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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回忆录

书名:福尔摩斯探案大全集 作者:(英)柯南·道尔 著;傅怡 译 本章字数:82430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32


第五部回忆录

  

  漆黑夜里宝马不见了,驯马师被抛尸荒野,地下室里,管家尸体与古宝躺在一起,陡峭山崖上福尔摩斯与凶手展开殊死搏斗并欲同归于尽。

  银色白额马

  一天早上,用餐时福尔摩斯突然说:"华生,我必须去一次了。"

  我惊奇地问:"去一次?要去哪儿呀?"

  福尔摩斯答道:"达门耳,国王场那里。"

  对此我倒并不奇怪。而真正让我惊奇的是,最近全英国都在议论着一件离奇的案子,可福尔摩斯却从未过问。他每天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眉头紧锁,不停思考,吸着一斗又一斗的上等烈性烟叶,经常对我的提问毫无反应。每天的各种报纸,他只是随便翻翻。但即便他沉默不语,我也很清楚他在想什么。最近,韦塞克斯杯锦标赛上,一名驯马师惨死,一匹名驹神秘失踪,各方都在期待分析推理天才福尔摩斯能揭开这一谜底。所以,此时他突然要去调查这件极富戏剧性的案子,我并不感到意外。

  我说:"如果方便,我希望和你一起去。"

  福尔摩斯说:"华生,很高兴你也能去,这个案件看起来有点意思,我们一定不会空手而归的。我们坐火车去潘丁顿,路上再和你谈此案的详细情况。你最好带上那架双筒望远镜。"

  一小时后,我们已经坐上了开往艾克斯特的火车。福尔摩斯坐在头等车厢里,一顶旅行帽将他那轮廓分明的脸完全遮住了。我们在潘丁顿车站买了些当日报纸,他正在匆匆浏览。离瑞丁站还很远的时候,他已经把最后一页报纸读完了。

  望着窗外,他说:"走得非常快。"接着又看了看表,说:"现在车速五十三英里半。"

  我说:"我没注意数四分之一英里的路杆。"

  "我也没数,可是铁路旁那些六十码间距的电线杆比较容易算。我想,你已知道约翰·斯特雷克被害和银色白额马的案子了吧?"

  "我在电讯报道和新闻上看到过。"

  "这类案子,逻辑推理的作用应该更多发挥到分析案情细节上,而非寻觅新证据。它的确不寻常,令人困惑,而且牵涉到许多人的切身利益。猜测、推理、假设都易马上见效,而且,如何厘清事实与虚构之词--所谓理论家以及记者虚构的情节之间的关系非常不易。现在,我们的任务就是根据事实,推出结论,并且确定问题的主次。本周二,我接到了马主人罗尔斯上校和哥瑞格里警长发来的电报,他们邀请我同警长合作,一起侦破此案。"

  我惊呼:"天呐!周二晚上,现在都周四早上了,为什么现在才出发?"

  福尔摩斯说:"是的,这是我的错,我确实常犯错。这与通过你回忆录了解我的人所认识的不同。我只是不相信,那匹英国名马能在荒凉的达门耳北部隐藏那么久。直到昨天,我还在盼望马的消息,因为偷马贼就是杀害驯马师的凶手。可是今天,除了一个叫菲茨罗伊尔·辛普森的年轻人被捕外,毫无新进展,我只好行动了。但是,我也没有虚度昨天的时光。"

  "这样说来,你有眉目了?"我问。

  "是的,至少对重要的事实有了初步了解。我想,把一个案件的详细情况讲给其他人听,是帮助自己弄清案情的最好方法。此时如果还不让你对案件深入了解,那就很难指望得到你的帮助了。"

  我拿着烟坐在椅子上,他向我靠了靠,开始边比划边说起来。

  "那匹有着优良血统,保持着骄人记录的银色白额马,是桑莫来血统,现在五岁,赛马场上的常胜将军。他的主人罗尔斯上校更是令人羡慕。

  "惨案发生前,它依然是冠军。人们对它非常宠爱,它也从来不让人失望,因此赛马迷押在它身上的赌注是三比一注(打赌时,输了给对方三份,赢了只拿对方一份儿--译者注)。但即便如此,它也从未令押巨款在它身上的人失望过。因此,虽然赌注悬殊,却仍有人愿赌。当然,也有许多人出于利益考虑,并不希望它参加下周二的比赛。

  "这样的事实,上校的训练马厩国王场对这些事情完全知情。所以,为防不测,他们采取了各种措施全力保护它。罗尔斯上校的赛马骑师原本是约翰·斯特雷克,但后来因为其体重增加而不得不退役换了别人。斯特雷克则转而成为了驯马师。他热情、诚实,如今已给上校做了五年骑师、七年驯马师。他有三个小马倌,其中一个睡在不很大却有四匹马的马厩里,其余两个睡在不远处的草料棚里。三个小伙子都品行极好。驯马师已婚,但没有孩子。他只有一个仆人,住在离马厩两百码的小别墅里,生活舒适。在这个荒凉的地方,人烟稀少,再往北仅有几座别墅,离这里几英里,是塔维斯德克镇的商人建的,住着一些疗养的病人和喜欢达门耳新鲜空气的人。西边两英里外是塔维斯德克镇,越过镇外的荒野,再走两英里,就可以看到另一个马厩,它属于贝克华德勋爵,管理人叫赖斯·布朗。周围还零散地居住着少数吉普赛人。惨案发生在星期一晚上。情况大致如此。

  "那天晚上,一切如常,马被训练刷洗之后就锁在了马厩里,由小马倌纳德·亨特在马厩看守,其余两个去驯马师家中吃饭。九点过几分时,女仆伊德思·贝克斯特给纳德送去了一盘咖喱羊肉。因为马厩里有自来水,而且看守人在值班期间不能喝饮料,所以她没有带饮料。伊丽诺丝提了一盏灯,因为当时天很黑,而且要穿过荒野才能到达马厩。

  "在距马厩三十码的地方,她被一个男人叫住。那人从黑暗中走出来,借助微弱的灯光,她看到他身穿灰呢衣服,头戴呢帽,脚穿有绑腿的高筒靴,手持笨重的圆头手杖,像个上流社会的人。他大约三十岁,脸色很白,神情紧张。

  "他问:'请问,我现在在哪儿?多亏你的灯,这才令我不至露宿荒野。

  "女仆答道:'您在国王场马厩旁。

  "他惊奇地叫道:'太好了!你是给睡在马厩里的小马倌送饭吧?那人拿出一张字条,'如果你把它交给那个孩子,就能得到一点小钱,足可以买件漂亮的新上衣,我想你不会骄傲到对它不屑一顾吧?

  "他严肃的表情令女仆感到惊奇,于是急忙奔向那个马厩里递饭的窗口。窗户是开着的,女仆准备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坐在小桌旁的瑞克,可那人却又走了过来。

  "他从窗口探进身子,说:'晚上好,先生,我们谈谈好吗?

  "女仆曾说,那人说话时手里还摸着刚才她看到的那张字条。

  "小马倌问:'你在这儿干什么?我不认识你。

  "陌生人说:'我知道你们的银色白额马和贝亚红棕驹的马都参加了温赛克斯杯锦标赛。我还听说在这次比赛中你们把自己的钱押在了贝亚红棕驹身上,因为贝亚红棕驹可以在五弗隆(弗隆是英国的长度单位,相当于八分之一英里--译者注)比赛中超过银色白额马一百码。如果你能再告诉我一点儿可靠消息,你口袋里还会多一些东西。"

  "小马倌生气地说道:这个该死的马探子,我会让你明白马探子在国王场的下场!'

  "他走出来要放狗,女仆吓得急忙往家里跑。她边跑边回头看,发现那人还在窗口向里张望。可是,等到小马倌带着狗出来的时候,那人却不见了,找了一圈也没有人影。"

  我插问:"等一下,小马倌没有插门就带狗出去了?"

  福尔摩斯低声说:"华生,你真棒,为了证实这一点,昨天我专门往达门耳发了电报。结果是门锁了,窗户也很小,人钻不进去。

  "另外两个小马倌吃完饭回来后,纳德便派人将详细情况通知了斯特雷克。斯特雷克知道后很紧张,虽然他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可总是心绪不宁。大约一点多,斯特雷克夫人醒来时发现丈夫在穿衣服。他说只有亲自去看看那几匹马,才会安心睡觉。妻子听到外面有雨点敲窗的声音,所以希望他不要去,但他听不进去,还是穿上雨衣走了。

  "清早,斯特雷克夫人醒来时,没有看到丈夫。她慌忙穿上衣服向马厩跑去,结果在那里发现了已经失去知觉的纳德蜷缩在椅子上。马厩的门敞着,里面却不见名马和驯马师的影踪。当时,女仆也跟随着斯特雷克夫人。她们叫醒了睡在草料棚中的另两个小马倌,可他们夜里都睡得很死,什么也不知道。很明显,纳德被烈性麻醉剂麻醉了,任凭怎样叫他都无法醒来。他们只好丢下纳德,去寻找名马和驯马师。他们本以为站在马厩附近的小山丘上就可以看到驯马师,结果除了荒野,他们只看到了一件让人感到不祥的东西。

  "在离马厩四分之一英里远的地方,他们发现了驯马师的大衣。附近荒野有一个凹陷处,不幸的驯马师就倒在那里:他的头颅遭到一件钝器袭击,被击得粉碎;大腿被一种锋利的器具割破了,留下整齐的伤痕;他的右手握着一把沾满血迹的小刀,很明显,他死前进行过激烈搏斗;他的左手里是一条黑红相间的领带,女仆和醒过来的纳德都证明是那个陌生人的,而麻醉药也是他站在窗口放到咖喱羊肉里的。山谷底有马的蹄印,显然,搏斗时马就在现场。后来,它却失去了踪迹。尽管寻马的赏金昂贵,尽管所有达门耳的吉普赛人都在留意,但它还是没有一点儿消息。经过化验,小马倌吃剩的饭菜中确实含有麻醉剂,而吃同样饭菜的驯马师一家人却没有反应。

  "案子的情况大致如此,全是事实陈述,没有我的推测。另外,我再介绍一下警方对这个案子采取的措施。

  "警长格里格莱负责此案,他是一名非常有能力的探员,只是缺少点想象力。到达现场后,他马上逮捕了嫌疑犯菲茨罗伊尔·辛普森。这个嫌疑犯就住在那些别墅里,所以很容易找到他。他出身高贵,受过良好教育,现在伦敦体育俱乐部做马票预售员,因为他的钱都在赛马场上挥霍光了,所以现在只好以此糊口。赌注记录本记载着,他曾输过压在银色白额马上的五千英镑。被逮捕以后,他直言不讳,说自己去达门耳只是想打听一下国王场名驹的消息,当然也想了解一下一切有关第二热门的赛马的消息--它被养在赛拉斯·布朗的梅尔普顿驯马场。他声称并无恶意,可当面对那条凶杀现场找到的领带时,他则脸色苍白,无言以对。他的衣服被淋湿了,显然当天晚上曾冒雨外出,并且他的槟榔木手杖镶着铅头,这足以使驯马师致命。但奇怪的是,菲茨罗伊尔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但驯马师手里的刀上却有明显血迹。情况大致如此,华生,希望你能给我点启发,我将感激不尽。"

  福尔摩斯总结案情的能力是超人的,他言简意赅,条理清晰地讲述了案件的基本情况,我虽听得入迷,却仍然找不出其中的关键点,就更别说它们之间的相互联系了。

  我说了自己的想法:"斯特雷克也许在搏斗时划伤了自己。"

  福尔摩斯说:"有可能。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被告就失去了无罪的有利证据。"

  我又问:"警察有什么意见吗?"

  "恐怕他们的想法和我们恰恰相反。他们认为,是菲茨罗伊尔用麻醉剂放倒了看守人,用预先配备的钥匙打开了马厩门,并用领带套在马嘴上把马牵了出来--因为没有马辔头,然后敞着门溜走了。不料在荒野上他遇到了驯马师,或者被发现情况后的驯马师追了上来,他们发生争吵,继而进行搏斗,驯马师的小刀没有伤及辛普森,却伤害了自己。辛普森用他的铅头手杖敲碎了驯马师的头,然后又把马藏了起来。当然,马也有可能在他们打斗时自己走失了。由于没有更合理的解释,警方目前认定的事实就是这样。不管怎样,我们只有先到现场才能将情况搞清楚。"

  将近晚上,我们终于抵达了米斯多哥镇,一个位居达门耳辽阔原野中心的小镇。

  格里格莱警长和着名的罗尔斯上校正在等候我们。警长身材高大,面庞英俊,头发和胡须是鬈曲的,一双蓝眼睛炯炯有神,令人印象深刻。罗尔斯上校身材矮小,戴了一只单片眼镜,脸上的络腮胡子刮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呢子礼服,脚上是一双有绑腿的高筒靴,显得十分机智、精干。

  见到我们,上校立刻迎上来寒暄:"非常荣幸见到您,福尔摩斯先生。警长正在尽力调查,我希望尽快为可怜的斯特雷克报仇并找到我的爱马。"

  福尔摩斯直入主题地问:"警长,有什么新情况?"

  警长回答:"非常抱歉,没有新线索。如果您愿意,可以坐我的敞蓬马车在天黑之前赶到现场,路上我再顺便讲一讲。"

  几分钟后,我们坐上了舒适的马车,开始穿行在古老的德文郡的街道。我对两位侦探的谈话很感兴趣,一直在认真倾听。警长格里格莱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案情以及他的看法,福尔摩斯偶尔插问一两句。警长所讲的与福尔摩斯在火车上预料的完全一样。罗尔斯上校双臂环抱,始终背靠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帽子挡住了他的双眼。

  警长又说:"各种迹象都对菲茨罗伊尔不利,我个人也认为菲茨罗伊尔很可能是凶手,但目前证据不足,而且一旦发现新情况,以前的证据就很可能不成立。"

  福尔摩斯问:"关于斯特雷克的刀伤,您怎么看?"

  警长回答:"有可能是他倒下时自已划伤的。"

  "我们在火车上谈到了这种可能性,我的朋友华生也这样认为,情况对辛普森很不利。"

  "很明显,那匹失踪的马引起了辛普森的注意,他也承认那天晚上去过马厩,而且他的沉重手杖很适合作凶器,领带也是在现场找到的。难道根椐以上的证据我们还不能提起诉讼?"

  福尔摩斯听后只是摇头。"他偷马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想害它,完全可以在马厩里杀死它,这样更容易。复制的钥匙找到了吗?他的麻醉剂又从何而来?况且,他是外地人,能将名驹藏在什么地方?另外,对于女仆提到的字条,他有什么解释?对于聪明的律师而言,那些证据很容易被驳倒。"

  "你所疑惑的问题其实很容易解决。他对这个地方很熟,每年都要来两次,而且还要小住几天。他也可以将马藏在荒野中的坑穴里或废弃的矿井中。至于钥匙,用完了就可以扔掉。麻醉剂也能从伦敦带来。字条,他说那只是一张十英镑的钞票。正如他所说的,他钱包里的确有这么一张钞票。"

  "那么他对领带又作何解释?"

  "他说领带确实是他的,但很早以前就丢了。不过我们发现的一个新情况证明,马是他从马厩中牵出来的。"

  福尔摩斯仔细地听着他的讲述。

  "周一晚上,曾有一伙吉普赛人到过现场,并在第二天早上离开了,因为我们发现了许多脚印。我们一致认为,辛普森与吉普赛人是同伙,他被追赶或遇到驯马师搏斗时,是吉普赛人将马牵走了,这匹马现在很可能在他们手中。"

  "完全有可能。"

  "我们正在搜寻整个荒原上的吉普赛人和小镇周围的每一间马厩。"

  "听说,附近还有一家驯马厩?"

  "是的,我们没有忽视这点,马赛中的第二号热门德斯巴勒就是那里的,而且驯马师赛拉斯·布朗和死去的斯特雷克关系不好,这次比赛他下了很大赌注,银色白额马的失踪对他很有利。但我们在那个马厩没发现什么。"

  "这个马厩和辛普森有关系吗?"

  "一点关系也没有。"

  交谈停止了,福尔摩斯沉沉地靠在了椅背上。过了一会儿,马车停了下来。路边是一幢整齐的小别墅,红砖长檐,还有一排长长的灰瓦房坐落于不远处,而驯马场就在中间。放眼望去,四周都是连绵起伏的原野,长满了发黄且枯萎的凤尾草,只有北边塔维斯德克镇上那些高耸的尖屋顶勉强略带生气地掩映在荒原中。向西也是一片时显时隐的房屋,那就是梅普尔顿马厩了。我们顺次跳下车,只有福尔摩斯还坐在车上沉思,我碰了他一下,他这才跳下车来。

  福尔摩斯对罗尔斯上校说:"对不起,我正在想些事情。"他神彩飞扬,尽量克制着自己兴奋的心情。

  上校不明就里地看着他,只有我知道他是有了线索。但我并不知道线索从何而来。

  警长问:"现在就去凶杀现场吗?福尔摩斯先生。"

  "不,我正在想一两个小问题,可否再在这里呆会儿?驯马师的尸体抬走了吧?"

  "当然,在楼上,明天早上才能验尸。"

  "罗尔斯上校,他给您做了好几年是吧?"

  "是的,我个人认为他很得力。"

  "警长,死者的遗物您检查过吗?"

  "当然,那些东西就放在起居室,您愿意去看看吗?"

  "太棒了!"

  我们走进前厅,围着一张桌子坐下来。警长为我们打开了一个长方形的锡盒:一把薄而坚的刀身上刻着"伦敦韦斯公司"字样的象牙柄小刀,非常精巧;一个铝制文具盒,一盒火柴,一支欧石南根制成的ADP牌烟斗,一截两寸长的蜡头,几张纸;一个装着半盎司切得长长的板烟丝的海豹皮烟袋;此外还有五个金币,都是一英镑;一块银怀表,带着金表链。

  福尔摩斯拿起小刀,边观察边说:"这刀很精致,上面有血痕,一定是死者右手握住的那把刀吧!华生,你一定熟悉这样的刀子。"

  我说:"眼翳刀,医生都这样叫。"

  "和我的想法一样,这刀刀刃锋利,一定是做精密手术用的。奇怪的是,一个人为什么要在冒雨外出时带着它,却又不把它放在口袋里。"

  警长说:"小刀的软木圆鞘是在尸体附近找到的。这武器用起来不很方便,他妻子告诉我们,它原来放在梳妆台上,他出门时带上了,很可能当时找不到更合适的武器。"

  "有可能。这些纸是哪儿来的?"

  "有一张是指示信,上校给他的,另一张是三十七镑十五先令的发票,妇女服饰商邦德街的丽丝太太开的,是开给威廉姆·希尔先生的。希尔先生是斯特雷克的好朋友,他的信件多数寄到斯特雷克这里,另外三张是收据,草料商开的。"

  福尔摩斯看了看发票,说:"希尔太太真阔气,二十二畿尼一件的衣服。这里没有什么好查的了,我们到犯罪现场去吧。"

  离开起居室时,一个女人正在过道上等我们。她面容憔悴苍白,身体瘦弱,等我们走过时,她一把拉住了警长的衣袖。

  "抓住了吗?你们抓住了凶手了吗?"

  警长回答:"还没有,但是福尔摩斯先生特意来帮我们,我们会全力破案,斯特雷克太太。"

  福尔摩斯说:"我相信,不久以前我们在布里斯的公园里见过面。"

  "不会的,您肯定认错人了,先生。"

  "会吗?当时您穿着一件淡灰色的大衣,镶着鸵鸟毛。"

  女人回答:"我从来都没穿过这样的衣服。"

  福尔摩斯说:"哦,这就是了。"于是他向斯特雷克太太道了歉,我们一起跟随警长来到了发现尸体的地点。坑边是金雀花丛,死者的大衣曾被挂在那儿。

  福尔摩斯问:"据说昨晚没有刮风,是吗?"

  "是的,没有刮风,可是下着很大的雨。"

  "大衣一定是有人故意挂在花丛上的,不可能是风刮上去的。"

  "对,有人故意把它挂在了花丛上。"

  "有点看头,我们得留意观察,从周一到现在,很多人来过这里,足迹很乱。"

  "原来有一张草席放在尸体旁边,我们都是站在草席上的。"

  "太好了!"

  "一块银色白额马的蹄铁,以及驯马师的一只长统靴和辛普森的一只皮鞋都装在这只袋子里。"

  福尔摩斯接过布袋说:"警长,您真高明。"然后他走到低洼处,将草席拉开,趴在席子上,用手托着下巴,伸着脖子详细地观察了很久被踩过的土地。

  突然,他大声说:"你们看,我找到了一样东西。"原来是烧了一半的蜡烛,由于被泥包裹着,看起来像一根小小的木棍。

  警长懊恼地说:"真没想到,我竟这么粗心。"

  "它被埋在土里了,所以发现它并不容易,我是有意要找才找到的。"

  "为什么?难道您早知道会有这个结果吗?"

  "是的,因为这是合情合理。"

  福尔摩斯打开袋子,拿出鞋子,将它与地上的脚印作着比较,然后慢慢爬到坑边,接着又爬到金雀花和羊齿草中间。

  警长说道:"这周围一百码的范围内,我们都作了详细检查,不可能再发现什么。"

  福尔摩斯从地上站起来,说:"果真如此,那我就不再徒劳了。为了熟悉这里的地形,我们应该在天黑前到荒原四处察看察看。顺便把蹄铁带上,也许会有用。"

  福尔摩斯的做法引起了罗尔斯上校的不耐烦。他抬起手看了看表,说:"警长,您能和我一起回去吗?我想听听您对这几件事的看法,另外我们应该申明,我们的马将退出参赛,警长先生认为如何?"

  福尔摩斯斩钉截铁地说:"您不用那么做,它一定会按时参赛的。"

  上校点了点头说:"福尔摩斯先生,很高兴您这样说,那您去荒原上走走吧!我们在驯马师家中等您,然后一起回镇上,可以吗?"

  上校和警长离开了,我和福尔摩斯走在广阔的草原上。太阳渐渐落下,光辉柔柔地撒下来,仿佛给草原穿上了一件金衣。枯萎的灌木丛沐浴着晚霞的余晖,此时也显得别有风韵,尽管景色如此迷人,他却全然不顾,彻底进入了深思状态。

  "华生,我们现在先抛开凶手是谁的问题,不妨想想马的下落!如果马是自己跑掉的,它又会跑到哪儿呢?它不可能在荒原上漫游,因为马喜欢群居。它现在有可能在梅普尔顿马厩中,也有可能在国王场,只是没有人发现它。吉普赛人不会拐卖这匹马,他们生来胆小,就连警察上门都会害怕,怎么会冒险拐卖名马呢?而且还不一定能找到买主,他们绝对不会这么做。"

  "但是,按你这么说,马会在什么地方呢?"

  "在梅普尔顿。我说过,它在国王场或者梅普尔顿,既然国王场没发现它,那么就一定在梅普尔顿。警长曾告诉我们,荒原地质干而硬,但由于梅普尔顿处在长长的低洼地带,且周一晚上下着大雨,如果马真去了那儿,肯定会留下蹄印。现在,我们就按这个假设去找吧!"

  我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很快,低洼地带出现在了眼前。福尔摩斯从左边走,我按他的指示从右边走。还没走五十步,他就向我招手示意。我过去一看,他果然发现了一些蹄印,与我们用来作比较的蹄铁完全吻合。

  福尔摩斯高兴地说:"想象力真重要,如果警长具有这种素质,案子应该有很大进展了。既然事实证明我们的假设是正确的,那何不按照这些假设继续行动?"

  经过长长的低洼地带,在干硬的草原上,我们又前行了大约四分之一英里。地形开始向下倾斜,马蹄印重新出现在了我们面前,接下来又中断了。又走了大约半英里,终于在梅普尔顿马厩附近又找到了马蹄印。福尔摩斯首先看到蹄印,他站在那里,脸上挂着胜利的微笑,因为马蹄旁边还有个男人的脚印。

  我兴奋地说:"开始只有马,并没有人。"

  "对,就是这样,可这又如何解释?"福尔摩斯说。

  我这才发现足迹竟然都是向着国王场方向的。福尔摩斯打了个口哨示意,我们也一起跟着掉头往回找。他紧盯路上的足迹,我却不时向路旁看看,令我大吃一惊的是,足迹竟然又重新掉转了方向。

  福尔摩斯看了看我指给他的足迹,然后说:"华生,多亏你,否则我们还要走冤枉路。我们继续跟着折回去的脚印吧。"

  过了一会儿,在正对着梅普尔顿马厩的一条沥清路上,足迹消失了。我们快要接近马厩时,一个马仆跑了出来。

  马仆说:"这里不允许闲人靠近。"

  福尔摩斯边把手伸进背心口袋边说:"我们有一件小事想拜访主人赛拉斯·布朗先生。现在好像有些冒失,你觉得明天早上五点合适吗?"

  马仆答道:"您真好,愿上帝保佑您。但我不能接受您的钱,因为这里有规定。不过如果您想亲自和他谈的话,请稍等一下。"

  这时,一个面目狰狞丑陋的老头向门口走来,他手里挥动着猎鞭,福尔摩斯急忙将刚掏出来的半个克朗(半克朗合两先令六便士--译者注)放进了口袋。

  老头大声喊叫:"道森,你又在偷懒,赶快去干你的活儿!那两个人,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福尔摩斯和气地说:"先生,我们能谈谈吗?十分钟就够了。"

  "快走,我没时间,再不走,我要放狗了。"

  福尔摩斯并未生气,他在老头耳边低语了几句,那人立刻脸色大变,暴跳如雷。

  "胡扯!完全是撒谎!"

  "请您不要激动,我们是在客厅谈呢,还是在这儿吵?"

  "嗯,好吧,请跟我来。"

  福尔摩斯笑了笑,露出得意的表情。

  他对我说:"华生,等我一会儿,很快就出来。"

  接着又向老头说:"布朗先生,请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大约二十分钟后,福尔摩斯从里面出来了。赛拉斯·布朗则完全变样了。他脸色苍白,额上布满汗珠,双手不住地颤抖,鞭子像寒风中的枝条在他手里不断摆动。此时,他像一条听话的小狗,紧跟着福尔摩斯,畏惧的神情代替了之前的傲慢无礼。

  他说:"一切都听您的,我们肯定按您的话去做。"

  福尔摩斯盯着他,眼光像锋利的剑:"千万别出错。"

  布朗结结巴巴地说:"肯定不会,届时保证到场参赛,但是要改回原貌还是不动?"

  福尔摩斯沉思了片刻:"没那个必要,你需要做的我会捎信告诉你。不过,你一定要老实,耍花招就会……"

  布朗接道:"先生,你要相信我,我这个人很诚实。"

  "那好,我相信你,明天等待通知。"福尔摩斯说完转过身,抛下布朗先生哆嗦着伸出的手,径直向国王场走去。

  "真是个混蛋,一会儿傲慢得像老太爷,一会儿卑劣得像奴才。"

  我问:"照这样说来,马肯定藏在他那儿?"

  "他本不承认,但当我准确地说出那天早上发生的事后,这无赖还以为都被我看到了。他的鞋子是方头的,和地上那特殊的脚印相当吻合,况且这种事仆人是不敢做的。另外,他有早起的习惯,总是第一个起床。我描述了那天早上他怎么发现了那匹马,怎么把它套住,并且当他看出那就是唯一能击败自己下注的马的银色白额马时,是怎样的高兴,因为最大的敌手落在了自己手里。接着我又告诉他,我知道他曾想把马送回去,可后来又后悔了,最终他决定还是等比赛结束后再送回去,因此他又返回,并且把马藏了起来,等等等等。他听了这些非常惊恐--因为事实如此,所以只好承认了一切以保命。"

  "警察不是检查过马厩吗?"

  "对他这样养马的行家来说,这太容易了,他可以想出好多办法。"

  "现在让马呆在他那儿不会有危险吗?也许他为了自己的利益会不择手段。"

  "华生,你放心吧!他明白的,要想得到宽大处理,就必须保护好马,他会像爱护自己眼睛一样爱护那匹马的。"

  "但是,罗尔斯上校会原谅他吗?上校可不是个好打交道的人。"

  "没必要全部告诉他,我们又不是皇家侦探,想说多少就说多少,别人无权干涉。上校对我们很不友好,你发现了吧?我不想现在将马的情况告诉他,先拿他开心一下。"

  "没有你的同意我肯定不会说。"

  "不过这是小事,与找凶手相比微不足道。"

  "你要去查凶手?"

  "不,我们今晚返回伦敦。"

  没想到他会作出这样的决定,我们才刚来几个小时,案件就有了很大进展,关键是,一切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他却半路要撤退。可不管我怎样追问,他都沉默无言。回到驯马师家时,上校和警长正在等我们。

  福尔摩斯说:"达门耳的空气太令人陶醉,但我们决定现在就回伦敦。"

  警长十分惊讶,而上校则很不以为然地看了我们一眼。

  上校耸耸肩嘲笑道:"没有信心抓住凶手吧?看来这案子破不了了。"

  福尔摩斯微笑着说:"抓凶手并不是容易的事。但我相信,您的马一定能参加比赛,您只需要准备好骑师。另外请给我一张斯特雷克的照片,万分感谢。"

  警长从信封中拿出一张照片,然后交给了福尔摩斯。

  "警长先生,您真是细心,我所需要的您都一应俱全。我还要找女仆问个问题,请等我一会儿。"

  福尔摩斯刚离开,罗尔斯上校就毫不掩饰地说:"我非常失望,这位顾问大老远从伦敦赶来,却并未让人看到什么新发现。"

  我反驳说:"但是他已向您保证,下周二的锦标赛,您的马将会如期出场。"

  "他的确保证过,但事实胜于雄辩。"

  当我正打算再次回敬时,福尔摩斯进来了。

  "先生们,一切准备就绪,现在可以回达韦斯多克镇了。"

  小马倌为我们打开车门,福尔摩斯却没有随我们上来,他走到小马倌身边问:"请告诉我,围场里那些很棒的绵羊是谁照管的?"

  小马倌高兴地回答:"先生,是我。"

  "那么你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特殊情况?"

  "一切都很正常。哦,有三只绵羊脚跛了。"

  福尔摩斯轻轻地笑了,显然他对这个回答特别满意,高兴地搓着手。

  "华生,一切正如我所推测的,警长,您应该观察一下羊群中的特别情况。车夫,我们走。"

  罗尔斯上校依旧显得不屑一顾,但警长却十分在意,从他的表情上就能看得出。

  警长问道:"这些非常重要吗?"

  "是的,绝对重要。"

  "还有其他问题需要我们注意吗?"

  "狗,您没觉得那天晚上狗的反应很特别吗?"

  "哦,是呀,那晚狗都悄然无声。"

  我朋友提醒他:"这正是奇怪的事。"

  四天之后,我们又乘车到温彻斯特市去看韦塞克斯杯锦标赛。罗尔斯上校去车站接了我们,但表情阴沉,态度冷漠。我们坐他的马车赶到了城外的跑马场。

  上校生气地问道:"为什么到现在还没看见我的马?"

  福尔摩斯问道:"您见到它时能认出来吗?"

  上校怒道:"我赛了快二十年的马,从来没人提过这样的问题。三岁小孩也能认出它的白额头、白色的右前腿。"

  "下注怎么样?"

  "很奇怪,昨天还十五比一,今天就三比一,跌得这么快。"

  福尔摩斯说:"哈!看来是有人得到消息了。"

  马车很快到了看台的围墙边,我们看到了贴在墙上的参赛马匹的名单。

  韦塞克斯锦标赛

  赛马年龄:四至五岁口。塞程:一英里五弗隆。每匹赛马押金五十镑。第一名除金杯外另奖一千镑,第二名奖三百镑,第三名奖二百镑。

  一、希士·牛顿先生的尼格罗。骑师穿棕黄上衣,戴红帽。

  二、伍德鲁上校的巴格斯特。骑师穿蓝黑色上衣,戴桃红帽。

  三、贝克华德勋爵的德斯巴勒。骑师穿红色上衣,戴黑帽。

  四、罗尔斯上校的银色白额马。骑师穿黄上衣,戴黄帽。

  五、巴哈莫兰公爵的艾丽斯。骑师穿黑条纹上衣,戴紫帽。

  六、森格佛德勋爵的瑞士柏。骑师着灰上衣,戴蓝帽。

  上校说:"我已经撤出了准备好的另一匹参赛马,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您说的那句话上。什么?银色白额马?在哪里?"

  赌马客们大声叫喊着:"银色白额马五比四!五比四,银色白额马!德斯巴勒五比十五!其余的都是五比四!"

  我高声说道:"所有的马都出来了,它们都被编了号。"

  上校有点着急,说:"六匹马都到场了?怎么没有我的马,根本就没有银色白额马!"

  "刚才跑过的五匹中,有一匹是您的。"

  此时,一匹栗色马从跑马场围栏内跑出来,它矫健剽悍,从我们面前缓步而过,背上坐的正是黄帽黄衣,大名鼎鼎的骑师。

  上校急切地说:"福尔摩斯先生,你在搞什么鬼?一根白毛都没有,怎么是我的马?"

  福尔摩斯平静地说:"别吵了!让我们看看比赛情况吧!"他从我这儿拿走双筒望远镜,边观察边说:"真棒,它转弯了!跑过来了,真是棒极了!"

  马车的视角极佳,六匹马跑在一起的情景真是壮观。它们紧紧地挨在一起,甚至一条毛毯就可将它们全部盖住。赛程中间的时候,德斯巴勒和红衣骑师跑得最快,但当经过我们面前不久便已筋疲力竭。最后,还是上校的马一马当先,最终领先德斯巴勒六个马身长,巴哈莫兰的艾丽斯位居第三。

  "看来,它确实是我最爱的银色白额马,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先生,您不觉得你们的秘密守得太久了吗?"上校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也许是,但是只要您有耐心,很快会知道一切的。它还在那里,一起去看看吧!"我们走入跑场的围栏,那里只有马主和他的朋友才能进来。福尔摩斯继续说:"它正是您丢失的白额马,只要用酒精把它的前额擦一下,就能清楚看到大家熟悉的白额了。"

  "真令人震惊!"

  "我从盗马贼那里找到了它,然后就让它参赛了。"

  "您真是个天才,福尔摩斯先生,您总是那么神秘。这马依旧健壮,而且今天跑得特别好。真是对不起,我不该胡乱猜测您的能力,您做了一件大好事,帮我找到了马,但是如果能再抓到凶手,那就更完美了。"

  福尔摩斯慢慢地说:"我已经找到了。"

  这真令人吃惊。上校有些疑惑地问:"找到了?他是谁?在哪儿?他叫什么名字?"

  "他就在我们中间。"

  "我们中间,在哪儿呀?"

  "就在这里。"

  上校完全生气了,他满脸通红地说:"福尔摩斯先生,我承认您给了我很大帮助,但是我认为您刚才所说的完全是恶作剧,是在侮辱人!"

  福尔摩斯大声笑了。

  我的朋友说道:"上校,您误解我了,我向你保证,我没说您和凶手有联系。"

  他走到马前,用手拍了拍它那光滑的脖颈,继续说:"这就是凶手。"

  我和上校同时叫道:"银色白额马?"

  "是的,是它。它是为了自卫而杀人的,所以它的罪名可以减轻。上校,我认为忠实的驯马师约翰·斯特雷克根本不值得可怜。请原谅,我对死去的他不够尊重。下半场比赛马上就开始了,我想这次还会小胜。至于案情,我们以后再说。"

  当晚,我们返回了伦敦。一路上,我们着迷地听着福尔摩斯关于发生在周一夜里的奇案以及其侦破方法的叙述,甚至完全忘了时间的存在,只恨旅途太短。

  他说:"虽然我也曾尝试根据报纸、新闻作了些推断,但和其他人一样,最终证明都是错的。不过,我仍然从报纸上找到了一些线索,这些细节早应该被注意,可惜被一些枝节的表象干扰了,直到现在才发现。在我没来之前虽然证据不足,但我也认为凶手就是辛普森。不过就在我们去驯马师家房子的路上,我发现了一条重要线索,那就是咖喱羊肉。你们记得吧,当时我坐在车里正出神,还是华生叫我下车的。是因为我十分惊奇,我竟然忽略了一条如此重要的线索。"

  上校奇怪地说:"但是我仍没发现咖喱羊肉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在我的推理过程中,咖喱羊肉只是第一个环节。麻醉剂的味道虽然并不难闻,但一般的菜是掩盖不了的,吃的人肯定会发现。掩盖这种味道的最好东西就是咖喱。辛普森不可能有机会带着咖喱去驯马师家做手脚,也不可能那么巧,正想下麻醉剂时,刚好有咖喱羊肉来帮助掩饰气味。因此,可以排除辛普森了。那么就只有驯马师夫妇是可疑的了。因为晚餐是他们选择的,而小马倌吃的咖喱羊肉是专门加了麻醉剂的,这也是其他人吃同样菜肴而没事的原因。因此,那个能不被女仆发现,并成功放了麻醉剂的人就是凶手。

  "在还没明白这个问题以前,更令人奇怪的是整个夜晚狗都没叫。辛普森的事情让我知道马厩里有一条狗。但令人难以理解的是,有人进入马厩牵走了名驹,那狗却没叫,因此睡在草料棚中的小马倌们什么也不知道。很明显,偷马的人对狗非常熟悉。

  "根据这些线索,我确信,偷马贼就是约翰·斯特雷克本人。那天晚上,他麻醉了小马倌,然后来到马厩里牵走了马。他为什么这样做呢?显然是不怀好意,这是肯定的。我查了一些以前的案例,发现曾经有不少驯马师,他们会假别人之手,赌自己的马输,并押上巨额赌注,然后再采取各种卑劣措施,在比赛中故意放慢马的速度,甚至还有更隐蔽的手段,目的都是为了让自己的马输掉。这同时也是我在死者的口袋中找到的答案。

  "大家一定还记得那把精巧的小刀,像华生医生所说的,它是外科手术室用来做精密手术用的,谁也不会把它当作武器。那天晚上,驯马师带着它也是为了做手术。上校,您既然熟悉赛马,就应该知道,用小刀在马的后腿踝骨上轻轻划一小口,绝对不会被看出来,而被伤害的马也只是会有一点跛足,给人训练过度而疲劳的假象,或者是被认为得了风湿病,肯定想不到这是一个丑恶的阴谋。"

  上校听后非常激动,大声喊道:"真是个混蛋,我怎么没有看出他这个恶棍!"

  "驯马师把马拉到野外的目的大家也该知道了吧?为了不惊动睡在草料棚的小马倌,他将马牵到了野外。因为马在受伤时一定会大声嘶叫,小马倌难免被惊醒。"

  上校忽然明白了许多:"我真是瞎眼了!他用蜡烛与火柴也是为了干这个勾当。"

  "是的,上校。警长拿出死者的遗物后,我就大概猜到了他犯罪的方法及动机。上校,您有着丰富的人生经历,应该相信一般人都只会关心自己的债务,而不会去过问别人的账单。据我估计,驯马师还另有一处居所,过着重婚生活。我从账单上了解到,有个女人挥金如土,即便一个很慷慨的人也不会为买一件衣服花那么多钱。我曾经就此事问过斯特雷克夫人,但她一无所知,这说明她和这事无关。我记下了账单上的地址,并去调查了服装商。我带了斯特雷克的照片,从而确认了希尔先生的神秘身份。

  "一切都清楚了。罗尔斯上校,斯特雷克把马牵到坑穴旁,为了不被人发现,他准备在坑穴中点燃蜡烛。为了方便做手术,他把大衣放在了金雀花丛上,至于领带,是驯马师捡来的,准备用它来捆住马腿。不料点燃蜡烛时,马受惊了--或许是受到了光的刺激,或是出于动物本能,它猛地用力尥起蹶子来,不偏不倚正好踢到了驯马师的头部,驯马师应声倒下时,不幸伤到了自己。我想我说明白了。"

  上校惊叹:"真是高明呀!一切像您亲眼所见!"

  福尔摩斯答道:"很幸运,我做了个正确的推测。诡计多端的斯特雷克不会在马身上做试验,所以当我看到绵羊之后,便想到了这里,所幸又一次猜中了。

  "我返回伦敦,找到了服装商,把照片递给她辨认。她一眼认出照片上的人就是阔绰的希尔,并告诉我他有个漂亮的妻子,且喜欢昂贵华丽的衣服。我敢断定,正是因为这个女人才使斯特雷克背上了沉重的债务并最终铤而走险。"

  上校疑惑地问:"都很清楚了,只是一点,马到底被藏在了什么地方?"

  "马呀!它逃跑了,恰巧被您的邻居发现了。对了,这里好像是维多利亚前一站,如果您同意,十分钟后欢迎到寒舍,我把一切您感兴趣的细节都告诉您。"戴面具的女孩

  在许多奇特的案子中,福尔摩斯都以他杰出的才能使我们获得了深刻的戏剧性体验,令人情不自禁投入其中,流连忘返。这也是我将它们写成小说后显得比别人更成功的原因。当然,这么说并非是为了顾全我朋友的好名声--事实上,他非凡的才智和充沛的精力每每更容易在濒临绝境时发挥得淋漓尽致--他破不了的案子,别人也绝对破不了,而这个故事就不会再有结尾。他也会犯错,也会有失误,但最终总能回到事实真相的轨道上来。这样的案子有过五六个,最为突出的当属马斯格雷夫典礼案和以下我即将叙述的这起。

  福尔摩斯是一个很少为了运动而运动的人,他总认为毫无无目的的体育锻炼纯属浪费精力,因此反对盲目锻炼。他很善于运用自己的体力,除了与职业相关的活动,其他则很少热衷。但他身体很矫健,堪称同一重量级的拳击手中的佼佼者。他整日精神饱满,不知疲倦,饮食起居相当简单,生活方式与常人大不相同。节衣缩食是他的真实写照。没有案子时,他的生活枯燥无味,报纸上又多是无稽之谈,因此注射麻醉剂--可卡因成了他唯一的嗜好。

  春天的一个早上,由于他无所事事,竟同意陪我一起去公园散步。作为生死之交,此时除了放松地享受身边的好景致,相互间几乎不再需要言语。公园中树木已吐嫩芽,五瓣形的新叶拥挤着出现在了栗树上。走走停停,直到下午五点,我们才返回到贝克街。

  仆人一边为我们开门一边说:"先生,来了位绅士找您。"

  福尔摩斯望着我抱怨地说:"不出去散步就好了,绅士离开了吗?"

  "离开了,先生。"

  "你没有请他等一会儿?"

  "先生,他进来坐了一会儿。"

  "坐了多长时间?"

  "半个小时左右吧!他在屋里来回走动,偶尔还跺脚,好像很焦急。当时我站在门口,所以屋里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终于,他忍无可忍了,来到过道上高声说:'他不准备回来了!我对他说:'主人很快就回来,请再等一会儿。他又说:'呆在这儿我会烦死的,我去门外等他,一会儿就回来。说完便走了,我没能留住他。"

  "你做得很好,可以下去了。华生,真遗憾,那人焦急不安,一定有重大案件,这也正是我所需要的。朋友,这烟斗不是你的吧,一定是那人落下的。非常不错,欧石南根烟斗。长斗柄是由烟草商所谓的琥珀做的。真不知道伦敦到底有多少货真价实的琥珀烟嘴,听说弄个苍蝇放里边就是真的。他一定急不可待,竟把珍爱的东西都落在这里了。"

  我问:"这烟斗是他珍爱的?你怎么知道?"

  "华生,这十分容易。一个烟斗最多七先令六便士,但却被修过两次,斗柄上一次,琥珀嘴上一次,是用银箍修的,修补费已超过烟斗的价钱。一个人只有对他十分喜爱的东西才宁愿花很多钱去修补,而不是去买新的。"

  我问:"还能看出其他迹象吗?"福尔摩斯正在研究烟斗。

  他像生物教授研究骨骼一样,举着烟斗,用细长的手指弹了又弹。

  "能形象地表现一个人性格的物件,除了表和鞋带外,就是烟斗了。这只烟斗很特殊,我只能了解到它的主人强健有力,习惯使用左手,牙齿好,比较粗心,生活比较宽裕。"

  我好奇地问:"一个有钱人会用七先令的烟斗抽烟?"

  他把烟斗中的烟丝磕在手上说道:"这是八便士一盎司的格洛斯维诺烟,而一般的上等好烟也只需四便士,可见他很有钱。"

  "那其他怎么解释?"

  "烟斗的一边被烧焦了,可见他经常在油灯或者煤气灯上点烟,因为用火柴点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另外,右侧被烧焦了,证明他习惯用左手。因为一个习惯用右手的人,烟斗的左侧才向着火焰。他有好的牙齿,健壮的身体,是因为烟斗上的琥珀嘴被咬穿了。如果我没有估计错,他已经上楼了,我们可以研究更有趣的事情了。"

  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了,一个身材魁梧的人走了进来。他比实际年龄应该显得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左右,实际上他要大几岁。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衣服,考究整洁,手中拿着一顶宽檐的呢帽。

  那人心烦意乱地说:"非常抱歉,先生们,我本该先敲门,可由于心里六神无主,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了。"说完他把手放到额头上,转身跌在了椅子里,做出头昏之状。

  福尔摩斯平静地说:"我能感觉到,您至少一夜没睡觉了,有时,这确实比工作、比玩乐更伤神,我可以帮助您吗?"

  "先生,我的生活现在乱极了,不知道该做什么好,没有您的帮助我恐怕要垮了。"

  "您想请我当咨询侦探?"

  "不仅如此,您见多识广,阅历丰富,只有您能使我脱离困境,希望得到您的赐教。"

  他语调颤抖,思路零乱,呼吸急促,说起话来好像很痛苦,并一直在抑制着情绪。

  他说:"这是件麻烦的事,没人愿意家丑外扬,但我实在没辙,必须求助于你们。虽然我不该向陌生人讲述自己妻子的行为,但这是我唯一可取的选择!"

  福尔摩斯答道:"哦,格兰·孟罗先生……"

  那个人惊讶地从椅子上跳起来,高声问道:"您知道我的姓名?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朋友笑着说:"假如您想隐姓埋名,最好不要再戴写着姓名的帽子,并且不要让写有名字的一面对着别人。事实上,我和我的朋友在这间屋子里听到过许多离奇事,也帮助过许多不幸的人过上了平静生活,希望也能帮您得到安宁。先生,抓紧时间讲一讲您的故事吧。"

  那人再次双手抚额,充满痛苦。从举止神情可以看出,此人天生傲慢,对某些事宁愿痛苦也不会轻易讲出。终于,他紧握拳头狠狠一甩,决定不再保密了。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事情是这样的:我和我的妻子三年前结婚,婚后一直很恩爱美满,方方面面都非常和谐。但是,就在上星期一,我突然发现妻子变得陌生了,她一反常态,令我完全无法理解,简直就像个陌生人。总之,莫名其妙的就疏远了。

  "在我继续我的话题之前,有件事我要说明一下,福尔摩斯先生,我肯定艾菲十分专一地爱着我,并且现在更爱我,这是一定的,作为男人,我能感觉得到。但是我们之间现在有问题,只有弄清这些问题,我们才能正常生活。"

  福尔摩斯不耐烦地说:"孟罗先生,您最好抓紧时间谈主要的。"

  "我先说说艾菲的过去。她二十五岁时,我们第一次相识,虽然年轻,可已是未亡人,人们称她希布隆夫人。她从小生活在美国的亚特兰大,在那里嫁给了事业有成的希布隆律师。可是很不幸,后来她的丈夫和孩子都被流行黄疸病夺去了性命,我也看过希布隆的死亡证明。她因此痛恨美国,不久就回来与未婚姑母一起住在中萨克斯的潘纳。她从丈夫那里得到了四千五百镑的遗产。希布隆精通于投资,这笔钱平均拿到的利息就有七厘。我们就是在平纳尔一见钟情的,相识几十天后就结婚了。

  "我是做蛇麻生意的,年收入约七八百镑,生活舒适宽裕。在北堡,我有一所小别墅,年租金八十镑。那地方虽离城不远,但农村味儿浓厚。一家旅馆和两间房屋位于离我家不远的地方,另一座小别墅位于我们门前田地的另一边。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房屋。附近有一条路可以通往火车站,路上可以看到几间零散的房屋。每年的一定季节,我都要去城里做生意,但是夏季都会和妻子一起在乡下的住所里尽情享受幸福生活。这件事发生以前,我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不愉快。

  "先生,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您。结婚时,艾菲将她的全部财产转到了我名下,我本来不同意这么做,因为担心万一生意有闪失,会保不住这笔钱。但在她的坚持下,我还是同意了。大约一个半月前,她突然找我说要钱。

  "她对我说:'亲爱的,在你接受我的财产时,曾说过,只要我用它,你就会给我。

  "我回答道:'当然,那钱原本属于你。

  "她又说道:'很好,那么请给我一百镑。

  "听了她的话我感到很奇怪,我以为她想买衣服或首饰。

  "我问她:'你要干什么?要这么多钱。

  "她开玩笑似的说:'你说过你只是个银行保管员,保管员是无权过问的,只需付钱。

  "我接着说:'如果你真的需要,我一定会给你。

  "'亲爱的,我十分需要它。我会告诉你干什么用,不过现在不行。

  "我按她的要求给了她一百镑支票,事后便没再注意。这是我们夫妻间第一次有秘密。我不知道这件事与以后发生的事是否有关,但我还是讲出来了。

  "我刚才提到过,离我们不远还有一幢小别墅,它与我们的住处隔着一片田野,要去那里的话,得先通过大路走到对面,然后转到小路上。我平时喜欢到那别墅旁边的一片苏格兰枞树林里散步。走在浓密的树林里,你会感到心情舒畅。只是很可惜,没有人住在那里。小别墅两层楼,有一道古式游廊,周围种着各种花,非常美丽。我经常想,要是自己住在那里边该多好!

  "上星期一晚上,我回家时经过这条小路,发现一辆敞蓬四轮车停在别墅前,而且门口还堆着地毯和别的东西,我很好奇,便走过去看。显然,小别墅租出去了,我很想知道新邻居是谁。就在我仔细观察的时候,突然发现房里也有一双眼睛在透过窗子看我。

  "我站得比较远,所以看不清这张面孔的具体样子,不过显得极不自然,或者说根本不是人脸,吓了我一身冷汗。为了再看清些,我又靠近了一点,可那面孔突然消失了,也许是被人拉到了暗处。我站在那里琢磨了半天,却最终没弄清这人是男是女,离得太远了。但让我记忆犹新的是那张面孔的颜色,好像是青灰色的,像白垩土,而且很僵滞,十分不自然。我充满狐疑,决心干脆去拜访一下。于是就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一位女人为我开了门,她身材削瘦高大,面容极其丑陋,让人望而却步。

  "她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问我:'有事吗?

  "我指着我的住所对她说:'我住在那里,我们是邻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她粗鲁地说:'我们有困难时会去请你的。说完竟然把门关上了。我被人拒之门外,很生气,就径直回了家。整整一个晚上,我都在想着那张奇怪的面孔和那个粗鲁的女人。我想忘掉,但是办不到。我妻子胆小又易激动,所以我没有告诉她我的所见所闻。睡觉时我告诉她小别墅租出去了,但她没说话。"

  "我平时睡得很死,家里人常以此取笑我,说天塌了也不会吵醒我。但那天晚上我却睡不熟,也许是白天受了刺激,或是别的原因。就在似醒非醒之时,我隐约感到有人在屋里走,后来发现是我妻子。她穿好衣服,带上帽子,披上斗篷,正待出门。我梦呓似的说了几句话,似乎表示不满她的奇怪行动。接着眯眼一看,我吓了一跳,妻子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表情,在灯光的映照下她脸色死一样的白,呼吸很急促。她显然害怕吵醒我,见我丝毫不动,认为我睡得很熟,就悄悄溜走了。过了一会儿,大门发出尖利的嘎吱声。我爬起来,敲了敲床上的栏杆,想证明自己是否清醒,然后又从枕头下摸出表,竟然是凌晨三点多。这么晚偷偷跑出去,她到底在干什么?

  "我一直坐在那里琢磨这件事,想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却不可能找到。二十分钟后,门又响了,她回来了。

  "她一进门,我就问:'艾菲,这么晚你干什么去了?

  "听到我说话,她惊叫了一声。没有什么比这惊叫更令人心寒的了,因为她的叫声中包含着愧疚之情。她平日性格豪爽,为人大方,这次却深夜偷偷溜出去,并对我的问话感到惊慌和害怕,那还能说明什么?

  "她勉强笑了笑,说道:'亲爱的,你醒了,我还以为什么也叫不醒你呢。

  "我严肃地问:'你到底去哪儿了?

  "她一边解斗篷一边说:'一点小事,刚才胸口发闷,为了防止发晕,我就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好多了。她的手指不停地抖动,而且不敢正视我,继续说着:'难怪你会惊讶,以前我从没这样过。

  "她说话完全走调了,显然是在说谎。我没理她,转身把脸冲墙。她在刻意隐瞒某些事情,于是,各种恶意的猜测和怀疑充满了我的心。她到底在隐瞒什么?这件事不弄清楚我们就不可能有安宁。我整夜未睡,一直折腾个不停,可却始终想不明白。

  "我本应该在第二天进城做生意,可现在却什么也顾不上了。我妻子也局促不安,一直在观察我的脸色。从眼神中看得出,她也意识到我根本不相信她,因此显得心烦意乱。吃饭时我们都没说话,之后我就出去了,想在新鲜的空气中好好考虑一下这件事。

  "我一直跑到水晶宫,并在里边逗留了一小时才出来。回到诺伯里已是一点钟,路过小别墅时,我又想起了昨天的事,不由停下来向里张望,想看看能否再遇到那张面孔。但是,福尔摩斯先生,您猜我见到谁了?竟然是我妻子,她从打开的门里走了出来!

  "她的出现让我惊呆了,一时说不出话来。我妻子比我更意外,她大惊失色地望着我,开始想返回去,但当意识到已无法隐瞒时,便勉强微笑着跟我打招呼,脸色苍白,目光惊慌,一切都显而易见。

  "'亲爱的,我来看看我们的邻居,看他们是否需要帮忙,你也来看他们吗?你不会生气吧?请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我对她说:'照这样来说,你昨晚也到过这里?

  "她大声说道:'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到现在你还说谎!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你竟然在半夜来访?'

  "'哦,亲爱的,你错了,我以前从未来过。

  "我喊道:'艾菲,你为什么说谎?你颤抖的声音已说明了一切。我对你从来没有秘密,而你呢?走开,我要进去把事情弄清楚!

  "'不!亲爱的,别这样,我求求你,不要进去!她十分激动,喘着粗气请求我。当我要冲进去的时候,她竟将我拉了出来,真不知她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

  "她快要哭了:'亲爱的,求你别这样,只要你现在不进去,回去后我告诉你一切,我保证。如果现在进去,除了毁了我们的家,什么也得不到!我甩开她的手,可她又拉住我,疯了似的求我不要进去。

  "她高声说:'亲爱的,千万别这样,请你再信我一次,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了我们,你不会后悔相信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你。我们只要一起回家就没事了,但如果你非要进去,我们之间的一切就结束了。

  "她诚恳的态度和绝望的神情使我犹豫了,我站在门口反倒不知所措。

  "我说:'你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相信你。请你不要再深夜外出,而且再不可以秘密活动。虽然你有权保密,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瞒我什么,此事必须到此为止。如果你能做到,我就答应你忘掉一切。

  "'我知道你会相信我。她看起来轻松多了,呼了口气说:'我保证,一定办到!咱们回家吧!

  "她拉着我的衣袖将我带离了别墅。回家路上,我向后回望了一眼,竟又看到了那张可怕的面孔,它再次出现在别墅的窗口,远远地望着我们。这个奇怪的人是谁?那个奇丑的女人又是谁?我妻子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真是个谜,我实在理解不了其中的秘密,看来只有找到谜底心情才会平静。

  "那天以后,我在家呆了两天,她也守约再未离家。但第三天,她还是违背了自己的诺言,背叛了我。她竟因那别墅背弃诺言,神秘的别墅太有吸引力了。

  "那天,我去城里办事,回来时乘坐了两点四十的火车,而平时我都坐三点半的。我刚进门,女仆就慌慌张张地向大厅跑去。

  "我问她:'太太去哪儿了?

  "女仆回答:'她或许散步去了。

  "我心中顿时充满疑问,跑到卧房一看,她确实不在。偶然向窗外望去,我看到小路上有个女人正急匆匆地向别墅跑去,她就是刚才和我说话的女仆。我立刻明白了。艾菲又去别墅了,并吩咐女仆,我回来时去报告她。我很生气,下了楼,也向别墅跑去。我横穿原野,决心彻底弄清这件事。在田间的小路上,我看到艾菲和女仆正从巷道往回奔,但我没有叫她们,而是直奔别墅。因为那里有一个秘密需要解开,它给我的生活罩上了阴影,无论怎样,必须解决掉。我跑到那里,连门都没敲就直接闯了进去。

  "楼内死一样的沉静,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发出咝咝的响声。墙边的小篮子里有一只猫,那天看到的那个女人似乎不在。我找了一间又一间,最后发现整个别墅都空无一人。屋里的家具和吊画都很普通、粗陋,只有一间屋子摆设比较讲究,就是我看到怪面孔的那间。突然,我发现我妻子的全身照片就挂在壁炉台上,这使我十分恼怒,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这照片是三个月前我要她拍的。

  "我傻呆在别墅中,迷茫而痛苦。在确定没有人在屋里时,我只好离开了那屋子。妻子在客厅里等我,但我没理睬她,直奔了书房。我正要关门时,她也跟了进来。

  "'亲爱的,原谅我吧!我没有遵守诺言,都是我的错。但是,等你知道了全部情况,相信会原谅我的。

  "我说:'那好,你现在就把事情说清楚,不要隐瞒我。

  "她大声说:'不,现在不行。

  "我边往外走边说:'如果你不坦白告诉我你把照片给了谁,我就再也不会相信你。

  "福尔摩斯先生,这是昨天刚发生的事,至此我没再见到她。我们之间从来没有矛盾,这是第一次。我很痛苦,不知该怎么办。今天早晨,我忽然想到或许您可以帮助我,就急忙过来了。我知道的只有这些,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您尽管问。不过最要紧的是,一定要教我怎么办,这种痛苦太煎熬人,我快支持不住了。"

  这事确实蹊跷,我和我的朋友都听得出神。我们的客人则很激动,说话时思路很混乱,福尔摩斯一手托着下巴,沉默了片刻。

  之后他问:"您看到的奇怪面孔是男人脸吗?"

  客人回答:"我不能确定,每次看到他都距离很远,看不清。"

  "这张面孔没有给您好印象?"

  "是的,面孔死板,没有表情,颜色也不自然,并且我每次想靠近时,他都会消失。"

  "您妻子什么时候向你要的一百镑?"

  "大约两个月前,我记得是这样。"

  "她以前丈夫的相片您见过吗?"

  "没有,他刚去世时,发生在亚特兰大的一场大火将一切都烧掉了。"

  "但是,您说您看过他的死亡证呀?"

  "是,但那是大火后补发的副本。"

  "您有没有见过您妻子过去相识的美国人?"

  "没有,从来没见过。"

  "你们收到过美国寄来的东西吗?"

  "也没有。"

  "谢谢您,给我一些时间,我要好好想想这件事。至于那别墅,如果到现在还没人,事情就不好办了。不过,我认为,当您闯进别墅之前,那里的人已得到通知躲了起来,现在很可能回去了。调查这事比较容易。您现在最好回到诺伯里,再仔细观察别墅的窗子,如果看到有人,就发电报给我们。不要硬闯,我们一收到电报就会赶到您那儿,最多一小时,那时真相自会揭晓了。"

  "如果别墅里没人怎么办?"

  "如果真是这样,我们明天就去您那里,到时再详细谈论。就这样吧!不过,未找到事情的原因之前,您不要再自找烦恼了。"

  送客人离开后,福尔摩斯问我:"华生,这事看起来挺奇怪,你有什么高见?"

  我回答道:"比较棘手。"

  "是的,如果我的假设正确,这里应该另有秘密。"

  "那么,是谁在操纵一切呢?"

  "一定是住在别墅里那间唯一讲究的屋子里的人,也就是这人在壁炉的墙上挂上了照片。华生,我对这个案子很感兴趣,尤其是那张面孔。"

  "我感觉,住在小别墅里的人恐怕是女人的前夫。但这只是推测,不一定对。"

  "依据是什么呢?"

  "否则,她没必要那么慌张,也没必要拼命阻止她丈夫走进别墅。我的推测是这样的:她在美国结了婚,但因为某些原因,她开始厌恶前夫,并且离开了他。原因嘛,很可能是他有不良习惯,或是他得了令人生厌的病。她隐姓埋名回到英国,想过新生活。她拿着别人的死亡证明与现在的丈夫结了婚,平静地生活了三年。可是她没有想到,有人发现了她,而这人可能是她前夫,也可能是某个有关系的人,他们以揭露真相来威胁她。她想用钱摆脱他们,于是向丈夫要了一百镑,可是没有成功,他们依然找到了她。那天晚上,丈夫告诉她有人住进了别墅,她知道是那人来找她了。因此,她在夜里偷偷溜到别墅中,请求他们放过她,但是未能如愿。第二天一早,她又尝试了一次,正像她丈夫所说的,他们在路上相遇,她答应丈夫不再去别墅。但她急于摆脱他们,于是两天后又去冒了险。她带上了他们索要的照片,可正当谈话之时,女仆通知她丈夫回来了。她认为丈夫可能会来探查,于是让其他人都从后门逃走了,所以她丈夫一无所获。不过,那些人一定在别墅里,今晚没人才是怪事。你认为我的分析怎么样?"

  "纯属猜测。"

  "这难道与我们所了解的事实不符吗?如果能发现新事实,我们也可以随时修改这个推测。但是现在,我们只能坐等来自诺伯里的电报。"

  我们只等了一会儿。刚吃完午饭,电报就到了,大致内容如下:

  有人在别墅里,我看见了那张面孔。坐七点的火车来吧!我在等你们。

  我们刚下火车,就看到了前来迎接我们的格兰·孟罗先生。他面色苍白,表情痛苦,不停地颤抖着,好像情况十分糟糕。

  "福尔摩斯先生,"他上前一步,抓住了福尔摩斯。"我看见别墅里有灯光,他们还在那里,我真受不了,请您快帮帮我。我要将此事彻底解决。"

  走在阴暗的林荫道上,福尔摩斯问道:"您准备怎么做?"

  "我别无选择,只有闯进去看个水落石出,请你们为我作见证。"

  "您忘了您妻子的请求?完全不打算顾及她的感受了?"

  "是,我已决定这么干。"

  "好吧,我也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虽然从法律上讲,这有点不合适,但是为了搞清事情真相,结束无端猜疑,也是值得的。我们现在就去!"

  夜色很暗,我们从公路转上了一条两旁都是低矮树丛的狭长小道,天上开始下起了毛毛细雨。格兰·孟罗着急地走在前面,我们磕磕绊绊地跟着他。

  他指着从树丛中隐约可见的灯光说:"那就是我家。"然后又指向另一边说:"那是我们要找的别墅。"

  我们来到别墅门前,一缕黄色灯光穿过窗户映在了门外的地上。门虚掩着,窗子被室内的灯光照得很亮。这时,有一个影子从窗帘上经过。

  格兰·孟罗大声说:"那就是我提到的怪人,你们看见了吧!他们就在这里,我们进去吧!真相就要被揭开了。"

  我们走到门口,忽然一个妇女从黑暗处闯出来,她举着双手站在黄色的灯光下,拦住我们大声说:"别这样,就算看在上帝的分上!我知道你会来,所以特意在这里等你。亲爱的,请再信我一次,我都是为了你好!"

  他大声嚷道:"艾菲,放开我!我再也不相信你了,我已决定,非要把此事彻底解决!"

  他推开妻子,向前冲去。我们紧跟着他。这时,又有一个老年妇女将我们拦住,他将她推开,径直来到了楼上,奔向那间有灯光的屋子。我们也紧随其后。

  这间屋子温暖而舒适,布置得很得体。桌子上点着两支蜡烛,壁炉上也有两支。一个人坐在房子一角的桌子旁,似乎是一个小女孩。听见有人,她转过脸来,手上戴着一副长长的白色手套,穿了一件红上衣。突然,我被自己所看见的情景惊呆了。那是一张非常奇怪的面孔,毫无表情,像青灰色的铅块。福尔摩斯笑着伸手到孩子的脸后面,从她脸上掉下一个假面具,谜底揭晓了,她是一个黑人女孩,像炭一样黑。看见我惊奇的样子,她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我也不禁被这滑稽的情景逗笑了。但孟罗却呆立着,一手扶墙,一手按着喉咙。

  他大声说:"上帝呀!这是怎么回事?我究意看见了什么?"

  "现在,我告诉你一切。"他的妻子坚定而又平静地说。她朝我们看了看,接着说:"既然你逼迫我说明这一切,那么我们必须找一个解决这一切的办法。这是我的女儿,我丈夫死在亚特兰大,但我的孩子却活着。"

  "你的,你的女儿?"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很大的银片项链,接着说:"你从来没打开过吗?"

  "我以为它打不开。"

  她轻轻地按了一下弹簧,盒盖打开了。那是一个非洲男子的肖像,英俊潇洒、文质彬彬。

  "这是我的前夫,约翰·希布隆,他为人正直,品格高尚,世间少有匹敌。为了和他结婚,我同族人断绝了关系。但是我一点儿都不后悔。他在世的时候,我们过得很快乐。唯一遗憾的是,我们的女儿继承了约翰的血统,完全不像我。小璐希比她父亲更黑,这也是白人与黑人结合的通常结果。但不管她是黑还是白,都是我的女儿,是母亲的心头肉。"

  听到这些,小女孩跑向母亲,靠在了她身边。"因为水土不服,她身体不是很好,我只好将她交给一位忠实的苏格兰女人抚养,她是我从前的仆人。上帝啊!自从我遇到你就爱上了你,因为害怕你因此离开我,所以就没有告诉你孩子的事。我是懦弱的。当在你和孩子之间必须选择其一时,我选择了你,放弃了女儿。这事我隐瞒了你三年,不过还是经常能从保姆那里得到孩子的消息。她一切都很好,但是,我控制不了思念女儿的心情,虽然我尽量压抑,但还是很想见她。我知道这很危险,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后来我还是决心见见孩子,哪怕她只来几个星期。于是我给她们寄去一百镑,让她们住进了这小别墅,而我也会找机会来看她。我告诉孩子,将小脸、小手都遮起来,白天不能外出。这样,关于她肤色的传闻就不会发生。不料欲盖弥彰,越想隐瞒,情况却越来越糟。"

  她继续说:"你告诉我有人住进了别墅,我本打算第二天早晨去看她们,但是激动的心情难以控制,你通常又睡得很死,所以我才决定溜出去。没想到被你发现了,这是第一次。第二次,你发现了我的秘密,却原谅了我。第三次,当你从前门冲进去时,他们从后门逃走了。现在,你知道了一切,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她紧握双手,静等回答。

  屋内沉默了十几分钟,难熬的十几分钟。孟罗首先打破僵局,他的回答让我至今难忘。他抱起孩子,吻了吻她,然后挽住妻子,一起走出了大门。

  "这事其实很简单,我们回家后再谈吧!我不是圣人,但是,艾菲,我觉得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坏。"

  我和我的朋友随后走出来。福尔摩斯拉拉我的袖子,说:"华生,我们该回伦敦了,那儿有许多重要的事呢。"

  那天夜里,他再未提及此事,直到睡觉前,他说:"亲爱的华生,以后,如果你发现我太自信,或者太不认真,就请轻轻地在我耳边说一声'诺伯里,如果能这样,我将不胜感激。罪犯兄弟间的秘密

  结婚后没过多久,我在潘丁顿区买了一个诊所,是老费夸尔先生的。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老费夸尔先生的业务很兴旺。但随着年龄增长,他精力渐渐不支,又患了一种所谓的舞蹈病,手脚不灵便了,因此诊所业务也开始冷落下来。因为人们都认为:医生自己的健康十分重要,只有他健康才能治愈别人。如果连自己的病都治不了,那恐怕医术就有问题。就这样,老费夸尔身体越来越虚弱,收入也越来越少。过去他的年收入是一千二百镑,在我买下诊所时,每年却仅有三百镑了。但是我很自信,我年轻且有旺盛的精力,一定会使生意重新振作起来。

  开业后我一直为医务奔忙,三个月来很少见到我的朋友福尔摩斯。因为我没空儿前往,而他又很少外出,除非有案件需要。

  六月的一天早上,用完早饭,我正在看《大英医务杂志》,忽然门铃响了。我听到是福尔摩斯在说话,他那高亢而有力的声音真让我有点意外。

  福尔摩斯走进房间,说道:"亲爱的华生,很高兴见到你!华生夫人应该早已恢复了吧?她在'四签名的案件中受惊不小!"

  我热情地和他握手,回答道:"我们都很好,非常感谢你的关心。"

  他一边坐到摇椅上一边说:"但愿如此,虽然你医务繁忙,但我也要提醒你,可不要把我们那点逻辑推理的兴趣给忘了。"

  我回答道:"正好相反,昨晚我还又重读了一遍笔记,并且分门别类地整理了一番。"

  "我完全相信,但是,你该不会认为搜集资料的工作到此结束了吧?"

  "当然不,我认为这样的经历多多益善!"

  "如果我们今天就出发跑一趟,你行吗?"

  "好呀!为什么不行?只要你愿意,现在就去!"

  "去伯明翰那么远的地方也可以吗?"

  "当然,只要你开口。"

  "那你的工作怎么办?谁来照料这一切?"

  "我的邻居可以,他每次外出,都是我替他行医。"

  福尔摩斯靠在椅背上,用他锐利的眼睛观察了我一番,然后说:"这真是太好了!不过你最近身体状况不太好,夏天的热感冒真让人讨厌。"

  "上星期我确实感冒了,三天没出门。但是现在完全康复了。"

  "应该是吧,看起来很不错了。"

  "你怎么知道我生病了?"

  "亲爱的华生,你知道我有办法。"

  "又是推测。"

  "完全正确。"

  "如何判断?"

  "拖鞋,你的拖鞋。"

  我低头打量着脚上的新漆皮拖鞋,"可是……"我刚要讲话,他就回答了。

  "你的拖鞋是刚买的,没过一个月。但是向我这边的鞋底儿烧焦了,开始我认为是鞋湿后在火上烤干时烧焦的,但是,写着店员代号的纸片还在鞋上,这说明鞋子没沾水。因此,肯定是你把脚靠近壁炉取暖时烧焦的,一个人如果很健康,那么即使在六月潮湿的气候下,也不会烤火。"

  像福尔摩斯作的所有推测一样,经过他解释的事情往往就变得非常简单。他从我的表情中了解了我的想法,于是他笑了,显得很俏皮。

  他说:"我的解释其实很多余。不讲原因,只说结果才会给人深刻印象。你下定决心去伯明翰了?"

  "当然,这案子怎么回事?"

  "火车上我详细告诉你。我的委托人还在马车上等着我们呢,你能现在就出发吗?"

  我说:"请稍等片刻。"

  我将一张写好的便条交给了邻居,又上楼跟妻子打了招呼,这才出门追上福尔摩斯。

  他看了看隔壁门上的黄铜门牌,点着头对我说:"你的邻居也是医生。"

  "是的,他也同样有诊疗所。"

  "很早就有了这个诊所吧?"

  "和我的相同,两个诊所在房子建成时就开业了。"

  "是吗?但是看起来你这边的生意比那边好多了。"

  "我也这样认为,你是怎么知道的?"

  "朋友,你看门前的台阶。你家的磨损比较严重。现在我来介绍,这位是我的委托人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车夫,请走快点,不然会赶不上火车的。"

  派克罗夫特先生坐在我对面,是一个年轻人。他身材魁梧,气宇轩昂,表情坦率而又真诚,小胡子稍稍有点卷,穿一身黑衣服,戴一顶大礼帽,全身整齐而又朴实。这一切都说明,他是个机灵干练的城里人。他这种人常被称为"伦敦佬"(指住在伦敦东区即贫民区的人--译者注)。正是他们这种人,曾组成了着名的义勇军团。在大不列颠,许多杰出的运动员、体育家都来自这一阶层。他脸色红润,表情愉快,只是嘴角略微下垂,给人忧伤的感觉。直到在开往伯明翰的火车的上等车厢中,我才知道他遇上了些麻烦。他就是为这件事来请的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说:"我们的旅途大约需要七十分钟,派克罗夫特先生,你曾和我谈过一些有趣的事,请再讲给我的朋友听听,最好更详细一些。再听一次事情的经过或许对我有帮助。华生,这案子或许有些名堂,或许也很普通,但至少都是你我喜欢的那种离奇、怪异的事情。派克罗夫特先生,我不打扰了,请讲吧!"

  派克罗夫特用信任的眼光看着我。

  "这件事很糟糕,而且有可能是我上当受骗了,尽管好像一切正常,也没感觉到什么特殊之处。但是,假如我因此失去工作,那就失去了一切,那才倒霉呢!华生先生,我不善于言说,情况大致如此:

  "我以前在考克森和伍尔豪斯商行工作,它位于德雷帕广场旁边。你们或许还记得委内瑞拉公债券案,发生在今年春季,我们因被卷入而破产。商行辞退了所有的27名员工。五年来,我在那里勤奋工作,老考克森在鉴定书中对我评价极好。我到处找工作,可有很多处境和我一样的人,所以在很长时间内我都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在考克森商行,我每星期收入三镑,总共存了七十镑。但这点储蓄很快就用完了。我身无分文,连征聘广告的信封和邮票都没钱买。我穿梭于公司、商店,可是,鞋都磨坏了,还没找到工作。

  "后来,我听说龙巴德街有一家莫尔森和威廉姆斯证券交易商行,那里有个职位空缺。我想也许你们不太了解伦敦东部中央邮政区,我敢说,那应该是伦敦最富的商行。我把我的鉴定书及申请寄了过去,但自知希望渺茫。想不到后来竟收到了他们的信,要求我下星期一去面试,面试通过就任职。天知道为什么选中了我。有人说,或许是他们的经理像摸彩一样随便抽的。但无论怎样,我很幸运,也非常高兴。每星期一镑的收入,而且以后可以增加,职位还是老行当。

  "但是,奇怪的事不久就发生了。我住在波特巷十七号,那是汉普斯特街附近的一个公寓。被录用的那个傍晚,我正在房里吸烟,房东老太太突然进来了,她把一张名片递给我,上面印着'财务经理阿瑟·平纳.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更不知道他来干什么,但还是请他进来了。他中等身材,头发、眼睛、胡子都是黑色的,鼻尖上闪着亮光。更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他走路飞快,说话急促,显然很珍惜时间。

  "他问我:'你就是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吧?

  "我回答道:'正是,先生请坐!说着推给他一把椅子。

  "'你曾在考克森和伍尔豪斯商行工作吧?

  "'先生,没错。

  "'你现在受雇莫森商行?

  "'是的!

  "他说:'是这么回事,据说你很善理财,并且成绩不俗。考克森的经理帕克先生对你总是称赞有加。

  "我很荣幸他能这样说,虽然我在业务上做出一点成绩,但从没想过有人会夸奖我。

  "他问我:'你的记忆力怎么样?

  "我谦虚地回答:'还行。

  "他又问:'自从你失业后,还注意市场的行情吗?

  "'当然,我每天都去证券交易所看牌价表。

  "他高声说:'你真勤奋!是块料!如果你不介意,我想问一个小问题,你能告诉我埃尔郡股的牌价吗?

  "'一百零五镑十七先令到一百零六镑五先令。

  "'新西兰统一公债的牌价呢?

  "'七镑到七镑六先令。

  "他举手称赞:'太好了!和我了解的完全一样。亲爱的朋友,去莫森商行当书记员你不觉得有点大材小用了吗?

  "没有人能对这样的称赞无动于衷。我说:'平纳先生,别人不这样认为。我很爱这份工作,并且费了很大劲儿才找到它。

  "'先生,你不该这么想,凭你的才能,本应该有更大发展。我十分看重你的才能,会给你高薪与很好的职位。虽然它还配不上你的才干,但比起莫森商行好多了。告诉我,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莫森商行上班?

  "'下星期一。

  "'我认为你最好不要去那里。

  "'不去莫森商行?

  "'不错,先生。因为,周一你就要坐上经理的位置了,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经理。该公司在世界各地共有一百三十四家分公司,在布鲁塞尔和圣雷莫也有业务。

  "我惊奇地问道:'我从未听说过该公司。

  "'这很正常。公司由私人筹资,生意兴旺,没有必要做宣传,它一直在无声无息中运转着。创始人哈里·平纳是我的兄弟。他现在是总经理,也是董事会成员。他知道我在这里交际广泛,就委托我找一个年薪不高的小伙子,要年轻、能干、有活力,可供差遣。帕克向我提到你,因此我就来拜访你了。开始我们只能给你微薄的工资,一年五百镑,你认为怎么样?

  "'难以相信,一年五百镑?

  "'这只是开始时的基本工资,如果你的代销商完成的营业额高,你可以有百分之一的提成,请相信我,这比你的薪水还高。

  "'但是,我并不了解五金呀!

  "'朋友,别担心,你很精通会计,不是吗?

  "诱惑在我脑子中蔓延,我几乎不能平稳地坐在椅子上。可是,我忽然有一个疑问。

  "我说:'坦白地讲,在莫森商行,虽然我每年仅有二百镑,但却很可靠。你们公司,我一点儿都不了解……

  "他一点儿没生气,接着说:'你很精明,很好!你是不会轻易相信别人的人,我们正需要这样的人。如果你收下这张一百英镑的钞票作为预支的薪水,那我们就算谈妥了。

  "'太好了,那我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他说:'明天一点,你拿着我的推荐信去见我的兄弟。你可以在这家公司的临时代办处找到他。地址是:企业街一百二十六号乙。当然,还要经过他的那关。不过,既然我们没问题了,他是不会反对的。

  "我说:'非常感谢您,平纳先生,真不知道该怎样谢您。

  "'我的朋友,别客气,这都是你应得到的。但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不过,仅是手续而已,请你在纸上写以下内容:我自愿担任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经理,年薪不少于五百镑。

  "我按他的意思做了,之后他把那张纸装进了口袋。

  "他又问我:'莫森商行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差点忘掉这事,我会写辞职信。

  "'我看不必。我跟莫森商行闹翻了。我去向经理打听你,他很没有礼貌,还怪我从他们商行骗走了你。我忍无可忍,就对他说:"你要招聘有才之人,就该给他们很好的待遇。"他却说:"我们救他于水深火热,他肯定宁愿拿微薄工资,也不愿为你们工作。他不会离开我们。"我说:"我拿五个金磅与你打赌,假如他受聘于我们,你就不会再有他的消息。"他说:"走着瞧,我们用他是照顾他,谅他不会说走就走。"这都是他亲口说的。

  "我大声说:'无赖,我们从不认识,我怎么会得到他的照顾?听你的,我不写了。

  "他站起来,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就这样定了。很荣幸能与你成为同事,这是预支的一百镑,这是推荐信,地址是:企业街一百二十六号乙,别忘了时间,明天下午一点,朋友。晚安,祝你顺利!

  "这是我们谈话的所有细节。华生先生,您应该能想象我有多兴奋,运气实在太好了!我暗自高兴,一夜未睡。第二天清早,我乘火车赶到了伯明翰,以便留出充裕的时间见面。我把行李放在新街的旅店里,然后去找他说的地址。

  "我早到了一刻钟,但我认为这没关系。夹在两家大商店中间的通道就是一百二十六号乙,通道尽头是弯曲的石梯,石梯边有很多套屋子,租给一些公司或自由职业者办公。墙上有一些写着租户名字的牌子,但我没找到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我站在那里不知怎么办,心想该不是一个骗局吧。这时,有个人向我走来,他与昨天找我的人很像,一样的身材,一样的声音,可是没有胡子,头发颜色也比较浅。

  "他问:'你是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吗?

  "我回答:'我是。

  "'很好,我在等你,你早到了一刻钟。今早我收到了哥哥的信,他对你评价很高。

  "'我正在找您的办公室呢。

  "'上星期刚租的房子,因为太忙,牌子还未及挂上去。请跟我来,我们到办公室谈。

  "我跟着他走上阶梯顶端,那里的石棉瓦下面有两间房子,空荡荡且满是灰尘,连窗帘和地毯都没有。里边只有一张小桌子,两把木椅子,一个垃圾筐。一本账簿放在桌上,陈设简陋至极。而我想象的是:办公室宽敞明亮,干净而又整洁的桌椅前是勤奋工作的职员,真是大相径庭。

  "他注意到我的疑惑,就对我说:'派克罗夫特先生,请不要泄气,更别在意,罗马城也不是在一天内建起来的。我们虽然有雄厚的资本,但不能在办公室上浪费金钱,把介绍信给我看看。

  "我把信递给他,他很认真地读了一遍,说:'你给阿瑟留下很好、很深的印象。他很重视人才,且从不会看走眼。你可能不了解,我信任伯明翰人,而阿瑟相信伦敦人。不过,这次我听他的,决定正式录用你。

  "我问:'我的具体工作是什么?

  "'第一件事是管理巴黎的大货栈。我们现在有一笔大买卖,是要把英国制的陶瓷不断运到法国的一百三十四家代销店。进货的工作一个星期之内就能搞定。这一个星期内,你要留在伯明翰做其他的工作。

  "'做什么呢?

  "他没说话,却从桌柜中拿出一本大大的红皮书。

  "'这是巴黎工商行的一本名录,每个人名后是行业的名称。你将它拿回去,把五金代销商的地址抄下来,分类做成表格,这对我们很有用。

  "我说:'我会按您说的去做。可是这里不是已经分好类了吗?

  "'那些分类表不能信赖,而且我们的分类与他们不同。你最好抓紧时间,星期一十二点之前将单子给我。就这样吧,派克罗夫特先生,假如您继续好好表现,公司是不会亏待你的。

  "我带着书回到旅店,心情矛盾。一方面,我已被正式录用,并且预支的一百镑也装入了腰包;另一方面,看到办公室连牌子也没挂的残破景象及其他一些迹象,觉得公司的经济状况似乎并不好。但是,无论怎样,有了钱,还是坐下来抄吧。星期日,我努力干了一天,但直到星期一也只抄到字母H.没办法,我只好去找东家。终于,在那间好像被强盗洗劫过的屋子里找到了他。他说可以抄到星期三,抄完后再找他。但是,星期三到了,我还是没抄完,只好接着干,终于在星期五即昨天完成了。最后,我将抄好的单子交给了平纳先生。

  "他说:'很感谢你的苦干,也许是我低估了工作的难度,这份单子对我们十分有利。

  "我说:'虽然花费了很多时间,但总算完成了,我还需做什么?

  "'很好,这儿有一份出售瓷皿的瓷具店清单,你再去抄一份。

  "'好吧。

  "'明天晚上七点来这儿找我,说说你工作的近况。你没必要太疲劳,工作之余不妨去戴氏音乐厅放松一下,这对你的健康有益。他说完笑了笑,笑得令我大吃一惊。因为,他左上边第二颗牙齿镶着颗很难看的金牙。"

  福尔摩斯听后高兴地搓了搓手,我则惊讶地看着我们的客人。

  他说道:"华生医生,您很惊讶吧!我告诉您为什么。在伦敦时,当我答应那人不去莫森商行时,他高兴地笑了,我无意中看到他左边上面的牙齿胡乱地镶着颗金牙。而在不同的场合,我却看到了相同的金牙,并且他们身材、声音完全相同,只有那些可以用剃刀和假发能改变的部位略有不同。根据这些,我认为,所谓的'弟兄可能是一个人。虽说同胞兄弟难免长得十分相像,但是他们不可能在相同的牙齿上镶一样的金牙。我回到旅店,用凉水冲了头,认认真真考虑了一番。他为什么带我来伯明翰?为什么给自己写介绍信?他又怎样才能先比我到达这里?这些问题使我头脑发热,一筹莫展。后来我想到福尔摩斯先生,也许他会轻易解开这个谜团。于是我搭乘晚上回城的火车,今早便来到了福尔摩斯先生的公寓,并请你们到伯明翰帮我弄清这件事。"

  他讲完之后,我们都沉默了片刻。我的朋友看了我一眼,向后靠在椅背上,露出轻松的神态,像品尝家品酒一样自得,想必是要发表评论了。

  他说道:"华生,有点文章,是不是?这其中很多细节都值得玩味。我认为你肯定会不虚此行。咱们需要先去伯明翰的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临时代办处看看平纳先生。"

  我问:"以什么理由见他呢?"

  派克罗夫特爽快地说:"这很容易,我就说你们是我的好朋友,也想在公司找工作,这样,我带你们见经理就很自然了。"

  福尔摩斯说:"这样当然好,我很想见见这个人,看能否当场找到头绪。我的朋友,你怎么想到这么好的主意?也许……"

  他突然咬起了指甲,心神不定地望着窗外,一直到了街上,他也没说话。

  晚上大约七点,我们来到了那间办公室所在地,但是没有一个人。

  我们的委托人说:"来早了也不会有用,很明显,他为了对付我才来这儿,只有在他指定的时间才会有人。"

  我的朋友说:"这就值得注意。"

  小伙子大声说:"我看见他了!那个人就在我们前面。"

  那人身材矮小,衣服干净整齐,正在匆匆忙忙往前走。他看到有一个小孩子在街道对面卖晚报,便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买了一份,然后拿在手里向办公室走去。

  派克罗夫特大声说:"他进去了!你们跟我来,我会尽力应对好。"

  我们一起爬上五楼,找到一间屋子,门虚掩着。派克罗夫特轻轻地敲了敲门,里面的人请我们进去。我们走了进去,正如派克罗夫特所说的,屋里空荡荡的,几乎没什么摆设。

  那人坐在唯一的桌子旁,桌子上放着刚买的报纸。他抬头望着我们,刹那间,我觉得那是一张十分痛苦的脸。那表情不仅仅是恐慌,而且还异常怪异。他的额头渗出汗滴,脸色苍白,双眼紧盯着自己的员工,好像从未见过似的。同时,派克罗夫特的吃惊表情也告诉我们,这不会是那人往常的样子。

  派克罗夫特问道:"平纳先生,您不舒服吗?"

  平纳答道:"是,我有点不舒服。"

  他努力控制他的声音,以克制情绪,又舐了舐干裂的嘴唇说:"这两位先生来干什么?"

  派克罗夫特赶忙说:"这位是伯蒙奇的哈里斯先生,而这位是本镇的普赖斯先生,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工作经历丰富,但不幸都失业了,想问问是否有机会在本公司找份糊口的工作。"

  平纳故作轻松地说:"这很容易,我相信能帮到忙。哈里斯先生,您以前做哪行?"

  福尔摩斯说:"我是会计师。"

  "很好,正是我们所需要的。普赖斯先生,您是干什么工作的?"

  我说:"书记员。"

  "我想我们公司会需要到二位,当我们决定时再通知你们。你们现在可以离开了,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

  他说话声音特别大,好像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我们三人互相对视,派克罗夫特又走到桌旁。

  他说:"平纳先生,您不会忘记吧,我是来请示工作的。"

  对方又恢复了语调,平静地说:"当然不会,派克罗夫特先生,请你们在这里稍等片刻。不介意的话,我三分钟后再过来。"

  他很有礼貌地站起来,向我们点点头,然后进了屋子里的另一个门。

  福尔摩斯低声说:"怎么办?他不会逃走吧?"

  派克罗夫特说:"这不可能。"

  "为什么?"

  "里边是套间。"

  "没有别的出口?"

  "没有。"

  "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至少昨天没有。"

  "那么他到底要干什么?难以理解。他不会吓傻了吧?可究竟是什么吓坏了他?"

  我说:"他可能认为我们是警察。"

  派克罗夫特大声说:"很可能。"

  福尔摩斯摇摇头,说:"他不是被我们吓的,我们进来时,他已经脸色发白,那么唯一的可能是……"

  从套间里传出一阵响亮的敲门声,把福尔摩斯的话打断了。

  小伙子惊道:"他在里边干什么?"

  敲门声再次响起,并且更加响亮。我们都朝那扇门望去。福尔摩斯一脸严峻,很激动地向前俯着身子。里边传来一阵低低的喉头咕噜声,接着是咚咚的敲击木板声。

  福尔摩斯像发疯了似的冲了过去,用力推门。门纹丝未动,显然被插上了。我们急忙用力去撞门,合叶断了,门倒下去了。奇怪的是,套间里并没有人。

  我们顿感大事不妙。很快,我们发现屋角还有个小门。福尔摩斯跑过去一把推开,地板上扔着一件外套、一件背心。在门后面的挂钩上,法国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总经理上吊了。他双腿弯曲,两只脚敲着门,原来打断福尔摩斯话的是这个声音。我过去抱住他的腰,举起他。福尔摩斯和派克罗夫特赶紧将裤子背带解了下来。背带已勒进他那青紫色的皮肤中。我们将他抬出屋,他躺在地上,面色如死灰,青紫的嘴唇随着微弱的呼吸而不停地颤抖,一副可怕的景象,与五分钟前的他完全不同了。

  福尔摩斯问我:"华生,他还有救吗?"

  我走过去,蹲下身,对他进行检查。他脉搏微弱且有间歇,可呼吸越来越长,眼睛轻轻颤动,眼皮下露出白色眼球。

  我说:"原本很危险,但现在脱离危险了,请给我点冷水,打开窗户。"

  我将他的衣领解开,将冷水泼到他脸上,然后给他做了人工呼吸,直到他自然地吸了口气。

  "现在只是时间问题了。"我站起来说道。

  福尔摩斯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若有所思地站在桌边。

  他说:"我认为现在应该报警,等警察来了,好将这些事移交给他们。"

  派克罗夫特挠着头说:"真见鬼,我还是不明白,不论他们让我来这的目的是什么,但我……"

  福尔摩斯胸有成竹地说:"这已经很清楚了,只是最后这一下子有点突然。"

  "那么,其他的事情您都明白了?"

  "我觉得这一切显而易见,华生,你看呢?"

  我耸耸肩说道:"我承认我很迷惑。"

  "假如你们能仔细想想事情的因果关系,就会明白的。"

  "那么,你的结论是什么?"

  "整个案子有两个关键点。第一,他让派克罗夫特写了为这个空壳公司工作的证明,你们看不出这大有文章吗?"

  "我从未注意到这点。"

  "他们让你写保证的目的是什么呢?这很不正常,因为这类事情通常只需口头约定,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年轻的朋友,你难道没察觉,他们很希望得到你的笔迹,却找不到其他方法?"

  "为什么他们想得到我的笔迹?要它来做什么?"

  "非常好,解决了这个问题,我们的案子就会有进展。他们希望得到你的笔迹,是因为想模仿你的笔迹,或者说必须用钱来买你的笔迹。现在我们分析第二个关键点。平纳要求你别辞职,是想让莫森商行的经理有希望,认为派克罗夫特先生在星期一早上一定会来上班。"

  派克罗夫特大声说:"上帝啊!我真蠢!"

  "现在让我们看看他要你笔迹的原因。如果有人要用你的名字替你去上班,但是笔迹却与申请书上的不一样,就会自露破绽。但是,假如他们在这几天学会了你的笔迹,那么岂不就有把握了。因为,我确信那家公司没人认识你。"

  派克罗夫特忧伤地说:"是的,没人认识我。"

  "太棒了,事情还有关键一点,就是要尽力让你不改变想法,并且不使你和其他人接触,以防你得知被冒名顶替了在莫森商行的工作。因此他预支你很多钱,并把你派到中部地区,给你许多事做,让你没空回伦敦。不然你会毫不费力地知道内情。"

  "但是他又为什么乔装成他的哥哥呢?"

  "这也很简单。显而易见,他们仅有俩人。其中的一个已经在莫森商行工作了,他们不想让第三个人参与他们的诡计,却又要有人当你的东家,所以他只好乔装成他哥哥。他认为即便你发觉他们模样相近,也只会认为是兄弟俩长得像罢了。如果不是你无意中看见金牙,也确实不会怀疑他们。"

  派克罗夫特挥动着拳头,叫道:"天啊!在我受捉弄时,如果'派克罗夫特对莫森商行干了什么,那我该怎么办?福尔摩斯先生,请您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办?"

  "我们不得不立刻发电报给莫森商行。"

  "他们在星期六十二点关门。"

  "没关系,他们有看门人或警卫……"

  "对了,据说,因为他们掌握巨额证券,所以有一支警卫队负责保安工作。"

  "太好了,我给他们发一封电报,看看一切是否正常,是否真有一个冒名顶替的家伙在那里工作。这轻而易举,可还有一点令人费解,为什么看见我们他就自杀了呢?"

  我们身后传过来一声嘶哑的说话声:"报纸!"

  那人已经坐起来,脸白的像死人,他骨碌着双眼,手不停地抚摸颈上红紫色的勒痕。

  福尔摩斯激动地说:"对了,报纸!我真粗心,光想着来访的事,却没想到报纸。秘密一定在报纸上。"

  他打开报纸,叫唤道:"华生,快来看这一条。这是伦敦的晚报,早版的《旗帜晚报》。看这个大标题,答案就在这儿。'伦敦大劫案。莫森和威廉斯商行发生凶案,凶犯抢劫未遂被捕。华生,这正是我们要知道的,请读给我们听听。"

  这个报道占据了报纸的显要位置,说明的确是一件很重要的案子,内容如下:

  今天下午,伦敦发生了一起杀人抢劫案。有一人被杀死,凶手已被捕。众所周知,着名的莫森和威廉斯商行存有价值连城的巨额证券,且因此警卫严密。不久前,主管人员更是购进了一批新式保险箱,增立了警卫队,并在楼上安排了日夜守卫的武装警察,以此确保万无一失。上星期,公司招聘了一名新职员,名叫科尔·别夫持。此人正是臭名昭着的伪币制造犯贝丁顿。贝丁顿与其弟服刑五年刚刚获释。目前警方尚未查清罪犯是用什么手段取得该公司的信任,以及怎样得到各种钥匙模具,并完全掌握保险库与保险柜的设置状况。

  按惯例,莫森商行在星期六中午会给职员放假。因此,下午一点二十分,当苏格兰场的警官图森看见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时感到很吃惊。那人手里拿着毛毡制的手提包,奇怪的举止更是引起了警官的怀疑,于是喝令其停下准备细究。罪犯惊觉后虽曾奋力反抗,但图森在波洛克警官的帮助下最终捕获了罪犯,并就此查出一起杀人抢劫案。从现场缴获的手提包中,警方发现了价值十万英镑的美国铁路债券,另外还有其他公司的巨额股票。在对商行的检查中,警方发现有一名不幸的商行警卫被杀害,并藏尸保险柜中。此事若非图森警官行动果断,判断准确,则该案恐怕在星期一之前都不会被人发现。据悉,该警卫的颅骨被人打得粉碎。相信系贝丁顿谎称有东西落在公司中,后重新进入大楼,杀死警卫,并迅速将保险柜洗劫一空,然后携赃逃跑。其弟经常与其一起作案,但此次经多方追查,至今未果,警方将继续全力追踪。

  "好了,现在可以给警方省去一些麻烦了,"福尔摩斯看着蜷缩在窗边、神态虚弱的那个人说道,"人类的天性真是奇怪,华生,即使杀人犯也有同样的感情,弟弟一看到哥哥要被处死也宁愿自杀了。可是,我们的行动没法儿选择。派克罗夫特先生,你去报告警察,我们看守人犯。好了,先生们,行动吧!"囚船上的惨案

  在冬天的一个黄昏,我和福尔摩斯分别坐在壁炉两侧烤火。我的朋友对我说:"华生,我这儿有几份文件值得你读读,跟'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案有关系。治安官德雷弗读了这些文件竟被吓死了。"

  福尔摩斯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灰纸筒,打开之后交给我一张红纸。上面的字迹简单潦草:

  The supply of game for London is going steadily up[it ran] Headkeeper Hudson,We believe,has been now told to receive all orders for fly-paper and for preservation of your hen-pheasant's life

  (伦敦的野味供应趋势稳中有升。我们相信已经通知了负责人郝德森接收全部粘蝇纸的定货单,并保护你们的雌雉鸡的性命。--译者注)

  看完这张令人费解的便笺,我迷惑地抬起头。福尔摩斯正在观察我,抿着嘴笑了。

  他问:"糊涂了吧?"

  "真不知道这样的便笺是怎么把人吓死的。在我看来,不过是些荒唐的废话而已。"

  "没错,但事实的确是那位强健的老人看完便笺后,便倒在地上死了,好像被子弹击中的靶子。"

  我说:"这倒稀奇了,但是为什么你刚才说,这对我有特殊意义,更应当研究它?"

  "原因就是,这是我亲自承办的第一件案子。"

  一直以来,我都在试图研究我的伙伴,想让他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促使他下决心开始转向犯罪研究上的,但他总是没兴趣说。只见他慢慢坐到扶手椅上,将文件在膝盖上铺开,点上烟斗,吸了一阵,然后不断翻阅,认真地研究起来。

  他问:"我从来没给你讲过维克多·德雷弗吗?在两年的大学生活中,他是我唯一的好朋友。华生,你知道,我不善与人交往,总喜欢一个人呆在家里胡思乱想,满脑子都是那些别人不感兴趣的问题,很少与同龄人交往。击剑和拳击是我最喜欢的体育运动,而且我的学习方法也与别人不同,所以我们没有打交道的必要。有一天早晨,我在去教学楼的路上被他的狗咬伤了脚踝骨,我们因这个意外而相识。他也是我当时结识的唯一的人。

  "开始,我们的交往很平淡,但友谊却从此建立。在我因脚伤躺在床上的十天里,他常常来看我。开始我们只是礼貌性地闲聊,后来,时间渐渐延长。到了那个学期结束的时候,我们已成了深交知己了。他精神饱满,斗志昂扬,精力充足,虽然在许多方面我们完全不同,但也有相同的地方。当我发现他也同样孤僻时,反倒交往更亲密了。后来,他请我去他父亲那儿做客--他父亲居住在诺福克郡的敦尼索普村,我很高兴地答应了,并在那里度过了一个月的假期。

  "老德雷弗既是治安官又是大地主,很受人尊重。敦尼索普村位于朗麦尔北部,在布德罗市郊外。他家的住宅面积很大,是老式的栎木梁砖瓦房,门前有一条小路,两旁有繁茂的菩提树。因为附近有很多沼泽地,所以那里是打猎和垂钓的好场所。宅子中有一个书房,小而精美,据说是买房子时一起买下的。有一位很好的厨师为我们做饭。我想即便再苛刻的人,在这里度假也会感到满意。

  "老德雷弗的夫人很早就去世了,我朋友是他唯一的孩子。

  "我听人说,老德雷弗曾有一个女儿,但不幸,去了一趟伯明翰,就因患白喉夭折了。我对老德雷弗十分感兴趣。他的知识不渊博,但有很好的体力和记忆力。他看的书很少,但年轻时曾经到很远的地方游历过,人生经验很丰富,旅途见闻张口就来。他身体健壮,身材高大,灰白的头发十分零乱,褐色面孔充满苍桑,一双蓝眼睛锐利得甚至有点凶。但事实上他在乡里口碑很好,以和蔼、慈祥闻名。即便在法院审理案子,他也多以宽大处理为原则。

  "有一天晚上,吃过饭,我们一起品尝葡萄酒。小德雷弗突然说起我热衷于对事物的推理与观察。当时,我对演绎归纳法的理论已初步形成了一点套路,尽管我还没发觉这对我的一生有什么作用。老人认为他儿子对我的小伎俩过分吹捧,觉得是言不符实。

  "他很有兴趣地说:'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我就是一个很好的题材,你从我身上能判断出什么呢?

  "我回答:'恐怕推论不出多少。但是,好像您在过去一年里,曾经很担心受到攻击。

  "他吃惊地盯着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说:'是啊!你的推测很对。

  "他对儿子说:'维克多,你知道,我们赶走了那些在沼泽里偷猎的人之后,他们曾扬言要杀死我们。爱德华·霍利先生被偷袭了,从那以后,我也总是提防着。但是,福尔摩斯先生,你是怎样知道的呢?

  "我回答:'通过您那精巧的手杖。我看到上面的刻字,说明它买了不到一年。但是,您却费了很多时间在手杖头上凿洞,然后注入溶化的铅,好像要把它当成一件自卫武器。所以我想您的这种做法也许是为了预防某种危险。

  "他轻轻笑着问:'还有别的吗?

  "'在您年轻时,曾经常参加拳击赛。

  "'是的。你怎么知道?是从我被打扁的鼻子上吗?

  "'不是,是从您的耳朵上。您的耳朵具有拳击手共有的扁平宽厚的特点。

  "'还有吗?

  "'您曾干过很苦的采掘工作,因为您手上有很厚的老茧!

  "'确实,我是靠采矿富起来的。

  "'您曾去过新西兰。

  "'是的。

  "'您也去过日本。

  "'完全正确。

  "'您曾和一个名字缩写为JA的人有深交,但是,后来却试图忘记他。

  "老德雷弗先生缓缓站起来,他那双蓝眼睛瞪得圆圆的死盯着我,眼神惊奇而又疯狂,接着就倒下去了。他的头撞进了桌子上的果壳堆里,昏了过去。

  "华生,你能想象得到,当时我和小德雷弗有多惊慌。好在不一会儿他就苏醒了。因为当我们把他衣领解开,并把杯中的凉水泼到他脸上时,他吸了一口长气,坐了起来。

  "他勉强笑了笑说道:'孩子们,我没吓着你们吧?虽然我外表强悍,其实心脏很脆弱,一点惊吓就会昏倒。福尔摩斯先生,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推论的,但在我看来,无论是实际的警探还是虚构的侦探,跟你比起来,他们简直就是孩子。你可以以此来谋生,或作为你的工作,你应该相信我这个历经苍桑的老人的话。

  "华生,你应该相信,在当时,推理只是我的业余爱好。最早使我认为这一爱好可以谋生的正是这位老人。他对我的过分夸奖令我信心大增。但是,尽管我对老人的突发病症感到十分内疚,却也并未多想。

  "我不安地说:'希望我刚才所说的没有伤害您。

  "'你的话刺到了我的伤口,但是我很想知道,你从什么地方知道这些的,而且你究竟知道多少?他像是在开玩笑,却又好像很认真,眼神依然是惊恐的。

  "我解释说:'这事很容易。有一天我们一起划船,您捕鱼时挽起了袖子,我看到您胳膊上有清晰的JA字样,可是笔划已经稍稍模糊,字迹周围还有痕迹,这说明您曾经想去掉这些字。因此,这两个字母是您所熟悉的,但由于某些原因,您却极力要忘掉它。

  "他放心地吸了口气,说:'你的眼神真锐利,一切都正如你所说。不过我们没有必要去谈论它。在所有的恶鬼中,我那旧交的阴魂是最令人恐惧的。现在让我们去弹子房安静地享受一支烟吧。

  "但是,自此以后,虽然老人对我仍很亲切,但似乎总夹着几许疑虑。小德雷弗也觉察到了,他说:'我爸爸被你吓坏了,现在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你究竟知道多少事。在我看来,老人虽极力掩饰他的疑虑,但从他的举手投足之间表达了他的猜疑。我相信,我的存在带给了他不安,所以我决定尽快离开。但是,就在我告辞的前一天,一件事情发生了,而这件事后来被证明是至关重要的一件事。

  "当时,我们三个人正在花园里的草坪上晒太阳,欣赏着布罗德的美景。一个女仆走过来说:'老德雷弗先生,外边有人想见你。

  "我的主人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告诉我。

  "'他有什么事情吗?

  "'他只说您认识他,他有事情要亲自对您说。

  "'把他领进来吧。不一会儿,一个人走了进来。他面容狰狞,步伐拖沓,身材瘦小,穿着一件没系扣的夹克,里面是一件红花格子的衬衣,夹克的袖口上有一块柏油污迹。他下身穿着棉布裤子,脚上是一双破烂的双筒靴,棕色且消瘦的脸上带着狡诈的笑容,笑时还露出一排不整齐的黄牙。他那布满皱纹的手半握着,是水手常有的姿势。当他精神不振地经过草坪向我们走来的时候,老德雷弗发出一声像是打嗝的声音,随后跳下椅子向屋里跑去。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当经过我们身旁时,我闻到了强烈的白兰地味。

  "他说:'朋友,找我有什么事?

  "水手站在原地,迷惑地看着老德雷弗,还咧嘴笑着。

  "那水手问道:'你不认识我了?

  "'天哪,想起来了,这不是郝德森吗?老德雷弗惊愕地说。

  "'我的确是郝德森,你终于认出我了,时间过得真快呀!我们三十多年没见了。你现在生活富裕安稳,而我依然到处流浪。

  "老德雷弗边向水手走去边说:'你知道,我永远忘不了过去的日子。接着走到水手身边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又大声说:'请先到厨房用饭,我一定帮你安顿好。

  "水手用手拢了拢自己的头发,然后说:'多谢你的招待,先生,我已在一艘既无固定航期又无固定航线的大货船上工作了两年,刚从这条船上下来。因为人手不够,船需要整顿一段时间。我别无他法,只好找贝多斯先生和你。

  "老人大叫道:'什么,你知道贝多斯的下落?

  "这个人狰狞地笑着说:'感谢上帝,先生,我清楚地知道所有老朋友的下落。说完匆忙地跟着女仆去厨房了。老德雷弗先生很含糊地告诉我们,那人和曾他同船去采矿。说完这些,便自己回屋去了。一个小时后,我们回到屋里,发现老德雷弗已烂醉如泥,挺直地倒在餐厅的沙发上。这事给我留下了很坏的印象。所以,第二天当我离开时,没有一点留恋惋惜。而且我知道,再呆下去只能让我的朋友疑虑与不安。

  "这一切都发生在我长假的第一个月,之后我又回到了伦敦的家。我用了七个星期的时间研究有机化学实验,直到秋天的某个早晨,假期临近结束时,我收到了小德雷弗的电报。他请我去敦尼索普村,说很需要我的帮助。

  "我抛开手头的小事,马上赶到了北方。他在车站接我,坐在一辆单人双轮马车上,变得十分瘦弱。真不知过去的两个月他受到了什么痛苦煎熬。他不再开玩笑,也不开朗直爽了。

  "他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爸爸快要死了。

  "我大声说:'这太不可思议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患了中风,因为神经受到强烈刺激,今天早上就已处在危险中,不知现在是否还活着。

  "华生,你能够想象,这消息实在令我太震惊了。

  "我问:'什么原因造成的?

  "'这恰是问题的根源。先上车吧,待会儿我详细告诉你。在你离开的前一天有个人来找过我父亲,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

  "他大声说:'他是个实实在在的恶魔,福尔摩斯。

  "我迷惑地望着他。

  "'是的,他的确是个恶魔,是个恶棍。自从他来了之后,我的日子就不得安宁,一刻也不能。自从那晚,我爸就抬不起头了,他的心碎了,生命也危在旦夕,这一切都是因为该死的郝德森!

  "'他到底是什么人?

  "'这恰是我想弄明白的。我父亲仁慈厚道,又有爱心,怎么会有把柄被恶魔抓住?!现在好了,很高兴你能来,我相信你的推理判断才能,福尔摩斯,你一定要帮帮我。

  "我们的马车飞速行驶在通往布罗德的乡村小路上,路的尽头是一片落日余晖的美景。左边有一片小树林,树林后面就是治安官的家了。我们已经能清楚地看到屋顶上的旗杆与烟囱。

  "小德雷弗说:'开始父亲安排他做园丁,但那家伙并不满足,不久又升为管家。这样全家都得听他的。他到处游荡,为所欲为。女仆们经常抱怨,说他酗酒成癖,品行卑劣,语言粗俗。父亲只好给她们加薪以弥补她们的麻烦。这个魔鬼还经常带着我父亲珍爱的猎枪,划着船去打猎。而且每到此时,他脸上总带着一种嘲笑的表情,简直目中无人。假如他的年龄和我差不多,我肯定把他打倒在地三十次也不止了。我告诉你,福尔摩斯,这段时间我是在拼命克制我的愤怒,但现在想想,如果不克制也许还会更好些。

  "现在,情况越来越糟,那个恶棍也越来越嚣张。有一次,他竟然当着我的面傲慢地与我父亲讲话。我忍无可忍,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推了出去。他发紫的脸与凶神般的眼睛这才示弱下来,悄悄地溜走了。可后来不知道那个魔鬼又对父亲讲了什么,于是第二天早晨父亲找到我,让我向恶棍道歉。我拒绝了,并且问他为什么要如此忍耐这个魔鬼,容忍他如此放肆地在我们家胡作非为。

  "'父亲对我说:"亲爱的孩子,你不明白实际情况,但你说得很对。维克多,我一定会告诉你整件事情,无论发生什么,我一定会告诉你。可是现在,你不希望你年老的父亲伤心吧,孩子?"

  "父亲十分激动,一整天都呆在书房,我从窗户里看到他在忙碌地写些东西。

  "'那天晚上,郝德森说他要走了,这使我很高兴,立刻感觉轻松了许多。饭后,我们在餐厅聊天,他醉熏熏地走了进来,沙哑地讲了他的打算。

  "他说:"我在诺福克受够了,我要去汉普郡找贝多斯先生。我敢跟你打赌,他见到我一定会很高兴。"

  "'我父亲竟谦卑地说:"郝德森,希望你不是因为不满意这儿才走的。"这句话使我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他看了我一眼,紧绷着脸说:"他没有当面向我道歉。"

  "'爸爸转过身,严厉地对我说:"维克多,你确实对我们的朋友失礼了,你不得不承认。"

  "我反应十分强烈,说:"正好相反,我认为,我们太容忍他了!"

  "'郝德森听后怒吼道:"喂,小伙子,你这样认为吗?那很好,我再也没必要呆在这儿了,走着瞧吧,朋友!"

  "他转身走出去,半小时后,真的带着收拾好的东西走了。从此我父亲便始终处于紧张害怕的状态。每天夜里,我都能听到爸爸在屋里走来走去。不久,就在他刚刚恢复过来一点的时候,灾难降临了。'

  "我急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事情奇怪而又突然。昨天晚上,爸爸收到一封信,上面盖着贝丁汉姆的邮戳。他看完之后,就显得心神不定,总是用手轻轻地拍着头,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好像丢了魂儿。

我扶他坐在沙发上,这时他的嘴和眼突然开始向一侧歪过去,看起来竟好像中风了。我急忙请来了福德哈姆医生,我们一起抬他上床,但是情况很严重,没有好转的征兆。也许,他坚持不了多久了。

  "我大声说:'小德雷弗,你不会吓我吧?信里到底写了什么令人害怕的东西,竟引起如此严重的后果?

  "'也没什么,实在令人费解。信的内容怪异、零乱,没有头绪。天啊,我所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就在他说这些话时,我们已到了林荫路的拐角处。在微弱的灯光下,我们看到屋子里的窗帘放下来了。刚到门口,一位穿着黑色衣服的人走了出来。

  "小德雷弗似乎意识到什么,满脸的悲伤。

  "'医生,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刚一走,他就不行了。

  "'可曾清醒过?

  "'临死前,他清醒了。

  "'他说了什么没有?

  "'他只是说那些纸都放在日本柜的后抽屉里。

  "我的朋友与医生一起去了死者的房间,我一个人呆在书房里,开始思考着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从来没有如此伤心过。老德雷弗阅历丰富,做过拳击手、旅行家,又做过多年的采金人,可是他为什么会听任一个水手的摆布呢?另外,为什么当我提到他胳膊上模糊的姓名缩写字母时他竟昏倒了,甚至接了一封来自福丁哈姆的信就吓死了?这时,我忽然想到,福丁哈姆在汉普郡,贝多斯也住在汉普郡,而水手一定是去那里诈骗他了。他可能在信中说,举报了老人过去的秘密,想到这里,我觉得有必要尽快破解谜团。我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反反复复地冥想着。一个小时后,小德雷弗跟着一个女仆走进来,女仆手里拿着一盏灯,满面泪痕。我的朋友也脸色苍白,但还比较平静,手中拿着几张纸。我把纸接过来摊在膝盖上。他将灯放在桌边,坐在我对面,把一张石青色的短笺指给我。短笺字迹潦草,正是你现在看的这个:'伦敦的野味供应趋势稳中有升。我们相信已经通知了负责人郝德森接收全部粘蝇纸的定货单,并保护你们的雌雉鸡的性命。

  "我第一次读时,像你一样迷惑。后来,我又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正如我所料到的,这些奇怪的词语是一个秘密,像'粘蝇纸和'雌雉鸡都是事先约定的暗语。这种暗语可随便约定,因此假如没有根据,再怎么猜测也是无济于事。但我还是决定碰碰运气。因为信里有'郝德森这个词,它的出现正好证明信的内容与我的推测相符。而且这信应该是那个叫做贝多斯的人写的。我又试着将句子倒过来读,而'生命、'雌雉这些词令我很失望。我又试着跳词读,但"the of for supply game London'仍然无甚意义。

  "苦思冥想,终于,我找到了关键的答案。我发现从第一个词开始,每隔两词一读,就能连成一篇有意义的短笺,而这些意义足可以使老人陷入绝望之中。

  "这些词语简洁明了,是一封警告信,我马上读给了我的朋友The game is up Hudson has told all Fly for your life'(译:一切都完了。赫德森都说了。你赶快逃命吧!)

  "我的朋友用抖动的手捂住了脸。他说:一定是这样,这表示耻辱,比死都令人难堪。可"负责人"与"雌雉鸡"又有什么意义?'

  "'这些词并没有特殊的意义,但是,我们如果无法找到发信人,这些词就对我们很有用。你看,他开始先将"The····game····is"等写下,这些是预定要表达的真正意思,之后每个空挡要添两个词。如果假设他只是随意信手写上去的话,那么就可以断定,他喜欢打猎或者饲养小动物。你了解贝多斯吗?

  "他说:'经你提醒,我想起一些。每年秋天,贝多斯都会邀我们去他那里打猎。

  "我说:'那么,这信一定是他写的。现在我们只需弄清一个问题,那水手究竟知道了什么秘密,并且是用什么来威胁这两个人的。

  "我的朋友痛苦地说:'福尔摩斯先生,我担心那是一件令人汗颜的事!不过,我不想隐瞒你。这是我父亲在知道赫德森要检举时亲笔写的。按照医生所说,刚才我在日本柜子里找到了这份声明。我自己没有勇气去看它,所以还是请你读它吧。

  "华生,这几张是我的朋友交给我的,那天晚上我给他读了一遍,现在我再给你读读。你瞧,这几张纸的外面写着:'"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航海日记。1855年10月8日在法尔梅恩启航,同年11月6日在北纬15°20′,西经25°14′沉没。里面的日记是用信的形式写的。

  亲爱的儿子,既然逃不脱那日益临近的耻辱,也没有办法摆脱晚年的平庸,坦白地说,现在我不害怕法律的制裁,也不怕丢失我在本郡的职位,更不担心那些熟人的轻视了。可是当想到你对我的爱以及对我的那种尊敬时,耻辱感便油然而生。这使我心如刀割。但是,假如我所担心的事真的发生了,我希望你能仔细看看这本日记。届时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应当受到惩罚。但是,假如没有什么事情发生,而这张纸却到了你手里,我请求你,看在上帝的分上,看在你所爱的死去的母亲分上,看在我们父子一场的分上,将它烧掉,忘记它。

  可是,当你看到这封信时,那想必也就是事情败露之时。我将不是身陷囹圄,便是已经离开人世。但无论哪种情况,既然没必要再隐瞒,我愿意发誓,以下事情完全真实,万望宽恕。

  亲爱的孩子,我本来不叫德雷弗,年轻时我叫詹姆斯·阿米塔奇。这样你应该知道我听到福尔摩斯的话后昏倒的原因了吧!因为他的话听起来像揭露了我更名改姓的秘密。作为阿米塔奇,过去我在伦敦的银行工作,后因触犯刑律被法庭处以流放徒刑。孩子,不要责怪我,因为我必须偿还一笔赌债,因此挪用了公款。当时我相信一定能在被发现前将这笔钱补上。但是最可怕的厄运降临了,我希望的款项没有到手,同时银行的查账提前了,所以我的亏空暴露了。这件案子如果犯在今日尚可宽大处理,但三十年前的法律严酷许多。于是,我在二十三岁生日的那一天,被判了罪并与其他三十七名重犯一起被锁在了"格洛里亚斯科特号"帆船的甲板上,即将流放到澳大利亚。

  1855年,克里米亚正在打仗。原来运载罪犯的船大多被用于军事运输了,所以政府只能用较小的且设备简陋的船遣送罪犯。"格洛里亚斯科特号"帆船原本是用来做中国茶叶生意的,样式古老,船头十分重,船身非常宽,与当时的新式快速帆船相比简直不能相提并论。船载重量为五百吨,船上有三十八名罪犯,二十六名船员,十八名士兵,一名船长,三名船副,一名医生,一位牧师和四个狱卒,当从法尔梅思起航时,我们号称一百人。

  通常说来,囚犯船的囚室隔板是由很厚的橡木制成,但此船因是临时改装而成,所以隔板很薄。就在我们被押到码头时,我发现了一个非常特殊的人。他很年轻,面庞清秀,无髭无须,鼻子细长,嘴很瘪,被安置在船尾,囚室与我相邻。上船时我就注意到了他,因为他显得满不在乎,走路昂首阔步的,加之身材高大--至少六英尺半高,别人只能及他肩部,所以在那么多消沉的面孔中很是与众不同。当我看到这张精神饱满、刚毅坚决的脸,受到很大震动,就好像有人在寒冷的冬夜送来了温暖的火炉。有这样一个邻居一路相陪,我感到很高兴。夜深入睡时,忽然有说话声传过来,原来他在我们之间的隔板上挖了个洞,这更使我欣喜若狂。

  他说:"嘿,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因什么罪被关在这儿?"

  我将情况告诉了他,同时问了他的名字。

  他回答:"我叫杰克·普伦德加斯特。上帝作证,只要跟着我一起做,你绝不会后悔。"

  我在被捕前就听说过他的案子,简直轰动全国。据说他出身高贵,精明能干,可是却沾染了无可救药的一些恶习,竟靠绝妙的骗术,从伦敦的达官富人手里骗到了大批财物。

  听说我了解他,他很骄傲:"哦!亲爱的朋友,我的事儿你竟然记得。"

  "的确,我记得十分清楚。"

  "那么,你记得那个案子的特别之处吗?"

  "案子本身有什么特别呢?"

  "我搞到了将近二十五万镑的巨款。"

  "听说是那么多。"

  "但警察没有找到那笔钱,你知道吗?"

  "不知道。"

  "朋友,你知道这笔款项的下落吗?"

  "我猜不到。"

  他忽然放大声音说:"这笔钱在我手里。一直是这样!我所拥有的金镑数,比你的头发还多呢!我说朋友,只要你有钱,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喂!你说一个可以为所欲为的人,会甘愿呆在这里等死吗?尤其这破船的货舱到处是耗子、臭虫。"

  我说:"是啊,要是有人救咱们就好了。"

  他说:"你真这样想吗?如果你愿意冒险,我有办法。我有一个朋友,他会救咱们出去的。"

  我惊奇地问:"真的吗?他确实可靠?"

  看出我的疑虑,他果断地说:"绝对可靠,先生!他不仅要想尽一切办法救我,还会救其他同船的难友。你可以放心地大干一场,因为他完全值得信赖。凭《圣经》发誓,他一定会救你出去。"

  他当时说话的语调就是这样。开始我认为他在开玩笑,并不以为然。但过了一段时间,他又试探我,并且再次向我起誓,还透露说夺船的秘密计划正在酝酿中。听说上船前即有十二个囚犯加入了该计划,还做了充分准备。为首的自然是这位普伦德加斯特,金钱是他行动的桥梁和动力。

  普伦德加斯特说:"他有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是个非常诚实且值得信赖的人,钱就由他掌管着。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他就在船上,就是我们这条船的牧师。没错,就是那位牧师,他身穿神圣的黑上衣,各种证件也一应俱全。最重要的是,他手里的钱足够收买整条船的人。现在,所有的水手都是他的心腹--他用金钱收买了他们,他们同意签约受雇。两个狱卒和二副也被他收买了。他没有收买船长,因为船长是个不值得收买的人。"

  我问他:"但是,我们究竟要怎么做呢?"

  他说:"我们要让船上士兵们的衣服被染得比裁缝做的军服还红!"

  "但他们有武器呀!"

  "小伙子,我们也有武器,每人配两支手枪,还有全体水手做我们的后盾。如果这样还不能成功,那真是连女人也不如了。今天,你最好跟你左边的狱友谈谈,看看他是否值得信赖。"

  我按他说的做了。通过交谈我了解到,关在我左边的狱友也很年轻,叫伊文斯,因制造伪币而犯罪,刑罚和我一样。改了名字的他如今是英国南方的有钱人。他同意参加这次秘密行动,因为能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最终,在船到达海湾之前,只有两个犯人没有加入。一个是因为意志不坚定,我们不能信任他;另一个则患有黄疸病,于我们毫无用处。

  行动之初,计划进行得很顺利。那些水手俨然就是专等着干这种事的流氓之辈,冒牌牧师也常来囚舱鼓励我们。他背着一个黑书包,好像装满了经书,联络于我们之间,非常忙。就这样,到了第三天,我们每人都配备了一把锉刀、两把手枪、二十发子弹、一磅炸药。两个狱卒很早就被普伦德加斯特收买了,船上的二副也是他们的同伙。现在仅剩船长、两名船副、另外两名狱卒、一名医生及马丁中尉和他的十八名士兵是我们的敌人。事情虽然进展稳妥,可我们还是十分谨慎、小心,原本是计划在他们相对松懈的夜里发动突击。但是,最终动手的时间却比原计划提前了。情况大致如此:

  就在船启航后第三个星期,一天晚上,医生来给一名囚犯看病。当他伸手到犯人床铺下时,竟摸到了手枪。假如他面不改色地离开,也许我们的计划就完全泡汤了。但是他胆子很小,当场惊叫一声,面色苍白。这使那名犯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于是一把抓住了他。不幸的医生还未发出警报,就被堵住嘴巴绑在床上了。我们从医生来时打开的通往甲板的门一拥而上。两个哨兵被枪打死了,一个班长闻声而来,但在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时也被打死了。另外两个守着舱门的哨兵正准备装上刺刀搏斗--也许他们枪中没有子弹,因为他们并未向我们开枪,结果也被轻易地解决掉了。就在我们涌向船长室的时候,从里面传来一声枪响。进去一看,船长躺在地上,钉在桌子上的大西洋航海图被弄污了,牧师站在他的旁边,手中的枪还冒着烟。两个船副已被捆住了,看起来整个计划已经成功。

  船长室的隔壁就是官舱,我们冲向那里,稀里哗啦地坐在椅子上开始谈论、叫嚷起来。牧师威尔逊从官舱的货箱里搬来一箱葡萄酒。我们取出褐色的葡萄酒,打破瓶颈,使劲倒在大酒杯里,高兴地为重获自由忘情庆祝。突然,一阵意料之外的枪声传过来,官舱中顿时烟雾弥漫。因为隔着长桌子,所以起初我什么也没看清。直到烟雾消散了,才发现眼前已血肉模糊。牧师和其他八个犯人都中弹身亡了。那一幕我至今历历在目,一想起那鲜红的血和那褐色葡萄酒就想吐。当时,我们都被吓傻了。幸亏有普伦德加斯特,他像斗牛场上的公牛般大吼一声冲了出去,所有人这才跟着冲了出去。当冲到舱外的时候,我们才发现中尉和他手下的十个士兵正立在船尾。原来官舱里有一个正对着桌子上方的旋转天窗,稍稍打开窗子,他们就可以从窗口向我们射击。我们趁他们来不及再次装弹药的时候顶了上去。虽然他们奋力抵抗,但还是无济于事,不到五分钟,我们就把他们都送上了西天。天呀!帆船成了屠宰场!普伦德加斯特像发怒的恶魔,提小鸡似的提起幸存的士兵,不顾死活地都扔到了海里。有个受伤的中士,还在海里游了一段时间,直到有人提枪打中了他的头。战斗结束时,除了两个狱卒、两个船副、一名医生,其余的人全被消灭了。

  关于怎样处置他们,我们发生了争执。大多数人为重新获得自由而高兴,不愿再杀人。杀死手里有武器的,和我们对抗的士兵是一回事,而杀死手里没有武器的人则是另外一回事。我们几个人不愿意再杀人,但普伦德加斯特和他的同伙却不同意。他认为,要想得到永久的安全,就必须全部灭口,以免将来有人指证、揭发我们。不过,最后他终于答应,如果我们愿意,可以坐小艇离开这里。为了不继续进行罪恶活动,我们欣然同意。普伦德加斯特分给我们每人一套水手衣服、一桶腌牛肉、一小桶饼干和一个指南针。最后,他还给了我们一张航海图,并授意我们今后要说自己是航船上的水手,船在北纬15°,西经25°沉没了。然后他割断绳索,放我们走了。

  亲爱的儿子,下面才是故事中最惊人的情节。发生动乱时,那船正逆风行驶。离开大船以后,我们又张起帆,顺着东北风驶去。我和伊文斯是这伙人里少数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因此,我俩一起研究海图,负责确定所处地点,并落实目标航线。这是个非常重大的责任,需要仔细对待。当时,向东七百英里是非洲海岸,向北五百英里是佛得角群岛。由于正刮北风,因此我们认为最好是驶向塞拉利昂。于是,我们改变了航向,开始向北方行驶。此时已看不到三桅帆船的船身了,只有那高高的船桅还能映入眼睑。当我们无意中回头眺望它时,发现一股浓密的黑色烟柱正从那里升起,直冲云霄,宛如一棵怪异的大树挂在天边。几秒钟后,我们听到了一声巨响,等到硝烟散开时,三桅帆船已彻底消失了。我们又赶紧再次改变航向,全力驶向帆船。弥漫开来的烟雾告诉我们,该船发生了惨事。

  我们费了好大劲儿才赶到那里,起初以为来得太晚了,救不出什么人了。因为我们仅仅发现了破碎的小船和残桅断板在海上漂流,却没有一个人影。正当我们失望地准备离开时,忽然听到有人喊救命,闻声望去,看到不远处的一块残板上有一个人在拼命挣扎。我们赶忙救他上船,而这个人就是赫德森,他是水手。他被大火烧伤,疲劳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讲述了发生的一切。

  我们走后,普伦德加斯特就开始对那幸存的五个人下手。先打死了两个狱卒,尔后把他们扔进了大海,三副也残遭相同的命运。接着,普伦德加斯特又亲自去中舱,割断了医生的喉咙。五个人中仅剩勇敢的大副了。当他看到手持带血屠刀的普伦德加斯特向他走近时,就挣开了原先已经松动了的绳子,然后冲向甲板,一头扎进尾舱。那里有十二个犯人同时持枪向他逼近,这才发现他手里拿着火坐在了火药桶旁,这桶火药已经没有盖子,且船上还有一模一样的一百桶火药。大副威胁说,谁要敢碰他一下,他就与全船人同归于尽。话未说完,火药就爆炸了。赫德森认为,火药不是大副点燃的,而是有人开枪打在了火药桶上。但无论是谁的原因,至此,三桅帆船与船上的凶手完全消失了。

  亲爱的孩子,这就是我参与过的那件可怕事件的全过程。第二天,我们被开往澳大利亚的双桅船"科德斯波号"搭救了。该船船长对我们自称是失事航船的水手一事完全相信。海军部也将"格洛里亚斯科特号"船作为一般失事记录了下来,而它的真实命运却被完全掩藏了。后来,"科德斯波号"到达了悉尼港口。上岸后我和伊文斯隐姓埋名去做了采矿工。在那个各国人汇集的地方,我们轻易地隐藏了过去的身份与经历。后来发生的事没必要再说了,我们都发了财,并开始周游世界,最终以有钱的殖民地居民的身份返回英国,购买了家产。这二十年来,我们过着平静、快乐的生活,并一直希望早日埋葬过去一切可怕的经历。但是,后来那个水手找到了我们,我一眼认出他就是赫德森。当时我的感觉非常不好,真不知他是怎么找到我们的。他利用我们的愧疚心理,不断敲诈。现在,我亲爱的儿子,你该明白我为什么要讨好他了吧。至此,相信你也会同情我当时的恐惧感。他虽然离开我们去了另一个受害人家里,但还在间接恐吓我们。

  我的手开始颤抖,下面的字看来很难写下去了。贝多斯先生写来密信告诉我,赫德森全部说出来了。上帝啊,原谅我们吧!

  "以上是那天晚上我给小德雷弗读的。华生,这真是个富有戏剧性的案子。我的朋友经历了这场灾难,心都碎了。后来,他迁居到特拉伊了,在那里种茶卖茶,据说干得很好。而水手和贝多斯,自从那封警告信以后便都消失了。没有人向警察局检举过什么。因此,一定是贝多斯错把赫德森的恐吓当作了事实。也曾有人在附近发现过赫德森,警方怀疑他杀死贝多斯后逃跑了。而我却认为,一定是贝多斯误认为赫德森检举了他,为了报仇杀死了赫德森,然后带着钱去国外避难了。这是案子的基本内容,华生,假如这些对你的故事收集有益的话,我很高兴你使用它。"离奇的管家失踪案

  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性格与众不同,因此我在跟他交往时也难免受到影响。虽然他聪明过人,思维敏捷,条理清晰,平日总是衣冠楚楚,但生活习性却很糟糕,与他同住的人确实需要好性子。就我而言,在这些方面倒没有太多挑剔。因为想当初在阿富汗战场上时,我的生活也是乱七八糟的,再加上我的性格随意又有点懒散、粗心,确实与医生的职业不太相符。但即便如此,当我发现有人把烟斗放在煤筒里,把烟叶放在拖鞋上,用折刀把一些还没有回复的信件订在壁炉上时,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除了这些,我从来认为手枪应在户外练习,而福尔摩斯却恰恰相反。当他来兴趣时,便会坐在扶手椅上,轻叩微力扳机,用一百发标准打靶子弹将对面的墙壁打得凸凹不平。这既不能改变我们的室内气氛,又不能改善房屋的外观。

  刑侦遗物与试验用的化学药品充斥了我们的屋子,而且经常会在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比如装奶酪的盘子里,或其他更令人尴尬的地方。

  除此之外,最让我苦恼的是处理他的文件。他不喜欢销毁文件,尤其是那些与他办过案子有关的文件,总要每一两年才去认真整理一次。正如我在一些零碎的回忆录中提到的一样,只有当他热情高涨,思如泉涌地成功破获大案之后,才会有兴趣和精力去归纳它们。但这种热情通常保留不了多长时间,随后很快便会置于一边了。这时,只有小提琴和书籍与他为伴,除了在沙发和桌子间必要的移动,他几乎哪儿都不去。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文件越来越多,几乎布满每个角落,而且除了他,没有人敢碰它们。

  有个冬天的晚上,我们在壁炉旁烤火时,我终于忍不住建议,可否等他把案件摘要抄到备忘录上后,我们用两个小时彻底打扫一下房间,以便稍稍好住一些。他没有拒绝,但也显得有些不快,并转身进了卧室,不一会儿拖着一只大铁皮箱子走了出来。他把箱子放在地中央,坐在箱子前的小板凳上,打开箱子。箱子中的文件都用红绳子捆着,大约占了三分之一的空间。

  福尔摩斯调皮地看着我说:"华生,这里边有很多案子,如果你认真看过它们之后,也许你就会让我把它们拿出来,而不是都装进去。"

  我问:"这都是你以前办案的记录吗?我一直希望得到它们做素材资料呢。"

  "是的,华生,这些都是我在刚出道时办的案件。"他轻轻地、很珍惜地拿出一捆文件。接着说:"这些并非都是成功案例,但有一些其实很有意思。这是塔尔顿的杀人案记录,这是范贝里酒商案,这是俄国老妇人探险案,那是铝制拐杖案,那是跛脚的里科里特和他的恶妻案,这还有一件,堪称奇案中的奇案。"

  他伸手到箱子里,拿出一个木头匣子,匣子的盖可以转动,像小孩玩具盒一样。福尔摩斯打开小匣子,拿出一张皱皱的纸,一把老式的铜钥匙,一只缠着线的木头钉子以及三块生了锈的金属圆片。

  福尔摩斯看了看我,微笑着说:"朋友,你能猜到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吗?"

  "都是些很特别的收藏品。"

  "确实很特别,不过,里边包藏的故事更特别。"

  "那么,看来这些遗物都是颇有历史的喽?"

  "是的,不仅有历史,而且它们本身就是历史。"

  "什么意思?"

  福尔摩斯把这些收藏品取出来,沿着桌边排成一行,之后坐在椅子上认真地看了半天,眼中露出得意的神情。

  "它们是我特意留下来的,为了纪念当年的马斯格雷夫礼典案。"

  我曾几次听他提到这个案子,不过一直不知道详细情况。于是赶忙说:"假如你能详细给我讲讲的话,那真是求之不得。"

  福尔摩斯调侃地说:"那就是说这些乱糟糟的东西还是别动了?华生,看来你期望的整齐干净是办不到了。但是,我很乐意将它加入到你的案例记载中。不管在国内还是国外,这个案子在犯罪记录中绝对少见。要是我那点微不足道的小成绩里没有收录这个案子,那还真是有些遗憾。

  "你还记得'格洛里亚斯科特号帆船事件吧?其中那个很不幸的老人,由于他无意中在交谈时对我的职业定位给予了指点,这才使我第一次想到职业问题,并且后来竟真的以侦探为终身职业了。如今,我名气算不小了,不管是普通老百姓,还是警察,都认为我是疑难案件的终极解决者。其实就在我们结识之初,也就是侦破'血字的追踪一案时,我的生意不是很多,但毕竟已有了很多老顾客。而在入行伊始时,你也许想象不到,情况是多么艰难,我经过了很长时间的努力才获得成功。

  "刚到伦敦时,我住在大英博物馆附近的蒙塔格街。当时无事可做,我就用心学习了各门科学,以备不时之需。那时,也有人找我破案,都是我的老同学介绍来的。因为在大学快毕业时,关于我的特长、能力等方面已在师生中广为传播。我调查的第三个案子就是马斯格雷夫礼典的案子。此案中一连串的怪异事件及相关重大问题,都刺激了我的破案欲望,并从此成为我走上这行的推动力。

  "雷金纳德·马斯格雷夫是我的同学,但我们只是平淡之交。因为他生性骄傲自大,大学里没人喜欢他。可是我也看得出,其实他的自高自大仅仅为了掩饰天生的羞怯而已。他一副贵族相,身材瘦弱,鼻子很高,眼睛大大的,干什么事都有条有理,很文雅。实际上他确实是王国一支很古老的贵族后裔。十六世纪中后期,他们这一支与北方的马斯格雷夫家族一分为二,去了苏塞克斯西部定居,而那里的赫尔斯通庄园则是如今还有人住在里边的最古老的建筑。他的出身对他似乎有很大影响,每当我看到他苍白、敏感的脸色以及举手投足间的优雅稳重,就总会想起一些灰色的拱道、直棂的窗户和古堡的遗迹。有几次,我们不知因何开始交谈,我记得他说,他对我的观察和推理方法很有兴致。

  "毕业四年后,有天早晨,他忽然到蒙塔格街来找我。他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穿着更像上流社会的人了(他对穿着很挑剔),依然是一副与众不同的优雅举止和做派。

  "我们热情地寒暄,我问:'你好吧?亲爱的朋友?

  "马斯格雷夫说:'你听说我父亲去世的消息了吗?他两年前离去的。从那时起,我就开始管理赫尔斯通庄园。由于我是区议员,所以非常忙。但是福尔摩斯,听说你已经开始用你那惊人的本领执业了,真令人羡慕?

  "我回答:'哪里,糊口而已!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因为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在赫尔斯通遇到了许多奇怪的事,就连警察也束手无策,棘手得很。

  "你知道,当我听他那么说后一下子就来劲了,因为那几个月我一直无事可做,早盼着机会的来临了。我一直认为,别人完不成的事我也能完成,而现在,就要一显身手了。

  "我急切地说:'请把详细情况讲来听听。

  "马斯格雷夫坐在我对面,点燃了我给他的烟。

  "他说:'你要清楚,我虽仍然单身,但在赫尔斯通庄园雇佣了很多人,因为那所旧宅子很偏僻,需要人来照看。而且在打猎季节,我常常会在别墅举行宴会并留住一些朋友,没有人手根本不行。我有八个女仆,两个男仆,一个管家,一个小听差。庄园里的花园和马厩由其他人员照料。

  "他们当中,管家布伦顿最有资历。当年我父亲雇他的时候,他仅仅是个不称职的小学老师。但这并不影响他在我家受重用。他精力充沛,个性要强,身材匀称,面貌清秀,额头宽阔。虽然已经跟我们一起生活了二十年,但他还不到四十岁。他有很多优点,最杰出的本领是可以熟练地讲多国语言,能演奏几乎所有的乐器。不过,他很满足于长期受雇于人,这也有些令人费解。好在我认为他还算安于现状,没打算要改变什么。来过我家的人都知道这位管家。

  "'可是任何人都不能十全十美,他也一样有缺点,就是在生活上有点唐璜(唐璜,西班牙的传奇人物,是专门勾引女性的荒淫贵族,在西方的诗剧中经常引用。--译者注)。你能想到,这样一个仪表堂堂又有才华的人在偏僻的地方很容易成为风流浪荡的公子。他刚结婚时很守本分,但自从他妻子去世后,他给我们带来了许多麻烦。几个月前,他与我们的二等使女雷切尔·豪厄尔订了婚,我也希望他能就此安分一些。可没过多久,他就抛弃了雷切尔,与猎场看守班头的女儿珍妮特·特雷杰丽丝混在了一起。雷切尔很出色,但她具有威尔士人好冲动的个性。她刚患了脑膜炎,昨天才能缓慢地走动。与过去比,她变成了黑眼睛的幽灵。这也是赫尔斯通的第一出戏。接着发生了第二出,这件事几乎使我们忘记了第一出,它是由管家布伦顿被解雇引起的。

  "事情的过程是这样的:正如我说的,此人很聪明,但聪明反被聪明误。因为聪明的他对那些与自己没有一点关系的事也感兴趣。我没想到好奇心会使他陷入绝境,直到后来我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说过,这原本是个古旧凌乱的庄园。上个星期,准确地说是上星期四晚上,吃完饭我又喝了一杯浓咖啡,这使我无法入睡,直到凌晨两点,仍未睡着。我干脆点燃蜡烛,准备继续看那本读了一半的小说。但是,那本书在弹子房,我便披衣去取。

  "到弹子房必须下楼梯,再经过走廊。藏书室和枪库都在走廊的末端。当时,我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藏书室的门开着,还有一束微光射出来,这使我很吃惊。我记得很清楚,临睡前我亲手灭了灯,并把门关上了。很自然,我想到了贼。在赫尔斯通庄园的走廊里,墙上放着很多武器。我拿了把斧子,扔掉蜡烛,轻轻地走向藏书室,趴在门口向内观望。

  "'原来是布伦顿。他坐在安乐椅里,膝盖上摊着一张好像地图似的纸片,正双手托头陷入沉思。我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在暗处窥视他的行动。桌边放着一支蜡烛,借着烛光,我看见他衣着很整齐。忽然,他站起来,走向旁边的写字台,打开锁,拉出一个屉柜。他拿出一份文件又走回座位,开始借着烛光认真地研究起来。看到他如此镇静地研究我们家的文件,我十分生气,猛地跨步上前。布伦顿抬起头看到了我,一下子跳了起来。他脸色发青,急忙将那地图样的文件揣在怀里。

  "我大声说:"好哇!你就这样报答我们吗?明天你辞职回去吧!"

  "'他很窘迫地向我鞠了一躬,没说一句话就溜走了。蜡烛仍然在桌子上燃烧着,借着烛光,我看到了布伦顿从写字台里取出的文件。这使我大吃一惊,那是份毫无意义的文件,仅是一个怪异而古老仪式中的问答词记录而已。这个仪式称为"马斯格雷夫礼典",是我们家族中仅有的一个仪式。在过去的几个世纪,所有马斯格雷夫家族中的人,一到成年就要举行这一仪式--这仅与我们家族内部有关,像我们家族的纹章图记等,对考古学家也许有意义,与别人却毫无现实意义。

  "我说:'我们最好还是详细谈谈那份文件。

  "马斯格雷夫有点怀疑地说:'如果有必要一会儿再讲。现在我接着讲后来的事。我用布伦顿丢下的钥匙锁了写字台,刚要离开,却发现管家又回来了,他站在我面前吓了我一跳。

  "他十分激动,声音有点沙哑,用哀求的语气说:"先生,尊敬的先生,我丢不起人,虽然我只是个仆人,可也很看重人格,如果让我丢了脸,相当于杀了我。先生,要是你非逼我走绝路,那么,我的死应由你负责,我会这么做的,肯定会。如果你不再相信我,看在上帝的分上,让我先呈上辞职申请,一个月内我会离开,就好像我自愿离职。马斯格雷夫先生,我离开没关系,但决不能当着熟人的面被赶走。"

  "'我拒绝道:"你不配让我对你那么好,布伦顿,你的行为十分丑恶。不过,看在你为我们家服务这么多年的分上,我也不想让你丢脸。但是一个月太长了,一个星期吧,你可以随便找理由,但必须在一个星期内离开。"

  "他绝望地说:"一个星期太短了,先生,两个星期怎么样?求你了!"

  "'我坚定地说:"就一个星期,这已经对你开恩了。"

  "他十分失望,垂着头慢慢地走了。我把灯灭了,回到自己的卧室。

  "'自那以后的两天里,布伦顿很勤快,对本职工作也做得很好。我也没有提起那事,只是好奇地想知道他要找个什么理由。多年以来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饭后就来找我问他一天工作的安排。但第三天他没来。我从餐厅出来时,看到了女仆雷切尔·豪厄尔,我已说过,她刚刚康复,但看起来仍无精打采,面色苍白。

  "我对她说:"你去休息吧,等身体完全好了再来工作。"

  "'她看着我,眼神怪怪的,使我怀疑她的病是否又发作了。"

  "她说:"马斯格雷夫先生,我已经完全好了。"

  "'我又说:"最好听听医生的建议。你现在必须去休息,下楼对布伦顿说,我找他。"

  "她说:"管家已经离开了。"

  "'我问:"离开了?!去哪儿了?为什么没有通知我?"

  "她又说:"他离开了,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反正他不在房里,一定是走了。是的,他走了!"她说完靠着墙,狂笑不止。这种情景使我很害怕,急忙按铃让人来帮忙。人们把她扶回房里。我去问她布伦顿的事时,她仍然厉声大叫,不住地抽泣。不过很明显,布伦顿确实不见了。他的床谁也没动过,而他昨夜回房以后,谁也没再见过他。想查明他是怎么走的很困难,因为今早所有的门窗都闩着,他的衣服、表、钞票,都没有带走,惟有他那套黑衣服不见了。他是穿着拖鞋走的,因为长统靴还在屋里。布伦顿究竟去哪儿了?现在怎么样?

  "'自然,我们搜了整个庄园。从地下室到阁楼都搜查了一遍,但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我说过,这套老宅子像迷宫,尤其是古老的厢房,早已没人住了。我们一次又一次地搜查了所有地下室和每个房间,仍然没有一点儿线索。我不相信他会不带钱空手走,但是,该找的地方都找了,他能在哪儿呢?我报了警,警方调查后仍一无所获。前夜下雨了,我们还仔细察看了庄园周围的草坪和小路,可仍然是徒劳无获,基本情况是这样。直到后来我们发现了新的情况,注意力才离开这件事。

  "雷切尔·豪厄尔的病情又厉害了,有时昏睡不醒,有时厉声尖叫,我找了个护士日夜护理她。在布伦顿离开的第三天晚上,护士看到病人睡得很熟,便坐在扶手椅上小睡。第二天早上,她醒来后发现人不见了,窗户大开着,床上却空了。护士马上把情况通知了我,我立刻带了两个仆人去寻找。很显然,她是从窗子逃走的。我们从她窗下开始,沿着她的脚印,一路追踪,通过草坪,来到小湖边。在石子路附近,脚印消失了。石子路通向宅子旁的园林。这个小湖有八英尺深,当我们看到脚印消失时,心情很沉重。

  "'我们当然是马上组织人员打捞尸体,可是连尸体的影子都没有。但是却捞起件让人吃惊的东西,那是一个亚麻布口袋,里面是一堆陈旧的、生了锈的金属器件,还有一些毫无光泽的水晶和玻璃制品。除了这些怪异的东西,我们一无所获。此时,警方已无能为力,我便想到了你,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华生,你能想得到,当时我是多么急切地想弄明白这几件奇怪的事情。但首先,必须找出贯穿于所有事件的线索。首先管家失踪了,接着女仆不见了。女仆过去是管家的恋人,后来却很恨他。女仆有威尔士人的血统,容易急躁,好生气。管家的失踪使她很激动,她把一口袋怪异的东西扔到了湖中。这些因素都必须考虑进去,但没有一个能触及问题的本质。是什么引起了这一连串事件,我所知道的仅是事件的结局。

  "我说:'我必须看看那份文件,马斯格雷夫,布伦顿竟然冒着丢掉饭碗的风险去看它,我认为肯定有原因。

  "马斯格雷夫回答:'我们家族的典礼十分荒唐。它仅是先人遗留的一份文件,未必有用。如果你想看,我有这份典礼的问答词抄本。

  "华生,你看,这份文件就是马斯格雷夫给我的。这是每个马斯格雷夫家族成员成人前都必须经历的一个奇怪的礼典仪式中的问答手册抄本,请看原文。

  "'它是谁的?

  "'是那个已经走了的人的。

  "'将来谁是它的主人?

  "'那个很快就来的人。

  "'太阳在哪儿?

  "'在橡树的上面。

  "'阴在哪儿?

  "'在榆树底下。

  "'怎样测量到它?

  "'向北走十步再走十步,向东走五步再走五步,向南走两步再走两步,向西走一步再走一步,它就在下面。

  "'我们用什么来换它?

  "'所有的一切。

  "'为什么我们要交出它?

  "'因为要守信义。

  "'文件的末尾没有日期,但它的拼写法是十七世纪中期的。不过,我认为这东西无关紧要。马斯格雷夫说。

  "我说:'至少,它又给我们出了另外一个离奇的谜,而且更有意思。有可能解决了这个谜,其他问题也就解决了。原谅我,马斯格雷夫,就我的分析而言,你的管家非常聪明,比你家族中的十代人都聪明。

  "马斯格雷夫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确实认为这份文件没有实际意义。

  "'但是,我认为这份文件非常有意义,而且布伦顿的想法与我的一样。很可能在你那天夜里抓住他之前,他就读过那份文件。

  "'很有可能。因为我们从来没有把它看作宝贝来珍藏。

  "'假如我的推测正确,他这一次仅是为了记住它的内容。当时,他正用各种地图与原来的文件比较呢,看见你来了,急忙把地图藏起来了。

  "'也许吧。这与我们家族的古老仪式有关吗?而这个荒唐的仪式又有什么秘密?

  "'我认为很容易就会弄清这个问题,如果你同意,我们现在就去苏塞克斯,到现场进行些详细调查。

  "我和马斯格雷夫当天下午就去了赫尔斯通。或许你也看过这座古老建筑的有关照片和记载,所以我就不详细说了。只有一点我想说,它是一座L形的建筑物,长的部分新一些,短的部分更久远,但却是别墅的核心。新建的部分就是从这儿扩展开来的。在老宅子中间低矮笨重的门楣上,刻着1607年的字样。但是建筑师认为,从房子的构造来看,它的实际年代更久远。它的围墙既高且厚,窗户十分小。由于有人在上个世纪又建了那些近代式的宅子,所以现在那些老屋都做了库房和酒窖。宅子的周围环绕着茂密的古树,它们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幽静的小花园。小湖紧挨林荫路,离房子大约二百码。

  "华生,至此我已经相信,那不是三个独立的谜,而是一个谜。要是我能准确理解'马斯格雷夫礼典,应该就会找到线索,进而查出布伦顿与豪厄尔斯事件的真相。为什么布伦顿急于知道古老仪式的问答词?显然他知道其中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从未被人重视过。布伦顿指望从这个秘密中获利。那么,这个如此吸引管家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呢?

  "我又看了一遍礼典问答词,然后做了详细研究。里边提到的测量法一定是指某个方位,如果找到这个地方,也就能解开谜底了。想必马斯格雷夫的祖先认为只有这种方法才能使后人不至忘掉这个秘密。那么要找到这个地方,首先就要找到一棵橡树和一棵榆树。橡树容易找到,在房屋的前方,车道的左边,有一片橡树林,其中确有一棵十分古老的橡树,它是我看到过的最大的橡树。

  "当坐车经过这棵橡树时,我问:'你家起草这份典礼问答词时有这棵橡树了吗?

  "'可能在诺耳曼人征服英国时(1066年--译者注)就有了,它有二十三英尺粗。马斯格雷夫说。

  "这说明我刚才的推测是正确的,便又问:'你家有一棵老榆树吗?

  "'有,在那边,十年前被雷电击倒了,我们就锯掉了干枯的树干。

  "'榆树的位置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

  "'还有其他的榆树吗?

  "'没有老榆树了,新栽的倒有很多。

  "'我们去看看它的遗址。

  "单马车到了屋前,我们没有进屋,他直接带我到了草坪的一个坑洼处--那就是老榆树的遗址。它位于橡树与房子的正中间。看来我的调查有进展了。

  "我问:'你清楚它的高度吗?

  "'我敢肯定,它高六十四英尺。

  "我吃惊地问:'你怎么知道。

  "'小时候,我的家庭教师总让我做三角算题,经常要算高度,曾几次测量这个庄园的每一幢建筑物和每棵树。

  "真是意外收获,我想要的数据这么快就有了。

  "'你想想,布伦顿问过你这棵榆树的事吗?

  "马斯格雷夫惊讶地看着我说:'你这么一提,我倒想起来了。几个月前,管家与马夫发生了争吵,当时他确实问过我榆树的高度。

  "真是个好消息。华生,你明白,这证明我的推测是正确的。我抬头看了看太阳,已经偏西,我想一小时后,它将移到老橡树树顶。这样,典礼问答词里提到的第一个条件就满足了。至于榆树的阴影,一定是指影子的远端,否则不如选树干做标杆。于是,当太阳到了橡树顶端时,我就要找榆树阴影的最远端。"

  "那一定很困难,福尔摩斯,因为榆树已被锯掉了。"

  "很对。但是,只要布伦顿能找到它,我也能。况且,找到它不是很困难。我和马斯格雷夫进了书房,削了个木钉,然后将长绳绑在木钉上,每隔一码打个结。接着又将两根鱼竿捆在一起,总长六英尺。之后我们又回到老榆树的旧址。这时太阳刚好在橡树尖端。我把鱼竿的一端插到土里,测了影子的长度,九英尺,并记下了它的方向。

  "余下的就是简单计算了。六尺长的竿子的投影长为九英尺,则六十四英尺高的榆树的影子应是九十六英尺长。再者,鱼竿影子的方向便是老榆树阴影的方向。我很快测量出这个地方,就在庄园的墙根,于是便在这里钉下了木钉。这时,华生,我发现了一个锥形的小洞,就在离钉木钉的地方两英寸处。我很高兴,那应该是布伦顿所作的标记,我在重复他的路。

  "从那一点,我开始用步测量。首先,用我的小指南针定下方向,然后根据典礼词上所说,向北走了二十步,钉了一个木钉;然后,又向东走了十步,再向南走了四步,来到了旧宅子门槛下;接着我又向西迈了两步,到了石板铺成的甬道上。

  "华生,这使我非常失望,便想否定我的推测。甬道的路面被夕阳照得很亮,我认真地观察那些灰色的石板,它们十分古老,这么多年已被来往的行人踩薄了,但还是牢固地铸在一起,一定多年来从未被动过。布伦顿并未在这里下手。我到处敲石板,但声音都是一样的,石板下面既无洞穴也无裂缝。幸亏马斯格雷夫理解了我的意思,他兴奋地拿过文件核对着我所计算的结果。

  "他高喊:'就在下面,你忽视了这句话:就在下面。

  "开始我以为是让我们从这里挖呢,我马上知道我错了。我大声说:'照这样说来,下面有个地下室?

  "'不错,下面的那个地下室与这些宅子一样古老,从这扇门能进去。

  "我们顺着弯弯曲曲的石阶走下去,我的伙伴用火柴点着了墙角的灯。一刹那,一切都很清楚,我们来到了要找的地方。显然已有人来过,而且是近几天。

  "这里一直是放木材的库房,但是原来随便扔在地上的木头,已被人整齐地放到了两边,挪出一块儿空地。空地上有一块笨重的石板,石板中央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铁环上拴着一条布围巾,黑白方格子相间的。

  "我的同伴惊叫道:'天啊!这是布伦顿的,我发誓,我见他用过这条围巾,他来这里干什么?

  "听了我的建议,马斯格雷夫叫来了两名警察。之后我走上前抓住围巾,用尽力气去提石板。但是它仅移动了一点儿。后来在警察的帮助下,我们总算吃力地将石板挪到了一边。下边是一个漆黑的地窖,马斯格雷夫趴在入口处,把灯伸进去照了照。

  "我们发现,地窖大约深七英尺,四英尺见方,靠一边有一个捆着黄色铜箍的矮木箱。箱子盖已被打开,锁孔里有一把奇怪的老式钥匙。箱子外是厚厚的一层灰,因为虫蛀与潮湿的侵蚀,箱壁已穿孔,里面到处是青灰的霉菌。还有些和我手里一样的旧硬币,零乱地散在箱子里,其余的什么也没有了。

  "可是,我们很快顾不上这个箱子了。因为另一件东西强烈地吸引了我们,好像是个人,在箱子旁蜷缩着,身着一身黑衣服,前额顶着箱子边,两手还抱着箱子。由于这种姿势,他全部的血都汇聚到了脸部,使得面部被扭曲且像猪肝一样发紫,很难辨认是谁。当我们把尸体拖出来时,我的委托人才认出那正是失踪好多天的管家布伦顿!他死了有几天了,身上没有任何伤痕,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我们把尸体抬出地下室,但还是面临着一个难题,与开始遇到的那个一样不好解决。

  "华生,现在我依然承认,那时,我对这个结果很失望。我本以为只要发现了古老礼典所指的地方,就能揭开谜底。但现在我就在这个地方了,却仍不明白这一家族煞费苦心地要隐藏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显然,我解开了布伦顿失踪之谜,但却不知他的死因。而那个失踪的女仆与这事又有什么关系?我坐在墙角的一个木桶上,陷入深思。

  "每遇此事,华生,你知道我的做法。我会设身处地地站在这个人的立场考虑问题。首先,我权衡他的才智,尽量以他的才智水平设想,这是我的通常做法。这样,事情变得容易了。对于布伦顿,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不必怀疑他在观察时会出错。他了解这里藏有财宝,于是准确地找到了这个地方,可是他发现石板很重,无法移开。接下来怎么办?即使庄园外有帮凶,但要得到他们的协助,也必须先打开门让人进来。但是这很容易被人发现。于是最好在庄园内找个同伙。但是谁会帮助他呢?这个女佣曾那么爱他,男人无论对女人多不好,都不会轻易失去爱他的女人的支持。于是他可能又多次讨好了豪厄尔,俩人破镜重圆,约定一起行动。他们一起来到这里,共同挪开石板。从这以后,他们的行动我们就可以像亲眼看到一样了。

  "可是,要移开这块石板,对于他们一男一女来说,还是很困难。因为我们两个大男人一起干都很费力。他们弄不动石板会做什么呢?如果是我,我会干什么?我站起来,认真地查看了地下的木头,马上就看到了我设想的东西。一根木头,长约三英尺,一端明显缺了一块。另外还有几块被压平了的木头,似乎遭到过强烈挤压。显然,他们一边提石板,一边将短木头填到缝隙里,直到一个人能从这缝隙爬进去。接着再用一块牢固的木头顶着石板。因为木头承受了石板的全部重量,因此着地的一端缺了一块。至此,我的推测都是正确的。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如何将那天夜里的事重现。有一点可以肯定,布伦顿爬到地窖里,女佣在上面准备接应。布伦顿将箱子里的东西递了上去,但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我认为,可能是性格急躁的女佣看见虐待自己的人--也许他确实伤透了她的心,可以由自己操纵时,一时失去理智,将顶木移开,石板落下;也有可能是木头滑落,石板自己倒下去,把布伦顿葬送在了他亲自找到的地窖里,而她的过失也只能从此深埋心底。无论是哪种情形,我似乎都看到一个女人,手里拿着宝物,在曲折的阶梯上拼命地向前跑,对地窖里男人的呼救置之不理。叫喊声越来越微弱,显然曾经亏待她的人已经身亡了。

  "怪不得第二天早晨她面无血色,浑身打颤,笑个不停。但箱子里究竟是什么呢?这些东西与她有关吗?唯一能肯定的是,我委托人从小湖里捞出来的那些东西正是箱子里的。她为了消灭证据,便把那些东西扔到了湖里。

  "我安静地坐了二十分钟,又把案子重新思考了一番。马斯格雷夫站在那里,面色苍白。他提着灯,向石洞看着。

  "他从箱子中拿出几个硬币,说道:'这些金币是查理一世时代的,可见我们推测的礼典词写成时间完全正确。

  "我突然想起礼典问答词中的头两句话,于是大声说道:'我们还能发现查理一世时代的其他东西,把你从湖里捞出的东西拿来看看。

  "我们来到他的书房,他拿出那些东西。一看便知他根本不重视它们--金属变成了黑色,石块失去了光泽。但是,当我顺手拿起一块用袖子一擦,竟像金星一样闪闪发光。金属制品已经变形,但仍然能推断出它是双环形状。

  "我说:'你也许记得,英王查理一世被处决后,保皇党人在许多地方依然进行过反抗,但最终都失败了。他们逃跑时曾将许多十分珍贵的宝物藏了起来,以便以后有机会回国挖取。

  "我的委托人介绍说:'我的祖先拉尔夫·马斯格雷夫爵士,在查理一世时期是着名的保皇党人。查理二世逃跑时,他是查理二世的心腹。

  "非常好,现在我找到了关键的最后一环。首先,恭喜你得到这笔宝藏。虽然它见证了悲剧性的历史,但却是无价之宝,作为历史见证品,其意义更大。'

  "马斯格雷夫惊讶地问:'这究竟是什么?

  "'这正是英国国王的一顶古王冠。

  "'王冠?!!

  "'是的,想想礼典问答词中的话吧!"它是谁的,是那个已经走了的人的。"就是指查理一世。"谁将会是它的主人?那个即将到来的人。"这里指查理二世。当时,已经料到查理二世会到赫尔斯通庄园来。毫无疑问,这顶破旧不堪的王冠曾是斯图亚特帝王的。

  "'可它怎么在湖里呢?

  "'至于这个问题,我要用更长时间才能说清楚。于是,我将我的推测完整地讲给了他。直到夜色朦胧,皓月当空时才讲完。

  "马斯格雷夫将遗物放进口袋里,又问:'为什么查理二世回国后没有取走王冠呢?

  "'你提出了我们永远也弄不明白的问题。也许是知道这个秘密的马斯格雷夫家族中的人此时已经离世,或由于疏忽,他仅把这个包含重大秘密的礼典传给了后代,却没有说明秘密所在,于是只有典礼流传了下来。直到有个人发现了这一秘密,并葬身于此。

  "华生,这就是马斯格雷夫礼典案。王冠至今仍然在赫尔斯通--当然在法律上费了点周折,最后用一笔巨款将其买下。我相信如果你提到我,他们肯定会将王冠出示给你看。至于那个女佣,一直没有她的消息,也许她离开了英国,带着罪过逃到了国外。"杀害马夫的凶手

  故事发生在1887年的春天。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因过度劳累,身体虚脱了,尚未完全康复。不久前发生的荷兰-苏门答腊公司案和莫波杜依斯男爵的庞大计划案还在令人们记忆犹新。因为这些案子都与当时的社会政治经济问题敏感相连,所以不宜收入我的回忆录。然而,从另外的角度看来,这两件奇案也使我的朋友获得了展示毕生所学与罪犯作斗争的机会,并且,新的案子总在无形中检验着他的新的斗争方法。

  据我翻阅我的回忆录记载,四月十四日,我收到了一封来自里昂的电报。电报上说福尔摩斯在杜村朗旅馆卧病在床。不到二十四小时我便赶到了那家旅店。好在我发现他的病并不十分严重,这才放下心来。即使是他那像钢铁般结实的身体,也经受不住长达两个月的玩命工作了。这两个月里,他每天至少工作十五个小时,有一次甚至日夜不停地干了五天。最终,就连胜利后的喜悦也未能使他在过度劳累之后恢复精力。他因那些案子名扬四海,贺电纷纷而至,可胜利后的福尔摩斯却筋疲力尽,痛苦万分。消息已传开,就在三个国家的警方都遭遇惨败时,他却成功了--他彻底打败了欧洲最诡计多端的诈骗大亨。但所有这些,都未能使他从极度虚弱中振作起来。

  三天后,我们返回了贝克街。这时候换个环境有利于他的康复。因此,我们决定趁着无限风光,去乡下玩一个星期。这一想法着实令人难以抗拒。我的老朋友海特上校,现在住在萨里郡的赖盖特附近。在阿富汗时我曾为他治过病,如今他仍经常请我去他家作客。最近他说,如果我的朋友愿意一起去,他将非常乐意。我将邀请转达给了我的朋友,当他得知主人也是单身,并且行动同样很自由的时候,便欣然同意了我的计划。

  从里昂回来大约一个星期,我们又去了上校家。海特是一位老军人,性格豪爽,知识渊博,他和福尔摩斯很合得来,这也是我所希望看到的。

  在我们刚到的那天晚上,晚饭后,大家坐在上校的储枪室里休息。福尔摩斯伸开四肢躺在沙发上,我和海特在参观他的小型军械库,里面藏有不少东方式武器。

  上校忽然说:"我想我该带支手枪到楼上,以防不测。"

  我说:"不测?!"

  "不错,最近我们这里发生了一件怪事,人们都很害怕。本地有位有钱的乡绅老阿克顿,就在上星期一,有人闯进了他的住处,虽然损失不大,但至今不知是谁干的。"

  福尔摩斯望着上校问:"有线索了吗?"

  "还没有。不过小事一桩,仅仅是发生在我们小村子里的一件小案子。你办的都是闻名于世的国际性大案,对这种小案肯定没兴趣。"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表示对方过奖了。但满面的笑容却说明他也很享受这赞美之词。

  "有什么关键性特征吗?"

  "我认为没有。歹徒在藏书室恣意妄为,几乎都翻遍了,却没能找到什么。藏书室被弄得乱七八糟,屉柜全被打开,书籍到处都是。最后发现丢了一卷蒲柏翻译的《荷马史诗》、两只镀金烛台、一方象牙镇纸、一个橡木的晴雨计和一团线。"

  我说:"真可谓无奇不有!"

  "这些恶棍可能不想空手而归,便看见什么拿什么。"

  福尔摩斯躺在沙发上应了一声。

  他说:"难道警方没有一点儿线索?这显然……"

  我伸手以示警告。

  "亲爱的朋友,你来这里是为了休息,没有康复之前千万不能再参与新案子。"

  他只好耸了耸肩,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上校。于是我们又开始闲聊。

  但是,一切仿佛天定,命中注定我的警告是没用的。第二天早上,这案子硬是强迫我们介入了。由于实在无法置之不理,于是我们的此行无形中发生了出人意料的变化。当时大家正在吃早饭,上校的管家突然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他喘着粗气说道:"先生,您听说了吗?坎宁安家里出事了。"

  上校放下手中的咖啡,问道:"又被盗了吧?"

  "还有人被杀了呢!"

  上校情不自禁地喊道:"上帝呀!"尔后他又说:"谁被杀了?是治安官还是他儿子?"

  "先生,都不是,是马夫威廉。他被子弹打中了心脏,一句话也没说就死了。"

  "那么,是谁打死他的?"

  "是强盗,先生。出事后他飞快地逃跑了,早没了踪影。他从厨房的窗户爬进来时,遇到了威廉。可怜的人为了保护主人的财产送命了。"

  "什么时候发生的?"

  "昨天夜里十二点左右,先生。"

  上校说:"那么,过一会儿我们去探望一下。"

  说完他又坐下来继续吃饭。管家出去后他又补充道:"非常不幸,老坎宁安在这里是上等人,为人正直,他对此一定很伤心,这个仆人侍候他好多年了,一直忠心耿耿。凶手一定是闯进阿克顿家的那些盗贼。"

  福尔摩斯轻轻地说:"那个偷了很多奇怪东西的贼?"

  "不错。"

  "或许这只是件简单的小案子,但是初看起来还有点古怪。在人们的潜意识中,一伙盗贼在乡村中不断地作案,目标可能随机变换,但绝对不会几天之内在同一地区用同一方式作案两次。昨晚,当你谈及想以防万一时,我还认为大可不必,因为这个地方可能是英国盗贼最不愿光顾的教区。但现在看来,我还是有很多东西要学习呀。"

  上校说:"我想应该是本地贼干的。据我推测,阿克顿与坎宁安两家是他最喜欢去的地方,因为这两家是本地最大的人家。"

  "也是最有钱的家庭吧?"

  "是的,可以说是最有钱。但是他们两家这几年一直在打官司,我想这场官司一定花费了他们很多积蓄。阿克顿曾想得到坎宁安一半的财产,而律师们从中得到很多利益。"

  福尔摩斯打了个哈欠说道:"如果罪犯是当地的恶棍,那么查出这个家伙不会很困难。好了,华生,我不会干涉这个案子。"

  管家突然推开门,说道:"福雷斯特警官想见您,先生。"

  说完,一位干练的年轻警官走进来。

  他说:"早上好,上校,但愿我不会打扰你们。但是我听说住在贝克街的福尔摩斯先生在你这儿。"

  上校用手指了指福尔摩斯。警官向他点头问好,说道:

  "我希望您能帮助我们,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忍不住笑道:"华生,看来只能违背你的意思了。警官,您进来时我们正在谈论此事呢。也许您可以为我们讲得更详细些。"

  说完他便习惯性地靠在了椅背上。我知道,我们的计划泡汤了。

  "阿克顿的案子我们仍没有线索,但这个案子,我们却掌握了不少线索。很明显,这两个案子是同一个人干的,有人见过那个罪犯。"

  "啊?!"

  "是的,先生。凶手开枪打死威廉后,就飞快地逃跑了。当时老坎宁安先生在卧室里,他从窗户看到了罪犯。亚历克·坎宁安在走廊上也看见了他。十一点三刻,他们报了警。当时老坎宁安先生睡下不久,而亚历克先生正穿着睡衣在吸烟。他们都听到了马车夫威廉的喊叫声,亚历克先生马上冲下楼,想弄清楚怎么回事。后门开着,当他跑到楼梯拐角处,看到外面有两个人打在一起。其中一个开了一枪,另一个应声而倒。凶手很快地穿过花园,跳过篱笆,逃之夭夭。老坎宁安先生从卧室的窗户向外望去,看到一个人正在大路上跑着,但很快就看不到了。亚历克先生为了抢救受伤的人而让歹徒逃跑了。我们只知道他中等身材,穿着深色衣服。有关他的容貌我们正在调查,如果不是本地人,我们很快就会抓住他。"

  "威廉怎么样?临死时候是否说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他和年老的母亲一起住在仆人房中,一向诚实忠厚。我认为他可能是想到厨房看看是否安全,因为阿克顿的案子使每个人都特别谨慎。强盗撬开锁,刚推开门进来就看见了威廉。"

  "威廉出去前是否和他老母亲说过什么?"

  "他母亲很老了,况且是聋子,所以我们别想从她那里打听到什么。由于受到打击,她现在完全傻了,而且看样子她平时也不很精明。但是,我找到一条关键线索,你们看!"

  这位警察从笔记本中拿出一个小纸片,纸片的一角已被撕坏,他把它放在膝盖上。

  "这是我们从死者手中发现的,好像是从一张大纸上撕下来的。很清楚,上面的时间正是发生凶杀的时刻。这可能是死者从凶手手中撕下的,也可能是凶手从死者手中抢走后余下的,看内容好像是约会的短柬。"

  福尔摩斯走过来,拿过那张小纸片,文字如下:警察接着说:"我们假设它是一次约会--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威廉虽然忠心诚实,但也不能排除与盗贼是同伙,而他到厨房或者是为了等候盗贼,或者为了帮助盗贼进来,但是,后来他们翻脸了。"

  福尔摩斯仔细研究了纸条,说道:"字体很特殊又很有趣,这比我想的还要复杂。"

  他双手托住下巴,又陷入深深的思考中。警官看到这案子竟使声名显赫的侦探如此费心,不觉高兴起来。

  过了一会儿,福尔摩斯开口说道:"你刚才说,盗贼与威廉也许是同伙,这纸条可能是一个人写给另一个人的约会信,这想法很独特,而且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可是,纸上明白地写着……"

  他又把头低了下去,沉思起来。当再次抬起时,我惊讶地发现他完全恢复了,面色红润,精神饱满,两眼有神。

  他说:"诸位,我想去现场看一下,了解了解案子的细节。此案有些地方对我很有吸引力。上校,如果允许,我想单独跟警官一起去下现场,以证明我的几个推测。半小时后,我回来见您。"

  半小时后,警官一个人回来了。

  他说:"福尔摩斯先生正一个人在田野里走来走去,他让我回来请你们一起去那间房子看看。"

  "去坎宁安先生那里?"

  "是的,先生。"

  "去做什么?"

  警官耸耸肩,说道:

  "我也不明白,先生。但是我感觉福尔摩斯先生的病好像仍未痊愈,他的表现稀奇古怪,并且十分激动。"

  我说:"我想不必大惊小怪,凭我多年的经验,每当他表现得稀奇古怪时,就一定是已经胜券在握了。"

  警官低声说:"有人说,他的调查方式像在发疯。不过,他显得很焦急,让我们早点过去。上校,如果您愿意,我们马上就出发。"

  再次看到福尔摩斯时,他正低着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在田野上走来走去。

  "这事变得更有意思了。华生,我们的乡间旅行很有意义。整个早晨,我都过得很充实。"

  上校说:"我明白,你去过犯罪现场了。"

  "不错,我和警官已经去现场侦察了一番。"

  "有收获吗?"

  "有,看到了很多十分有趣的东西。我们边走边谈,我讲给你们听。首先,我们见过了可怜的威廉的尸体。正如警官所说,他确实死于枪伤。"

  "难道你还有别的怀疑吗?"

  "哦,最好还是对每件事都考察一下。我们的侦察没有浪费时间,至少我们见到了坎宁安先生和他儿子,这很重要,因为他们指证了凶手逃跑时跨过花园篱笆的准确地点。"

  "当然。"

  "后来,我们去看望了可怜的威廉母亲。不过,因为她年岁已高,我们一无所获。"

  "那么,你们到底调查到了什么?"

  "结果就是我相信这个案子不一般。或许我们现在要进行的访问能让它更明朗一些。警官,有一点我们达成了共识,那就是死者手里的纸片上的时间,确实是他死亡的时间,这一点也很关键。"

  "福尔摩斯先生,这点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有利的线索。"

  "的确,这一线索对我们很有用。要求威廉在那时起床的人,一定是写这张纸的人。但是,问题的关键是纸的另一半会在哪儿呢?"

  警官说:"我曾经认真地察看了地上的每个角落,想找到它。"

  "它是从死者手里抢去的。为什么会有人那么着急地要得到它?因为那是他的罪证。抢到后他会怎么处理它呢?情急之下可能会把它装进口袋,但却没有注意到死者手里还有纸片的一角。假如我们可以找到被抢走的纸条,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不错,但是不找到罪犯,怎么会找到纸条呢?"

  "啊,这点值得我们仔细研究。另外一点也很明显,纸条是写给威廉的,也即意味着写便条的人绝对不会亲自将它交给威廉。否则,他完全可以亲口告诉他其中的内容。那么是谁把纸条交给了威廉呢?很可能是通过邮局。"

  警官说:"我已经查过了,昨天下午,威廉确实收到一封信,但是他已经把信毁掉了。"

  福尔摩斯拍了拍警官,兴奋地说:"太棒了!你已经见过邮差了?很高兴与你一起工作!好了,这间屋子就是仆人威廉住的,上校,如果您愿意,我把凶杀现场指给您看。"

  我们走过死者住的屋子,踏上一条两旁都是橡树的林荫道,很快来到了一座很别致的安妮女王时代的古宅前。门楣上写着马尔博罗1709年(在西班牙的王位继承战中,马尔博罗带领的英军和他的同盟军一起击败了法军--译者注)。福尔摩斯和警官带领我们在周围走了一圈,然后来到旁门前边。门外就是花园,花园的篱笆外面有一条大路,一个警察正站在厨房门口。

  福尔摩斯说:"警官,请打开门。小坎宁安先生正是站在那边的楼梯上看见那两个人搏斗的,而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他们搏斗的地方。老坎宁安是在左起第二个窗口发现凶手的,当时他刚跑到矮树丛左边。他儿子的说法和他一样,俩人都提到了矮树丛。随后,亚历克先生出来,蹲在死者身边。正如你们看到的,地面很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就在福尔摩斯说话时,有两个人绕过房子,沿花园的小路走来。他们一个年龄稍大一些,表情刚毅,满脸皱纹,目光阴郁;另外一个是年轻人,打扮很时髦,穿着华丽的衣服,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与案件形成非常鲜明的对比。

  他对福尔摩斯说:"你们仍然在调查这个案子吗?我认为伦敦来的侦探肯定不一般。但现在看来,你们恐怕很难短期内破案。"

  福尔摩斯轻松地说:"你必须给我些时间。"

  亚历克·坎宁安说:"那是当然,但我实在看不出一点线索。"

  警官说:"现在仅有一个线索,我们都认可,只要找到……天啊!福尔摩斯先生,您怎么了?"

  福尔摩斯脸上的表情特别痛苦,两只眼睛直向上翻,由于疼痛使脸部变了形。他忍不住哼了一声,头朝下跌倒了。他的病突然复发,又那么严重,我们都被吓坏了。大家赶忙将他抬进厨房,让他躺在椅子上。他艰难地喘了一阵粗气,总算缓过来了。最后,他连连道歉,表示实在不好意思。

  福尔摩斯说:"华生医生知道,我得了一场大病,刚刚恢复,这种神经痛很容易复发。"

  老坎宁安问:"是否需要我用马车送您回家?"

  "既然已经来了,我还想弄明白一件事,这也很容易查清。"

  "什么事?"

  "嗯,根据我的推测,威廉是在盗贼进屋后才进屋的,而不是在盗贼进屋前。但你们好像认为,盗贼当时只是把门弄开了,却并没有进屋。"

  老坎宁安先生严肃地说:"我不那么认为。当时我的儿子亚历克还没睡,如果有人进来,他一定会知道。"

  "那时他在什么地方?"

  "我正在更衣室吸烟。"

  "更衣室的窗子是哪一扇?"

  "左边的最后一扇,跟我父亲的窗子挨着。"

  "那么,你们房间的灯一定亮着?"

  "不错。"

  福尔摩斯笑着说:"现在有一点让人费解,一个盗贼,尤其是很有经验的盗贼,看见灯光就会知道有人没睡,但他却闯进来了,难道不奇怪吗?"

  "他可能是个非常冷静的老手。"

  亚历克先生说:"当然啦,如果不是古怪离奇,我们就不会请教您了。但是,你认为盗贼在威廉之前就进了屋,我觉得这很可笑。因为屋子既没被弄乱,也没有丢东西。"

  福尔摩斯却说:"这恐怕要看是什么东西了。你可别忘记,这个盗贼与众不同,做案都有准确的目标。你想想,他从阿克顿家偷的那些奇怪的东西,一个线团,一块镇纸,还有一些我们并不注意的小东西。"

  老坎宁安说:"那好,福尔摩斯先生,既然我们将一切托付于您,那就听您与警官的安排。"

  福尔摩斯说:"首先,我想请您破费拿出一笔缉拿凶犯的悬赏金。因为要让官方同意,并拨下出这笔钱需要等很长时间,且不会马上办得下来。我已经拟好草稿,如果您同意,就请签个字,我认为五十镑就够了。"

  治安官接过福尔摩斯给他的纸和笔,说:"我愿意出五百镑。可是,这儿不太对吧?"

  他仔细打量着底稿。

  "哦,我写得很仓促。"

  "您看开头:'鉴于星期二凌晨三刻发生了一起入室抢劫未遂案……等等,实际上事情发生在十一点三刻。"

  看到这一疏忽我感到很难过。因为我知道,福尔摩斯肯定会对这种差错感到难堪。把事情弄准确,是他的专长。但是近来这病将他折磨得很糊涂,这件小事就可以说明,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显然,他很尴尬。警官皱起了眉头,亚历克却大笑起来。老绅士提笔改正了错误并将纸还给福尔摩斯。

  老坎宁安说:"赶快拿去复印吧,我觉得您这招很高明。"

  福尔摩斯很小心地将纸叠起来,夹在笔记本中。

  他说:"现在,我们一起好好检查一下屋子,好确认这个古怪盗贼是否偷走了东西。"

  进屋时,福尔摩斯认真地检查了已被弄坏的门。显然,是凿子或坚硬的小刀之类的东西插进了锁眼里,这才撬开的。我们能清楚看到利器留下的痕迹。

  福尔摩斯问:"你们从来不使用门闩?"

  "我们认为没有必要那么做。"

  "你们有狗吗?"

  "有的,不过它们都被铁链子拴在屋子的那边。"

  "仆人们几点睡觉?"

  "十点左右。"

  "我听说威廉平时也是这时候睡。"

  "不错。"

  "这很奇怪,在出事的晚上,他却起来了。现在,如果能去看看屋子里边,我将很高兴,坎宁安先生。"

  我们走过厨房旁的石板走廊,沿着木制楼梯,来到了二楼,之后又上了楼梯平台。它对面是一段楼梯,装饰得华丽考究,一直通往前厅。从这里过去是客厅和卧室,其中有老坎宁安先生和他儿子的卧室。福尔摩斯缓缓地走着,仔细观察着房子的样式。我能看出来,他似乎是在紧追一条线索,但却一点也猜不出那到底是什么。

  老坎宁安先生不耐烦地说:"先生,我认为这很没必要。楼梯口是我的卧室,隔壁是我儿子的。您应该判断一下,如果贼上了楼,我们绝对不可能没有察觉。"

  老坎宁安的儿子打趣地笑着说:"我认为,您应该把外边都搜遍,恐怕会有新线索的。"

  "请你们再忍耐一下,因为我想弄清楚从这里向外看去,究竟可以看到什么地方。这是您儿子的卧室吧?"

  福尔摩斯推开门进去,穿过卧室,又推开了另一间房子的门。他边观察边说:"这是那间更衣室吧!它的窗子朝向哪里?"

  "现在您总该满意了吧?"老坎宁安先生尖酸地说。

  "很感谢您,这下要看的都看了。"

  "如果您认为有必要,也可以去我的房间看看。"

  "如果您愿意的话!"

  治安官耸耸肩,带着我们来到他的卧室。里面的家具、摆设简单而又朴实,是一间很普通的屋子。当我们来到窗边时,福尔摩斯却放慢了脚步,我们俩落在了后面。

  床边有一盘橘子、一瓶水。走过去时,福尔摩斯探身向前,故意打翻了那些东西。玻璃瓶被摔碎了,水果滚得到处都是,我们惊呆了!

  "怎么搞的?华生,把地毯都弄脏了。"福尔摩斯大喊道。

  我急忙弯下腰,拣地上的水果。我明白,我的朋友将责任推到我身上,是有原因的。其他的人也都忙着来拣水果、扶桌子。

  突然,警官喊道:"哎呀!他去哪儿了?"

  福尔摩斯不在了。

  亚历克说:"大家稍等片刻,我想,这人脑袋有问题。爸爸,您过来,我们去找找他。"

  他们走出门,只留下上校、警官和我三人在房里。

  警官说:"我同意主人的想法,他或许真的犯病了,但是我好像觉得……"

  他的话讲了一半就被尖叫声打断了。"救命!救救我!杀人啦!"

  我听出是我朋友的声音,立刻毛发倒立。我发疯般地向楼梯平台跑去。这时呼救声越来越低,并且模糊不清,我分辨出,那是从我们开始进去的那间屋子里传出来的。我大步冲进去,直奔更衣室。坎宁安父子二人正把福尔摩斯打倒在地,小坎宁安用双手掐着福尔摩斯的脖子,老坎宁安正抓着他的一只手。我们三人马上把他俩拉开,扶起福尔摩斯。福尔摩斯摇晃着站在那里,脸色苍白,显然已经筋疲力竭。

  福尔摩斯喘着粗气大声说:"警官,马上将这两个人逮捕。"

  "什么罪名?"

  "蓄意谋杀马车夫威廉。"

  警官盯着福尔摩斯愣在那里。

  "好了,福尔摩斯先生,"警官终于说道,"我认为,您是在开玩笑……"

  福尔摩斯大吼道:"先生,请你看看他俩的脸,自然就会明白了!"

  确实,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认罪表情。老人像木头一样呆在那里,脸上露出悲伤且生气的表情。他的儿子则一改常态,像头走入绝境的野兽,目光咄咄逼人,一副粗暴愤怒的神情。警官默默走向门口,然后吹响了警笛,两名警察闻声赶来。

  警官说:"我不得不这样,坎宁安先生,我宁愿相信这是一场误会,但是,您可以看到……您要干什么?放下手!"他伸手打过去,将亚历克准备射击的手枪打在地上。

  福尔摩斯轻松地踩住手枪,说道:"别轻举妄动,它在审讯时会有用,而这个却是我们所需要的。"他边说边拿起一个小纸团。

  警官失声叫道:"那张被抢走的纸条!"

  "一点儿也不错。"

  "您在哪儿找到了它?"

  "在我预想的地方。待会儿我会把详情告诉你们。上校,现在您和华生可以先回去,一小时后我们再见。我得和警官一起审讯罪犯。吃午饭时,我一定赶回去。"

  一小时后,福尔摩斯按时回到了上校的吸烟室。一位身材矮小的先生跟他一块儿来的。福尔摩斯向我们介绍了他,他就是阿克顿先生,第一起盗窃案正发生在他的家里。

  "我希望向你们详细讲述这案子时,阿克顿先生也听听,相信他对案子的详细过程会非常感兴趣。哦,亲爱的上校,您招待了一个如此喜欢闯祸的人,我想您一定很失望。"

  上校热情地说:"恰恰相反,有如此好的机会向您学习侦探技巧,是我最大的荣幸。我必须承认,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而且,直到现在我也没搞清是怎么回事,一点线索没有。"

  "恐怕我的讲解未必会令你们满意。但是,不论是对我的朋友华生,还是其他对我的工作有兴趣的人,我的侦察方法向来都是毫无保留。不过,声明一下,刚才那场袭击把我折腾得够呛,我得喝点白兰地提提神。上校,刚才我真是筋疲力尽了。"

  "我相信你的神经痛不会再突然复发了。"

  福尔摩斯大声笑着说:"一会儿我们再谈这件事,现在我先讲案子,并将几个促使我做判断的环节告诉你们。如果有不明白的,尽管随时打断我。

  "在许许多多的侦探技艺中,最关键的就是要能从许多事实中找出要害问题,否则,你就不能集中精力,重点突破。因此,一开始我就认为死者手里的纸条是本案子的关键。

  "在讨论这件事前,我想提醒大家注意,如果亚历克所说的是真的,即凶手在杀了威廉后马上逃走了,那么,凶手就根本没时间去抢下死者手里的纸片。但是,如果不是凶手抢走的,那一定就是亚历克自己干的。因为老坎宁安下楼前,已经有几个仆人在现场了。这一点很容易推理,不过警官却忽视了它。因为从一开始时他就断定这些乡绅与此案没有关系。但我还是决定不对任何人有偏见,而只是按照案子本身指引给我的方向走。所以,在调查开始时我就怀疑亚历克,并一直分析着他在这件事中的角色。

  "我认真地研究了警官交给我的纸条,马上发现这是个很值得关注的线索。这是那张纸条,你们看能否找出一些暴露问题的地方?"

  上校说:"字体极其不规则。"

  福尔摩斯大声说:"亲爱的先生,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这纸条是由两个人共同完成的。你们只要注意'at'和to'中那两个t',是那么苍劲有力;而'quarter'与twelve'中的t'却是那样弱软无力,这就是破绽。通过分析比较这几个词,可以肯定地说,learn'与maybe'是由笔锋苍劲有力的人所写,而what'是由笔锋软弱无力的人所写。"

  上校喊道:"天啊!的确如此。可是这两个人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写这封信呢?"

  "很明显,这不是什么好事儿。他们之间似乎并不信任,于是约定,无论做什么都由两人一起决定,并且可以断定,写at'与to'的人是主谋。"

  "您判断的根据是什么?"

  "通过比较两人的字迹。不过,我们还有更充分的理由。如果您认真查看了纸条,就会判断出:是那个字体苍劲有力的人先写好主要内容,并且留下很多空白由另一个人去写。这些空地不很充足,可以看出,在at'与to'中间第二个人写的quarter'非常挤,这就说明at'与to'是事先写好的。那个先把主要内容写好的人,一定是这件事情的主谋。"

  阿克顿先生大声赞道:"太妙了!."

  福尔摩斯接着说:"这都是表面现象,我们现在要说的是更关键的。也许你们不了解,笔迹专家们通常可以根据一个人的字迹推断他的年龄,并且已达到了相当精准的水平。一般情况,上下误差不会超过十年。当然也有特殊情况,就是当这个人不健康或体质较弱时,比如一个年轻人患了病,那么他的笔迹就会显出老人的特征。在这个纸条上,一个人笔迹苍劲有力,另一个人笔迹虽软弱无力却也清晰,但他写的t'字上少写了一横。据此判断,其中一个是年轻人,另外一个虽然不是很老,但也有一定岁数了。"

  阿克顿又高声说:"太棒了!"

  "此外还有一点,也很有意思。他们两个人的字迹有相似的地方,这说明他们具有某种血缘关系。最明显的是e',写得跟希腊字母'逡谎N一棺⒁獾揭恍┖芟肝⒌牡胤剑加χち送晃侍狻N腋铱隙ǎ褪樾吹姆绺裆弦部梢远隙ㄕ饬饺耸且患胰恕5比唬陨隙际俏掖又教跎系玫降男畔ⅰ4送猓褂卸滞坡劢峁残碇挥凶叶源烁行巳ぁ5庖磺卸技忧苛宋业耐撇猓庑攀怯煽材哺缸庸餐吹摹?  "既然结论已经得出,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调查犯罪细节,以证实它们对我是否有帮助。我同警官去了他们的住处,所到之处正是我想看到的。我可以断定:死者身上的伤口是有人在四码开外的距离开枪所致,因为死者衣服上没留下火药的残渣。所以,亚历克说凶手在搏斗时开的枪,这明显是在撒谎。还有,父子二人都说出凶手逃往大路的经过。但是,很巧的是这个地方有一条很宽的沟,沟底非常潮湿,可我在沟附近却没有找到任何脚印,所以,我相信坎宁安父子是在说谎。可以肯定,根本无人来过这里。

  "最后,我所要思考的就是他们的犯罪动机。要弄明白这一点,就必须要了解阿克顿先生家发生那起盗窃案的原因。上校说过,阿克顿先生正在与坎宁安家打官司。因此我推测,他们闯到您家,其实是为偷与此案有关的重要文件。"

  阿克顿说:"没错,可以肯定,他们就是这个目的,因为我有理由要求获得他们现在所拥有家产的一半。但是,如果他们找到并偷走我的证据,那就一定会赢。不过,非常幸运,这张证据已被我放到了律师的保险柜里。"

  福尔摩斯笑着说:"不知您如何看待?我认为这是一次草率而又有风险的尝试,并且应该是亚历克干的。他没有找到所需要的东西,就布下阵局,顺便偷走几件小玩意儿,以便造成一般盗窃案的假相。这一点明白了,不过还有很多地方是模糊不清的。首先,我得找到被抢走的那半张纸。我认为是亚历克从威廉手里抢走的,然后放进了睡衣口袋。否则,他又能将它放在哪儿呢?唯一不确定的是它是否还在睡衣口袋里。这需要花费精力去寻找。我们一同到他家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纸条。

  "你们也许记得,在厨房门外我们遇到了坎宁安父子。当然,最重要的是不能向他们提到这一点,否则他们就会立刻毁掉证据。因此在警官提到纸条时,我急忙装做发病来岔开话题。"

  上校大笑道:"哎呀,原来如此,还让我们白白为您担心,您的突然发病原来是装的!"

  "从职业眼光来看,这一手棒极了。"我大声叫道,完全惊异于这个令我眼花撩乱的天才。

  福尔摩斯说:"这是一种艺术,经常用得着。我恢复常态以后,又耍了个小伎俩,让老坎宁安写了'twelve'(英语指十二,因为英语中十一点三刻的写法是差一刻十二点。福尔摩斯有意将差一刻十二点写为差一刻一点,是为了留下坎宁安的笔迹。--译者注)这个词。这样,我便能与密约信上的twelve'作比较。"

  我叫道:"哎呀,我真愚蠢!"

  福尔摩斯笑着说:"我知道,你当时因同情我虚弱的身体而十分着急,对此我深表歉意。后来,我们一起上楼,在那间屋子里,我看见睡衣就在门后。于是在老坎宁安房间时我有意掀翻桌子,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以便迅速潜回去检查睡衣。我真的找到了那张纸条,正如我所料想,它就在他们中某个人的睡衣口袋里。刚将它拿到手,坎宁安父子就向我扑来,如果不是你们及时赶到救了我,他们一定会当场弄死我。亚历克用力掐我的脖子,老坎宁安抓着我的手,要抢回我手里的纸条。他们知道我掌握了全部真相,发现万无一失的事竟突然陷入绝境,于是只能冒险杀死我。

  "后来,我们审讯了坎宁安,问他的犯罪动机。他挺老实,但他儿子却十分嚣张。假如当时他拿起了那支枪,那么必定会有人伤亡,也许是别人也许是他自己。老坎宁安知道情况对他不利,便失去了抵赖的信心,将一切都交待了。原来,那天晚上,当坎宁安父子闯入阿克顿家时,威廉一直在跟踪他们。当威廉掌握了他们的秘密时,就以此威胁,进行敲诈。但是,亚历克是习惯耍诡计的高手。他突然发现,轰动一时的盗窃案正是干掉威廉的好机会,于是便将威廉拐骗出来然后杀了他。如果他们没有留下那半张纸条,并且稍微周密处理一下作案的细节的话,那就不会留下任何线索了。"

  "可是那张纸条呢?"

  福尔摩斯把那张抢走的纸条拿出来,拼好放在了我们面前。(要是十二点差一刻你来东门口,将得知一件令你惊喜的事。此事将对你和安尼·莫里森都有好处。切勿让他人知道。)

  福尔摩斯说:"这恰是我们想要的东西。显然,我们不知道亚历克·坎宁安、威廉·柯万和安妮·莫里森之间的关系。但是从事件的结果来看,这个诱饵实在非常巧妙。我相信你们会乐意看到家族遗传在笔迹方面的特征。比如,俩人的p'一样,g'的尾端也一样。那个老人写i'时,不在上面写那一点,这很奇怪。华生,我们的乡村之行真是收获颇丰,明天一定会精神饱满地回到贝克街啦。"上校之死

  那年夏天我结婚了。婚后不久的一个夜晚,我坐在壁炉旁吸完一斗烟,手里拿着本小说在打盹,一整天的工作使我筋疲力尽。我妻子上楼休息了,前厅大门刚刚上了锁,仆人们应该也睡了。我站起来磕了磕烟灰准备去睡觉,突然听到一阵门铃声。

  我看了一眼表,差一刻十二点。这么晚了,不会有人来拜访,一定是病人,而且是一个急需护理的病人。我很不情愿地走向前厅,打开大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门外石阶上站的竟是福尔摩斯。

  我的朋友说:"华生,希望此时打扰你还不是太晚。"

  "亲爱的伙计,快点进来吧。"

  "你好像很吃惊,不过也难怪。现在放心了吧,不是别人,是我。喂,你还是喜欢吸结婚前吸的阿卡迪亚混合烟,没说错吧?你衣服上蓬松的烟灰告诉了我。一看便知你还是穿惯了军装,如果再改不掉袖中藏手帕的习惯,你就永远也不像真正的老百姓。今天晚上我能留下来过夜吗?"

  "当然可以。"

  "你说过,你有一间单人男客房,我想现在你这里没客人,衣帽架证明了这一点。"

  "很高兴你能住在这里。"

  "谢谢。那么,我要占用衣帽架上的空钩了。哦,有点遗憾,我发现你家有不列颠工人来过。有什么麻烦吗?希望他不是来修水沟的。"

  "不是,是修煤气。"

  "我看到铺地的漆布上留下了他的长统靴钉印,灯光正好照在上面。不用了,非常感谢,我在滑铁卢吃过晚饭了。不过,很高兴跟你一起抽斗烟。"

  我把烟斗拿给他,他坐在我对面,一言不发地吸起来。我很了解他,要不是有很重要的事,他是不会这么晚来找我的。于是,我耐心地等着他开口。

  他看了我一眼,终于说:"你现在好像很忙。"

  我回答道:"不错,忙了一整天。但对你而言,说这话很多余。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你怎么判断的。"

  他哈哈大笑了起来。

  "亲爱的华生,我最了解你的习惯。"福尔摩斯说道,"你出门就诊时,去近处就步行,去远处才乘马车。我发现你的靴子虽然穿过,可一点也没弄脏,可见你现在很忙,经常要乘马车出去就诊。"

  我大声说:"高明呀。"

  "其实这很容易。当一个善于推理的人提前说出推论时,通常都会使周围人感到奇怪,那是由于他们忽视了推理的细节。你写书时虽大肆渲染,却也有意保留了一些包袱,不抖给读者,因此才收到更好的效果。现在,我反倒跟那些读者的情况相似,因为正有几件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案子。我虽然有了些线索,但却缺少使我的推理自圆其说的证据。不过,相信早晚会找到的。华生,我一定能找到!"

  他两眼炯炯有神,瘦削的脸上微微泛着红光。现在,他已不再像刚才那样有所矜持,而是显得非常激动兴奋,不过,仅仅是一瞬间,他又恢复了常态。当我再看他时,他的脸又变得一如印第安人似的冷峻,让人觉得那只是一架冷冷运转的机器,而非血肉之躯。

  福尔摩斯说:"这个案子有几点非常值得注意,甚至可以说相当匪夷所思。我已经调查了整个案子,感觉好像就要摸到终点了。但如果你能在这最后环节上帮我一把,那可真是太有用了。"

  "我当然愿意帮你。"

  "明天,你能否跟我去趟奥尔德肖特?不过有点远。"

  "我想我可以请杰克逊帮我出诊。"

  "那太棒了!我想乘十一点十分的火车,从滑铁卢出发。"

  "那我还是有充足的时间做准备的。"

  "如果你不很困,我现在就把案子的情况讲给你听听。"

  "你来之前确实很困,不过现在很清醒。"

  "我尽量讲详细些,不放过任何细节。也许你已知道这件事了,就是巴克利上校被杀的案子。他是驻奥尔德肖特的芒斯特皇家步兵团的一员。"

  "我从来没听过这个案子。"

  "如此看来,这案子仅在当地引起了些注意。事情发生在两天前,情况大致如此:

  "你知道,芒斯特步兵团是不列颠军队中最有名气的爱尔兰兵团,它过去在印度和克里米亚战役中战功赫赫,从此一直功绩卓着。直到星期一晚上,詹姆斯·巴克利上校还在指挥着这支军队。他作战勇敢,是个很有战斗经验的老战士,后来因在印度平叛中的英勇表现而从一名普通士兵开始一步步被提拔,最终成了这个团的指挥官。

  "巴克利上校还是军士时就已经结了婚,他妻子叫南希·德沃伊,是该团一位前上士的女儿。因此,你能想到,当时这对如此年轻的夫妇在新环境中肯定会受到些排挤。但是他们很快就适应了下来,并且慢慢融入其中。据说,德沃伊很受该团女眷的喜爱,而巴克利也受到了团里军官们的尊敬。补充一点,德沃伊长得很漂亮,现在尽管结婚已有三十年,却依然美丽动人。

  "因此,巴克利上校的家庭生活一向美满幸福,我从墨菲少校那里得知,从未有人听说巴克利夫妇有过不和。总的说来,他认为巴克利上校爱他的妻子胜过他妻子爱巴克利。据说巴克利上校一天不与妻子在一起,就焦急难耐。而巴克利夫人呢,虽然深深地爱着她的丈夫,并忠实于他,但却不是很有女性的温柔。不过,在该团他们是公认的模范夫妇。从夫妻关系来看,实在想不出是什么导致了后来的悲剧。

  "巴克利上校的性格有些古怪。一般情况下,他给人的感觉是强壮而活泼,但有时又很粗暴,报复心极强,但这种脾气在他妻子面前从未发作过。我向另外五名军官了解过,墨菲少校和其余三个人都曾发现了一个现象,就是他经常会流露出特别忧郁的神情。墨菲少校说,巴克利上校在餐桌上与大伙一起打趣开玩笑时,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常常从他的脸上抹去他的笑容。事发前几天,他意志消沉,心情忧郁。战友们见到他这样,甚至都联系到了某种迷信色彩,认为他性格中的古怪与此有关。他很迷信,不敢一个人独处,尤其是在夜晚。这种幼稚的举动常常引起人们的猜测与谈论。

  "芒斯特步兵团原来是老一一七团,第一营几年来一直驻扎在奥尔德肖特。结过婚的军官都住在军营外。这么多年来,上校一直住在名为兰静'的小别墅里,离北营有半英里远。别墅周围都是庭院,西边距离公路仅有三十码。他们只雇了一个车夫和两个女佣,因为巴克利夫妻没有孩子,通常也没有客人去住。所以,小别墅中通常只有上校夫妇与三个仆人。

  "现在,我告诉你上星期一晚九到十点间,兰静'别墅中发生了什么。

  "巴克利夫人是罗马天主教信徒,因此十分关心圣乔治慈善会。该慈善会由瓦特街的小教堂举办,专门向穷人施舍旧衣服。那天晚上约八点钟,她要参加慈善会召开的会议。在她离开家时,车夫听到她和丈夫说了几句家常,意思是很快就回来。后来,她又去邀请莫里森小姐一块儿出席会议,莫里森小姐住在附近别墅里。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大约九点十五分巴克利夫人起身回家,在莫里森小姐家大门口,俩人分手道别。

  "兰静'别墅有一间阳光晨室,正面对一条公路,还有一扇玻璃门直通草坪。这块草坪宽三十码,有一堵墙与公路隔开。该墙很矮,上面装了铁栏杆。巴克利夫人到家后先来到这间屋子,那时窗帘还没拉上,因为这间屋子晚上一般不用。她亲自点了灯,又按了按铃,让女佣简·斯图尔德送杯茶过来。这与她平时的习惯不太一样。上校正在餐厅里,听到妻子回来了,就也去了那间屋子。车夫看见上校经过走廊,走了进去。从此上校再也没能出来。

  "巴克利夫人要的茶大约十分钟后才准备好。当女仆来到门口准备送水进去时,她听见巴克利夫妇正吵得很凶,感到很奇怪。她敲了门,但没人回应,于是便扭动把手想打开门,可是门却从里面锁上了。很自然,她急忙回去告诉了女厨师,于是两个女仆与马车夫一起来到阳光晨室门口,屋里的人仍然吵得不可开交。他们都说,当时只听到巴克利夫妇的声音。巴克利声音很低,又是断断续续地说,所以他们三人都并未听清他在说什么。但是他夫人的声音却很高,她伤心地喊叫时,他们都听得很清楚。她反复地说:你这个懦夫!现在怎么办?你倒是说话呀!你是懦夫!懦夫!把青春还给我!我再也不能忍受和你一起生活了。你是个懦夫!'接着,他们就听到巴克利上校发出了可怕的喊叫声,同时又是人倒地的声音和女人的尖叫声。尖叫声一阵阵传出来,他们感觉发生了悲剧,便想闯进去。可是门很牢固,马车夫无法闯进去,而两个女仆早已吓傻了。不过,车夫突然想到了好办法。他急忙离开门,绕到草坪上。该草坪正对一个法式落地长窗,上面有扇窗户没有关。我听说,这扇窗户夏季从来不关。车夫轻而易举地爬了进去。这时,巴克利夫人昏过去了,倒在沙发上,而那个可怜的老军人则倒在血泊中,双脚搭在沙发的扶手上,头在地上,靠近火炉挡板。

  "车夫看到男主人已无望救活,自然想赶紧打开门。但是,出人意料的问题发生了,钥匙竟不在门里侧,他在屋里到处找也没找到,于是只好又从窗户出去,找来了一名警察和一位医生。由于这位夫人还未苏醒,于是被抬回了自己的房间,不过她被认为是疑犯。上校尸体被安放到了沙发上,然后,警察对现场做了仔细检查。

  "在巴克利上校的脑后有一处二英寸左右长的伤口,系由突然遭到钝器袭击所致。至于凶器是什么,这很容易推测。尸体旁放着一根骨质的雕花木棒。上校生前喜欢收藏武器,大多是从他曾参战的国家带回来的。警察认为木棒也是他的收藏品,但仆人们却说没见过这木棒。不过,如果将它与室内其他的珍贵武器混在一起,还真是很容易被忽略。警察们在屋里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但有件事却让人迷惑:那把钥匙既不在巴克利夫人身上,也不在死者身上,更不在屋里。后来,是从奥尔德肖特找来的一个铁匠把门打开了。

  "这些就是案子的详细情况。墨菲少校请我在星期二早上去奥尔德肖特帮他们破案,我认为你也会对这个案子感兴趣。不过,我感觉此案子要比我开始预计的要复杂得多。

  "在我全面检查房子前,也询问过仆人们,他们所讲的就是我刚刚对你说的那些情况。女仆简·斯图尔德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她一听到巴克利夫妇在屋里争吵,就去找另两个仆人了。但当她一个人在门外时,她说巴克利夫妇说话的声音非常低,她几乎听不到什么,只是根据他们的语调而不是他们谈话的内容判断他们在争吵。后来在我极力追问下,她又想起巴克利夫人曾几次提到大卫这个名字。但上校的名字是詹姆斯,不是大卫。看来这个大卫有可能就是他们吵架的原因。

  "在这个案子中,有一件事给警察和仆人们都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就是上校的面部扭曲变形了。据说,当时上校的表情极为恐惧,可能是受了很大惊吓。这种变形可怕的面孔,使看到过的人都几乎吓得晕过去。想必他之前已经料想到了什么不利的结局,因此才经常过度恐慌。很可能上校已知道他妻子要杀害他,这正是警察们想说的。他头后部有伤口这一事实也与这种假设不矛盾,因为那时他或许正想转身躲避别人的袭击。巴克利夫人患了急性脑炎,到现在还神志不清,没办法从她那里得到情况。

  "据警察了解,那天晚上与巴克利夫人一起回来的莫里森小姐,也不知道巴克利夫人回家后发脾气的原因。

  "华生,我在搜集到这些事实以后,一连吸了几斗烟,力图找到些关键的突破点,并把次要问题先摘出去。有一点可以肯定,屋门钥匙的失踪是这个案子中最奇怪的一点。我们很认真地搜寻了整个房子,但一无所获,显然是有人刻意拿走了钥匙。既然巴克利夫妇都没拿,那么一定有另一个人来过这屋子,而且一定是从窗子进去的。我认为,只有彻底地搜查草坪,才可能找到第三者留下的线索。我惯用的侦察方法你是很了解的,华生,在这次调查中,我几乎用了一切方法,最后总算发现了一些线索。不过与我预测的不大一样;的确有个人穿过草坪进了房间,我找到了五个很清楚的脚印。其中一个在路旁,是他翻墙时留下的,另两个在草坪上,余下的两个不清楚,是他翻窗入室时留在窗前地板上的。另外他穿过草坪时是跑着的,因为脚尖印比脚跟印深。不过,更使人惊讶的是他的伙伴,并非他。

  "他的伙伴?"

  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很小心地铺在膝盖上,说道:"不错。"

  福尔摩斯又问我:"你认为这是什么东西?"

  纸上印着某种动物的爪印。它有五个爪指,爪尖非常长,爪子有中型点心匙那么大。

  我说:"是一只小狗。"

  "你听过狗爬窗帘吗?这些爪印是我在窗帘上找到的。"

  "那是一只小猴子?"

  "但并不是猴子的爪印。"

  "那是什么?"

  "不是狗,不是猫,也不是猴子,这东西我们并不熟悉。我也曾想通过爪印来判断它的形象。首先它是站着不动的,前后爪之间有十五英寸,再加上头和颈,那么至少有两英尺长,如果有尾巴的话就会更长些。另外还有一些信息值得参考:这动物曾在地上走过,每步之间有三英寸的距离。由此可以判断,它虽然身体长,但是脚很短。它没有留下任何毛,但形状大体上和我描述的相似。它还能爬窗帘,这是食肉动物的特征。"

  "你是怎么判断的?"

  "因为窗户上挂了一只金丝雀的笼子,它爬到窗帘上目的是想吃那只鸟。"

  "那么,它究竟是什么动物呢?"

  "假如我能叫出来它的名字,那可就帮了我的大忙。总之,它可能是鼬鼠之类的,不过比我们见过的要大。"

  "可是这与这个案子有关吗?"

  "这一点我还没弄明白。不过,无论如何,我们已经知道了很多东西。比如,屋里亮着灯,窗帘没有放下,有个人在大路上听到了他们夫妇在吵架。这个人带着一只奇怪的动物,他跑过草坪,爬到了屋里。或许是他杀害了上校或是上校看到他,由于惊吓而摔倒在地上,头撞在了炉子上。还有一件怪事,这人在临走时拿走了屋里的钥匙。"

  我说:"你的这些发现好像使事情更复杂了。"

  "是的,这些情况表明,这件案子比当初想的要复杂。我把整个事件又重新梳理了一下,得到了一个新的结论,我们必须另辟切入点研究这个案子。哦,华生,耽误你睡觉了,明天吧,去奥尔德肖特的路上我再告诉你剩下的事。"

  "非常感谢,可是我已经完全被你说的事情吸引住了,没法不听下去。"

  "可以肯定,巴克利夫人在参加会议前跟丈夫还很正常。我记得向你说过,她虽然不很温柔,但当时车夫听她与丈夫说话时还是很和气的。而且,毫无疑问,她一到家,就去了不可能碰到丈夫的阳光晨室,她很激动,所以吩咐仆人为她送茶来。然后,当上校进去时,她才彻底爆发,开始责骂上校。因此,在七点半至九点这段时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并且这件事使她改变了对上校的感情。在这段时间内,莫里森小姐一直和巴克利夫人在一起,所以,尽管莫里森小姐不承认,可她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开始我推测,或许莫里森小姐与上校有暖昧关系,当晚她告诉了上校夫人。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上校夫人很生气地回了家,也能解释为什么莫里森小姐否认她知道所发生的事。并且,这种猜测和仆人们所听到的也不矛盾。但是,巴克利夫人提起过大卫,而且上校忠于妻子是人人都知道的,这些都与假设相矛盾,何况还有第三者闯入过现场。这样的话,这个猜测就很难站住脚了。不过,总的说来,我不想承认莫里森小姐与上校有关系,反倒更愿意相信,这位少女清楚巴克利夫妇争吵的原因。于是,我便去拜访了莫里森小姐,询问了她有关情况。我完全相信她知道真相,并告诉她,如果弄不明白这件事,她的朋友巴克利夫人就是重要嫌犯。

  "莫里森小姐瘦弱而文雅,头发呈淡黄色,眼里含着几分羞涩,但看得出是非常聪明的人。她坐在那里,听完我的话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态度坚决地说出了一些对我很有用的事情:

  "我答应了我的朋友,绝对不说出这件事。既然答应了,就该守诺言。可是我的朋友因病不能替自己澄清,并且因此要被指控,那么如果我确实能帮她的话,我愿意违背诺言,把星期一晚上发生的事都讲出来。

  "'当晚八点四十五分,我们从瓦特街慈善会回来。回家时我们经过了赫特森街,这条街很宁静,只有路左边有一盏灯。当我们走近那盏路灯时,我看到有个人迎面走来,他肩上扛着一个小箱子,背驼得很厉害,好像已经残废了。因为他身体佝偻,垂着头,两腿只能弯曲着走路。经过我们身边时,在路灯的照耀下,他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当他看清楚后,马上停了下来,很吓人地惊叫了一声:"天啊!是南希!"巴克利夫人的脸立时变得苍白。假如没有那个人扶住她,她一定摔倒了。我正打算叫警察,但意外的是,巴克利夫人竟对那人非常客气。

  "她颤抖地问:"亨利,这三十年来没有一点你的消息,我还以为你已不在人世了。"

  "'那人回答:"我的确死了。"他说话的声音让人惊奇,脸色极其恐怖,那种仇恨的眼神至今仍留在我的记忆中。另外,他的头发和胡子都是灰白的,脸上爬满了皱纹,就像只干枯的苹果。

  "巴克利夫人佯装轻松地说:"亲爱的莫里森,请你先走一步,我想和这个人说几句话。"当时,她脸如死灰,嘴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赶忙先走开,只留下他们单独谈了一会儿。后来,我看见那人站在路灯杆旁,发疯一样在空中舞动着拳头,而我的朋友则一言不发地朝我走了过来。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直到我家门口,她才拉着我的手求我替她保密。

  "她说:"那是我的老朋友,现在苦得都不像人样了。"我答应了她,她亲吻了我后匆匆离去。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全说出来了,开始没告诉警察,是因为并不知道我朋友的的危险处境。现在,一切都说了,希望能对她有利。'

  "华生,这些都是莫里森小姐告诉我的。你能想到,这对我而言真像是黑暗中的一丝光明,以前散落的一些信息马上都可以联系起来了。至此,我对该案的来龙去脉已基本有了头绪。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寻找那个陌生的驼背人。如果他还在奥尔德肖特,事情就好办了。那地方人口稀少,一个残疾人更能引起人们的注意。今天,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寻找他,到晚上总算找到了。华生,他叫亨利·伍德,就住在他与巴克利夫人相遇的那条街上。他是五天前到这儿的。我以租户登记员的身份与女房东谈得很投机,因此得知他以变戏法为生,每天晚上都到私人经营的各个士兵俱乐部去转一圈,而且在每个俱乐部都要表演节目。他随身带的箱子里有一只小动物,女房东说,他常常利用那只小动物变戏法。女房东就提供了这么多,但后来又补充说,这么个扭曲畸形的人能活下来真是不容易。他常说些奇怪的话,而这天晚上,女房东听到他在房里哭。谈到房租,女房东说他付钱很爽快,不过,他交给女房东的押金里却有一枚像弗罗林(弗罗林,19世纪末期英国的两先令的银币--译者注)的银币。华生,房东给我看了那枚银币,那是一枚印度卢比。

  "亲爱的朋友,现在你该明白为什么找你了吧?有一点毫无疑问,那两个女人与驼背人分手后,他悄悄地跟踪了她们。他在窗外听到夫妇二人在争吵,就闯了进去,而他木箱里的小动物也跑出来了。不过,后来发生的事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那么你要去见他?"

  "是的,不过需要一位见证人。"

  "你想让我当见证人?"

  "不错,如果你愿意。假如他肯把事情说清楚,那就最好;如果他不说,我们别无他法,只有申请逮捕他。"

  "可是你能肯定,我们去那里时,他还会在?"

  "我已经做了准备,在贝克街雇了一个孩子去跟踪他。无论他去哪里,这个孩子都会跟到哪里。明天,我们在赫特森街会找到他的。如果我再继续耽误你睡觉,那简直就是在犯罪了。"

  第二天中午,我们来到了案发地。在福尔摩斯的带领下,我们立即赶往了赫特森大街。虽然福尔摩斯很善于隐藏他的情感,但我仍能看出他的兴奋。当然,我自己也觉得莫名的冲动,像是猎奇,更像是一场智力较量的开始。每次跟他查案我都有这种体会。

  我们拐进一条短街,街的两旁是二层的砖瓦楼房,福尔摩斯说:"这就是赫特森街,看,辛普森来见我们了。"

  一个小个子的流浪儿一边向我们跑一边喊:"福尔摩斯先生,现在他正在里面。"

  福尔摩斯热情地拍着小孩儿的头说:"非常好,辛普森!华生,快点儿,就这间屋子。"福尔摩斯递进去一张名片,说有事情要请教。过了一会儿,那人出来见了我们。尽管天气很热,那人却依然蹲在火炉旁,小屋热得像蒸笼。这人弯着腰驼着背,身体蜷缩在椅子里,给人一种难以描述的,因其畸形身躯而产生的丑恶感。但是,当他转头看我们的时候,我却隐约觉得那张脸虽然沧桑粗黑,竟也依稀可见一种挺拔俊秀。他的眼睛怀疑地盯着我们,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指了指椅子示意我们坐下。

  福尔摩斯温和地说:"我想,你就是在印度呆过的亨利·伍德。我们来拜访你是为了巴克利上校被杀的案子。"

  "我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这就是我所要查的。我想告诉你,如果这事弄不明白,你的老朋友巴克利夫人会被认为是嫌疑犯。"

  他闻言大吃一惊。急忙说:"我不认识你,也不清楚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但是你敢发誓,你所说的都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她现在昏迷不醒,等她醒来我们就逮捕她。"

  "天啊!你是警察?"

  "不是。"

  "那么,这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为了弄清真相,这是每个人的义务。"

  "你应该相信我,她是清白的。"

  "那么你是凶手?"

  "不是我。"

  "可是,除了你们,还有谁会杀害巴克利上校呢?"

  "他是上天报应,死于非命。不过,请你相信,如果我能如愿地把他的脑袋打开花,让他死在我的手里,那他也是罪有应得。如果不是他心有愧疚,自己摔死,我也一定会杀死他。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隐瞒什么,我要把这件事讲出来,因为我无愧于任何人。

  "先生们,事情是这样的。你们别看我现在背驼得厉害,肋骨也扭曲变形了,但是当年,在一一七步兵团,下士亨利可是最英俊的。那时,我们驻扎在印度布尔蒂兵营中。我和已死的巴克利同是连里的军士长,而陆战队上士的女儿南希·德沃伊在团里则是出了名的美女,我们两人都爱上了她,但是她却只爱我。也许你们会见笑,当时南希确实是因为我的英俊潇洒才爱上了我,尽管我现在惨不忍睹。

  "但是,我虽然得到了她的爱情、她的心,她父亲却把她许配给了巴克利。那时我性格鲁莽,而巴克利则受过良好教育,并且很快就升为了军官。不过,南希仍然对我一片痴心,如果不是印度发生了叛乱,全国形势大变,我很可能就是她丈夫了。

  "我们全都被困在了布尔蒂,包括我们的团,半个炮兵连,一个锡克教连,还有许多平民。叛军大约有一万人,好像一群凶狠的猎狗围着一只猎物。第二个星期后,我们的饮用水喝光了。那时,尼尔将军的纵队正向这边打过来。所以,唯一的问题,或者说是唯一的希望就是看我们能否联系得上他们,因为带着妇女与小孩,突出重围根本不可能。于是我毛遂自荐,请求冲出去与尼尔将军联系。我的请求马上被批准了,我就去找巴克利商量路线,因为他最熟悉这里的地形。他画了张地形图让我带着,以便能按图上的路线突出重围。那天晚上十点左右,我出发了。城中上千条性命等着我去营救,可是当我从城墙爬下来时,心里却只想着一个人。

  "我按地形图越过了一条干涸的小河,原想可以避开敌军的岗哨,不料就在我爬到小河的拐角处时,却陷入了六名敌军的埋伏--他们早已蹲在那里等我了。瞬间,我被打晕了,手脚也被捆了起来。可是真正的伤口在心里,不在身上,因为当我醒来时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虽然我只懂一点儿他们的语言,但也能听明白一点,那就是为我画线路图的人出卖了我,他是通过当地一个土着人通风报信的。

  "我没必要再详细讲述这段经历了,想必你们已经了解了巴克利的人品。第二天,尼尔将军就赶来解了围,可是叛军被迫撤退时却把我也一起带上了。从此,这么多年,我再也没见过白人。我饱受痛苦,几次逃跑,但都被抓了回去。我现在的样子就是拜他们所赐。他们带我去了尼泊尔,又转到大吉岭。结果那里的村民把这些叛军杀了,而我还没来得及逃跑又成了他们的奴隶。最终,我还是跑掉了,但没敢向南逃,而是向北去了阿富汗。我在那里流浪了几年,又回到了旁遮普省。那几年里,我多数时间都与土人生活在一起,为了生活我学会了变戏法。像我这副样子还有什么必要再回英国,何必再让战友们知道我的情况呢?虽然我很想报仇,却也不愿回去。我宁愿让他们与南希认为我已死在印度,也不愿让他们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他们都认为我死了。后来,我听说巴克利与南希结婚了,而且巴克利在团里升得很快,可是即便如此,我也不想说出真相。

  "很多年过去了,人老了,就特别思念故乡。近几年,英格兰那绿油油的大地和美丽的田园时时出现在我的梦里。最后,我终于下定决心,在余生一定要再回故乡看看。我攒够了路费就回来了,接着就在兵营附近住下来。我了解军营生活,所以知道怎么做才能使士兵们开心,于是表演杂耍成了我维持生计的手段。"

  福尔摩斯说:"你的故事真让人感动。我听说你巧遇了巴克利夫人,你们也相认了。我认为,你是跟随她回家后,从窗外听到他们夫妇的争吵,所以才穿过草坪冲了进去。"

  "是的,先生。他一看见我,马上大惊失色,那是我所见过的最难看的脸。然后他就向后摔倒,头正好碰在炉子的护板上。其实,他在摔倒前就死了,我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死了,这就像读壁炉上边那镜框里的经文一样清楚明白。他一看见我,就像乱箭穿过了罪孽深重的心。"

  "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南希也晕倒了,我赶忙从她手里拿过钥匙,准备打开门求救。可是我忽然又想到,这事对我不利,假如我被抓住,秘密就泄露了,于是想到还是离开好。我赶忙把钥匙放入口袋,扔下手杖,捉起了窗帘上的特笛,将它塞进箱子里就逃跑了。"

  福尔摩斯问:"特笛是谁?"

  亨利向前倾了倾身子,打开了屋角一只小笼子的门。一只红褐色的可爱的小动物跑了出来。它身子瘦弱而柔软,腿像鼬鼠的腿,鼻子又细又长,红眼睛很美丽,是我所见过的最漂亮的小动物。

  我喊道:"是猫鼬。"

  亨利说:"不错,人们经常这样叫它,不过,也有人称它獴,我叫它捕蛇鼬。特笛捕捉眼镜蛇特别灵巧。我有一条去了毒牙的蛇,特笛每晚在俱乐部里捕蛇逗士兵们开心。

  "先生,您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不过,如果巴克利夫人还有事,我们会来找你。"

  "当然,如果是那样,我自己会去的。"

  "如果可以的话,就不要把巴克利的罪恶抖出来了吧!你已经知道,这三十年来,他一直很受良心的谴责,你就饶了他吧。墨菲少校在那边,伍德,再见。我去了解一下是否又发生了什么事。"

  少校还没走到拐弯处,我们就追上了他。

  少校说:"福尔摩斯,你一定已经听说了吧,看来这事是我们庸人自扰了。"

  "什么意思?"

  "医生刚验完尸,上校死于中风。你看,这事本来很简单。"

  福尔摩斯笑道:"不错,是很简单,华生,我们回去吧!奥尔德肖特不再需要我们了。"

  到达车站时,我忍不住问:"还有一件事我不清楚,南希的丈夫叫詹姆斯,那个人叫亨利,可是南希为什么要说大卫呢?"

  "亲爱的华生,其实我绝非你所说的,是个高明的推理家,没那么神。否则我就应该能根据这个词猜出全部故事了。现在看来,大卫只是个谴责的词。"

  "谴责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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