和家人都不再认为他是那个非常让他们敬重的老学者了。他快要丧失了本性,变得乖戾易怒,但他仍才华横溢,思维敏锐。他身上有了一种新因素,这是凶兆。他女儿易迪丝小姐用所有方法来阻止父亲的各种奇怪行为,伯内特先生也尽了全部的力量--可是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教授更疏远他们。伯内特先生,有关信件的问题还是你讲述吧。"

  "教授一直很信任我,把我当作他儿子看待,他相信我的人品。我作为他的助手和秘书,负责处理他的所有信件,将信拆开并分类为了便于他浏览。可那次神秘出行以后,他就不让我这样做了。他说凡是从伦敦来的邮票下有十字的信都不要拆,他要自己拆。因此,后来我发现这种信就单独给他留下了。邮戳显示寄信人好像在伦敦东区住着,字体非常幼稚,歪歪扭扭的。即使这种信也不让我插手回信。教授十分害怕我知道信的内容,因此一直强调要听从他的吩咐。这便更增加了我的疑惑和好奇心。"

  福尔摩斯说:"再说一下那个神秘的小盒子。"

  "那个小盒子更神秘,是教授那次出行时带回的物品。那是他从大陆带回的唯一物品,特别精巧别致,是某国的手工艺品。教授十分看重这个小盒子。我有一次在橱子中找东西,无意中看见了它,由于好奇并拿起看了一下,正好被教授看见了。他非常恼火,并冲我大吼,恨不得打我一顿。他从来没这样对过我,尽管我向他解释我是无意的,可他还是没原谅我。"伯内特掏出笔记本,补充道:"这事发生在七月二日。"

  "太棒了!你为我提供了很好的材料。我认为这对破案很有帮助。"

  "谢谢夸奖,教授早就教会了我怎样观察事物的本质。我是按系统论中的教导做的这件事。我发现狗是有时间间隔地咬他--七月二日,七月十一日,七月二十日。我不能再让洛伊咬他了,没办法,只好将它拴在马厩里。洛伊实际上是条很温顺可爱的家伙……"

  伯内特发现福尔摩斯好像没听他说话,他对福尔摩斯的态度有些不高兴。可我的朋友依旧那样。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回到了现实。

  他自言自语道:"真是不曾听说!伯内特先生,我已基本掌握了这些情况。你说又有了新情况,快跟我说说吧。"他又要求伯内特先生。

  他听见这话,脸又阴郁了。看来要讲的没刚才的好讲述。他说:"前天夜里,可能是凌晨两点,那时我已睡醒一觉了,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着。隐约听见楼道中有由远到近的奇特声音。我打开门想知道到底怎么了,因为楼道的另一端住着教授,我担心他的安全。"

  福尔摩斯非常关心这个问题,便问:"记得日期吗?"

  客人由于被打断话而很不高兴。

  "前天夜里--肯定是九月四日。"

  福尔摩斯对此回答很满意。

  他说:"你继续说。"

  "教授必须经过我的房间才能从他房间到楼梯口。尽管我很大胆,可仍被看到的景象吓得魂不守舍。那时楼道光线十分暗,仅从窗子射进一丝亮光。我只隐隐约约看到地上有东西在蠕动,并且向我这边移动。当这东西到了光亮处,我发现那竟然是教授!半夜三更他在楼道里爬行!不像普通的用膝盖和手爬,而是和动物一样用手和脚爬,低着头,那灵活性不比猫和狗差。我不知该怎么办,一直等他爬到我跟前,我才问他是否哪儿不舒服。可他不但没领情,反而骂了我一顿,猛地跃起,径直下楼了。我担心他会出事,好久了,他仍然没回来,可能天亮以后才回来。"

  "华生,作为一个医生,你从医学角度如何看待这个问题?"福尔摩斯把我视为一个医学专家,专用这些奇怪的东西刁难我。

  "假如是严重的风湿性腰腿痛,这种走路方式很舒服。我见过这种病。由于疾病,患者变得很烦躁易怒。"

  "你的医学知识十分丰富。可是,你忽略了他是猛地跃起。风湿病患者的行动不会如此敏捷。"

  伯内特说:"他的身体向来很好,近来更是精力充沛。这种行为不会是由于疾病,但又确实无法解释。我们不能报警,但自己又帮不了他。我们不能眼看着教授这样而不管。后来,我和易迪丝决定求助于您。"

  "这案子确实奇特并能激发人的想象力。华生,说说你的观点吧。"

  我说:"由医学角度分析,也许因为岁数太悬殊的狂热恋爱过于刺激了教授,他的这种行为也许是为了解闷。对于那个小匣子,它里面也许有不可公开的个人秘密。"

  "但狗不可能关心主人的秘密。这也不能解释狗咬他的原因。"

  没等福尔摩斯发表完意见,佣人领进一位小姐。伯内特先生马上站了起来,上去抓住了这位小姐的手。

  "易迪丝,你怎么来了?"

  "我害怕极了,我受不了了!"

  "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我的未婚妻易迪丝小姐。"

  福尔摩斯说:"我都猜对了,刚才我正想和你们讲讲我的猜测,普莱斯伯利里小姐,你肯定又知道了更可怕的新情况了吧?"

  很得体地和福尔摩斯打完招呼,这个美丽的英国小姐在伯内特身边坐下。

  "我到旅馆找伯内特,可他不在。我想他肯定来这儿了,因此我也来了。福尔摩斯先生,你一定要救一救我可怜的父亲。"

  "放心吧,我现在正考虑这问题,你的消息没准能帮助我。"

  "事情发生在昨天晚上。今天他一整天都神情恍惚,好像梦游一样,他自己也不清楚在干什么。我那可敬的父亲已变成一个吓人的怪物。昨天晚上的行为说明他已失去了本性。"

  "请你说得仔细一点。"

  "我半夜被洛伊非常大的叫声惊醒。我认为这狗太可怜了,它一定不愿意被关在那儿。我的卧室在很安全的楼上。我那天晚上正好没拉窗帘,并且月光非常明亮。我盯着窗外,躺在床上思考近来发生的这些稀奇事。突然,我看见父亲正从窗口看我,我被吓得简直不能呼吸了。他似乎攀在什么东西上,悬在窗口。假如他进来了,我也就完了。我们一直互相看着,都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又突然消失了。我被吓得浑身没有一点劲,更没勇气去追他。他再也不是我从前的父亲了。第二天早上他的脾气更暴躁了,我更害怕了。我实在不敢呆在那个房子里了,找了个理由就来找你们了。"

  福尔摩斯简直不敢相信小姐的话。

  "易迪丝小姐,楼上才是你的卧室,在没有梯子的情况下,很难相信你父亲能上去。"

  "我也理解不了。可这不是幻觉,他的确在窗口出现了。"

  福尔摩斯说:"是九月五号。"

  易迪丝小姐对福尔摩斯的话感到奇怪。

  伯内特先生说:"福尔摩斯先生,你怎么对时间这么感兴趣?它能帮助你弄明白问题吗?"

  "我是这样认为的,不过仍不敢肯定。"

  "你是否认为教授是间歇发作的精神病患者?"

  "不是。请留下你的日记本,我得仔细研究一下日期。我们现在得行动了。我想接近教授更全面地了解他的精神状态。刚才易迪丝小姐不是说他有时自己也不知在干什么吗?咱们就利用这点去拜访他一次,说是他让我们去的,因为他也不能确定究竟是否有这种事。"

  伯内特说:"好主意,但却也挺冒险。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福尔摩斯有信心地说:"不必考虑这了,假如小姐所说的都是真的,我们就可以去见他。咱们明天就去剑津,一刻也不能停了。我对那儿很熟悉,有一家契可旅店挺精致,葡萄酒的口味也很好,可环境很不好,这会让人倒胃口的。我们得在这种环境下住一阵子。"

  这么短的时间让我手忙脚乱,因为我还有许多工作得安排好。福尔摩斯一忙起来,就把别人忘了。他没有牵挂,自己说走就走。由于我对他工作的热情,所以没发牢骚。我们直接到了那家旅馆。

  "华生,我准备午饭前去拜访教授。按他的课程安排,此时他已下课回家了。"

  "那凭什么名义去呢?"

  "按照日记本的记录,我们可在他的某段发病时间,假装他让咱们来商议事情。假如这些日子他的记忆真在下降,那我们就成功了。凭他的身份,尽管不确定确实有此事,也不会拒绝咱们的。"

  "那就快点行动吧!"

  "华生,施出你的表演才能吧。咱们得有人领路。"

  我们坐着一辆漂亮的当地马车到了教授的住宅。这宅子的气派不一般,并且院子里种着紫藤,非常幽雅,同时这也表明了教授的地位。没进大门,我们便看到一位老者正从窗户往外看,可能是想谁来拜访他了。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那双犀利的眼睛,看了这双眼睛就可知道他的独特之处。进入大厅后,一位知识渊博的男子出现在我们眼前,他身材魁梧,举止稳重。尽管是由于他的古怪我们才来的这儿,可从他身上却看不出这一点。

  他看了一下我们递过的名片说:"不知二位有何贵干?"

  福尔摩斯说:"这个问题,我正想请教你。"

  "莫名奇妙。"

  "有人告诉我,让我来这儿,帮助普莱斯伯利里教授。"

  他犀利的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说:"真是这样?那通知你的人的大名是什么?"

  "请原谅这不能和你说。假如错了也没事,我们立刻走,并向你道歉。"

  "不必道歉,我只想知道是哪个好管闲事的人。你有何凭据吗?"

  "没有。"

  "你不至于认为是我让你来的吧?"

  "或许不能这样认为。"

  教授的语言变得尖锐了,他说:"这是什么意思,行了,别拐弯抹角的了。我会弄明白的。"

  他狠狠地摁了电铃,伯内特先生进来了。

  "伯内特,你处理过给伦敦福尔摩斯的信吗,或者派人到他那儿去过?"

  "没有。"由于撒谎,伯内特显得很不自然。

  教授盯着我们说:"我这下都清楚了,究竟你们来这儿干什么?"

  "这可能是个误会,我们立刻走。"

  教授突然发怒,并站起来挡住我们说:"聪明的福尔摩斯先生,有这样简单吗?说不明白,你别想走!"他的脸快要变形了,几乎要扑向我们。假如伯内特先生不赶快控制事态,只有动武我们才可摆脱这老头。

  伯内特非常激动地说:"请冷静点,教授!你不应该如此粗暴地对待福尔摩斯先生!你是位德高望重的绅士。"

  终于,普莱斯伯利里教授控制住了情绪,放了我们一马。一场虚惊过后,我们到了安静的马车道。可福尔摩斯却很悠闲。

  他说:"这个叫人敬仰的学者态度实在恶劣,他对咱们的突然拜访反应很强烈。假如没亲眼见到,真难相信。华生,似乎有人追咱们,那老头是否仍不罢休?"

  我扭身看到了伯内特先生,这才放心了。

  他跑来说:"福尔摩斯先生,实在对不起,没想到教授会如此。"

  "你不要自责了。这在调查中常遇到,我也习惯了。"

  "教授变得非常易怒,不可理喻。你这就知道我们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了。他看来没糊涂。"

  "而且非常清醒。"

  福尔摩斯说:"我推理错了。他知道他正干什么,记忆力也很好。伯内特先生,我们想知道普莱斯伯利里小姐卧室窗子的位置,弄明白教授是怎么上去的。"

  伯内特指着对我们说:"从左数第二个窗子。"

  "高度够吓人,可墙壁上有藤子,管道,这些都能攀登。"

  "但这一般人做不到啊。"

  "是。几乎没人能做到。"

  "我又有一个重要的发现。从教授的吸墨纸上,我得到了伦敦人的地址。教授今天早上又给他写信了。"

  伯内特递过纸条后,福尔摩斯看了一眼。

  "多拉克,多奇怪的姓。这个线索很重要。咱们立刻回伦敦,没必要停在这儿了。"

  "我们就这样等着吗?"

  "假如我推理对的话,下周二很危险,我们得非常警惕。那时候我们来和你一起搞清事实。还有,最好让普莱斯伯利里小姐留在伦敦,再不能让她受惊吓了。"

  "我一定安排。"

  "那你告诉她,不要多理睬普莱斯伯利里教授。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不会做很过激的事。"

  "教授来了!"伯内特很惊恐。伯内特立刻钻过树丛到教授身旁。教授正走来四处寻找其助手。

  福尔摩斯在回去的路上和我说:"我估计,他知道我们在调查他,他的观察力与判断力都很敏锐,对我们如此粗暴也是挺有道理的。谁都会生气的,因为自己要被秘密调查,特别是不能告人的秘密。他肯定会痛斥伯内特先生的。"

  福尔摩斯路过邮局发了封电报。当晚就有了回电。

  我已见多拉克。波希米亚人,随和,略上年纪,经营一个大杂货店。

  麦希尔

  福尔摩斯说:"我的第一个助手是麦希尔,他处理一般事务。我让他去了解教授的通信对象,这也是本案的重要线索。"

  我说:"总算有了一些进展,从表面上看,现在有各种情况:那个波希米亚人,狗咬人,窗口出现的脸。……这好像都没关系。至于日期,也只有你自己清楚。"

  福尔摩斯好像是保密地朝我笑了一下。我们这时正在旅店品尝着好味道的葡萄酒。

  他说:"那就向你讲讲我的想法,我从伯内特先生的日记中得到很大启发,我从时间上看出了某种规律,第一次是七月二日,后来好像几天发生一次。就有一次例外。我认为这里暗示的东西,绝不是巧合。"

  我对他的观察事物能力十分佩服。

  "因此,我就将这些不关联的事勇敢地连在一起。教授也许每九天服一次某种神秘的药物。他是想达到一种目的,伯内特不是说他的身体非常好吗?可这药的副作用也非常大,因此他会变得举止奇怪,性情暴躁。这药是他那次去布拉格带回来的,波希米亚人现在给他提供此药。我就是这样设想这件事的。"

  "还有些奇怪现象没法解释呢?"

  "这得看下周二事情怎样发展。那时我们可能会明白一切的。我们现在不用考虑这些烦人的事,只要安心等待就可以了。"

  伯内特先生第二天早上来和我们说他的遭遇。虽然教授没直接表示怀疑他,但明显看出对他的不满和恼怒,并且总是发脾气。这都没影响他的大脑,并且,他比以前更健壮,脑子也更灵了,但他已不是使我们敬仰的教授了。

  福尔摩斯安慰着伯内特先生道:"你不必如此紧张,这些天没有大动向。我和华生必须回伦敦去办很多事。下周二我们肯定回来。到时候,我再给你答案。你要及时告诉我新情况。"

  后来的几天,我们各忙各的事了。到了约定时间,我们一同去了剑津。我知道教授一切正常,没发生使人不安的事。我们仍在那家旅店住下,伯内特来见我们。"他今天又收到伦敦寄的信和包裹了,他不许我动。"

  福尔摩斯说:"这和我想的一样,今天晚上就会弄明白事情的。我们今晚谁也不能睡,仔细观看他的动静。教授下楼梯时,伯内特先生,你要跟在后面,千万别让他发现你。华生和我就在园子中,你还记得那个神秘的小盒子吗?它的钥匙在哪儿?"

  "在教授的表链上。"

  "教授的全部秘密也许都在盒子里,我们必须弄明白盒子中是什么?家里还有男人吗?"

  "有个马车夫叫迈科非,住在马厩楼上。"

  "告诉他一声。咱们现在就分头准备吧。伯内特先生,请一定要镇定。"

  半夜,尽管天气很好,月光明朗,但也很冷,我们在教授家前厅正对面的树丛中埋伏着。四周很静,这样无聊的等待很没意思。幸亏对奇案的结论有好奇心,否则真不知怎样度过。由于快见到真相了,福尔摩斯显得很兴奋。

  福尔摩斯说:"如果九天是一个周期,今晚教授又会有怪行为的,从布拉格回来后,他就染了这种怪病,之后经常收到伦敦商人的来信。包裹中的东西也许是种药物,可我不肯定这药物是做什么用的,但肯定是布拉格的人提供的。这些药九天服用一次,我最先发现了这一点。你注意过他的指关节吗?"

  我摇摇头。

  "像教授这种职业的人不会长有那种关节粗大且有老茧的手。一个人的手和他的职业是紧密相关的。什么职业的人会有这种手呢?"福尔摩斯忽然明白了,他说:"华生,我终于知道了。我终于联系起了那些看似不相关的东西了。奇特的指关节,狗,藤子。太难相信了,不过咱们亲眼见了。看,教授出来了。"

  趁着灯,我们看见教授从前厅门出来了。他尽管是直立在门口,可手不在身体的两侧,而在前面放着,全身正弓向前。

  不久就来到马路上,他弯下了高大的身体,真像伯内特先生所说的用脚和手开始爬行,看起来他根本不费力,好像挺舒服。他爬到房子边又拐弯了。我们看到伯内特跟在后面。

  福尔摩斯说:"咱们也过去。"我们在树丛中发现了一个能看见教授的地方。房子的这边正好被月光照着,因此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教授的行为。他在房子墙根,一下抓住了墙上的常青藤,很敏捷地向上爬。他一会儿在这根藤上,一会儿又跑到了另一根上,很明显他并不是想到哪里去,只是像孩子一样地嬉戏。他在空中敞开衣服,像夜行的大鸟来回荡悠。很难相信这是一位老人在表演。他一会儿就爬下来了,爬往马厩,那儿正拴着洛伊。见到主人,狗突然充满敌意地狂叫起来。洛伊极力扑向教授,使脖上的链子哗哗响,甚至狗毛也竖起来了。教授在狗刚好够不着的地方用各种方法使狗更暴怒。他拿石头砸狗,用棍子戳狗。假如不是亲眼目睹,真不能相信这是事实。他爬在地上逗狗去发泄那过剩的精力,狗被逗得实在无法忍受,恨不得咬他一口。这就是这个享有很高声誉、很有威严的教授。

  终于发生了我们担心的事,狗挣脱了脖圈,狗和人绞缠在一起,狗疯狂地嘶咬,人的叫声更恐怖,狗咬住教授的脖子不放,差点要了他的命。我们过去救他时,他已经昏迷不醒了。伯内特也跟在后面,止住了狗的进攻。马车夫也被惊醒了。伯内特和他说过今晚也许会出事,因此他也不很奇怪,只说道:"我知道迟早会出事。希望可怜的教授平安无事。"

  我们忙乱地将教授抬到卧室。我处理他的伤口。尽管狗没咬断他的动脉,可也流了很多血。伯内特先生曾获过医学学位,有他的帮助,半小时后终于止住了血,并且打了镇定剂。一切恢复正常后,我们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说:"教授的伤不轻,需要一位外科专家来诊治。"

  伯内特说:"这绝对不行,一旦将这事泄露出去,教授的名誉就会扫地,另外还有这个家和家族的荣耀。"

  福尔摩斯说:"伯内特说得没错,我们必须守住这个秘密。我们现在不能让类似的事再发生了。快取下表链上的钥匙,看看小盒子中究竟装着什么。病人由迈科非负责,并随时通知情况。"

  小盒子里装有九个盛液体的小瓶、注射器和那些神秘的信,这说明了一切。信封上都有记号,不用问,这肯定是伦敦那个波希米亚商人寄来的,内容全和药名有关,还有许多收据。但有一封信却和别的不同,贴着奥地利邮票,来自布拉格。福尔摩斯立该展开信,上面写着:

  敬爱的教授:

  这段时间我一直思考你的要求,尽管你的处境我能理解,可我还得提醒你,此药有无法想象的副作用,但愿你思考明白。

  类人猿的血清本来效果会更好,因为类人猿直立行走。可我这儿只剩下黑面猿标本,并且黑面猿是善攀登和爬行的动物。

  这药仅是试验阶段,请保密。我的美国经纪人多拉克为你提供药物。

  请准时说明你的身体情况。

  此致

  敬礼

  H洛文斯坦

  洛文斯坦,多熟悉啊!我曾在报纸上看到过关于他的报道,说有位科学家正研究长生不老药。他的药很奇特,是用血清使人精力充沛,返回青春。可因为他不公布药品成分,而被医学界禁用。听了我的话后,伯内特从书架上找到本动物学书,大声地说:"黑面猿,在喜马拉雅山脉生活,是最大型的爬行类人猿。福尔摩斯先生,特别谢谢你,终于解决问题了。"

  "真正的原因是教授这种疯狂的恋爱,由于年龄的悬殊,他认为只有恢复自己的青春才可得到爱情。但是自然规律是不可违背的,谁若想超越它,那将会被抛到更深的深渊。一个人聪明到了极点就该迂腐了。"福尔摩斯思考着这瓶透明的液体。

  "我必须和那个研究者说明,这是在对人类犯罪,叫他赶快结束这种药物的研究。可我们也不能阻止有想超越大自然、凌驾于宇宙之上的人的想法。这的确太可怕了。假如由于留恋人间的各种物质享受,那些享尽了荣华富贵的人靠药物来长生不老,而有更高精神追求的人却不会这样,那这世界不就成了庸人的天下了吗?"

  福尔摩斯站起来说:"行了,每个疑点都明白了。狗的嗅觉很灵敏,是它最先知道教授的变化。在洛伊看来,他不再是主人,而是猿猴,因此向他进攻。至于教授也不用多说了。华生,完成任务了,咱们可以走了。"神秘的凶手

  退休后,我终于能实现自己多年的梦想了,离开伦敦去过很悠然的海边生活。我过了很长时间的平静生活,使紧张的大脑很好地休息了一下。但是,上帝总不让人离开社会而单独存在,在我晚年时,却给我出了一道很难的题。由于社会责任感,我必须重操旧业替死者伸冤。此案特别离奇,假如有华生,肯定能把此案讲得生动、鲜活,满足朋友们的好奇心。自从退休后,我就不想再打扰他繁忙的工作了,那只好我自己来讲述此案。我的文笔远不及华生,因此只能将案子中我的探索历程讲给大家。

  我的家在苏塞克斯山脉的南端,能望见一望无际的海峡。这儿不像海滨那样,全是陡峭的悬崖。若想和大海亲近,就得沿着唯一的一条七拐八拐的斜坡小路走下去。这儿有很大面积的海滩,仅有伏尔沃斯村的小海湾点缀在这条长十英里的海岸线上。海滩不平坦,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坑。每次涨潮后,这里便成了人们理想的游泳场所。

  我很爱安静,偌大的房子仅有我和我的管家,我有时和蜜蜂闹一会儿,增加些乐趣,之后更显得安静。我在这儿当然也交了一位朋友,他叫斯泰赫斯特。我们的关系很好。斯泰赫斯特先生在旁边办了一所挺着名的职业学校,为不同的职业需求培养专门的学生。学校和外边有一圈围墙隔开。学校纪律很严,学生和教师的素质都很高。斯泰赫斯特曾是剑桥大学的划船健将,他也是个全面发展的人才。

  夏天的傍晚,起了次大海风。海滩中的坑洼自然盛满了水。天亮后,一切都平静了。海滨经过狂风巨浪的洗礼,空气更加清新,长期困居屋中的人都想出来走走。吃完早饭后,我就出来散步,尽情地呼吸新鲜空气,领略暴怒后大海的美丽。我正在崎岖不平的小道上走着,听到斯泰赫斯特喊我。

  "福尔摩斯先生,你好!你也来这儿享受大自然的恩赐了。我认为我能遇见你。"

  "的确是的,你也是抓紧机会游泳吗?"

  他说:"你难道不去吗?我还不是最积极的,我要去找麦菲逊,他早就到了。"

  弗茨罗伊·麦菲逊是斯泰赫斯特学校的一位老师,我认识他。他们都喜欢游泳,因此渐渐熟了。他有体育方面的天赋,各方面都很突出。假如没有心脏病,他肯定是一流的运动员。尽管这样,普通人也都不如他。

  就在我们说话时,突然看见他正从小路尽头走向我们,可行走却极为艰难,随时都可能跌倒。他终于大叫了一声倒下了。我们赶紧扶起他。可他却不能站立了,很明显他已在死亡边缘挣扎。他的面色铁青,目光呆滞。当他知道身旁有人时,鼓起最后的劲,艰难地说了几个字,我只是模糊地听见"狮鬃毛"三个字。说完后,他猛地抽动了一下便瘫下去了,他死了。但我一直不知道他说的那三个字的意思。可能是我听错了。无论如何它也很重要,因为它提示了死者的死因。

  我朋友被这突然事件惊呆了。因为职业的敏感性,我马上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我又发现了一个奇案。我立刻检查了他的身体。他只穿了没系带的鞋和裤子,因摔倒而将内衣滑落了,他身上的伤痕令我们非常吃惊。他的背上满是又细又密的鞭痕。伤口很严重,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它就又红又肿了。因为太痛苦,他的脸扭曲得很厉害,下唇咬破仍在滴血。拿鞭子将人打成这样的人肯定非常残忍。

  斯泰赫斯特在一边发愣,我却边检查边思考。此时我发现教数学的老伊恩·默多克先生也走来了。这人脾气很怪,不喜欢和别人来往,经常独来独往;身边的一切都好像和他没关系,他就和那些令人枯燥乏味的数学打交道。这个既高又瘦的人性情特别的狂暴,麦菲逊的爱犬有一次打扰了他的清静,他愤怒地竟然把狗从窗户扔了出去。尽管这只是偶然发作,可斯泰赫斯特已经对他很不满了,认为他没人性,考虑到他的才能才没辞退他。如此一个冷血的人物也被这样的惨景惊呆了,这和他以前的态度可真不一样。

  "太可怕了。我能替这可怜的人做点什么吗?"

  "刚才你是不是和他一起游泳?"

  "不是。我刚从学校出来就看见这些情况了。因为有事耽误了时间,所以出来晚了。"

  "那你立刻到伏尔沃斯报案!"

  他用最快的速度跑去了。我毫不犹豫地接了此案。我立刻开始办案,我首先得明白海滨现在停留着哪些人。我放眼望去,却发现海滩中没有一个人影。远处两三个人也和此案无关。我沿小路寻找有用的东西。小路上仅有两排脚印,很明显这是死者来回的脚印。路上凹陷的小坑和手掌印也仅显示了麦菲逊行走时的艰难,摔倒、跪下、再站起来。所有的迹象都表明只有他自己今天早晨走过这条路。由于昨晚的风暴,海滩上形成了一个湖,麦菲逊脱了衣服,准备在这儿游泳,因为我看见了他赤足的脚印和岩石上的毛巾。可毛巾是干的,表明他没下水。还没下水就有了这悲剧。

  这算得上是我所遇到的最难的问题了。麦菲逊到海滩的时间特别短,并且斯泰赫斯特先生随后就到了。麦菲逊到湖边,还没有下水就遇到这样残酷的鞭打,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穿衣服,也没穿好,逃离了那个吓人的地方。显然凶手早已等着麦菲逊,速战速决。可他能躲在哪儿呢?峭壁上的洞穴十分浅,根本不可能躲藏。远处的人也太远,不可能隔着咸水湖飞来。询问一下海上的几艘渔船也行,可没多大的希望,这就是基本情况。

  我回来时,已有好多人了。默多克已带来村中的警察爱得升,这警察表面上很粗笨,反应迟钝,实际上却到处显露着锐气。他把我们说的情况记下了。后来他将我叫到一边说:"福尔摩斯先生,此案很奇特,我没能力破这么复杂的案子。我明白你这方面很杰出,你要指导我。假如我工作中有失误,上司会责备我的。"

  我对他说愿意帮忙,当然也不只是为了他。我立刻开始工作,我让他去找上司和医生。此前,不准随便走动,也不许动任何东西。我又一次检查了死者的衣裳。我从他的衣袋中看见了手帕、刀子和名片夹--里面夹着一张女性写的字条:

  我一定准时赴约。

  莫德

  麦菲逊的情人肯定是莫德,可又不清楚他们会在什么地方和时间幽会。警察收回了纸条,连杂物一起放在了死者的雨衣口袋中。情况已经明白,我也没必要逗留,告诉了警察细心搜查海滩后,我回了家。

  几个钟头后,斯泰赫斯特先生来向我汇报新情况。尸体已运回学校正在作进一步检查,并且海滩峭壁也没有可疑的地方。和我观察的结果一样,他在麦菲逊的书桌里看到了几封情书。通信的对象就是莫德·贝拉密,她是伏尔沃斯村的。

  他说:"他们俩肯定是在搞对象,尽管信让警察带走了,我也不清楚信的内容,可我认为他们很认真。除了纸条,看不出他们的爱情和此案有关。"

  我说:"的确,谁也不会在常有人的游泳池约会。"

  "麦菲逊经常和几个学生一起去,但今天早晨临时改变了,因此那几个学生没去。"

  "真有这样巧吗?"

  斯泰赫斯特极力回想今天早上的每个细节,说:"那个古怪的数学老师默多克,非要在今天早晨吃饭前讲课。这就是原因。但他却非常关注和同情麦菲逊。"

  "据说他俩曾经有过不愉快。"

  "以前只是因为一条狗,可这一年来他们俩相处得十分不错,默多克和人从没有这么好过。你清楚他很孤僻。"

  "可能由于狗的吵架有了点怨恨。"

  "不可能。我确信他们的友谊很真。"

  "除了这些,我们得关心一下写纸条的那个姑娘。你说说她的情况吧。"

  "她是本地一个出名的漂亮女孩。有很多人追求她,麦菲逊是其中的一个。可我不知道他们已成为情人了。"

  "她家庭怎么样?"

  "她父亲汤姆·贝拉密,本以捕鱼为生,现在本村的游泳场更衣室和渔船已属于他,变得很富有了。他的儿子叫威廉。"

  "我想见见他们。"

  "以什么名义?"

  "这简单。这地方人少,所以麦菲逊交往的人也不会多。我们只要仔细分析一下他的人际关系,肯定能发现为什么被害,并找到那个残忍的凶手。"

  伏尔沃斯村在海湾,四周景色很迷人,可我的心情却被今天早上那惨景搅坏了。从汤姆家那现代化的别墅,便可知道他的地位,不用介绍,那和别的不一样的房子肯定就是汤姆家。

  斯泰赫斯特给我介绍说:"这座青石绿瓦的房子,是贝拉密最骄傲的。'海湾山庄是他给这座房子起的名字。"

  我抬起头,看见十分瘦小的默多克走出了山庄。这很自然地引起了我们的怀疑。我们相遇在路上。

  斯泰赫斯特向他打招呼:"你好!"他十分冷淡,几乎没一点善意的表示。可斯泰赫斯特不放过他。

  "你来山庄做什么?"

  "这与你无关。虽然你是我的上司,也没权利问我的私事。"很明显默多克讨厌这个问题,对我们也满是敌意。

  斯泰赫斯特也让他给激怒了。他本来很有修养,可以控制住情绪。可能他今天碰到了太多的事情。

  "默多克,你真是太无礼了。"

  "你的问题也不很高明。"

  "你太放肆了。你既然不服从管理,那就另寻高处吧。我这儿不留你这种人。"

  "你认为我想留在你这个破地方?我在这儿工作也不是因为你。"

  默多克愤怒地走了。此时斯泰赫斯特被气得直喘粗气。"气死人了。这家伙真古怪,见鬼吧!"显然他的气不会马上平息的。

  我劝了他一会儿,想到不能用这种情绪来调查问题,他最后平息了怒气。在此事件中,默多克究竟是个什么角色呢?他借报案机会远离现场,因此我只好将他和此案联系起来。

  我们等了一会儿,贝拉密先生接见了我们。他是个很有力气的中年人,络腮胡子又为他增添了几分粗犷。他似乎在和人生气。

  贝拉密先生说:"关于麦菲逊的死,我不清楚一点情况,我也不能给你们提供情况,我儿子和我全不愿意莫德和他来往。我不喜欢他的做法--没正式求婚,就勾引她出去玩。莫德是个好女孩,我不会让她上当受骗的,我要保护她--"

  此时莫德走进来了,贝拉密先生停下了。她的确很美丽,这和她的出身不相称。尽管我从来不会被美丽的外表所迷惑,可我仍确信她那清秀可爱、肤色润泽的面庞会使很多年轻人着迷。围绕这种女性,总会出现很复杂的事。

  她进来对我们说:"我明白他已经死了,我只希望能告诉我真相。"

  她父亲说:"刚才来了个人和我们说了。"

  "这件事与我妹妹没关系,请不要纠缠她。"他哥哥坐在角落,满脸怒气地冲我们吼。

  "威廉,请闭嘴,和你没关系。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他肯定是被谋杀的。麦菲逊人很好,一直没和人结过仇。我一定要查明这件事,替他伸冤。"

  斯泰赫斯特向她说了一下详细情况。这突来的噩耗并没有使莫德精神恍惚,反而让她十分镇定坚强。我认为她肯定在谋划怎样查出真相。我非常佩服这位美丽纯情,又镇定坚强的女性。她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或许她已清楚了我的身份,她向我说:

  "福尔摩斯先生,我希望你赶快查出凶手。无论何时,我都支持你。另一个世界的麦菲逊同样感谢你。"她说这些话时看了一下她父亲和她哥哥,这话好像不仅仅是对我说。

  我说:"莫德小姐,你的话我很感动。有这么好的姑娘爱他,麦菲逊真幸福,我很需要你的帮助及合作。"

  "麦菲逊先生体格健壮,反应敏锐。他除了心脏不好,其余的都很好。因此我认为他是不会轻意让人伤成那样的,况且时间那么短。我认为凶手不只一个人,且具有特别神秘的武器。"

  这位小姐很有主见。我说:"咱们可以单独谈一下吗?"

  她父亲十分生气地说:"不须再打扰我的女儿了,莫德,你和这件事无关。"

  莫德没理睬她父亲,对我说:"我能帮你什么忙?"

  我说:"既然你父亲不愿意你和我单独谈,那就在这儿说吧,让大家都来讨论,这事也不是秘密了,从麦菲逊的衣袋中发现了一张字条,希望你解释一下。这和案子有关。"

  她答道:"没什么隐瞒的,我能解释。我们是光明正大的,有婚约的。婚约没公开,是想到了弗茨罗伊的继承权。他那个快死的叔叔说,假如不按他的意愿结婚,将取消弗茨罗伊的继承权。这就是理由。"

  贝拉密先生十分愤怒,喊道:"你竟敢私自和那人订婚!"

  "你不同意我们,和你说了也没用。"

  "门不当,户不对,他是配不上你的。"

  她又拿出张纸条说:"因此我才不告诉你,其实那纸条很简单,他约我见面,这就是证明。"

  亲爱的:

  傍晚老地方见,你一定出来啊。

  FM

  "正是今天傍晚。现在也不必了。"

  "但纸条是谁替你们传的?这肯定不是邮寄来的。"

  "我不愿意告诉你这个。你无需在这儿耗时间,这肯定和此案没关系。"

  我又问了些别的问题,她都详细回答了,可对破案基本没什么用。按她说,麦菲逊的人缘很好,没有敌人。但并不能肯定那些热烈的追求者对麦菲逊会没有什么举动。

  "刚才来的默多克也曾崇拜你吗?"

  从她的脸色变化可知确实如此。

  "他曾追求过我。我和弗茨罗伊确立了恋爱关系后,他就退出了。"

  这使我更加怀疑这个古怪的人了。斯泰赫斯特和我的观点一样。因此当我要秘密搜查怪人房间时,他很主动地接受了这任务。我们总算没白跑一趟,发现了突破口。

  斯泰赫斯特查完怪人的房间,结果很失望。验尸报告也分析不清死亡的真正原因,我在出事地点又察看了一遍,仍没有收获。这真是有劲没使处,我觉得自己很无能。可此时麦菲逊的狗又出现了问题。

  这是管家通知我的。他爱听无线电,可以在那儿获得乡间的奇怪事。我对这没兴趣,所以不太听。

  "福尔摩斯先生,还有个不幸的消息,麦菲逊的狗死了。"

  我本来不想谈这种无聊的事,可狗主人的名字却使我警觉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条忠实的狗,跟着主人麦菲逊一同去世了。"

  "有准确依据吗?"

  "这还要依据吗?全知道了。主人的死,使那狗非常悲痛。它不吃不喝,跑到主人死的那个海滩,也死在里面了。学生们今天早晨知道的。"

  "为什么又是那儿?"我心中疑惑着。由于怀念主人,狗悲痛地死去也不很奇怪,可怎么又死在了那儿呢?也许狗太想念主人,因此沿着主人的踪迹去了海滩。为什么到了那儿就死了?原因何在?凶手难道连狗也不放过?我一定要去亲自看看那条狗。我马上去学校找到了斯泰赫斯特先生,对他说了我的来意。他把发现狗的那两个学生找来,让我问。

  学生们都说:"在湖边我们发现了它。"

  我又专门看了看那条狗。它的眼珠迸出,四肢僵硬,缩成一团,很明显非常痛苦。

  从学校出来,我不由地走向游泳场。我得实地考察一下,或许那儿的环境能刺激我想到点东西。太阳已经落山,光线很暗。湖面平静,反射着灰暗的光,一点也看不出不祥的迹象。昏暗中,四周非常寂静,在麦菲逊曾放毛巾的岩石旁边有小狗的足迹。我的思绪一片死寂,就像周围的环境。我真想发现一点我想要知道的东西。这种寻觅是很痛苦的。我一个人在这恐怖的地方,心中的感觉和这地方一样孤寂。

  后来我回家了。我突然想起了记忆深处一直贮存的东西。为了办案,我学习了各种知识,真是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尽管都很皮毛,可对我的工作很有帮助。因为我的知识复杂,也没头绪,因此使用时,还真很难想到。我早就有个很大胆的猜测,可一直没有找到证据,因此不能成立。问题现在解决了,只要验证我的猜测就行了。

  我一回家便钻进了阁楼,那儿有我看过的各种图书。好不容易我才找到了那本书。书中的某一章很清晰地记载了我想要的东西,一个离奇的故事。可我不确定书中说的和本案的问题是否一样,得等明天的实验才能知道。

  可早上有人来拜访我,便耽搁了我到海滨去的时间。宿赛科丝郡的坝得尔警官来了。这人一看就知道是个经验丰富办事很老练的人。他来向我请教,他说:

  "今天是来请教你的,福尔摩斯先生。我解决不了麦菲逊的这个复杂的案子。"

  "是说怎样处理默多克先生吗?"

  "对。各方面的情况表明他是最重要的嫌疑人物,这儿人口稀少,很容易确定这一点。明知是他,可没有足够的证据。"

  "的确,你不能控告他。"

  警官的想法和我以前一样。默多克很古怪,由于小狗和麦菲逊有点儿别扭,并且他们都爱贝拉密小姐,他和麦菲逊最有矛盾,很容易被怀疑。警官说默多克准备离开了。

  坝得尔警官因为这事太伤脑筋了,说:"他这么可疑,我难道就让他这样离开?但我也无权阻止他离开。"

  "尽管疑点挺多,可设想不成立。首先在出事时,他正在讲课,在麦菲逊死后,他才从学校那边来。他自己也不会把麦菲逊伤得那么厉害,并且时间极短。现场又没有搏斗的迹象。麦菲逊可能只等着被打吗?再说我们也没发现凶器。"

  "不会认为是鞭子吧?"

  "咱们也没发现鞭子,因此也不能肯定。"

  "你仔细观察伤口了吗?"

  "对。"

  "通过放大镜,我发现伤口很特殊。"

  "哪儿特别呢?"

  我拿出张照片说:"这个东西能帮咱们弄明白问题。"

  "福尔摩斯先生,我佩服你。"

  "这是作为侦探必须具备的素质。你认真看看右肩伤痕。有问题吗?"

  "不知道。"

  "这伤痕有一个个出血点,深浅不同。这与鞭伤不同。这表明了什么?"

  "我不清楚。"

  "我也仅是猜测,还得证明。"

  警官说:"我有个不成熟的观点,把一张极细密的烧红的网扣在身上,每个交叉点就会是出血点。"

  "很有想法。我认为也许是上面有很多刺点的多根皮条合在一起的鞭子。"

  "你说得对。"

  "也许会是别的原因。你现在不能逮捕默多克。临死时死者说的话还不明白呢。"

  "福尔摩斯先生,你的想法肯定不同。"

  "对,可现在我仍不想说出它,有了足够证据后,我会说的。"

  "那需要多长时间呢?"

  "用不了多久,或许马上。"

  警官不知道我的想法,用探究的目光看我:"福尔摩斯先生,你想得很复杂。你是怀疑渔船?"

  "船与此案无关。"

  "那是否是讨厌麦菲逊的贝拉密父子呢?他们很粗野。"

  我说:"你不必猜了,我还得去办一些事。假如感兴趣,你吃完午饭再来--"

  没等我说完,又有了新事端,不过这更加快了破案速度。

  我听见外面有人撞开了门,后来就是跌跌撞撞要摔倒的声音。是默多克来了,他的模样非常可怕,脸色铁青,衣服不整,喘着粗气,喊着:"白兰地!白兰地!"勉强站着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了,便倒在地上。

  斯泰赫斯特在他后面,和他同样狼狈地进来了。

  他进门也喊:"快拿白兰地!他不行了。路上已晕倒了两次。"

  默多克喝了一杯白兰地,有了精神。他狂乱地扒下衣服。喊道:"救救我吧。什么都行,快让我摆脱这难忍受的伤痛吧。啊,上帝!"

  我和警官都被他背上的伤惊呆了--和麦菲逊的完全相同,像鞭打的网状伤痕。

  他痛苦的神态和麦菲逊死前的状况相同--几乎停止了呼吸,脸色青白,恨不得用两手挖出心脏来,随时都有可能死。我们边给他灌酒,边用菜油涂伤口。他的痛苦在逐渐变轻。疼痛消失后,他已非常疲惫,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我们都松了口气,他是死不了了。

  现在仍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斯泰赫斯特惊恐地问我:"福尔摩斯,怎么会这样。我也不能忍受了。"

  "在哪儿看见的他?"

  "在麦菲逊死的地方。在路上,他有两次都支撑不住了。幸亏他的身体,特别是心脏比麦菲逊好,否则,他也得死。为了救他,我只好让他来求你帮忙。"

  "你看到他在那儿?"

  "我先听见他特别痛苦的狂喊声。后来我看到他在湖边站着,都快支撑不住了。我急忙扶住他,为他穿好衣裳就来到了这儿。福尔摩斯,恳求你快点抓住这个残忍的凶手吧。我都快崩溃了。假如您也没办法,那我们就没希望了,我们还能在这儿安居乐业吗?"

  "请不要慌忙。我能解决这问题。现在我就去抓凶手,你们大家和我一起去。"

  把病人安排好,我们一起去了恐怖的咸水湖。我们首先看见了石头上默多克的毛巾和衣服。后来我绕着湖边仔细看湖面。他们跟在后面。湖水挺浅,可峭壁下的水很深,水质清澈,是很好的游泳场所。我在一排巨石上小心看水底,终于我发现了目标。我不由得喊了起来:

  "氰水母!快看这可恶的家伙!"

  猛一看,这怪东西真像一团荆麻绞在一起,银色的带子从一团毛下伸出。它正慢慢地移动它笨重的身体,在水底礁石上栖息。

  我喊道:"该消灭掉这个害人的家伙了!"我们三人用力将一块大石头推到水中,水面平静后,我们看见凶手已被大石头压死了,一会儿又浓又油的怪物体液缓慢溢出来了,染了大片水面。

  "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我怎么一直没见过呢?当地没有这种动物。"警官是当地人,他对这东西很好奇。

  我说:"肯定不是当地的产物,或许是那次海风吹来的,它随着海水来到这咸水湖。咱们去我家喝咖啡,我向你们讲一个人的经历,也就是那让人终身难忘的痛苦经历启发了我。"

  我们回了书房,默多克好多了,可仍很疼痛,因此照样不能说话。他忍着疼,介绍了一下情况。实际他也不清楚究竟怎么了,只觉得浑身疼痛,后来拼命回到岸上。

  "我有本书叫《户外》,作者是自然学家JG伍得。这本书中说他曾在海上遇见了这种动物,差点儿没命。他后来详细记录了经历并说明原因。这种动物有巨毒。一旦让它刺了,毒性迅速传遍全身--

  "氰水母,毛绒绒的,像团乱麻,是圆形褐色的可怕螯刺动物。他后来讲了在肯特海滨被这种动物刺了后,他的痛苦情形。此动物的纤维能伸很长,人们都无法防预。并且一旦触着即使是在远处,也能丧命。

  "身体上缠着它的纤维。人身上就像鞭打的印痕,那都是每一条纤维留下的。网点就是纤维交错形成的。纤维刺向皮下神经,就会形成出血点。

  "不仅被刺的部分疼,全身都疼。特别是胸部,心脏跳动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失去了常规。

  "虽然他仅在远处接触这些毒纤维,但也受尽了痛苦。中毒以后,他脸色苍白,呼吸困难,胸口似乎炸裂。他用了一整瓶白兰地,总算救了自己一命。所有的痛苦状态都和麦菲逊一样。警官先生,死者的死因也就是这些。"

  默多克说:"这也证明了我的清白,警官先生和福尔摩斯先生,我仍然不怨你们。你们这样做是对工作认真负责。假如我没遭遇这厄运,也许就洗刷不了我的嫌疑了。"

  "你说错了。我昨天就发现了答案。假如警官先生今天早上没来找我,我早已去了咸水湖。"

  "你是如何知道这种奇怪动物的?"

  "由于职业,我爱看些奇闻异事,脑子中全是生僻杂乱的知识。麦菲逊所说的'狮鬃毛一直萦绕在脑中,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也许麦菲逊看见了怪物,因此用'狮鬃毛提醒咱们甭去那儿了。"

  默多克说:"我要走了,不过在走之前,还要说几句话。有关我、麦菲逊及莫德小姐三人的关系。我以前喜欢过莫德,她很惹人喜爱。当我知道她爱麦菲逊时,就主动退出了,只希望莫德和麦菲逊幸福。只要她是幸福的,我就会快乐。我为他们传情书,你们曾经问过她。出事后,我首先通知了莫德,我怕你们用她受不了的粗暴方式。她不和你们说这些是为了保护我。我说完了,得回学校休息去了。"

  斯泰赫斯特主动地说:"等一下,咱们一块儿回去。忘记曾经的不愉快吧,我认为咱们能成为好朋友!"他们俩很友好地走了。

  警官好像仍没弄清所发生的一切。他瞪着眼睛说:"你真神啊!耳闻不如眼见,真是名不虚传!"

  我不喜欢听这种恭维话。

  "毛巾是干的,我就错认为麦菲逊没下过水。假如我早想到他下了水,此案也简单了。无论如何是我犯了个错误,我从前总是拿你们开心,我的笑柄现也掌握在你们手中了。"房客的真面目

  我有许多资料,全是福尔摩斯这些年所办过的案子。因此我要和朋友们介绍有关他所办的案件,是很容易的事。从那按年次编排的一排排卷宗中随便抽一卷都会特别吸引读者,另外,也可以使准备研究这一时期政界社会丑闻的人感兴趣。对那些特别小心地写信让我们替他保守这种或那种秘密的人,他们最怕这些东西。请放心吧,福尔摩斯先生不仅有高超的办案能力,另外也有严谨负责的精神及高尚的品德。我也不乱讲话。可有些人怕暴露他们的丑态,甚至想毁掉记录,这确实让人生气。我和福尔摩斯郑重警告那些人,假如再有同样的事发生,我们不会容忍,那就不要怨我们说出你们的丑态;希望你们三思而后行,不然后果自负;请记住,即使毁了记录也不能毁了我们的记忆。

  福尔摩斯不是神,有很多问题也不能靠敏锐的观察力及超人的推断力来解决。他也得以客观事实为依据。福尔摩斯搜寻这些时,有时候可以获得,有时候费尽了周折也不行。有些奇妙的案件在许多年没结论的情况下会突然真相大白,不需要我们的大侦探费尽脑筋。下面这个案子就是这样。

  一天上午我收到福尔摩斯的一张条子,让我过去。我看见他在烟雾笼罩的房里坐着,肯定抽了很多烟,因为当有问题时,他总是用烟雾将自己封闭。旁边还有位妇女,年纪稍大,长得很富态,她肯定是来提供问题的。

  福尔摩斯对我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麦利勒太太,她住在南布里科茨顿区,她讲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你听一下,也许我需要你帮忙。华生,另外,你可以大胆地过烟瘾,麦利勒太太不介意。"

  "那就请讲吧。"

  "麦利勒太太,我不久就去见郎德尔夫人。请你转告她,我要带一个人去,她愿意吗?"

  太太说:"怎样都行。我认为你带谁她都愿意,她想赶快见见你。"

  "那今天下午吧。麦利勒太太,你再给我们讲一下情况吧。华生还不了解情况,我顺便检查一下记忆力。你说郎德尔夫人经常戴面纱,你很多年都没见过她的真面目,只是无意中见过一次。"

  麦利勒太太说:"真希望一次也没见过。"

  "她的脸特别吓人吗?"

  "完全能吓死人。福尔摩斯先生,不知她有过什么劫难。送牛奶的人不经意见了她的脸,扔了牛奶桶吓跑了,以为大白天碰见了魔鬼。我那次也是无意中看到了她的脸,差点吓晕了。戴好面纱后,她对我说:'对不起,麦利勒太太。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总戴面纱了吧。"

  "为什么她是这样呢?"

  "我也不清楚。尽管她这几年住我的房子,可我们不常来往。"

  "刚来时,她没给你看过任何证明吗?"

  "没有。福尔摩斯,请谅解。我明白,按规定应该如此。可她很有钱,什么也没说就预交了一季度的房钱,很难碰到如此大方的房客。我靠房租生活,因此不愿意拒绝如此富有的顾主,就留下了她。据我所知,自从她搬来,一直都没什么越轨的行为。"

  "她如此肯出价是很容易租房子的。但为什么就选中了你呢?"

  "我的房子非常僻静,离闹市远。只有我自己,家中非常清静,并且我只收一个房客。她又喜欢独处,因此就出大价钱来租。"

  "这女人真奇特,怪不得你要找我。我一定要弄明白。"

  "我对这个问题不很关心。只要她准时付钱,我不想知道她的秘密。"

  "可为什么你来找我呢?"

  "她快活不下去了,马上要精神崩溃了,她的秘密将她压得快喘不过气了。半夜里总是喊:'救命,救命!'你是个魔鬼!我每次听到这些都特别害怕。她可能是梦见使她脸部受伤的悲惨遭遇却不能解脱。我让她去找牧师或警察帮忙。她摇头说:'找牧师也不能挽救我的脸,我更不想让警察知道这件事。我不知道该向谁倾诉。我建议她说:'你能找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侦探。他很善良,愿意帮受害者。假如你一定要说出心中的秘密,可以找他。她听了我的话像找到了救世主一样,硬让我来找您,以前她不知道您。她叫我转告您,说她是马戏团郎德尔的夫人,并给了我阿巴斯·巴尔哇这个陌生的地名。她说听了这些你肯定会去见她。因此我来找您了,不知您是什么意思?"

  福尔摩斯说:"我肯定去,她要讲的事实十分重要。麦利勒太太,请先回吧。我和华生商量一下,我们下午三点去。"

  有了我们的回答,房东太太很满意地走了。我的朋友却一直在书架上的许多案情记录中翻找。他要查的这个案子似乎年代很长,他找了很长时间。只见他不停地点头,手也翻着纸页,好像找到了。他坐在地板上,把书放在腿上,身旁也满是书,能看出他太高兴了。

  "华生,你记得阿巴斯·巴尔哇的惨剧吗?我那时就怀疑此案,可我却没办法。我对此案无能为力,但现在却要揭示底细了。"

  "不记得了。"

  "那时咱们一块儿去的。此案最终没能解决,并且没有直接调查此案,因此印象也不是很深。"

  "请帮我回忆一下。"

  "行。郎德尔挺出名,他经营了一个大规模的马戏团,并凭借自己的实力击败了很强的两个竞争对手--沃姆韦尔和桑格,当时他们都是很有名气的马戏团。可是他死时,他已变成了个酒鬼,马戏团一天不如一天。在伯克郡的小村子阿巴斯·巴尔哇宿夜的那天,他们是要去温布尔顿演出的,因此他们在这个小村没表演节目。

  "马戏团中有一只非洲狮子撒哈拉王,它雄壮威武,表演节目震撼人心,人狮共在笼内是郎德尔夫妇的拿手好戏。看过他们表演的人都惊叹他们的勇气及胆量。这是他们演出的一张照片,郎德尔笨重迟钝,简直像个木桶,可他的妻子却风姿迷人。警察说,狮子是猛兽,它露凶相前是有征兆的,可他们夫妻却太过自信,而忘了狮子并不是一直都很温驯的。我认为这只是没根据的猜测,没有人见过当时的情形。当事人一个死了,另一个受到惊吓和摧残也不能作证。

  "他们俩总是在晚上喂狮子,这项任务从来不交给别人。他们以为这样能和狮子的关系更亲密,对表演有利,也对他们的安全有利。有时候一个人去,有时候一起去。他们一起去的那天出事了。没有人知道在那里发生了什么变化,只好猜测着来解释。我认为这些解释都不合理,但我却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半夜,狮子的吼声和女人的惨叫声惊醒了马戏团所有的人。大家都知道不幸的事发生了。当人们从帐蓬跑出来,拿着火把到了出事的地方时,大家都惊呆了。郎德尔的后脑勺被狮子拍了一爪,陷下去了,爪印仍能看见,他倒下了。他距笼子十几米远,很明显他逃跑过,可依然被狮子追上了。他的妻子在狮笼门外仰卧着,狮子骑在她身上,她的脸已面目全非,被狮子扯得认不出来了。小丑格里格斯与大力士雷奥纳多都和大家一起将狮子赶回笼里。它如何出来的,现在也没法解释。人们认为也许是他们正要开门进去时,狮子便冲出来扑倒了他们。可我怀疑的是:将郎德尔太太抬回帐篷时,她昏迷中高喊:'胆小鬼,你是个懦夫!不知骂的是谁。她受到过分惊吓以至于半年后才恢复正常。可一切全晚了,检查尸体也没发现异常,所以就按事故性死亡处理了。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难道有疑点吗?"

  "确实有疑点。埃德蒙是伯克郡警察局的一个年轻警官,他很聪明,提出了几个问题。我们是朋友,因此我才插手了此案,我们的想法相同。"

  "他又高又瘦吧?"

  "是的。看来你想起一些事了。"

  "他以为得考虑哪些地方?"

  "尽管咱们不清楚详细情况,但是也可按常理推论一下。如果狮子是为了逃跑才出笼,看见郎德尔,它就扑过来,郎德尔扭头就跑,狮子一下拍了他的后脑勺。可狮子这时候为什么不赶快逃,却返回来进攻郎德尔太太呢?狮子完全能吃了郎德尔,看来它是不想吃人。狮子为什么扑倒她要撕她的脸呢?被抬回后,她一直叫喊着埋怨丈夫没保护她。可她看见狮子是先打死她丈夫的啊,叫喊又有何用?"

  "你说得很对。"

  "在那天也有人听见在狮子的吼叫声和女人的惨叫声中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郎德尔吗?"

  "或许是。可如果狮子一出笼就把郎德尔拍死的话,应该不可能有他的叫声。可有人确实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可能是后来的喊声。因为出事了,全营地的人都大声叫喊着,也分不清是从哪儿传来的声音。关于其他的,我有点想法。"

  "说一说。"

  "他们一同走近笼子,狮子窜出来扑向他们。女人想钻入笼中,这样最安全。但她刚到门口,狮子就摁倒了她。她的丈夫扭头就逃却被狮子追上并打死。她怨她丈夫关键时胆子小。假如他们齐心协力,或许能制服狮子。"

  "华生,想得很好!可我想提问一下。"

  "说吧。"

  "假如俩人都没到笼子跟前,那么狮子是怎么出来的?"

  "有人预谋。"

  "狮子和夫妻俩长期相处已有一定的感情。可这次为何不顾一切地要将他们杀死呢?"

  "有人曾激怒了狮子,使它不分敌友。"

  福尔摩斯想了一会儿,可能是认为我的话很有道理。

  "华生,你这一点解释是正确的。郎德尔性格暴躁,特别是喝完酒后便乱发脾气,经常拳打脚踢马戏团的演员。这种人一定惹怒了很多人,可能是这些人找机会报复。夜里郎德尔太太喊魔鬼,可能就是郎德尔。他对妻子也不好。行了,咱们不必浪费时间猜测了。厨房里有些美食,咱们先吃饱再工作吧。"

  我们不一会儿就坐着马车来到了麦利勒太太家门口,这儿确实非常僻静。她正在门口等着我们。她边上楼边对我们说,绝不能问太刺激她的话,小心惹恼她。麦利勒太太显然不想失去这样的房客。沿着铺地毯的楼梯,我们去了郎德尔夫人的房间。

  这房间阴暗、潮湿,通风条件也不好,和女主人的性情挺像,经常在这种房间也不知会有什么感觉?这女人真不幸,遭受过那样的不幸后又来这儿品尝孤独了。她在沙发上坐着,虽然光线很暗,看不太清楚,但还是能看出她比照片上胖多了,当年那迷人的风姿也依稀尚存,年轻时肯定非常让人着迷。她的大半个脸用一层厚厚的面纱遮着,只有小巧的嘴和微翘的下巴露了出来。她的声音也很有吸引力。

  她说:"福尔摩斯先生,我想你也清楚我的遭遇,很感谢你能来。"

  "我肯定来。咱们也没见过面,我也没办过此案,你如何清楚我知道这个案子呢?"

  "我是从埃德蒙警察那里知道的。他说你是一个很好的侦探且对此案有兴趣。我什么也没和他说,这也许是我的错。"

  "的确不正确。说真话才是明智的,不过你撒谎可能有你的道理。"

  "你说得很对。因为这关系到一个人的性命。我曾是那么热爱着他,他也热爱我。可现在他一文不值。从那次以后,我就开始恨他。虽然如此,我仍不敢说出这件事。我多矛盾啊,沉默了这许多年。"

  "你现在敢说真相了?"

  "我现在没了顾虑,也就不是敢不敢的问题了。他已经死了,我不想由于我的死而使这件事永远不清楚,因此我把秘密告诉你。"

  "你应该向警察说明情况,而不是找我。"

  "一向官方公布,我就会成为大家讨论的焦点,这种打击我承受不了。人们怎么说我呢?我活不了多长时间了,想悄悄离开这个世界。我不和警察说也不是为了逃避法律的制裁。我今天找你,就是因为听说你很严谨负责,但愿你明白真相后,能为我保密。"

  "多谢你的信任。假如你没触犯法律,我决不说;可假如你曾触犯过法律,那就不能确定我是否要去警方反映了。"

  "我这些年从报纸中看到很多关于你的事,知道你的人品。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也是唯一了解世界的途径是阅读。不论你听完我的悲惨身世后无论如何看待我,我都得说。这样可能良心会好受点儿。可是,福尔摩斯先生,我知道你很有同情心。"

  "夫人,请放心说吧!我们会认真听的。"

  妇人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非常健壮,胳膊上、胸脯上都有发达的肌肉。他挺着肚子,两手交叉着放在胸前,笑得非常自得。这男人对异性的吸引力很大。"他是雷奥纳多都。"

  "是那个大力士吗?"

  "对,再看一看我丈夫的这张照片。"

  这张脸人们一看就会有种厌恶感。满脸横肉,大嘴巴,小眼睛,简直就像一头蠢而凶悍的野猪。尽管他不做坏事,大家都能想到他全身所潜在的巨大破坏力。和这种野蛮人在一起生活,确实让人害怕。

  "这两个男人对我的一生有巨大的影响。我从小在马戏团长大,是个很穷的孩子。为了吃喝我十岁时就表演高难度的节目。我那时还小,不懂得爱情时就被郎德尔霸占了。后来我被迫嫁给了他。我的苦日子也就开始了,他只要稍微有点不开心就拿我出气,把我打得浑身是伤。他在外面找女人鬼混,也不准我有不满的意思。马戏团的人都知道这一切,可谁都不敢说话。因为他是个魔鬼,人人都怕他。喝了酒以后他更是无法无天,像一个杀人犯到处乱发泄。由于酗酒闹事,他曾多次被传讯,可他的钱很多,大家都没办法。马戏团的人大概全让他得罪了,许多人受不了便走了,马戏团一天天衰败下来了。最后只剩下我、小丑格里格斯、雷奥纳多都维持着整个局面。格里格斯最可怜,他没有依靠,总被别人欺侮。可他依然无怨无悔地尽力做事。

  "雷奥纳多都后来闯入了我的生活。他同情我,关心我,帮助我。我逐渐开始喜欢他了,最后我们相爱了。尽管现在我知道他很懦弱,可那时他很强大,对我又很温柔体贴。那时我心目中的他是高大而又神圣的。我丈夫知道了我们的感情,可他不敢和雷奥纳多都正面反抗,他没有雷奥纳多都厉害,甚至畏惧他。可他也不会甘心。他非常残忍,用更残酷的方式来折磨我。有一天半夜,我的凄惨叫声惊醒了雷奥纳多都,他便来了。他们俩打起来了,我丈夫没打过雷奥纳多都。雷奥纳多都很愤怒,差点打死我丈夫。后来我们都知道不能再这样了。杀死郎德尔,我们便不用再受罪了。我实在无法忍受他的虐待了。

  "因此我们密谋杀了他。雷奥纳多都想了个几乎没人能想到的高明方法。他在一根棒子的一头钉了五个钢钉,钉尖向外,像狮子爪一样排列着。拿棒子打死郎德尔后,再放出狮子,造成他是被狮子杀死的假象。因此,我们在一天夜里行动了。

  "那夜,四周特别黑,我和我丈夫照样去喂狮子了。雷奥纳多都藏在了我们必须路过的路上。他在帐篷拐角处躺着,我们经过时,他便偷偷跟上了。我走在前面,我的丈夫在后面。一声沉闷的响声后,我的丈夫便倒下去了。我又高兴又紧张,赶快将狮笼门打开了。"

  "后来没想到发生了意料外的事。野兽对人血味特别敏感,这刺激了它的兽性。狮子闻见人血味后,便特别兴奋。打开笼门,它便扑向我。雷奥纳多都那么强壮结实,手中又有武器,我本以为他能来救我,但他却是个胆小鬼,被吓得大声叫喊着就逃跑了。我尽力和狮子搏斗,可是根本没用。它腥臭的大口挨着我的脸,牙齿咬着我的脸。我当时吓得都不觉得疼痛了,只是尖叫着。我的叫声把戏班子的人惊动了。他们包括雷奥纳多都、格里格斯在内,将我从狮子口中救下。后来我就不知道了,案子结完后我才清醒。郎德尔的死了结了我的一个心愿,可是我为活着的那个男人而悲伤。当我照镜子时,差点儿崩溃了。这可能是上帝惩罚我。死了或许更好,可上帝偏不叫我死,让我在人间继续承受更大的痛苦。我用尽了全部感情却一无所有,我的心如一潭死水。我就想找一个没有人能发现我的地方隐居起来,也不让任何人看见这张可怕的脸,慢慢地了结我没有一点意义的残生。"

  这个女人的不幸深深地震撼了我们。大家都沉默了好久,每个人的心头都围绕着这不幸。福尔摩斯拍了拍她的手,显出他几乎没有过的同情。他此时可能不知道该怎样去安慰她。

  他说:"可怜的人!命运对你太无情了,让你历尽磨难。但雷奥纳多都去什么地方了?他就再也不关心你了吗?"

  她说:"没必要了。我不想再见他了,对他只有鄙视和仇恨。他不配爱我,可我又下不了狠心让警方抓他。在我心灵深处可能还惦记着他,尽管在最危险时他离开了我,可他毕竟曾经爱过我,给过我一丝温暖。因此我给他留了条活命。假如他有罪是会被上帝惩罚的。我一直就等着他受到惩罚。我已无所谓,我的灵魂实际早就枯萎了,就剩下个躯壳来呼吸。"

  "他受到惩罚了吗?"

  "报纸上报道说上个月他游泳时被淹死了。"

  "他最后是如何处理凶器的?这是你们计划能否成功的最根本原因。"

  "福尔摩斯先生,我不清楚。后来,我没和他说过一句话。村边矿坑下有个很深的水潭。也许他扔到那儿了,好像他曾和我提到过。"

  "但也没必要再找那东西了。已结案了,我们为何还追究它呢?"

  女人说:"对,早已结案了。"

  话已说完,我们也不必在这儿久留了。我们要走时,福尔摩斯感觉到这女人话中有话。因此又对她说:"上帝给予了我们宝贵的生命。无论痛苦还是幸福,我们都要好好珍惜,没权了结生命。"

  "我的生命即使对自己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你不应该悲观,你非常坚强,经过了很多不平之后依然坚强地活着。很多生活幸福又觉得无聊的人都应该向你学习。"

  那女人没说话。她扯掉面纱,露出了恐怖的脸。

  她说:"你觉得这样好吗?"

  那已不像是脸,只有转动着的两只眼珠才显示出这是张脸,她那悲哀绝望的眼神更叫人受不了。福尔摩斯被深深地打动了,他举起手做了个手势表示惋惜。然后,我们就离开了。

  我有一天去见福尔摩斯。他很高兴,让我看桌上的小瓶。从标签上知道是毒药。由于职业敏感,我打开盖闻了一下说:"氢氰酸?"

  "正是。是邮寄来的,附的字条上写着:'我把这一再想用的东西寄给你。我听从你的劝导。华生,我们可以猜出寄东西的不屈的女士的名字。"破教堂地下室

  歇洛克·福尔摩斯很久也不和我说话,我只好坐在沙发上想自己的事。他弯着腰,正用低倍显微镜观看东西。他一工作就这样,忘了自己和别人的存在。一会儿,他很满意地对我说:"华生,我确定这东西肯定是胶,我用了很长时间才确定的。你来看一看。"

  我走到显微镜前。

  "这是从嫌疑人的花呢上衣上面取下的东西,按我的观察和推测,那灰的是灰尘,左边是皮屑,中央褐色粉状物是胶,这对破案特别关键。"

  我说:"大概就是胶吧,但这关键作用是什么呢?"

  他说:"不要看不起这证据,它有时可以决定案子的结局。还记得有一个案子里咱们那时在现场发现了一个帽子,肯定是凶手留下的,但嫌疑人却不承认。我们最后在帽子上看见了胶这个重要证据,他是个画框商人,经常用胶。他最后只好认罪。"

  "你自己办理此案?"

  "是梅里维尔警官找我帮忙破此案的。侦破过程中,我也用显微镜,看见被控人衣服缝里有铜屑和锌,因此确定他制造伪币。显微镜已成为我破案的重要工具。"说到这儿,他看了一下表,一定是在等人。"我正等新主顾,但却为什么姗姗来迟呢?华生,你喜欢赛马吧?"

  "对,我对这很在行。这方面花了我的所有受伤抚恤金,那段时间特刺激。"

  "既然如此,这个案子就要你大力支持了。我对赛马一点不懂,但这个案子却涉及到这方面。你知道罗伯特·诺伯顿吗?"

  "当然了,他十分出色。他在肖斯科姆别墅住着,我在那儿也住过一阵子,因此和他有过来往。警方十分担心他。"

  "那是什么原因?"

  "他是个放债人,因为特别小的一件事和萨姆·布鲁尔打了起来。这是曾发生在科尔曾街的事,他差点打死布鲁尔,所以警方觉得他需特别注意。"

  "他这么暴躁?为此等琐事,害人又害己?"

  "对,他就是这样没有一点儿顾忌,决不去考虑事情的结果,因此很危险。另外,他也是有名的骑手,获得过利物浦障碍赛亚军。他与周围环境极不相配。他吃喝玩乐全俱备,假如是以前,肯定是一个花花公子。"

  "原来你如此了解他。华生,太好了。你这么一说,我对他也有所了解了,这对此案很有价值。你说你在肖斯科姆别墅曾住过一阵子,那你说一下别墅的情况吧。"

  "我不太清楚,就知道它在肖斯科姆公园中心,和着名的肖斯科姆种马饲养场及训练场相邻。那儿的空气特好,环境优雅。"

  "训练场的教练官约翰·马森向我们介绍了一下情况。这是他的信,信的内容真难理解。咱们继续说肖斯科姆吧,我对这些有兴趣。"

  "美国最高级的肖斯科姆长毛垂耳狗就出产在那儿,是市场上最受欢迎的抢手货,肖斯科姆的女主人为此感到很自豪。"

  "女主人就是罗伯特·诺伯顿夫人吗?"

  "他没结婚。他这样的人只能过单身生活,谁能忍受得了他的生活方式?他的姐姐特丽斯·福尔德夫人和他生活在一起。"

  "你是说他姐姐在他家住?"

  "不是,这是他姐姐前夫留下的别墅,诺伯顿只是寄住。现在福尔德夫人在世时,她拥有产业的全部收入。等她去世后,她丈夫的弟弟将拥有房产。福尔德夫人就靠这些产业维持生活。"

  "这收入很可观,够罗伯特用了吧。"

  "还可以吧。他做任何事都不考虑别人,花钱更一样。虽然他姐姐不喜欢他的各种行为,但对他仍然挺好。你问这么多,别墅难道出事了?"

  "对,问题还挺大。等马森先生来了就知道具体情况了。"

  正说着,马森先生来了,他面无表情,又高又瘦,一看就让人觉得害怕,从这一点就可知道他从事何种职业。他很有礼貌地和我们打过招呼,就坐下了。

  "福尔摩斯先生,对不起,我迟到了。你看了我的信了?"

  "对,不只看并且认真考虑了,可你在信中只讲了事实。"

  "对,因为这事复杂,加上周围的情况,因此许多问题当面谈较方便。"

  "那么,现在你可以说了。"

  "恕我直言,福尔摩斯先生。我认为我们主人诺伯顿先生神经不正常。"

  福尔摩斯说:"这儿很严肃,请你说话注意点,你对你的任何一句话都必须负责,请提出证据。"

  "我从来不乱说话,特别是关于主人的话。可我这些日子的确发现诺伯顿行为不正常,脾气也古怪,可能是肖斯科姆王子和赛马大会把他弄紧张了。到底什么原因我还不确定,可他真是疯了。"

  "你驯的小马是肖斯科姆王子吗?"

  "对,一匹举世无双的特别马。这我很有把握,福尔摩斯先生,老实说,这次赛马大会对罗伯特爵士特别重要。应该是只许成功不能失败。他已破釜沉舟了,他将他所能得到的钱都赌在了这匹马上,且赌注比值特别悬殊,是一比一百。假如他输了,他恐怕连性命搭上去都不够。因为你值得相信,我才和你说这些话的。"

  福尔摩斯说:"我肯定严守秘密。请放心吧。"

  "罗伯特爵士也尽量保密。他差不多瞒了所有的人。他平时总是骑着王子的同父异母兄弟去炫耀。两匹马表面上一样,但一跑开,你就知道王子的速度实在无法想象。罗伯特爵士特别宠爱这匹马,他在赛马这件事上几乎倾注了所有精力。假如王子不成功,他也只有去死。"

  "这赌注也太疯狂了吧,不过和他的性格挺像的。可这就能表明他疯了吗?"

  "你见了他,就知道他现在的精神状况了,便会相信我的话了。为了和王子在一起,他整天都在马圈里,甚至晚上也不睡觉。大脑能受得了这样吗?他都快崩溃了。并且他和特丽斯夫人的关系也明显地变了。"

  "我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他们以前一直处得很好,都喜欢马。特丽斯夫人对王子的喜爱比罗伯特爵士更甚,她每天都乘车来看心爱的王子,此时王子也特别高兴,每次都从马圈走出来问候夫人,并接受夫人赠的一块糖。最后,特丽斯夫人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但现在这些都不存在了。"

  "原因呢?"

  "她一下子对马失去了兴趣,即使对王子也是这样。她好多天路过马圈时,既不搭理王子,也不和罗伯特爵士打招呼。"

  "他们有矛盾了?"

  "我认为矛盾挺大的。假如不是这样,罗伯特爵士为什么如此恨她呢?并把她姐姐最心爱的小狗也送给了三英里外的青裕旅店老板老巴恩斯。"

  "这值得怀疑。"

  "特丽斯夫人整天呆在家里,她一直有心脏病,身体浮肿,几乎不去外面活动。他们关系好时,罗伯特每天夜里都会去陪她聊一会,可他好长时间都没去了,两个人似乎不认识。因为两人关系的恶化,特丽斯夫人也非常伤心,喝酒简直成了狂喝滥饮。"

  "她以前曾喝过酒吗?"

  "有时喝一点,可现在一晚上喝一瓶,太吓人了。全乱套了,福尔摩斯先生,半夜里主人还要去老教堂的地穴,他去那儿会见谁呢?去那种神秘隐蔽的地方能干光明正大的事吗?"

  听到这儿,福尔摩斯更有兴趣了。

  "马森先生,接着说,你讲得有道理,我对你的话更有兴趣了。"

  "管家第一天晚上十二点见他冒雨去了,为了证实一下,打算第二天晚上跟踪他。结果他第二天晚上真去那儿了,管家在后面跟着,不敢离得近了。假如让他知道了,会打死他的。我们全怕他,可我们依然紧盯着他,他去那儿究竟要干什么?那里可是常闹鬼,怎么会有人在那儿等他?"

  "这地穴到底在哪儿?"

  "花园的一个破教堂,好几年没修,早就不能用了。它下面有个经常闹鬼的阴森恐怖的地方,人们在白天也不敢去,更别说晚上了。可罗伯特爵士什么都不怕,他来这种特殊地方会干什么呢?"

  福尔摩斯打断了他说:"请停一下,你说那儿有人等他?你们认识这个人吗?看清他的脸没有?听到声音也可以。"

  "我们不认识这个人,也一直没见过他。"

  "你为何这么确定呢?"

  "福尔摩斯先生,我看到了他的脸。我与管家第二天晚上跟着他来到地穴。我们正蹲在树丛中害怕得直抖,罗伯特从我们身边走了过去。如果他发现了我们,那后果不堪设想。那天月光很好,所以感觉更危险,幸亏他没发现我们。后来又来了一个人,他和罗伯特一家有关。我们从树丛中出来,特别镇定地跟着他,并说:'朋友,你好!去哪儿呀?他听见这话撒腿就跑。因为这儿本来就常闹鬼,他认为这次真见鬼了。因此他尖叫了一声,就不见人影了。这样他的身份及这次行踪的目的,我们也就无法知道了。"

  "你确实看清了他的脸?"

  "对,那晚的月光很明朗。皮肤特黄面容较瘦,像个下等人。这种人和罗伯特爵士碰面能干什么呢?他们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福尔摩斯在沙发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特丽斯夫人经常是谁服侍的?"突然他问了一个和此事无关的问题。

  "夫人的贴身侍女卡里·埃文斯,整整侍候了夫人五年。"

  "时间挺长了,应是挺忠心夫人了吧?"

  马森犹豫了一会儿,说:

  "怎么说呢?很难说她究竟替谁效力。"

  福尔摩斯说:"是这样?"

  "原谅我不能说明。"

  "我理解,马森先生。按你和华生所说的关于罗伯特的情况看他有追求任何女人的权利。这是很显然的。你不说,我也清楚。或许因为这事,他们姐弟俩才闹别扭。"

  "我也不确定。不过刚才对罗伯特的评价,你倒是说对了。他的一些事人们都知道了。"

  "通常最应该知道这事的人却是最后才能知道。特丽斯夫人知道了他们的关系后,非常气愤,一定要赶走这个侍女。可罗伯特爵士怎么也不同意,因此两人便有了矛盾,互不理睬,一个将对方心爱的狗送人;另一个整天在屋里喝闷酒。这就是合理的解释。"

  "对,挺合理。"

  "假如就这些事,那就很简单。但罗伯特爵士去恐怖的地穴的原因是什么呢?"

  "福尔摩斯先生,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些问题不明白。为什么罗伯特爵士非要挖一具死尸呢?"

  福尔摩斯听见这件事非常震惊。

  "我们刚知道了这个秘密。罗伯特爵士昨天出去了,我和管家借机会到地穴看了看,想进一步弄清真相。在角落中,我们看见了一堆人骨。"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马森先生特别冷漠。

  "这有什么用呢?这具死尸早就干枯了,如果是被害的,那也是很长时间的事了,警察也不关心这事。可我确定这些尸骨原来不在那儿放着,它肯定是在另一个角落用棺材盛着的。"

  "你后来如何处理了?"

  "我们一下也没动。"

  "很好。罗伯特爵士现在回来了吗?"

  "没特殊情况就回来了。"

  "小狗是何时被送人的?"

  "上周。罗伯特爵士那天心情特别不好,刚发完脾气,可小狗不识相地一直叫。罗伯特实在忍不住了,就抓起狗让下人送给了老巴恩斯,并说再也不要这狗了。"

  福尔摩斯又开始抽烟了,用烟雾围绕着自己。

  "马森先生,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想怎样处理这事?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福尔摩斯先生,你看,这儿还有一样东西。"马森取出个纸包。里面包着的是一根烧焦的骨头。福尔摩斯立刻开始查看。

  "哪里找到的?"

  "锅炉里。特丽斯夫人房间地下室中有个取暖的锅炉,很多年没用了,最近,罗伯特爵士说冷,因此又开始用了。我的同伴莱佛是烧锅炉的,掏灰时,他看见了包并给了我。"

  福尔摩斯将骨头递给我说:"你辨认一下,华生。"

  尽管骨头已烧焦,可仍可以认出来。

  我说:"这骨头是人腿上的。"

  福尔摩斯说:"很好!通常莱佛何时去烧锅炉?"

  "他这人不很负责任,炉子烧起来他便走了。"

  "那就是说晚上谁都能去那儿而不被知道吗?"

  "也能这样说。"

  "怎样进去呢?"

  "只能由外面的门,里边当然还有个通往特丽斯夫人房间的门。"

  "马森先生,这就奇怪了。罗伯特爵士昨晚不在家。烧骨头的一定不是他,而是别人。"

  马森先生点点头。显然他同意福尔摩斯先生的话。

  "罗伯特将狗送到哪儿了?"

  "青裕旅店。"

  福尔摩斯马上说:"华生,据说那儿是有名的钓鱼地点,河里有鳟鱼,湖里有狗鱼。我早就想去了,就是没时间。"

  马森先生实在不了解福尔摩斯的这些话,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可能是让这些日子里的奇怪事弄糊涂了,也不知道我们到底要干什么。

  我说:"我肯定愿意和你一同去。"

  "太棒了。咱们今晚就到那儿欣赏夜景。你别去打扰我们,马森先生,假如有急事,送张条子就行了。我们到那里去了解些情况,需要你时会和你联系的。回来后,我给你个明确的答复。"

  稍微准备了一下,我们找了个很适合观夜景的车去了肖斯科姆。我们带着鱼饵、鱼竿、鱼筐等一类捕鱼用具,很显然要在这儿大干一场。来到那个古老的旅店,店主人老巴恩斯很热情地接待了我们。他很老实,以为我们真是钓鱼爱好者,告诉我们怎样才能钓到满意的鱼,我们正想这样。

  福尔摩斯说:"老板,我想问一下,如何才能钓到狗鱼?"

  老板说:"别想好事了,你还想钓那种鱼?没到湖边,罗伯特爵士就会抓起你。"

  "有那么严重吗?"

  "当然了。罗伯特爵士应该说是六亲不认的暴君。你在他的训练场动他心爱的狗鱼,他会放了你吗?你大概还没见过他的厉害,我们这儿的人都怕他。"

  "噢?我就清楚他是有名的骑手。据说近来他有一匹好马打算参加马赛,是真的吗?"

  "当然了。罗伯特押了他的全部钱,我们也押了自己的钱。那马的确很出色,我们都指望它。你们要干什么?"老板一下警觉起来了,担心我们是马探子。

  "请别紧张,我们只是随便问一下。我们对赛马无兴趣,就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多钓些鱼。"

  "这很容易满足。你们能在这里尽情地享受大自然。不过你们必须记住我的话,别去公园,别冒犯罗伯特爵士。不然,有你们受的了。"

  "老板,感谢你的忠告。没想到你这儿还有只漂亮的狗。"福尔摩斯看见了门口的那狗。店主人很得意地说:"它可很珍贵,是纯正的肖斯科姆种,是英国一流的狗。"

  "我对狗很有兴趣。这狗多少钱?你能否卖给我呢?"

  "这狗不是我的,我没权利卖。罗伯特爵士送我的,我不清楚他有何意思。无论如何,我得仔细照看它。假如它跑回去,罗伯特会斥责我的。"

  说完店主人就忙他的去了。

  福尔摩斯和我说:"咱们现在终于有点眉目了。尽管我仍不能确定什么,可总算有了一点线索。我知道罗伯特还没回来,咱们趁这时去一次他那儿,我估计没危险,没必要担心他来找麻烦。我得亲自去证实两个疑点。"

  "你看出有点不同了吗?"

  "华生,必须肯定一点。这个家前几天一定发生了件大事,所以有一系列的变化。到底是什么事还没确定,这就是我想知道的,这样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了。我相信能解决这个问题。那些没有一点问题的案子最愁人。"

  "弟弟和姐姐反目成仇,姐姐把弟弟当作陌生人,而弟弟将姐姐心爱的狗送人。华生,你没觉得挺奇怪吗?"

  "我什么也看不出。"

  "假如他们真的争吵了,夫人的变化也太大了!除了坐马车出去转一圈,然后就一直呆在家里,除了贴身女仆她再不见任何人。"

  "可罗伯特到地穴干什么?"

  "这两件事是同时发展的,别混到一起。咱们现在只说关于特丽斯夫人的事。你没觉得她的变化也太大了吗?"

  "这有原因。"

  "咱们现在来考虑一下罗伯特的行为。罗伯特在这次赛马上压了全部赌注,甚至利用高利贷,他的处境特别危险。假如破产了,债主来要钱,他又舍不得王子,只有打他姐姐的主意。他这个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什么事都可能干出。他姐姐的女仆也有可能和他合作。"

  "还有地穴。"

  "对,那神秘地穴可能起作用。咱们大胆地猜测一下,他姐被他杀了,这猜测当然也不是毫无根据!"

  我听了这话大吃了一惊。他们的感情一直很好,差不多姐姐的收入全给弟弟用了,不会由于一点小事而来谋害姐姐吧。福尔摩斯的假设也太大胆了吧。

  他看出我不相信,接着又开始大胆地推理。

  "尽管罗伯特的出身不错,可他的脾气有多坏,大家都知道。他想发大财,也想过奢侈的生活。他就盼望在赛马中能获胜。当姐弟俩有矛盾时,威胁了他的利益,他就会用非常手段的。他杀死姐姐又找个替身。马森在丛林中看到的那个男人,可能和找替身有关,炉子中还看到了人的骨头,他肯定是想完全销赃灭迹,不想留有证据。我的判断怎样?"

  "按照你的想法,还有不能发生的事?你的判断总是很准确的,希望这次依旧。但是,那个罗伯特先生也太残忍了。"

  "我们不用苦想了,咱们明天来设个圈套验证一下我的计划。今天就先享受一下郊外的田园生活吧,和老板说说话,谈一些关于钓鱼和狗及赛马的话题,他对这些很有兴趣,也许咱们还能发现点有用的东西。"

  我们第二天旱晨去完成我们的计划,也想顺便钓一下鱼,可却没带鱼饵,因此只好算了。我们昨天和老板的谈话有了效果,他同意我们带肖斯科姆狗一起去散步。

  我们不久就到了那座很有名的公园门口,福尔摩斯说:"老巴恩斯告诉我一个很重要的情况,每天夫人都会坐马车去公园兜风,马车路过公园门口时一定会放慢速度。你过去叫住车,随便找个理由和车夫谈一会儿,必须拖延些时间。我在树丛后面观察动静。"

  我这时尽管不太清楚福尔摩斯的意思,可知道这事很重要。

  不一会儿,两匹高大矫健的马拉着辆黄色的四轮马车过来了,这估计就是特丽斯夫人的马车。我照福尔摩斯所说的,悠闲地在公园门口来回走着,等马车渐渐走近。福尔摩斯带着狗在树后藏着。看见特丽斯夫人的马车,守门人便赶忙去开门。

  我在马路边站着,寻找机会和他说话。快到公园了,马车放慢了速度。我发现上面坐着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很年轻,面部红润,大眼睛看人时没有一点顾忌;另一个看不清楚,有些发胖,从头到脚都包得很严。特丽斯夫人裹得这么严实,估计是因为她身体不好。我很自然地抬起胳膊让马车停下,车夫停下车子。我上前去问那个年轻的罗伯特是否在家,还作了番自我介绍并说明找他的原因。无论如何也得拖延时间。

  福尔摩斯把狗拉出来了。一看见马车,狗便兴奋地大叫了几声。福尔摩斯一放手,它便高兴地跑向马车,并且跳了上去。狗的情绪立刻变了,由亲热变成暴怒,连吠带咬车上的人,满是敌意。

  车上的人好像特别害怕,让车夫快点走,车夫遵命赶走了马车。可我和福尔摩斯全听见那叫喊声特别粗,似乎不是女人的声音。

  福尔摩斯兴奋地拍着小狗的背,看起来非常亲昵,说道:"行了,全明白了。狗的情绪变化咱们全看到了,很显然狗一开始以为是主人,后来知道是陌生人,我们得相信狗的判断力。"

  我说:"车上坐着个男人当替身?"

  "完全正确。又一条线索,胜利就在眼前了。"

  我们的计划很顺利地完成了,心情很好,因此一起钓鱼去了,并还真钓了两条鱼当我们的美餐。

  我们第二天去公园门口见驯马师约翰·马森先生。他在大门口早就开始等我们了。马森说:"见到你们很高兴,收到你的条子我便来了。你们的进展不知是否顺利。现在罗伯特还没回来,他今晚回来,你们需要我的帮忙吗?"

  福尔摩斯说:"地穴离这儿多远?我们想到那儿看一下。"

  "四分之一英里。"

  "那么在罗伯特回来前,咱们还有时间去一次。"

  "福尔摩斯先生,很抱歉,我不能与你们一起去。他回家首先就要找我。"

  "没关系,只要你领我们到了那地方就行,其余的事我们自己处理。"

  那天没有月亮,一片漆黑。我们一起走过牧场,看见一块高大的黑轮廊,那肯定是教堂。我们简直是摸一步走一步。最前面是马森,他在砖头瓦块中找着路。我们终于来到了一个角落,那有一条通往神秘地穴的楼梯。马森点着一根蜡,我们看见了一具具叠放着的棺材层。这些棺材中,有的是石头做成的、有的是铅做成的。这个显赫家族年代久远的头面人物就是这些棺材的主人。棺材上用鹰头狮身做装饰的铜牌都完好无损,这都是显贵家族的象征。许多年后,照样表明它的尊严与高贵。

  "马森先生,你找到的骨头在哪儿放着?"

  "就是这儿。"

  但我们看时,却什么都没有。

  "这是为什么?"

  福尔摩斯说:"不必奇怪,点起取暖炉不是用来取暖的,是消灭这些骨头用的。"

  马森疑惑地问:"为什么要烧了这些死人骨头呢?"

  福尔摩斯说:"这就是咱们这次来的目的。没时间了,你快回去吧。我们能解决。"

  马森走了,福尔摩斯认真地查起来了。我点着蜡,他在墓碑上认真阅读。我们依次找着从撒克逊时期到诺尔曼时斯的墓碑。看见一具铅制棺材时,福尔摩斯兴奋地说:

  "我发现了,华生。"

  我们打算用手打开盖子。他用放大镜认真地查看了一下棺盖四周,又拿出精巧而坚固的铁棍塞进缝里,毫不费力地就撬起了盖子。当我们正要兴奋地挪开沉重的棺盖时,却听见了意外的声音。我们听见焦急的脚步声从上面直奔我们这儿。肯定是罗伯特先生。楼梯口一下有个高大的身影,接着射来一束光。他手提马灯,长着浓密胡须的脸满是愤怒,他向四周看了一下,便把目光停在了我们身上。

  他凶狠地问:"你们是谁?来我这儿干什么?"我们都没说话,他挥着手杖更凶暴地问。他这样做,肯定是有问题,我们更不怕他。

  福尔摩斯很从容地走向他。

  福尔摩斯说:"罗伯特先生,我也需要你回答一大堆问题。你看一看这是谁?"福尔摩斯打开了那具棺材的盖子,通过亮光,可以看见一个全身包裹的女尸。由于腐烂,整个脸都变形了。

  罗伯特看后吓了一跳,赶紧退后几步。

  不一会,他又是那副凶悍的样子了。他问:"你是如何发现这件事的?你们要干什么?"

  "我叫歇洛克·福尔摩斯。你没听说过吗?所有维护人间正义和法律尊严的人都和我们同道。我来调查这事是为了公正,你应为我解释清事件的过程。"

  可能罗伯特被福尔摩斯的名字镇住了,或者明白事情无法隐瞒了。

  "请相信我,福尔摩斯先生,我没有做对不起我姐姐的事。这事表面上好像我做了些无法见人的事,然而我是被逼无奈的。我说的全是真话。"

  "你不必解释,无论如何,你得和我去一趟警察局。"

  罗伯特说:"行了。我带你们看一看,你们就会清楚真相。"

  罗伯特将我们领到一个盛满各种武器的房间。他叫我们在这儿等一会儿。他带回了两个人,一个是在公园门口我们看到的马车里的那个年轻女人,另一个是很瘦小、谨慎的男人。这俩人紧张不安,不清楚为何要找来他们。

  "带来他们俩是因为只有他们才能证明我的清白。女的是我姐姐的贴身女仆,另一个是她丈夫。你问他们就可以了。"

  女人喊道:"你疯了,罗伯特先生?"

  男人说:"我根本不负责任。"

  罗伯特说:"不用你负责,我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一下。"

  "我其实也不必多说,你已经知道了许多真相。我将要用全英国一流的马参加一场赛马大会。我押了我所有的钱,胜败就看这次了。假如胜了,我会赚许多钱。假如失败了,后果将无法想象。"

  福尔摩斯说:"这些我都知道。"

  "我已习惯了游手好闲,平时都是我姐姐给我提供钱,可她的收入也不很多。由于赛马,我借了许多钱。假如他们听说我姐姐死了,将会拿走我的全部,我的计划也就全完了。怕什么遇到什么,我姐姐在上周去世了。

  "假如捅出这事,我将一无所有。假如能把这个消息保密一段时间,赛马大会结束后,事情可能会转好。我姐姐的女仆很忠实,我和她商量叫她丈夫化妆成我姐姐。我认为这事只有我们三人知道,她丈夫只要每天坐车走一趟就行了,不必见别人。我认为这样能行,从那天起,她丈夫就扮成了我姐姐,尽管挺巧妙,可仍被别人发现了。我姐姐一直多病,她因水肿而死。"

  "这不能一下相信你。"

  "她的医生可以作证。她的病已很长时间了,最近又恶化了。"

  "那你是如何处理她的尸体的呢?"

  "她死后,我马上就将尸体运去库房了。那儿没人去。可她的狗一直在那儿叫,这很易暴露,因此我将它送人了。我后来又将尸体放到地穴。这就是我做的全部。"

  "你太对不住她了!"

  罗伯特很无奈地说:"我没办法啊。看着我的计划即将完成,却因这一下而破灭我不甘心。我觉得我对得起她。我将她安置在她丈夫家那个庄严的地方,也保持了她的尊严,她会原谅我的。我把那些遗骸带回来,准备在锅炉房让女仆的丈夫烧了。"

  福尔摩斯想了一会儿说:"你说的有个问题,你在马上押赌注,假如放高利贷的人夺走你的财产,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马也是财产。假如他们拿走了,就不能参加赛马了,更别说赢了,并且我和我的主要债权人萨姆·善勒尔矛盾很深。他喜欢落井下石,根本不可能帮我。"

  福尔摩斯说:"事情已明白了,我们走吧。其余的就让警察去处理吧。你在社会道德方面做得是否正确,我们不管。华生,咱们走吧。"

  这案子的结果:在赛马中,罗伯特胜利了,挣了许多钱,还清了债务,开始过富裕的生活了。警方也没很追究这事,一场风波终于平息了。吝啬鬼妻子的"私奔"案

  早上天气晴朗,我闲得发慌,恰好福尔摩斯给我送来了信。走进那个熟悉的客厅后,我看到福尔摩斯在沙发上思考,表情很严肃。不知道他又接了个什么案子,好像是考虑一个悲剧性的严重问题。

  "是个新主顾吗?"

  "对。警察局办不了,像平时一样将皮球扔到了我这儿。现在这个老头儿的境况十分糟糕,许多人和他一样如此痛苦。"

  "能说明白些吗?"

  "来者是安伯利和布里克福尔公司的一个股东,曾是颜料商,名字叫乔赛亚·安伯利,他攒了一辈子钱在刘易萨姆买了幢房子,准备退休后过平安日子--按理说也能做到。可所有的一切都完了。"

  "他近来有很大的麻烦了吗?否则,他也不来找你的。"

  福尔摩斯说:"你说对了,他很不幸。1896年退了休,可能是由于生活孤单,他第二年就娶了个比他小二十岁的漂亮女人。房子也有了,妻子也有了,钱也够花,这晚年应该很幸福了。可由于他娶了这女人,才使他人财两空,这是他的一大错误。"

  "我清楚了一点,可我想知道具体情况。"

  "实际也很普通,一个很古老的故事只是在安伯利家又重演了一下,因此我说得简单些。他那年轻漂亮的妻子有了富裕的物质生活,就不愿意只和一个老头儿过一辈子了,她还想另找一个情人来满足自己,所以就有一个男人闯进来了。"

  我说:"因此他俩就情投意合了?"

  "就是这样。这男人是个年轻医生,和安伯利是邻居。他们都爱下棋,便成了朋友。因此,这位叫雷·欧内斯特的医生没事时就去找安伯利下棋,因为经常去安伯利家,所以雷·欧内斯特和安伯利的妻子逐渐由熟识到有了不正当的关系,可我们可怜的主顾一点儿也不知道。就在上周他们俩私奔后,老头儿才知道了。他的结局就是这样。更让人气愤的是这个女人竟带走了老头一辈子攒的钱,安伯利打算用这钱过后半辈子呢。他们的私奔还不算特别严重的问题。问题是假如咱们追不回这些钱,安伯利将怎样生活呢?"

  "咱们帮一帮这个可怜的安伯利吧。"

  "的确该这样。可是,华生,你得帮助我。我现在还有个更重要的案子,真没时间去刘易萨姆。安伯利坚持要我去,我向他说明了自己的难处,他才同意我派一个人去。"

  我说:"我很愿意帮你,尽管你对我的工作未必满意,可我一定会尽最大努力的。"当天下午我就去了刘易萨姆,看看安伯利的家到底被害成了什么样子。

  我那天很晚才回来,福尔摩斯仍在等我。

  我说:"那儿只有砖路和破旧房子,太单调了。可安伯利的家非常漂亮,好像是一个村庄里的唯一农场主似的。他的宅子叫赫温,被一圈长满了苔藓的高墙围着。"

  福尔摩斯说:"别说这些没用的话了,我想听有用的。"

  "可以。他家不很好找,街道拐弯抹角的。后来我问了一个高个子人才知道。这个闲人还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皮肤黝黑,留有大胡子。我问路时,他用一种我看不懂的异样目光看着我。

  "我在安伯利家门口见到了他,他好像等了好长时间了。我今天仔细看了看他,他真的很奇特。"

  福尔摩斯说:"说一下你的感觉。"

  "他那弯着的腰记载了他多灾难的人生。可他好像不像咱们以为的那么瘦小无能。他的肩膀和胸部很宽大,走起路来也不迟钝,尽管不很利索。"

  福尔摩斯说:"你没发现他用了假腿吗?"

  "我没注意。"

  "我发现他左鞋上有折痕,而右脚没有,因此我认为他有一条假腿。"

  "我看见他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头发花白,太多的磨难给他脸上留下冷酷的表情,这些给我印象很深。"

  福尔摩斯说:"华生,你看得很仔细。你们谈了些什么?"

  "他一开始讲他那不幸的遭遇。他领我进了院子。从外面看这房子还行,可里面到处是杂草,好像从来没修整过一样。我刚一进去,以为这儿没人住!房屋也长年没修了,安伯利正在修整。在客厅里我看见一桶绿油漆,他把木制部分大体油了一下。

  "后来在书房里我们谈了很久。我就拣主要的和你说一说,一开始,由于你没去,他觉得有点沮丧,认为自己不受你这种大人物的关注,他好像特别在意。

  "他看来的确很痛苦,老人真的承受不了这种打击。他家的情况很简单,只有夫妻俩,有个女仆白天做家务,晚上六点便走了。只有雷·欧内斯特偶尔去串个门,再没有人和他们接触。在他们私奔的那晚,安伯利曾邀他妻子去某戏剧院看戏。他在二楼预定了两个位置。可他妻子由于身体不舒服就没去看,他一个人去看了。他说的是真的,他还让我看了给他妻子买的那张票。"

  福尔摩斯很感兴趣地问:"那天晚上安伯利要他妻子去看戏?你看清票了吗?号码是多少?这是个新情况,华生,你做得很好。"

  "我记着是三十一号,我上学的学号就是三十一,因此记得很清楚。感谢你的夸奖。一开始,我还怕你对我的任务不满意呢。"

  "那他就该是三十二号或三十号了?"福尔摩斯一直问着号码的问题。

  "肯定了。是第二排。"

  福尔摩斯兴奋地说:"这个线索很重要。"

  "他又领我看了他那所谓的保险库,的确很结实。他说一定是那女人偷配了一把钥匙,他们将他的全部财产包括债券都带走了。"

  "为什么要债券?他们是在逃命啊。"

  "不清楚。他说向警察局报了丢失的财产,希望不要卖了债券。他们拿了也相当于废纸。他看完戏后回家,妻子就没了,保险库也被盗了。他这才知道失窃了,因此只好报案。"

  "你去时,他正油房间?"

  "房间的门窗都油好了。我去时,他正油走廓的柱子。"

  福尔摩斯问:"长年没修房子了,这时怎么一下想起修房子了?"

  "他自己的解释是:人总需要一些寄托。他已经如此潦倒了,他本来也很奇怪,所以做些奇怪的事也是可以理解的。在我面前他还撕了他妻子的照片,很明显他非常恨她,他还痛骂了一通这两个狗男女。"

  "还有别的举动吗?"

  "他是没有什么举动,可我回来时却被跟踪了。"

  "谁跟踪你?"

  "我刚才说的那个高个子人。我问他路时,他的目光就挺奇怪。我见他在火车站附近跟着我,我下了火车他仍跟着我。我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

  福尔摩斯自言自语道:"黑皮肤,有胡子,高个子。"突然他问:"戴一副灰墨镜吗?"

  我很惊奇地说:"你怎么知他戴灰墨镜?我从来没和你说过啊。"

  他补充说:"他的领带上有共济会的领带扣针。"

  "福尔摩斯,你似乎和他很熟。"

  "先不说了。其实也很简单,以后再告诉你。还是说这个案子吧。根据你说的,我认为这个案子不简单了。一开始我认为这种私奔的事很简单,可现在事情复杂了。你说的那些都得仔细分析。另外,华生,你还没调查一些重要对象。假如你考虑全了,此案就会更好办了。"

  我说:"我工作还是出了漏洞,你说吧。"

  "别介意,我不是批评你工作做得不好,只是想让你更完善些。警方为我提供了大体情况,正好弥补了你的那些失误。照邻居们所说,安伯利特别小气,脾气暴躁,特别苛求别人。的确雷·欧内斯特常去找他聊天下棋,肯定也有机会和他妻子说说话,这就不难被认为是偷情。因此大家对私奔也不很奇怪,觉得是很自然的,可是--"

  我问:"但你却不这样认为,对吗?"

  "现在我还不确定,明天再说吧。今天已做了很多工作了。我们都很辛苦,该轻松一下了。先吃点什么,咱们再去听音乐会。"

  第二天一醒来只看到福尔摩斯留给我的一张条子。

  亲爱的华生:

  我今天要和安伯利谈谈,三点你等我,我办完事就回去。做好准备,我需要你出门。

  SH

  我一整天就等着他回来,不知他干什么去了,神秘兮兮地不和我说清楚。他三点钟回来了,他好像不太高兴,像在思考一个复杂的问题。

  "我等安伯利。"

  "但他没来。"

  "他会来。咱们就等着吧。"

  真是这样。老头儿四点钟神情疑惑地来了。

  "福尔摩斯,有线索了。我收到一封电报。"

  福尔摩斯拿来念道:

  接电即来勿误。可提供你有关近日损失的消息。

  埃尔曼

  牧师住宅

  "太棒了,这线索确实很重要,"福尔摩斯说,"你的案子快清楚了,安伯利先生。小帕林顿的电报,那里应该距弗林顿很近。安伯利,你该马上去找那个牧师。既然是个牧师,那他的话就可以相信。"

  福尔摩斯去翻了他的名人录,说:"埃尔曼,当地牧师,文学硕士。好,就这样了。赶快查一下火车时刻表,看开往那儿的火车最近是几点?"

  我说:"五点二十分。"

  "华生,你和安伯利一同去,他得你帮忙。假如有意外发生,华生,你得保护安伯利。"

  不知为什么,安伯利好像不太想旅行。

  他说:"福尔摩斯先生,我怀疑这封电报。他是谁?这么远他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呢?我看这像骗人的,我不相信。"

  "他是牧师,不会轻意骗你的,赶快行动吧。"

  他仍不愿意去。

  福尔摩斯说:"安伯利先生,这线索很重要。为了尽快查清案子,你一定要与我和警察合作,否则,我办不了这案子。"

  看到福尔摩斯生气,他才勉强答应了。

  "行,为了表示真诚,我去。可这次多半是没收获的。"

  "别说了,按我说的做就行了。"

  临走时,福尔摩斯特别告诉我一定要将安伯利带到那儿,千万不能让他逃了。假如一发现这种事,赶快打电话告诉他。

  尽管我不完全明白这次出行的真正原因,可看见福尔摩斯这么小心又神秘,我决定一定要按福尔摩斯说的办好这件事。

  经过很长时间火车才到达巴尔顿,又坐了很长时间的马车,终于到达目的地,找到了埃尔曼牧师。牧师神态庄严,举止稳重,很有礼貌地说:

  "两位找我有事吗?"

  "你拍电报要我们来的啊。"

  "我都不认识你,拍什么电报?这玩笑太出格了。"

  "电报的署名是你啊。你说要提供关于安伯利先生的妻子和财产的消息的。"

  牧师特别生气:"先生,请你说话注意些,我根本不认识你提到的那位先生,更别说拍电报了。"

  我们俩都很吃惊,不知该怎么办。

  我急忙道歉并问他这儿是否还有其他牧师。他极不耐烦地说,这儿只有他一个牧师,并让我们赶快离开。

  这电报不是牧师发的,那会是谁呢?制造这种假象干什么?真是莫名其妙。

  我一定得和福尔摩斯联系。电报局关了门,好不容易才发现了一个电话。当我和福尔摩斯说了这些时,他也表示惊讶。

  "华生,你这次白跑了。今晚我看你们住在那儿吧。可能乡下的旅店挺不好的,可享受一次大自然也很不容易,因此你和安伯利做伴吧,他不会让你无聊的。"

  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他好像是和我开玩笑,弄不懂他哪有心情来开玩笑?我第二天一大早便和安伯利回到城里了。这吝啬的家伙一路就抱怨这一次花了他很多钱。就冲这一点,和他生活在一起的人也是不能忍受的。我们在伦敦分了手,终于可以轻松了。

  我来到福尔摩斯家,可他却不在,留了张叫我去刘易萨姆找他的便条。他到那儿干什么?尽管不愿看到那个吝啬的家伙,可我还是去了。我进去时,安伯利和福尔摩斯全在客厅坐着。令我吃惊的是那个跟踪我的高个子戴灰眼镜的人也在。看到我特别惊讶,福尔摩斯立刻站起来说:"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了你好久了。先向你介绍我的朋友巴克。他和我有同样的责任。"

  终于知道为什么福尔摩斯一下就说对了他的特征。

  福尔摩斯说:"安伯利先生,大家现在都来了。我想问你个问题,请准确回答。"

  安伯利在沙发上坐着的样子,好像大难降临一样。

  他低声问:"什么问题?"

  "尸体你放在哪里了?"

  他突然叫着从沙发滑到地上,全身上下都在摇动。他这狡猾的老狐狸已露出尾巴了。他用手捂住了嘴,福尔摩斯赶忙跟过去将他的脖子卡住。从他嘴里吐出一粒白色药丸。

  "想自杀?先得把具体情况告诉警察局。"

  巴克说:"我和他去吧!"

  福尔摩斯说:"我也要去。华生,你在这等着,我半小时就回来。"

  安伯利再反抗也无用了,他已被两个侦探押走了。而我,则一个人留守在这可怕的地方。幸好福尔摩斯还没到他说的时间就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年轻警官。

  福尔摩斯说:"那家伙已被我们送到了警察局。巴克留在那儿处理那些手续,我先回来了。他是个特别出色的侦探,我们既是朋友又是对手。好些大案都是他破的,警方也佩服他。"

  警官冷声说:"他帮我们做了一点工作。"

  福尔摩斯说:"那个顽固的吝啬鬼什么也不说,真让警方难受。"

  年轻警官说:"我们有办法解决。当你用一种我们不能使用的方法插进来,夺走我们的功劳时,请原谅我们的恼火。"

  "别生气,警官先生,我和巴克马上就脱离此案。"

  "请原谅我的鲁莽,福尔摩斯先生。你从来对名利不很看重。可我们不同了,整个警方也会被记者弄得很难堪的。"

  "对。假如记者问你如何发现的疑点?你们没人能回答。因此事先还是把答案准备好吧。"

  警官刚才的神气全丢了,因为他们无法准备答案。

  "福尔摩斯先生,他的妻子及她的情人是被那个吝啬的家伙杀的。我们只有他想当场自杀的证据,其余的什么也没有。"

  "你带来手下人了吗?"

  "快到了。"

  "叫你手下搜查一下这幢房子。尸体就在附近,例如地窑、花园等地方。这房子很旧了,自来水管是后接的,一定有个废弃的旧水井。试试你的运气吧。"

  "你那么自信?"

  "咱们先分析一下他的病态心理,标准的守财奴,小气到没人能忍受的地步。他的妻子同样无法忍受,因此就和别人跑了。这个吝啬的家伙也很爱嫉妒,他看年轻的妻子和医生关系好,他就嫉妒,认为他们有奸情,所以就计划杀他们。"

  福尔摩斯将我们带到保险库门前。

  警官道:"油漆味这么大啊!"

  福尔摩斯说:"我首先就怀疑这点,以前华生和我说他油房间时,我就知道他的房子很多年也没修,遍地都是杂草,很明显他不爱整洁,怎么会在遭到打击后变勤快了呢?房间中满是油漆味,他想把可能引起人怀疑的臭味掩盖住。再看这个非常牢固的保险库,必须弄清里面究竟是什么。我得亲自检查一下这宅子。华生说老头儿那天晚上要和他妻子一起看戏,可我知道第二排三十二号和三十号那晚根本没人。很显然安伯利在说谎,这更使我开始怀疑他。我便用了调虎离山计,叫华生和他一起去很偏僻的一个地方,我从名人录上摘下名字,便拍了那封电报。你现在知道了吧,华生!"

  警官说:"真佩服你的洞察力!"

  "因此我进了房子。我在壁脚看到了煤气管,它一直向上伸到保险库中,保险库房顶圆花窗终端有口子,因此不仔细观察很难知道这情况。如果从外面打开开关,这房间便会充满煤气且密不透风。里边的人怎么会生存呢?这个吝啬的家伙十分狡猾,将他们骗进去就可害死他们了。"

  警官说:"调查人员也说到过煤气,可我们到后,罪犯已做了手脚,门窗开着且油漆味特别重,因此我们便将这问题忽略了。"

  警官又说:"你们做得很成功,但我有个问题,福尔摩斯先生,你是否准备把此案交给我们呢,包括你刚才所说的?"

  福尔摩斯说:"是啊。"

  "那我以警察局的名义感谢你。找到尸体后,我们就能结案了。"

  福尔摩斯说:"还有一个确凿的事实。一个将要被害死的人,临死前他想干什么?"

  "说出谁是凶手?"

  "对。两个被害人不甘心被这个吝啬鬼害死,所以留了点儿东西。'我们是--墙根底上方的这紫铅笔字就是证据。"

  "死者想说:'我们是被害死的。"

  福尔摩斯说:"很对。这是死者的绝笔。假如能从尸体身上发现紫铅笔,那将更肯定了。恐怕这个吝啬鬼也忽略了这一点,他没彻底灭迹。"

  "你放心,我们一定仔细找。福尔摩斯先生,那些丢失的债券和钱呢?"

  "这简直就是贼喊捉贼。他提前就隐藏了这些东西。很久以后,他再说那罪恶的一对良心发现,把赃物寄回来了,或逃跑时遗失在某处了。无论如何,他都会编一个很充分的理由。"

  警官说:"他终究也瞒不了你,你把全部问题都解决了。他怎么还敢去找你呢?"

  "他太自信了。他以为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眼里简直没别人。他可以向对他尚存怀疑的四邻张扬:瞧我都做到家了,不但找了警察,连福尔摩斯都找过了。"

  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我的朋友福尔摩斯又能休息一阵子了。过了几天,我去看他。他让我看了一份杂志--《北萨里观察家》,上面以"凶宅"为起首标题,"卓探"为末题,十分夸张地赞美了警察局破案的全过程。最后,文章将那个年轻警官简直吹上了天:

  这个年轻的警察具有极强的洞察力:可以从油漆味中辨别出煤气味。通过调查,知道最可能犯罪的地方是保险库,且尸体是在宅子后院的废井中找到的。此案虽奇特,可我们警官的才能更非凡,这一切将作为专职警探破案典范载入刑案史册。

  "好,好,他真是好样的,"福尔摩斯宽容地笑笑,说,"华生,你可以把它写进我们自己的档案。总有一天要披露故事的真相。"

下载APP看小说 不要钱!
(←快捷键) 上一章 返回目录 (快捷键→)

类似 《福尔摩斯探案大全集》 的 公版经典 类小说:

游戏二维码

扫描二维码 下载畅读书城

下载APP 天天领福利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