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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归来记

书名:福尔摩斯探案大全集 作者:(英)柯南·道尔 著;傅怡 译 本章字数:49064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32


  "是的,你知道,大卫(《圣经》中记载,以色列王大卫喜欢以色列军中赫族人将领乌利亚的妻子拔士巴,为了得到她,便派乌利亚到前方,乌利亚由于被人出卖而中了埋伏身亡--译者注)有一次和巴克利做了一样的错事。你还记得乌利亚和拔士巴的故事吗?我对《圣经》中的细节记得不太清了。但是,如果你看看《圣经》中《撒母耳记》第一章或第二章,就应该知道答案了。"诊所疑案

  我大致翻阅了一遍那些零零散散的回忆录,试图找到福尔摩斯迥异于常人的思维特点和推理规律,但却始终找不到完全可以佐证的恰当例子。因为在每个案子的侦察过程中,我的朋友虽然都很巧妙地运用了他的推理方法,并最终证明了他那套特殊方法的重要性,但是事实本身却往往都很细小平常,不太值得向读者一提。另外,也常有这样的情况,案子本身曲折离奇,但是他在调查过程中起到的作用又不能满足我作为传记作家的愿望。之前写过的诸如《血字的追踪》和《囚船上的惨案》等,这些因其案情本身的惊心动魄和扑朔迷离,势必将成为刑案史学家的关注之作。现在我要讲述的这个案子,我的朋友在其中虽未起到最关键的作用,但由于案子奇特少见,因此实在不能不收录进来,介绍给读者。

  那是七月的一个闷热潮湿的阴雨天,公寓的窗帘半拉,福尔摩斯坐在沙发上,正反复地阅读着一封今天早上收到的信。我因有过在印度从军的经历,所以一向怕冷不怕热,即便此时温度计已显示出华氏九十度,我也没有感到一点儿不舒服。

  但是,今天的报纸很没意思,议会也休会,议员们都去度假了。我也很想到森林中的空地上或南海边那铺满鹅卵石的沙滩去玩。可惜当时囊中羞涩,只好将假期推后。而对我的朋友来说,无论乡下还是海滩,他统统不感兴趣。他只喜欢呆在这个聚集着五百万人口的城市的中心,敏锐地关注着这个城市对种种疑奇案件的传闻或猜测。对于旅游,他毫无兴趣,而唯一远行的理由就是去乡间看望他的哥哥。

  此时,福尔摩斯又陷入深深的沉思中,一言不发。我只好将无聊的报纸丢在一边,靠着椅子发呆,思考一些问题。忽然,我的朋友开口说话了。

  他说:"华生,你想得很对,用这样的方法解决问题很荒唐。"

  "是很荒唐!"我本能地大声附和了一句,继而明白过来,吓了一跳,他怎么知道我的想法呢?我坐直身子,迷茫地看着他。

  "怎么回事?福尔摩斯,这太出人意料了。"

  福尔摩斯看到我疑惑的表情,开怀大笑起来。

  他说:"你应该记得,不久以前我给你读的爱伦·坡写的故事。故事中有一个善于推理的人总能感觉到他的朋友的内心思想,当时,你认为这只是作者的虚构。而我说我也能这么做时,你却不信。"

  "我没说过不信呀!"

  "亲爱的华生,你是没说过,但是你的表情早已告诉了我。当我看到你把报纸丢在一边,陷入深深的思考时,很高兴,总算有了研究你思想的机会。打断你的思路是想证明,我知道了你的想法。"

  可是我仍对他的解释不满意。

  我说:"在那个故事中,主人公是根据他朋友的动作得出的推理结论。假如我没记错,那人被石头绊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其他动作。而我坐在这儿动都没动过,你怎么判断的呢?"

  "你错了。人是通过一张脸来表达感情的,脸就是暴露你内心秘密的窗户。"

  "你的意思是,通过我的表情看出了我的想法?"

  "不错,是通过表情,尤其是你的眼睛。或许你已经忘记了刚才你是怎么发呆的。"

  "是,我根本没当回事。"

  "那么,我告诉你。你丢掉报纸--这一动作引起了我的注意,迷茫地坐了大约半分钟。然后你的眼睛盯着刚配上镜框的戈登将军的肖像不动了,脸上的表情显示出你已经开始思考了,但想得不是特别深。接着,你的眼睛转向书架上没装镜框的亨利·沃德·比彻的画像。然后,又向上盯了一会儿墙。于是,你的想法很明显了。你在想,如果这张画像也配上镜框,就能挂到墙上,和戈登像挂在一起了。"

  我惊呼:"老天,你真是看穿了我的心!"

  "至今我很少看走眼。接着,你的思想又集中到比彻的身上,因为你一直在凝视着他的画像,好像想从他的外貌推猜出性格来。不久,你的眉头虽然舒展了,可目光仍未离开,且一副思考的样子,可见是在回忆他的一生往事。我相信,此时你必然会想到美国南北战争时期他所代表的北方及其所承担的使命,因为我记得,你曾不满国人对他的粗暴态度。由于你对这件事有很深刻的感受,所以,我认为你只要想到比彻就一定会想到这件事。又过了一会儿,你的视线离开了画像,这时估计思绪已到了内战上。你紧闭双唇,两眼闪光,双手紧握,显然是想起了双方在这场你死我活的战争中表现出的英勇气概。接着,你的脸色慢慢阴沉下来,并且摇了摇头。我认为你是想到了战争的悲惨,以及死在战争中的许多无辜者。最后,你的手慢慢放到了战争留给你的那块伤疤上,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你一定在想,用战争的方法解决国际争端实在很荒唐。我也赞成你的想法,确实很荒唐。很高兴我的推论是正确的。"

  我说:"完全正确。你解释得很清楚了,但我还是感到很震惊。"

  "这一点也不深奥,华生,我向你保证。要不是那天你说了几句怀疑的话,我还真不会打断你的思路呢。伦敦今晚的小风很迷人,到街上散散步怎么样?"

  我早已经厌烦了小屋的燥热,马上欣然同意了。我们在舰队大街和河滨大街溜达了三个小时,欣赏了好一番潮涨潮落般光怪陆离的市井百态。福尔摩斯边走边讲,他过人的思想、精妙的议论以及对事物锐利、精确的的观察力和独到的逻辑推理方式都深深地吸引着我。大约十点钟,我们才回到贝克街。寓所门前有一辆四轮轿式马车正停在那儿。

  福尔摩斯说:"我想这是一位普科医生的马车,其业务刚展开,不过生意挺兴隆。他一定有事找我们商量,我们回来得很巧!"

  我深知福尔摩斯的调查方式以及推理方法,所以理解了他这么说的原因。车内灯下挂着一只柳条篮子,里面装着很多医疗器械,他一定是根据这些作出的判断。我们房间的灯亮着,这位医生一定是来找我们的。但很奇怪,是什么事使这位同行这么晚了还来求助呢?我们快步走进房间。

  壁炉旁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他脸色苍白,脸又尖又瘦,络腮胡子呈土黄色,看到我们进来马上站了起来。他最多三十三四岁,但面容憔悴,气色不好,说明他生活很艰难。他扶着壁炉站起来时,举止显得有些害羞,像一位敏感的绅士。我看到他的手指白皙细长,与其说是医生,不如说更像艺术家。他的穿着很朴素,一件黑色的礼服大衣,一条暗色裤子,领带也是深色的。

  福尔摩斯爽快地打招呼:"晚上好,医生,很高兴您没有等太久。"

  "这么说,您和我的车夫交谈过了?"

  "没有,我根据桌子上点的蜡烛判断的,请坐,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客人说:"我是一名医生,叫珀西·特里维利,住在布鲁克街四零三号。"

  我问:"论文《原因不明的神经损伤》是您写的吗?"

  听说有人知道他的文章,他显得很高兴,苍白的脸上出现了红晕。

  "我很少听人说起这部书,我的出版商告诉我,这书销路不好,我以为谁都不知道它呢。我想,我们是同行吧?"

  "对,我是一名外科军医,现在已经退役了。"

  "我对神经病学很感兴趣,最大的希望就是能专门研究它。不过,人必须首先做好他能做到的工作,这都是题外话。福尔摩斯先生,我知道您时间很宝贵,但最近我在布鲁克街的寓所里发生了一连串怪事,今天晚上,更是事态已十分严重,实在不能再耽误了,必须马上请您帮帮我们。"

  福尔摩斯坐下来,点燃了烟斗。

  "很荣幸能帮您的忙。请把这些怪事详细讲给我们听听。"

  特里维利说:"有些事不值一提,否则我会觉得很惭愧。不过这事确实让人费解,而且现在变得很复杂,我只好和盘托出,供您参考。

  "首先,我必须说说我在大学时的一些事。我曾就读于伦敦大学,教授对我的评价很高,相信你们不会认为这是在自我夸耀。毕业后,我在皇家大学附属医院谋得了一个小差事,并继续我的研究。很幸运,人们对我的强直性昏厥病理研究很有兴趣,于是我写了那篇神经损伤的专题论文,还因此获得了布鲁斯·比克顿的奖金与奖章。那时,人们都认为我前途无量。

  "可缺乏资金是我最大的困难。你们知道,任何一个医生要想出名,必须要在卡文迪什广场区的十二条大街中的一条街上开业,可那意味着巨额的房租与设备费。除了这笔开业费,他还需要维持头几年生活的费用,必须租像样的车和马。而要达到这些要求,实在是我力不能及的。我只能勤俭节约,指望攒上十年的钱再说。然而,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却为我带来了新希望。

  "希望是由一位叫布莱星顿的绅士带来的。我们素昧平生,一天早晨,他突然来访,并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

  "他问我:'您一定就是那位成就卓越并获得大奖的珀西·特里维利先生吧?

  "我点点头。

  "他又说:'希望您能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这样对您有好处。您很有才能,且前途无量,您知道吗?

  "听到这样的话,我情不自禁地笑了。

  "我说:'我一定会继续努力。

  "'您有不良习惯吗?喝酒吗?

  "我大声说:'没有,先生!什么都没有!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不过我很奇怪,您的条件这么好,为什么不开业行医呢?

  "我耸耸肩,无奈地摇头。

  "他急忙说:'是呀!倒也不奇怪,虽然您脑子里有许多东西,可是口袋里却没有银子。如果我能帮您在布鲁克街开业,您意下如何?

  "我用吃惊的目光看着他。

  "他大声说:'这不仅仅是为您,也是为了我自己的利益。坦率地说,如果这事对您合适,那么对我就更合适了。您知道,我现在有几千镑想投资,我觉得投给您最适合。

  "我连忙问:'为什么?

  "'这跟其他的投资事业一样,投给您我认为更保险。

  "'那么,我能做些什么?

  "'我自然会告诉您。我会为您租房子,置办医疗器械,雇佣女仆,管理一切。您只需坐在诊室里安心治疗病人。我会支付您日常开支,给您需要的东西。您把赚的钱四分之三分给我,四分之一留给您自己。

  "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布莱星顿向我提出的古怪建议,至于我们怎么商量,怎样成交的就不对您赘言了,您听了会很烦。总之,报喜节(指每年的三月二十五日,在这天,报喜天使加百列把耶稣降临的事告诉了圣母玛利亚。--译者注)那天我们搬进了新寓所,并按他的要求开业了。他也搬了过来,作为一个住院的病人和我住在一起。他心脏功能衰弱,需要长期治疗。他选了二楼两间最好的屋子,一间作起居室,一间作卧室。他性格很怪,每天深入简出,几乎不见客。他生活也没有规律--但从某方面来说,又很有规律。因为每晚同一时间,他都会来诊室查账,然后每一畿尼都分我五先令三便士(一畿尼为二十一先令,一先令为十二便士,四分之一畿尼正好是五先令三便士。--译者注),剩下的他自己拿走,放入他房间的保险箱中。

  "我敢肯定,他投资这项生意永远也不会后悔,因为生意从一开始就很兴隆。我出色地处理了几个病例,加上我原来在附属医院的声望,使我很快出名了。几年下来,我已使他成为了富翁。

  "福尔摩斯先生,我过去的事以及我和布莱星顿先生的关系就是这些了,现在还剩一个问题要告诉你,这也是我现在坐在这里的原因。

  "几个星期前的一天,布莱星顿先生到楼下来找我。我觉得他当时很激动。谈话中,他提起了发生在伦敦西区的盗窃案,他说,我们应马上将门窗加固闩牢,但我认为他没必要如此大惊小怪。之后一星期,他一直很不安,不停地向窗外张望,而且连午饭前习惯的短暂散步也取消了。我推测,他可能是十分害怕某人或某事,但是当我问及时,他就会很生气,于是我也不再提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恐惧感好像慢慢消失了,渐渐恢复了常态。可是最近发生的一件事又使他惶惶不可终日。

  "事情大致是这样的:两天前,我收到一封信,信上既没有地址也没有日期,十分奇怪,我现在就给你们读一读:

  一位侨居英国的俄罗斯贵族亟待到珀西·特里维利医生处就诊,他患强直性昏厥病多年。而特里维利是此领域享誉盛名的权威,故病人准备明天晚上六点一刻前来就医。如蒙方便,请在家等候。

  "这信使我非常高兴,因为我对强直症研究的最大困难就是缺少病例。你知道,当仆人在六点十五领进一位病人时,我正在诊室里兴奋而又焦急地等着。

  "他是个身材矮小的老头,十分拘谨,而且很平凡--不是我们想象中那种高贵的俄罗斯贵族形象。不过他的同伴却给人以很深的印象。那人很年轻,身材魁梧,黑黝黝的脸上似乎透着凶光。他的四肢和胸膛有如赫拉克斯(希腊神话中主神宙斯之子,力大无比--译者注)般健壮。进来时,他用手扶着老人的胳膊,把老人领到椅子前,特别小心、体贴,仅从他外表看,很难想到这样一个人会这么做。

  "他用英语对我说:'亲爱的医生,原谅我的冒失,他是我父亲,对我而言,他的健康极为重要。他说这些话时有点口齿不清。

  "我被他的孝心感动,就说:'诊断时你是否愿意陪在这里?

  "'不行,我不能呆在这儿,我无法忍受这样的痛苦。如果我看到父亲发病时的痛苦样子,我会发疯的。我自己的神经本来就很敏感。如果可以,您给他诊治时,我愿意呆在候诊室。

  "我同意了他的要求,于是他转身离去。我同老人一起探讨了他的病情,并且详细地做着记录。他智力一般,回答问题时常含混不清,我认为也许是由于不熟悉我们的语言。然而,当我写病历时,他突然停止了对我询问的回答。我转过身去看他,发现他竟笔直地坐着,肌肉紧绷,脸部毫无表情,眼睛痴痴地盯着我。他的病发作了。

  "开始我就说过,对这个病人,我是既怜惜又害怕。不过,对病理研究的兴趣占了上风。我急忙记下他的脉搏与体温,试了他肌肉的强直度,检查了他的反应力,各方面都与我以前医治过的病人的特征一样。以往我会对这样的病人使用烷基亚硝酸吸入剂,效果很好。现在是进一步验证药效的好机会。但是药放在我楼下的实验室里,于是我丢下病人跑去拿药。找药大约花费了我五分钟,等我拿到药回来,却发现诊室里空无一人,病人早已不知去向,可想而知,我是多么惊讶了。

  "当然,我赶忙去了候诊室,他儿子也不见了。前门关着,但没有锁。我的接待病人的仆人是新来的,他不太机灵,平常总呆在楼下,当我按铃时,他才过来把病人领走。他什么也没听见,这件事成了一个谜。过了一会儿,布莱星顿先生散步回来,但是我没有向他提这件事,因为,最近我尽量少和他谈话。

  "我本来以为不会再见到那对俄罗斯父子了。所以在今天晚上的六点十五,当他们再次来到我的诊室时,我简直呆了。

  "老人说:'医生,很对不起,昨天我们没有告别就离开了。

  "我说:'是呀,这使我感到十分奇怪。

  "他又说:'情况是这样的,我每次醒过来后,都记不清犯病时发生的事情。所以,当我清醒时发现自己在陌生的屋子里,当时你也不在,我就稀里糊涂地出去了。

  "他的儿子接着说:'我看见父亲从诊室里出来,以为已经治疗完毕。直到我们回了家,才知道事情原来如此!

  "我笑着说:'没关系!只是你们的不辞而别使我感到迷惑,其他倒没什么。那么,先生,您去候诊室,我很高兴再继续昨天中断的诊治!

  "我花费了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与老人探讨他的病情,后来为他开了处方。再后来,他儿子搀着他出去了。

  "我向你们提起过,布莱星顿先生通常在这时候去散步。没一会儿,他回来了,并直接上了楼。可是很快他就从楼上跑了下来,像疯子似的闯入我的诊室。

  "他喊道:'谁去了我的房间?

  "我说:'没有人去过。

  "他生气地吼道:'你说谎,你去看看!

  "我没有在意他粗鲁的态度,因为他害怕得快发疯了。我们一起走上楼,他指着浅色地毯上的脚印让我看。

  "他大声说:'这难道是我的脚印?

  "地毯上的脚印比他的大,显然是刚留下的。今天中午下了一场大雨,我的诊室也只有那父子二人来过。这样说来,一定是等在候诊室的那个人,为了某种丑恶目的,在我给那位老人治病时,上楼闯入了布莱星顿的屋子。虽然没动过什么东西,也没丢失什么东西,可是这些脚印证明,一定有人进去过。

  "这件事的确令人不愉快,布莱星顿先生也始终异常激动不安。他坐在椅子上不停地喊叫,我甚至无法让他讲清楚这是为什么。对了,是他让我来找您的。我当然明白,这样做有必要。虽然他将这件事看得太重了,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件事有名堂。只要您和我一起乘马车回去,也许至少能够让他安静下来。不过我也没指望您能将这件奇怪的事解释清楚。"

  福尔摩斯聚精会神地听着这段冗长的讲述,显然又来了兴趣。他的脸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但是双眼却眯成了一条缝。从他烟斗里升起的烟雾越来越浓烈,使这位医生讲的故事也显得更加古怪。客人刚说完,福尔摩斯就站了起来,他将我的帽子递给我,又从桌子上拿起他的帽子,马上跟着特里维利出发了。大约一刻钟后,我们到达了布鲁克大街医生的寓所前。一个仆人将我们领了进去,然后登上铺着上等地毯的宽大楼梯。

  可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事,使我们都停了下来。楼顶的灯忽然灭了,黑暗中传来一个人尖细、颤抖的喊叫声:"不许动!我告诉你们,我手里有枪,你们再往前走我就开枪了。"

  特里维利医生大声说:"布莱星顿先生,您这样太无礼了。"

  这个人明显放松了,"是你呀,医生,那两位没错吧?"

  我们在黑暗中僵持了片刻。

  那人终于说:"没错,没错,你们上来吧!我非常抱歉,刚才对你们那么粗鲁。"

  他边说边点着了楼梯上的灯。眼前这人非常奇怪,从他的表情与声音就可以知道,他的确有些过度紧张。他很胖,也许在这以前的一段时间比现在还胖,因此他的脸就像猎犬,双颊上耷拉着两块肉。他面色苍白,土黄色的头发没有多少,而且由于紧张此时都竖了起来。他手里握着一支手枪,我们往前走时,他把枪收到了衣袋里。

  他说:"晚上好,先生们。福尔摩斯先生,非常感谢您能来。现在,我最需要您的指教。我想特里维利都告诉您了,有人私自闯入了我的房间。"

  福尔摩斯说:"不错,那两个人是干什么的?布莱星顿先生,他们为什么有意捉弄您?"

  布莱星顿先生不安地说:"嗯,我认为这很难说。福尔摩斯先生,我这里没有答案。"

  "您的意思是您不知道?"

  "请进来吧,请赏脸进来坐坐。"

  他带我们进了他的卧室,房间宽敞舒适。

  他指了指床头的大黑箱子,然后说:"请看这东西,特里维利医生可能告诉您了,福尔摩斯先生,我并不富有。在我的一生中仅有这次投资。我不相信银行,从来不信任何一家银行。我可以告诉你们,但请一定保密,我所有的钱财都在箱子里。因此您能明白,那些陌生人闯入我的屋里对我有多大刺激了吧。"

  福尔摩斯疑惑地看着布莱星顿,摇了一下头。

  他说:"如果您有意隐瞒,我就帮不到您任何忙。"

  "但是我都说出来了。"

  福尔摩斯厌烦地摇摇头,转过身来说:"晚安,特里维利先生。"

  布莱星顿大声叫嚷道:"您不给我一些建议吗?"

  "先生,我给您的建议就是说实话。"

  过了一分钟,我们已经来到了大街上,向家的方向里走去。我们穿过牛津街,来到哈力街,这时,我的朋友才开口说:

  "华生,非常抱歉,让你为这么一个蠢猪白走一趟。不过,虽然如此,这仍然是个有趣的案子。"

  我坦白地说:"我没有感觉到。"

  "非常明显,有两个人甚至更多人,最少两个,由于某种原因,决定要找到布莱星顿。我可以肯定,那个年轻人曾两次闯入过布莱星顿的房间,而他的同伙使用了巧妙的手段,使医生不得脱身。"

  "可是,那强直性昏厥究竟是怎么回事?"

  "华生,那仅是骗人的手段。关于这事,我不想在你这医生面前班门弄斧,不过这种病很容易装,我也曾这样做过。"

  "那么,后来又是怎么回事?"

  "非常巧,布莱星顿总是这个时间出去。他们选择这么个特殊时间来就医,就是因为他们认为在那个时刻候诊室不会有其他人。但是,这个时间布莱星顿正好去散步,这好像又表明,他们并不很了解布莱星顿的生活习性。当然,如果他们是为了偷窃,那至少要拿走一些值钱东西,但事实没有。除此之外,布莱星顿的眼神告诉我,他被吓坏了。我不相信,他有这样两个仇人,而他自己却一点不知道。所以,我想他一定知道那两个人的身份,而因为涉及到他自己,所以避而不谈。不过,明天他就会说实话了。"

  我说:"难道不会有其他情况吗?当然,这种情况不大可能,但还是可以假设的。比如,可能是特里维利医生图谋不轨,闯入布莱星顿房中,却编造出俄罗斯小伙子的故事。"

  借着灯光,我看到我的朋友听完我的话笑了。

  他说:"亲爱的朋友,开始我也曾这样想。不过很快我就证实了那个医生的说法。那人在楼梯的地毯上也留下几个脚印,所以,我不需要再看室内的脚印了。我告诉你,那人的鞋子是方头,而布莱星顿穿的是尖头鞋,并且脚印比医生的鞋长一点三英寸。这说明医生讲的确是事实。现在我们可以睡觉了,如果明早没有布鲁克街传来的新消息,那才会使我惊奇呢。"

  福尔摩斯的话很快就被证实了,并且形式很富戏剧性。第二天早晨,刚刚七点半,福尔摩斯就穿着睡衣,站在了我床边。

  他说:"有一辆马车在外面等我们,华生。"

  "什么事?"

  "还不是布鲁克街的事。"

  "有新消息了?"

  福尔摩斯边拉窗帘边说:"或许是个悲剧,不过也不一定。你看这个,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不工整地写着:'看在上帝的分上,请马上来。珀西·特里维利。我们的医生在写这张便条时,处境一定很难。走吧,亲爱的华生,情况很紧急。"

  十五分钟之后,我们再次来到医生的诊所,他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迎接我们。

  他用手按着太阳穴,大声说:"天呀!竟会出这种事!"

  "发生什么事了?"

  "布莱星顿上吊死了!"

  福尔摩斯颤抖了一下。

  "是的,他昨晚上吊了。"

  医生带我们走进那间候诊室。

  他高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警察在楼上。我被吓得要死。"

  "每天早晨,他都让女仆为他送一杯茶,今天早上七点,女仆去送茶,发现他在屋子中央吊着。绳子系在挂那盏沉重的煤气灯的钩子上,他从昨天我们看到的那个箱子上跳下去吊死了!"

  福尔摩斯站在那儿,思考了一会儿。

  然后说道:"如果您允许,我想去楼上调查一下。"

  我们两个人上了楼,医生跟在后面也上来了。

  我们一跨进卧室的门,就看到了一副悲惨的景象。我曾描述过布莱星顿肌肉松弛的样子,此时他吊在钩子上,样子更难看了,简直没有了人形。他的脖子被拉长了,像被拔了毛的鸡脖子。与此相比,他的身体好像变得更肥大、更不自然。他穿着睡衣,睡衣下边僵直地伸着他那丑陋的脚和肿着的脚腕子。一位干练的侦探站在尸体旁,正在笔记本上作记录。

  我们一进来,便有位警长热情地说:"很高兴见到您,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说:"早上好,兰诺尔。你该不会把我当作闯进来的罪犯吧?你了解这件事发生前的情况吗?"

  "我听说了一些。"

  "你怎么看这件事?"

  "我个人认为,这个人已被吓得魂不附体了。他在这张床上睡了一会儿,因为床上有很深的压痕。你知道,自杀一般发生在凌晨五点左右,这也可能是他上吊的时间。由此推断,他深思熟虑后才决定这样做。"

  我说:"根据肌肉僵硬程度推测,他死了三个小时了。"

  福尔摩斯问:"你发现了什么异常情况吗?"

  "在洗手池上发现了一把螺丝起子和一些螺丝钉。我在壁炉上还拣到四个雪茄烟头,昨晚他似乎抽了不少烟。"

  福尔摩斯说:"那你找到了他的雪茄烟嘴了吗?"

  "没有找到。"

  "他的雪茄烟盒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他外衣的口袋里。"

  福尔摩斯打开烟盒,抽出一支烟闻了闻。

  "这是一支哈瓦那烟,而壁炉上的则是荷兰从东印度殖民地进口的特殊品种。你是了解的,这些雪茄一般包着稻草,且比其他牌子的都细。"

  他拿出放大镜,仔细地观察着那些烟头。

  "其中两支是用嘴吸的,另外两支不是。两个烟头是用很钝的小刀削下来的,另外两个是用牙齿咬下来的。这不是自杀,兰诺尔先生,这是预先安排的谋杀!"

  警长大声说:"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如果是谋杀,他怎么会采用如此笨的上吊方法呢?"

  "这正是需要我们调查的。"

  "他们怎么进来的?"

  "从前门进来的。"

  "早晨门锁着。"

  "他们走后将门锁上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发现了他们的痕迹,一会儿,我再给你们详细说明。"

  福尔摩斯走到门口,转了一下门锁,仔细地检查了一番。然后他把插在门背面的钥匙取了出来,又对它进行了详细检查。接着,他又对床铺、地毯、椅子、壁炉台、尸体和绳子进行了检查。最后,他似乎很满意,于是在我和警长的协助下,割断绳索,把死者放了下来,用床单盖上。

  他问:"这绳子是从哪里弄来的?"

  特里维利医生从床下拖出一大捆绳子,说:"是从这上面割下来的。他身边常备有这些东西,因为他害怕火灾,说是万一楼梯着火,可以利用绳子从窗户跳出去。"

  福尔摩斯想了一会儿说:"这绳子倒为凶手提供了方便。好了,案子已经很清楚了,下午我会告诉你们来龙去脉的。我要拿走炉台上这张布莱星顿的照片,侦破工作用得着。"

  医生大声说:"可是,您什么也没有说。"

  福尔摩斯说:"事情的过程已经很明白了。这事有三个人参与,一个老人,一个年轻人,还有一个第三者。关于第三者,我毫无线索。至于前两个人,一定是俄罗斯父子。我们已经很了解他们的情况,他们是被这所房子里的同伙放进来的。如果您相信我的建议,警长,那么应该马上拘捕那个小听差。据我所知,他是近几天才来的,是吧医生?"

  特里维利医生说:"可是,那个小家伙已经没有踪影了。"

  福尔摩斯听后耸耸肩。

  他说:"不过,他在这个案子中的作用并不很重要。那三个人上楼时踮着脚尖,老人在前面,年轻人在中间,不明身份的第三者走在最后面……"

  我忍不住说:"你真棒!亲爱的福尔摩斯。"

  "哦,哪里,他们的脚印叠着脚印,虽不能看得很清楚,不过,我还是能分辨出哪个是哪个,这在昨晚就有数了。后来,他们来到楼上,走到布莱星顿门前,发现门已经锁上,便用铁丝转动了里面的钥匙。从钥匙的划痕上可以看出他们的劲使在了什么地方。

  "他们进入房间,首先塞住了布莱星顿的嘴。布莱星顿可能已经睡着了,也可能吓呆了,没有喊出来。何况这里的墙很厚,即使他喊了一两声,也没有人听见。

  "显然,他们把他安置好以后,还围着他交谈了一会儿,并指责他某些事的报应到了。这个过程看来还不短,因为那几支雪茄就是在这段时间被抽完的。老人坐在那个柳条椅子上,他用雪茄烟嘴抽烟;年轻人坐在远处,他将烟灰磕在了衣柜对面;第三个人在屋子里来回走着。我想,布莱星顿也许坐在床上。

  "最后,他们抓住布莱星顿,将他吊了起来。这是他们事先安排好的计划,因为我认为他们随身带着绞架的滑轮,那些螺丝起子与螺丝钉就是为安装绞架滑轮用的。但后来他们发现了吊钩,因此省去了许多麻烦。完事后他们马上逃走了,同伙随后将门锁上了。"

  我们怀着极大兴趣听完了福尔摩斯的讲述。这些全是他根据细微的线索推断出来的,真是不可思议,甚至就在他已经逐一分析完毕的情况下,我们还是跟不上他的思路。之后,警长去捕捉小听差了,我和福尔摩斯则回到贝克街吃早饭。

  饭后,福尔摩斯对我说:"三点钟我会回来,届时警长和医生都会来。我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将案子的几个疑点弄清楚。"

  我们的客人都在约定的时间到了,但是我的朋友在三点四十五分才回来。不过,从他进门时的表情上,我已断定一切应该都很顺利。

  "警长,有消息吗?"

  "我们已经逮捕了那个小听差,先生。"

  "太棒了,其他人我也找到了。"

  我们三人同时惊道:"找到了?"

  "不错,至少已经搞清他们的身份了。确实如我所料,在警察总署,那位布莱星顿和他的三个仇人都很出名。那三个人一个叫彼德,一个叫海沃尔,另一个叫莫菲特。"

  警长大叫道:"是抢劫辛顿银行的那些强盗!"

  福尔摩斯回答说:"是的,正是他们。"

  警长说:"这样说来,案子就很清楚了。"

  可是我和特里维利却互相看着,迷惑不解。

  福尔摩斯说:"你们还记得辛顿银行抢劫案吧。这案子共有五人参与,其中四个就是他们,而另外一个叫卡特莱特。他们杀害了银行看管员托宾,又抢走了七千英镑的钱财。这是发生在1875年的事,当时五人全都被捕,但因缺乏证据,一直不能结案。那个布莱星顿原名萨顿,他把他们全部揭发了。由于他的告发,卡特莱特被判处绞刑,其余三人被判以十五年的徒刑。最近他们三个被提前释放。可想而知,他们肯定要找到背叛他们的人,并为死去的卡特莱特报仇。他们两次试图找到他,但均未能得逞。第三次,他们成功了。特里维利医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医生说:"我认为您说得很清楚了。那天,他一定是得知了这几个人被提前释放才吓得魂不守舍。"

  "完全正确,他说什么怕发生盗窃案之类,仅是托词而已。"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告诉您这件事?"

  "亲爱的朋友,他知道他同伙的报仇心十分强烈,就更不敢轻易向任何一个人说明自己的身份。而且那事也并不光彩,他不可能泄漏出去。可是,他虽然很可恶,却仍然受英国法律的保护。警长,我相信,尽管法律没有起到应起的保护作用,但是正义却会替他报仇的。"

  以上就是住院病人与布鲁克街医生的故事。当晚之后,那三个凶手便失踪了。据苏格兰场的推测,他们可能是乘"诺拉克兰依那号"轮船逃跑了。但不幸的是,那条船与全体船员于几天前在葡萄牙海岸距波尔特以北数十海里的地方遇难了。至于那个小听差,终因证据不足被释放。这件被称为布鲁克街疑案的真实故事到现在还没有被报道过。希腊语译员的奇遇

  虽然我与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认识很长时间了,并且亲如兄弟,但是我却很少听他提起他的亲戚,也很少听他说起自己的过去。他沉默寡言,冷漠、保守,总给人一种不重情义、孤僻乖张、智商很高而情商很低的感觉。

  他不喜欢接近女人,更不愿结识新的朋友,这些都是那些不易感情用事的人的最典型的性格特点。最令人接受不了的是,他从来不提自己的家人。开始我认为他是个孤儿,在世上根本就没有亲人。直到那天,他出人意料地谈起了他的哥哥。

  一个夏天的晚上,吃过晚饭无事可做,我们便闲谈起来。从高尔夫球俱乐部谈到黄赤交角的形成原因,最后又谈到返祖现象的遗传适应性,而议论的重点是:一个人的超凡才能到底有多少是由遗传决定的,又有多少是后天训练所致。

  "就你而言,"我说,"根据你说过的情况来看,有一点是明显的,你卓越的观察能力和独特的推理能力应该都是得益于后天的系统训练,而非其他。"

  "某种程度上可以这样说。我的祖先都是乡绅,自然过着属于他们那个阶级的人的生活。但是,我的爱好是血统中固有的。我可能继承了我祖母血统中的某些天分,她是法国美术家吉尔纳的妹妹,她血液中的艺术天分奇妙地遗传给了我。"

  "可是,你怎么知道那是遗传的呢?"

  "因为我的哥哥迈克罗夫特的推理能力比我的强多了。"

  这对我而言确实是新闻。如果英国还有其他人具有这种超能力,那警方和公众怎么会一点儿不知道呢?我想,一定是我的朋友尊重哥哥,谦虚而已。于是,我提出了这样的疑问。

  "亲爱的华生,我并不赞成把谦虚看作美德。对于那些逻辑学家而言,一个事物是什么样就应该是什么样,低估自己和夸张自己都不符合真理。因此,我确实认为迈克罗夫特的观察推理能力比我强,一点都不夸张。"

  "迈克罗夫特多大了?"

  "比我大七岁。"

  "为什么没听说过他?"

  "他只是在他的圈子里很有名。"

  "那么,他的圈子指什么地方?"

  "嗯,举个例子说,比如在第欧根尼(第欧根尼是古希腊的哲学家,相传他愤世嫉俗,生活在木桶中,拒绝与人来往--译者注)俱乐部中。"

  我从未听说过这个俱乐部,福尔摩斯从我的表情上看出了这点,他取出表来看了看,说道:"第欧根尼是伦敦最古怪的俱乐部,而我哥哥则是其中最古怪的人。每天下午四点四十五到七点四十他都会在那里。现在六点,如果你愿意在这个美好的夜晚出去散散步,我很愿意给你讲讲这两个'稀奇的事物。"

  五分钟后,我们已经来到了大街上,朝着雷根斯的圆形广场走去。

  "你一定奇怪,迈克罗夫特有这么好的天赋为什么不去做侦探,可是他干不了这行。"

  "可我听你说……"

  "我只是说他的观察与推理能力比我强。如果侦探工作仅需坐在那里推理的话,那我哥哥一定会是世界上最好的侦探。可是他既无愿望也无精力去学侦探。他就连证明自己的推论正确都嫌麻烦,总之宁愿被人们认为是谬论,也懒得去证明它。而且,如果一个案子在上交法官或者陪审团以前,要他拿出证据的话,他就会彻底抓瞎。"

  "这样说来,他并不是做侦探工作的?"

  "不错。我用以维持生计的侦探工作,对他仅是业余爱好而已。他擅长数学,负责政府各部门间的审计查账。他住在蓓尔美尔街,白厅(白厅是英国政府机关所在地--译者注)就在它的拐角处。他天天早出晚归,徒步去白厅上班。如果没有活动,他几乎从不去其他地方,除了他住所对面的第欧根尼俱乐部。"

  "我没听说过这样的俱乐部。"

  "你可能是不了解。在伦敦,有那么一些人,有的天生害羞,有的怨天尤人,他们不喜欢与他人交往,但是很喜欢去舒服的地方坐坐,看看最新杂志。为了满足他们的需要,第欧根尼俱乐部诞生了,它接受了城里最不喜欢交际的那部分人。在那里,会员们不允许相互说话,除了在会客室。要是一个人三次犯规,并引起俱乐部委员会的注意,他就会被开除。我哥哥是该俱乐部发起人之一,就我个人而言,倒是觉得那里很舒服。"

  我们边走边说,转眼来到了詹姆斯街的尽头,进入了蓓尔美尔街。福尔摩斯在离卡尔顿大厅很近的一个门前停住了,告诉我不要说话,然后带我进了大厅。从门上的玻璃可以看到里边豪华宽大的房间,许多人在里面坐着看报,但每人各坐一隅。

  他把我领进一个可以望到蓓尔美尔街的房间后便出去了。一会儿又领进来一个人,我一眼就认出了来人,肯定是福尔摩斯的哥哥。

  迈克罗夫特身材高大,粗壮肥胖,尽管面庞较宽,不过有些地方还是和弟弟很相像,一样的轮廓分明。他的眼睛明亮有神,灰眼珠,水汪汪的,似乎总在聚精会神地思考。这种熟悉的表情在福尔摩斯思考时我总能见到。

  他伸出一只宽厚的手说:"很荣幸见到你,先生,正因为有你的工作,才使歇洛克出名。顺便提一下,歇洛克,我原以为上星期你会来跟我谈那件庄园住宅案呢。或许你需要我帮帮忙吧?"

  我的朋友笑着说:"正好相反,那个案子已经圆满结案。"

  "一定是亚当斯干的。"

  "不错,是他。"

  "开始我就认定是他。"他们二人在俱乐部的凸肚窗前坐下,迈克罗夫特说:"要想观察一个人,这是个好地方。瞧,就拿那两个向我们走来的人来说,多好的例子呀!"

  "你说的是那个弹子记分员和他身边的人吗?"

  "是的,你怎么分析他们?"

  这时,那两人正好走到了窗子对面。我发现,其中一个的背心口袋上有粉笔留下的印迹,这是弹子游戏的特征。另一个人又黑又瘦,帽子在后脑勺,腋下夹着几个购物包。

  歇洛克说:"我认为他是一个老兵。"

  他哥哥说道:"并且是近来退伍的。"

  "他在印度服过役。"

  "还是一个军士。"

  歇洛克又说:"他是皇家炮兵队的。"

  "他失去了妻子。"

  "且仅有一个孩子。"

  "应该不是一个,亲爱的弟弟,我认为他有几个孩子。"

  我笑着说:"噢,行了,这对我而言太玄了。"

  歇洛克笑了,说:"这不难看出。他神情威武,皮肤又很明显是经过了长期暴晒,足以说明是个军人,而且不是一般的士兵,是刚从印度回来。"

  迈克罗夫特又说:"他仍然穿着那双'炮兵靴子,这说明他刚退伍。"

  "从走路的姿势上看,他不是骑兵。他的军帽可能经常需要歪戴,所以他一侧眉毛上边的肤色比另一边浅。他的体重也与工兵的要求不符,因此是个炮兵。"

  "从他那很悲伤的神情可以看出,他刚失去了最心爱的人。他要自己出来买东西,证明家里没有妻子了。看看他为孩子们买的东西,一个拨浪鼓说明他有一个很小的孩子,他的妻子也许是产后死的,腋下有一本小人书,说明他还有一个孩子。"

  此时,我才知道歇洛克的哥哥的观察力确实比歇洛克的更敏锐。歇洛克看了我一眼,微微地笑了。迈克罗夫特从一个玳瑁匣子里取出鼻烟,用一块红丝巾将身上的烟末拂去。

  迈克罗夫特说:"顺便说一句,歇洛克,有件事儿很适合你。我正在着手研究一个奇特事件,我想彻底解决它,但却没有精力。这可是个锻炼推理能力的好机会,如果你愿意听……"

  "亲爱的哥哥,我非常愿意听。"

  迈克罗夫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匆忙写了几个字,然后按铃,把纸交给了侍者。

  他说:"我已经派人去请美拉斯先生了,他住在我楼上,我们很熟,他遇到麻烦时一般会来找我。据我所知,美拉斯先生具有希腊血统,掌握几国语言。他的全部收入有一半来自在法院作译员,另一半来源于给出手大方的诺森伯兰街旅馆的东方人作向导。我认为应该让他亲自将他的奇遇讲给你们听。"

  几分钟以后,一个又粗又矮的人来到了我们所在的房间。他的脸呈橄榄色,头发很黑,像是南欧人。但听他说话又好像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英国人。他很热情地同福尔摩斯握了握手,听说这位专家要听他的奇遇,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他沮丧地说:"警察不相信我讲的事,因为他们从未听说过这种事。但是我清楚,要是弄不清那个脸上贴橡皮膏的人的结局,我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福尔摩斯说:"您讲吧,我们都很有兴趣听。"

  美拉斯先生说:"今晚是星期三,那么,这事就是发生在星期一夜里,两天前。也许我邻居也告诉了你们,我是一个译员,精通多国语言--差不多各种语言都能应付。但是由于我出生在希腊,取的也是希腊名,因此我还是翻译希腊语最多。这么多年来,我渐渐成了伦敦最好的希腊语翻译,各家旅馆都知道我的名字。

  "外国人碰到了麻烦,或者旅游者到达得太晚,他们都会随叫随到地要求我去做翻译,我早已习以为常了。所以,星期一夜里,当一个很时髦的年轻人拉蒂默先生到我家里,请我跟他一起坐上一辆等在门外的马车出去时,我并未多想。他告诉我,有一位希腊朋友将去他家拜访,但他除英语外其他语言一窍不通,所以需要一位译员。他说他家离这儿挺远,住在肯辛顿。看起来他很着急,因为刚到马车旁,他就一把将我推了进去。

  "我一上车就产生了疑惑,因为我发现这不是一辆普通的四轮马车。这辆车十分宽敞,车内装饰虽然破旧,但仍然很讲究,完全不像伦敦的常见马车。拉蒂默先生坐在我对面,车子走过查林十字街,很快进入斯夫德斯波利大街,接着又拐入牛津街。我正要告诉他们这么走绕路时,却被同伴的奇怪举止打断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根很吓人的短棒,一头较大,像灌了铅,还在空中舞弄了几下,好像在展示它的威力,然后才默默地将它放在身边的位子上。接着,他又关上了两边的玻璃窗,使我惊奇的是,窗子上都贴着纸,有意不让我看到外面。

  "'非常抱歉,把你的视线挡住了,美拉斯先生,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们要去的地方。如果你能原路返回,将对我们很不利。他若无其事地说

  "可想而知,这话令我多么吃惊。他五大三粗的,就算没拿武器,我也斗不过他。

  "我结巴着说:'这种行为很无礼,拉蒂默先生,要知道,你这么做是非法的。

  "他说:'这肯定,也的确很失礼。不过,我们会给你补偿。但是我要告诉你,今晚如果你想尝试报警或做出其他不利于我们的事,那么你的安全就得不到保障了。我提醒你,现在没人知道你身在何处,而且,不论是在马车中,还是在我家里,你都逃不了。

  "他语气依然平静,不过却尽显恐吓之意。我只好默默地坐着,想不通他们会因何事绑架我。可是,无论如何,我知道反抗于事无补,只有见机行事了。

  "大概走了两个小时,我完全不知身处何处。马车有时走在石板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有时走在柏油路上,平稳安静。一路上,除了这些声音,我什么也听不到。窗子上的纸挡住了光亮,前面的窗子也被蓝色窗帘挡着。我们是七点十五分出发的,当再次停下时,已经是八点五十分了。同车之人打开了玻璃窗,我看到一个较矮的拱形大门,上面挂着一盏灯。门开了,我从马车上跳下,随他走到了院子里。对那儿的记忆我有点模糊,有一块大的草坪,草坪两旁栽满了树,但我不确定那是私人庭院还是乡下。

  "大厅里亮着一盏彩色的煤油灯,不过火焰很小。我只注意到房子很宽敞,里面挂着一些画。除了这些,我什么也没看见。昏暗的灯光下站着一个中年人,他身材矮小,面貌丑陋,佝偻着双肩,在他转身的瞬间,我发现他戴着眼镜。

  "他问:'是美拉斯先生到了吗?

  "'是。

  "'很好!美拉斯先生,我们没有恶意,不过没有你我们无法行事。如果你老实点,肯定会不虚此行,但是如果你耍花招,就只能祈求上帝保佑你吧!因为那样的话,你还不如不出生了。他声音有些发颤,还夹杂着几声冷笑。不知道为什么,他给我的印象比那个年轻人更可怕。

  "他边说边打开门,带我进了一间很大、很豪华的屋子。进来时,脚下都是软绵绵的地毯,说明它装饰不一般。不过室内的一盏灯依然很暗淡。我还发现了丝绒面的软椅,高大的大理石白壁炉台,一副日本铠甲。灯下面有一把椅子,中年人示意我坐下。那个年轻人先是出去了,但很快又从另一个门进来,还领着一个穿着肥大睡衣的人。当他走近灯光时,我才看清,他的面貌竟是如此骇人。他面如死灰,憔悴异常,只有两只眼睛明亮而突出,表明他的情况还不算太糟。而最让我感到意外的是,他的脸上贴满了乱七八糟的奇怪橡皮膏,还用一大块纱布橡皮膏贴着嘴。

  "当那个怪人瘫倒在椅子上时,年龄大的人问道:'石板带来了吗,哈罗德?他的手松开了吗?好的,递给他一支笔。美拉斯先生,请你问他几个问题,让他写下他的回答。首先,你问他是否打算签字呢?

  "那人愤怒地瞪着双眼。

  "他用希腊文在石板上写着'不.

  "我根据吩咐又问:'还有商量的余地吗?

  "'除非我亲眼看到我所认识的希腊牧师为她的婚礼做证婚人,此外别无选择。

  "那个年长的家伙狠毒地笑着说:'那么,你知道你的结局吗?

  "'我什么都不在乎。

  "以上的一问一答仅是这场谈话中的几个段落而已,我无数次反复地问他是否愿意妥协,在文件上签字,而每次都得到同样坚决的回答。突然,我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每次问他时都加上点自己的问题。刚开始,我问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想试探那俩人是否能听懂。发现他们毫无反应,后来就大胆问起来。

  "我们的谈话大致如此:

  "'你这么固执没好处。你是谁?

  "'无所谓。我第一次来伦敦。

  "'你的命运掌握在你自己手里。你来多久了?

  "'随你们便。大约三个星期。

  "'这些家产将永远不再属于你。他们怎样折磨你?

  "'我不会让它落在你们这些恶棍手里。他们不让我吃饭。

  "'如果你肯签字,就可以得到自由。这是什么地方?

  "'我绝对不会签字的。我也不清楚。

  "'你难道不替她着想?你叫什么?

  "'只有她亲自告诉我,我才会相信。克兰蒂特。

  "'如果你签了字,就能见到她。你来自哪里?

  "'那我宁愿不见她。雅典。

  "如果再给我五分钟,福尔摩斯先生,就有可能将事情弄清楚。我再问一句话就可能揭开这个谜了,不料此时却走进来一个女人。我没看清她的面貌,只觉得她身材细挑,头发黑亮,穿着又肥又大的白色睡衣。

  "那个女人用发音不准的英语说:'哈罗德,我再也呆不下去了,这里太无聊,只有……天呀,这是保罗呀!

  "最后两句她是用希腊语讲的,语音还没落,那人已用力撕下嘴上的纱布,失声叫道:'索菲!索菲!说着就扑到了女人身上。但是仅拥抱了几秒钟,年轻人便把女人推到了门外。年纪大的人则轻而易举地抓起受害人,把他从另一个门拖了出去。此时屋里仅剩我一个人,我赶紧站起来,试图找些线索,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不过,幸亏我还没来得及行动,因为我一抬头便看到了那个年纪稍大的人,他正站在门口盯着我。

  "他说:'好了,美拉斯先生,你知道我们并没有将你当外人看待,我们连私事也没有回避你。我们原本有一位会讲希腊语的朋友,开始是请他帮忙,可后来他有急事要办不得不走了,否则我不会麻烦你。我们很荣幸,听说你的希腊语非常不错。

  "我只是点了点头。

  "他向我走来,对我说:'这是五英镑,我认为这足够作为你的报酬了。然后又轻轻拍了我一下,微微笑道:'不过,你要记住。如果你将这件事对其他任何人讲了,就等着让上帝保佑你吧。

  "这个丑陋的人令我十分厌恶和害怕。当时灯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我总算看清了他的容貌。他脸色十分憔悴,有一小撮稀疏的胡子,说话时总是把脸往前伸,嘴唇和眼睑颤动不已,像个患了舞蹈症的病人。我马上想到,他那怪异的笑声的确有点神经质的特征。最恐怖的还是他那双眼睛,从始至终都透着冷酷、残忍的凶光。

  "他接着说:'如果你将此事泄露出去,我们是会很容易得到消息的。现在有辆马车等在门外,我的同伴会送你。

  "我急忙穿过前厅乘上马车,又顺便看了一眼那里的环境。拉蒂默先生一直跟在我后面,上车后又坐在了我对面。我们再次开始了'相对无言的漫长的路途。车窗仍然被挡着,一直到半夜,车才停下来。

  "年轻人说;'请下车吧,美拉斯先生。很抱歉离你家太远,可是我们也没办法。如果你敢跟踪马车,那后果对你很不利。

  "他边说边打开了车门,我刚跳下来,车夫就赶着马车飞速离去了。我望了望了四周,发现自己此时正身处荒野,四周都是灌木丛,远处有一排房子,窗户里射出灯光。另一边,我看到了铁路的红色信号灯。

  "送我来的马车早已不见了踪影。我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四周,拼命辨别着方向。这时,一个人影朝我走过来,走过身边我才看清,是个铁路搬运工。

  "我问:'请问这是哪里呀?

  "他说:'旺兹沃思的公地。

  "'这里有没有到城里的火车?

  "他说:'如果你再走一英里,到了克拉彭枢纽站,就可以乘到去维多利亚的末班车。

  "我的历险过程就这样结束了。福尔摩斯先生,除了以上所说,我是既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和谁谈过话,完全一无所知。我仅知道那里进行着罪恶的勾当,我想尽力帮助那个可怜的人。第二天早晨,我就将这事告诉了迈克罗夫特,然后又报了警。"

  听了这番离奇的经历,我们都沉默了。歇洛克看了看他哥哥,说:"采取措施了吗?"

  迈克罗夫特将案子上的《每日新闻》拿起来,上面登着:

  兹希腊绅士保罗·克兰蒂特,来自雅典,不懂英语。另有一名希腊女士,名叫索菲,二人均已失踪。有知情者请告知,定当重谢,X2473号。

  迈克罗夫特说:"各家报纸均已登出这条广告,但一无所获。"

  "希腊使馆知道吗?"

  "我打探过,他们毫不知情。"

  "那么,发个电报给雅典警察总部吧。"

  "歇洛克的确是我们家精力最充沛的。"迈克罗夫特转身对我说道。"好了,歇洛克,你一定要弄清楚这件事,如果有好消息,马上通知我。"

  我的朋友站起身说:"放心吧,一定会让你知道,也会告诉美拉斯先生。美拉斯先生,如果我是你,这期间一定会小心警戒。因为他们一旦看到广告,就会知道你背叛了他们。"

  我们一起走着回家,福尔摩斯顺路去电报局发了几封电报。

  他说:"你看,华生,今晚可是不枉此行。以前的许多案子都是迈克罗夫特转给我的。刚才这个案子,虽然可能性只有一个,但却有不少特点。"

  "有解决的办法吗?"

  "哦,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么多,如果还不能查清其他问题,那才是奇怪的呢。你肯定也有些自己的推理吧!"

  "是,不过还不很明白。"

  "那么,你怎么想?"

  "就我个人来说,我认为有一点很清楚,那位希腊女子被哈罗德·拉蒂默拐骗了。"

  "从哪里拐骗来的?"

  "也许是雅典。"

  福尔摩斯摇摇头,说道:"那个青年一点儿希腊语都不懂,而那个姑娘却能讲几句不标准的英语。这样推测,她来英国应该有一段时间了,但那个青年从未去过希腊。"

  "好吧,那我们就假设她到英国来旅游,而哈罗德却勾引了她。"

  "于是她的哥哥从希腊赶来阻止,之所以说是他哥哥,是因为我认为他们肯定有亲属关系。不过他却冒失地被人家抓住了。他们抓住他之后,威逼他在某份文件上签字,以使姑娘的家产全部转入他们名下。而她哥哥却是财产受托管理者,他拒绝签字。为了协商,他们只好找一个希腊语译员,于是找到美拉斯先生。在请他以前,也许还请过另一名译员。他们没有告诉姑娘她哥哥的事,姑娘偶然得知她哥哥也已经来到了英国。"

  "非常好,华生!我认为你的判断与实际情况相差无几。你看,我们离真相已经不远了,只是担心他们会恼羞成怒下毒手。只要再给点时间,我们一定能逮到他们。"

  "可是,怎么才能找到他们的住处呢?"

  "如果我们的推测没错的话,那个姑娘应该叫索菲·克兰蒂特,由此找她并不难。这是我们的关键线索,因为他哥哥刚到英国,不会有人认识他。可以断定,哈罗德与那位女子在一起至少几个星期了,所以她的哥哥在希腊听到消息才赶过来。如果这段时间他们没有迁过住址的话,那么人们对迈克罗夫特登的启事就一定会有反应。"

  我们边走边说,不觉已回到了贝克街的家。福尔摩斯走在前面上楼梯,刚把门推开,就发出一声惊叫。我从他肩头望去,也是一惊。他的哥哥迈克罗夫特正坐在椅子上抽烟呢。

  迈克罗夫特看见我们,和蔼地说:"进来,歇洛克!请进,华生。你们想不到我有这样的精力是吧?可是这个案子确实很吸引我。"

  "你怎么来的?"

  "我乘马车,所以超过了你们。"

  "有新情况吗?"

  "我的广告有人回复了。"

  "啊!"

  "不错,你们刚离开,就有回音了。"

  "情况怎么样?"

  迈克罗夫特拿出一张纸。

  他说:"信是一个瘦弱的中年人写的,用宽尖钢笔写在黄色印刷纸上。"

  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先生:

  今得知贵府广告,现回复如下。此女子情况本人非常了解,如欲知详情,可来敝处,当详细奉告。地址:贝克纳姆之莫特尔兹。

  您忠实的J达文波特

  迈克罗夫特说:"这信从下布里克斯顿寄出,歇洛克,我们最好现在就乘车前往!"

  "亲爱的哥哥,我认为救她哥哥才是最重要的。应该找苏格兰场的葛尔森警长一起去,因为有人的生命正受到威胁,并且可能朝不保夕。"

  我提议道:"我们顺便把美拉斯先生叫上,也许需要翻译。"

  福尔摩斯说:"这样更好,吩咐佣人马上备马车,我们现在就走。"

  说完,他拉开抽屉,把手枪放到了口袋里。

  见我们都看他,便说:"没错,我承认,从现在掌握的情况看,我们是在跟凶恶的歹徒打交道。"

  到达蓓尔美尔街时,天已经黑了。我们得知刚有一位绅士把美拉斯接走了。

  迈克罗夫特忙问:"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给我们开门的妇女说:"不知道,先生,我只知道他们乘马车走的。"

  "那位绅士没有说姓名吗?"

  "没有,先生。"

  "他是不是一个年轻、英俊的黑大个?"

  "不是,先生。他身材矮小,戴副眼镜,面容瘦削,但性格很开朗,因为他说话时不断地笑。"

  歇洛克突然大声说:"赶快走吧,情况不妙。"

  在去苏格兰场的路上,福尔摩斯说:"他们又把美拉斯先生请去了。前天晚上,他们似乎觉得他很胆小,因为那个混蛋刚一出现就把他吓坏了。而这次肯定还是让他当译员,不过,翻译完很可能会因怕他走漏了风声而杀害他。"

  我们原计划乘火车,这样到贝克纳姆也许就会赶上他们的马车。但是,我们在苏格兰场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葛尔森警长,再等办完允许进入私宅的程序后,到达伦敦桥已是九点四十五。直到十点半,我们才抵达贝克纳姆火车站,又走了半英里,终于到了莫特尔兹。这所庭院阴森森的,背靠着公路,我们将马车打发走,沿着大路步行。

  警长说:"房间都是黑的,好像没有人住。"

  歇洛克说:"他们已经行动了。"

  "为什么这么说?"

  "一辆四轮马车刚刚离开,装满了行李。"

  警长笑了,问道:"的确能看见门灯下的车辙,但你怎么知道装了行李?"

  "你看到的可能是去另外方向的车辙。我说的这条,它向外驶去的车辙印很深,所以可以断定,车上装着很重的东西。"

  警长耸耸肩说:"您观察得真仔细,的确有道理。撞门似乎不大容易,但如果叫不开,也只有试一试了。"

  警长又是拍门环,又是按铃,里面却毫无反应。福尔摩斯离开了几分钟又回来了。

  他说:"我刚才打开了一扇窗户。"

  警长一听乐了:"幸好你赞成破门而入,我以为你会反对呢。"警长看着他灵巧地打开窗钩。"既如此,福尔摩斯先生,看来咱们只能不请而入了。"

  我们都从窗户爬了进去。很显然,这正是美拉斯先生描述过的地方。警长点着灯,借着微弱的灯光,我们看到了美拉斯提到过的门、窗帘、灯和日本铠甲。桌子上放着两个酒杯、一瓶白兰地和未吃完的饭菜。

  福尔摩斯突然说:"听,有声音。"

  大家全静下来倾听,头顶上似乎传来一阵轻微的呻吟声。等我们辨别出声音是由楼上传来时,福尔摩斯已冲上了楼,跑在最前边。我和警长也急忙跑上去,迈克罗夫特跟在我们身后。

  楼上迎面并排着三个门,声音从中间的门里传出来,有时是低低的呻吟,有时是大声叫喊。

  门被锁上了,不过钥匙插在锁里。福尔摩斯马上打开门冲进去,但很快又双手按着喉咙退了出来,

  福尔摩斯大声说:"里面有毒气,正在烧炭,等一会儿再进去。"

  我们向里边望去,只见房间里有一个小铜鼎,正冒着蓝色火焰,房间里弥漫着毒灰似的烟雾。我们隐隐约约看见好像有两个人正躲在墙根。门一打开,一股难闻的毒气冲了出来,使我们呼吸困难,咳嗽不停。福尔摩斯跑到楼顶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然后快速跑进屋里打开了窗户,将那个铜鼎扔了出去。

  接着他又很快跑出来,喘着粗气大声说:"再等一会儿才能进去。蜡烛没法用了吧?屋子里几乎没有空气了,火柴肯定划不着。迈克罗夫特,你拿着灯站在门口,我们进去救人!"

  我们冲到那两个人跟前,拼命把他们拉到了有灯的前厅。他们已毫无知觉,嘴唇变成了青紫色,脸部由于充血而肿胀,完全变了样。如果不是那黑色胡子和肥胖的身材,我们几乎认不出那就是可怜的希腊语译员,就是几小时前还与我们一起待在第欧根尼俱乐部的那位。他的四肢被捆得很牢,一只眼睛上留下了遭人暴打的痕迹。

  另一个人的手脚也被绑着。他个子很高,却很瘦弱,脸上贴着奇怪的橡皮膏。我们将他放到地上时,发现他已经停止呼吸了。我心里清楚,救助已经于事无补了。不过,幸好美拉斯还没死,我们给他灌了白兰地和阿摩尼亚,一小时后,他慢慢地睁开了双眼。我高兴极了,总算救活了他。

  美拉斯简单地叙说了事情的经过,与我们的推测完全相同。拜访他的人一进房间便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短棒,并且威胁说如果敢反抗就立即干掉他,美拉斯只好束手就擒。

  确实,这位精通数国语言的文人哪里是这恶棍的对手,何况他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很快被押到贝克纳姆,第二次充当他们的翻译。

  这次的谈话比上一次更富戏剧性。那两个歹徒先说,如果希腊人不同意签字,他们就马上杀了他,后来看到他始终不屈服,便只好又把他关了起来。

  后来,他们开始责骂美拉斯,说他在报纸上登了广告,背叛了他们,然后一棒子将他打昏了。美拉斯一直昏迷着,直到我们救起他。

  这就是那件关于希腊语译员的离奇案件。此案至今仍有一些问题没有答案,我们也只能是从那位回应广告的绅士那里得知了大致情况。那位姑娘出生在希腊的一个富有家庭,来英国拜访朋友时遇到了那个哈罗德·拉蒂默。这人诱惑了她,并说服她一起私奔。她的朋友得知此事,急忙通知了她在雅典的哥哥,以便摆脱责任。她的哥哥刚赶到英国便被拉蒂默与同伙威尔逊·卡普抓住。卡普是个恶名昭着的家伙。他们发现他不懂英语,又人生地不熟,便将其关了起来,用饥饿与暴打威逼他在一份文件上签字,以便获得他妹妹的财产。此事那位姑娘并不知晓,而且为了使姑娘认不出哥哥,他们还把很多奇怪的橡皮膏贴在他的脸上。然而,毕竟姑娘敏锐心细,希腊语译员第一次做翻译当天,姑娘一下就认出了自己的哥哥,识破了他们的骗局。

  不过,从此可怜的姑娘自己也失去了自由。这所院子里仅有马车夫夫妇二人,而他们也是歹徒的同伙。两个歹徒知道姑娘识破了骗局,而他哥哥又始终不屈服,便只好带着姑娘逃走了,反正住宅、家具都是他们租来的。逃走之前,他们报复了反抗他们和出卖他们的人。

  几个月后,我们收到了从布达佩斯报上剪下的新闻,说是有两个英国人携一外国女子旅游,途中发生意外,两个男人都被刺死。匈牙利警方认为他们是为争夺女子而自相残杀致死。但是,福尔摩斯却并不认同这种说法。到现在他还认为,只有找到了那位希腊女子,才能知道她是怎样复仇的。失踪的"海军协定"

  那是我刚结婚不久的一个七月,至今令人难忘。我很荣幸地与福尔摩斯一起破获了三件大案,并进一步研究了他独特的侦破方法。在我的记录中,这三起大案分别是《第二块血迹》《失踪的"海军协定"》和《疲倦的船长》。

  其中第一起大案堪称举足轻重,涉及到了王国中的许多权势之人,因此多年未能公开。但是,我认为,在福尔摩斯破获的所有案件中,该案件最能显示他的侦破功力和水准,也必将给世人留下最深的印象。

  我至今仍保留着那份现场的谈话记录。这是福尔摩斯向巴黎警方的杜布克先生以及格坦斯克的着名刑侦专家弗里茨·冯沃尔鲍讲述案件真相的谈话。此二人在该案中花费了不少精力,但最终都是因小失大,无功而返。然而,该案恐怕只能等到下个世纪才可能方便公开呈现。在此,我只能将所记录的第二个案子发表,该案曾一度关系到国家重大利益,其中一些情节更是格外特别,令人关注。

  学生时代,我曾与珀西·费尔普斯交往频繁。我们俩同岁,他却比我高两级。珀西才华横溢,几乎获得过学校设立的全部奖项。由于成绩突出,他毕业时获得了奖学金,由此得以进入剑桥大学继续学习。

  在我印象中,他家有不少权贵亲戚。当我们还是孩子时,就知道他舅舅是一位有名的保守党政客,我们称他为霍尔德赫斯特勋爵。虽然亲戚地位显赫,但他在学校里并未因此与众不同。相反,我们还经常在运动场上戏弄他,用玩具铁环撞他,以此为乐。

  不过,当大家都长大成人,步入社会之后,情况就大相径庭了。我听说他凭借着卓越才华与贵戚,在外交部找到了一份好工作,再之后,我就渐渐将他淡忘了。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一封信,这才又想起他。信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华生:

  我敢肯定,你还记得"蝌蚪"费尔普斯,那时我比你高两级。或许你已听说,我凭借舅舅的权势,在外交部找到了一份好差事,颇受人的信赖与尊敬。但是,一场可怕的灾祸断送了我的前程。

  在这里我没必要给你讲这件可怕的事,如果你能答应我的请求,那我将亲口告诉你一切。这几个星期以来我一直神经错乱,现在总算恢复了一点,却仍然很虚弱。你是否能与福尔摩斯一起来看我?虽然警方告诉我他们已经无能为力,但我认为福尔摩斯一定有办法。我在恐惧之中惶惶不可终日,望你能尽快邀他前来。请你一定向他解释,我没有及时请他帮忙,并非不尊重他的才能,而是由于灾难降临时我神志不清。现在,我的大脑虽已恢复正常,但我怕它再次复发,所以不敢多想。现今我仍很虚弱,只能由别人代笔写这封信。请一定和福尔摩斯一块儿来。

  你的老校友珀西·费尔普斯

  读完此信我很受震动,他多次提到福尔摩斯,言辞恳切,实在值得同情。大受感动之余,我决心无论困难多大,也一定要尽力帮帮他。我深知福尔摩斯嗜案如命,况且只要委托人信任他,他总是乐意倾力相助的。我妻子也赞成我的看法,建议尽快告诉福尔摩斯。于是匆忙吃过早饭,我又回到了贝克街的旧家。

  我的朋友穿着睡衣,正坐在靠墙的桌子边专心致志地做着化学实验。本生灯的蓝色火焰上架着一个曲形大蒸馏瓶,瓶里的水剧烈地沸腾着,蒸馏水正缓缓地滴入一个容量为两升的容器里。我进来时他没抬头,想必正在做一个重要的实验。于是我便坐在扶手椅上一边旁观一边等他。他仔细地观察着每个瓶子,然后用玻璃吸管分别从每个瓶子里吸出一点液体,接着又取出一试管液体放在桌子上,同时右手拿起一张酸碱试纸。

  "你来得正好,华生,一起看看。要是这张纸还是蓝色,那就一切正常;要是它呈现了红色,那这溶液就可以杀死人。"

  他将试纸浸入溶液,试纸立即呈现暗红色。他大声喊:"果然是这样,华生,我很快就有时间了,那边波斯拖鞋上有烟叶,自己拿。"

  他走到书桌旁,迅速写了几封电

报,将它们交给小听差,这才一屁股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膝弯曲,双手紧抱着两腿。

  "这仅是件一般的谋杀案,"他说。"我想你是给我带来有趣的案子了吧,华生?否则你不会回来。讲吧,什么事?"

  我将那封信递给他,他认真地读了一遍。

  然后他将信递给我问:"他没有向我们说清情况,是吗?"

  我回答:"是的,他几乎什么都没说。"

  "只是笔迹值得研究。"

  "这不是他的笔迹。"

  "的确,这是一个女人写的。"

  我大声说:"不会的,一定是男人的笔迹。"

  "不,确实是女人写的,而且这位妇女的性格很特别。你看,有一点很重要,从调查一开始我们就知道,你的委托人与另一个人关系很密切,而这个人无论怎么看,都性格不一般。这案子还真勾起了我的兴趣,如果你愿意,我们现在就动身去拜访那位不幸的外交官,还有为他代笔的那位女士。"

  我们来得正好,恰恰赶上了滑铁卢车站的首班车。一小时后,我们已经来到了沃金的冷杉和石楠树林中。从车站步行,仅用几分钟就到了布里尔布雷大宅里。它孤零零地坐落在一片宽阔的土地上。我们送上名片,被带到了一间很别致的客厅。几分钟后,一个很健壮的人热情地接待了我们。他四十岁上下,面色红润,目光中透着兴奋,却总给人一种幼稚的顽童形象。

  他与我们握了手,然后说:"很高兴你们能来。整个早晨珀西都在盼着你们。唉,他现在是不会放过任何一根救命稻草的!是他的父母派我来迎候你们的,因为他们一提到这事都会痛苦万分。"

  福尔摩斯说:"我们还不了解他的情况,而且我认为你也不是他的家人。"

  那人十分惊奇,他低了一下头,然后放声大笑。

  "你是看到我项链坠上的字母'JH'了吧,我还以为你有其他高招呢。我叫约瑟夫·哈里森,珀西很快就要和我妹妹结为夫妻了,因此我也算他的一个姻亲吧。我妹妹安妮一定在珀西房中呢,这两个月以来,她不知疲倦地照料着珀西。我们现在就进去吧,你们不清楚珀西是多么急于见你们。"

  珀西的房间与客厅在同一层楼,布置得很雅致,到处都摆着芳香的鲜花,既像卧室,又像起居室。沙发上躺着一个面如土色、十分虚弱的年轻人。沙发在窗户旁边,沁人心脾的花香和着新鲜的空气从窗外飘进来。一个女子坐在年轻人身边,见我们进来,赶忙站了起来。

  她问:"我有必要回避吗,珀西?"

  珀西拉住了她的手,不让她走。

  珀西热情地说:"你好,亲爱的华生!你留了短须,我几乎认不出你了,我肯定,你也认不出我了。至于这位,我想,一定是你那名扬四海的侦探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吧?"

  我作了简单的介绍,然后我们一起坐下。那个接我们的人出去了,而他妹妹应病人的要求留了下来。

  她很讨人喜欢,只是身材有点矮胖,显得不很匀称,但她的橄榄色面庞非常漂亮,眼睛乌黑,头发黑亮,像意大利人。在她美丽面容的衬托下,苍白的珀西显得更加憔悴。

  珀西撑起身子,接着说:"我不愿意浪费你们的时间,所以就直截了当地谈这件事吧。我原来是一个幸福且小有成就的人,福尔摩斯先生,我快要结婚了。但是一件出人意料的祸事却断送了我的前程。"

  "华生或许告诉你了,我现在在外交部工作,由于我舅舅霍尔德赫斯特勋爵的缘故,我即将被提升。我舅舅是本届政府的外交大臣,他常把些重要的事情交付给我,而我也总能出色地完成。总之,我赢得了他对我才能的认可。

  "十个星前的一天,确切来讲是五月二十三日,他叫我去他的私人办公室,首先称赞了我的工作能力,接着对我说,他有一件新的重要事情要我去做。"

  "他从写字台里拿出一个灰色纸卷,然后对我说:这是英国和意大利签定的秘密协定的原件,但事情有些麻烦,报纸已经透露了一些细节,重要的是,绝对不能再透漏任何消息。法国与俄国大使馆正在竭尽全力获取这份文件面的内容。如果不是确实需要一个副本,我是绝对不会取出它的。你办公室有保险箱吗?'

  "'有,先生。

  "'那么,把文件拿去锁在保险箱里吧。但我要提醒你:最好等到下班以后,你留下来认认真真抄一份副本给我,千万不能让别人看到。抄完后,你再把原件与副本一起锁进保险箱,明天一早务必亲自交给我。

  "我拿上原件,就……"

  福尔摩斯突然说:"对不起,打扰一下,你们说话时,还有别人在场吗?"

  "没有。"

  "房间大吗?"

  "大约三十英尺。"

  "你们是站在房间中央吗?"

  "是的,几乎在中央。"

  "谈话的声音大吗?"

  "不大,我舅舅说话一向声音很低,而我几乎没开口。"

  福尔摩斯闭上双眼,又说:"你请继续。"

  "我完全照他的话去做了。下班以后,只有查尔斯·戈罗特因一点公事没做完呆在办公室,于是我就先去吃饭,希望回来时他已离开办公室。吃完饭,他果然已离开了。我急忙去做我该做的事,因为我知道约瑟夫--就是刚才接待你们的哈里森先生--也在本城,要乘十一点钟的火车去沃金,我也想赶这趟车。

  "我一看这份协议,发现果然非同小可,舅舅说的一点不夸张。无需细看,我已基本知晓了它的内容。它确定了大不列颠王国对三国同盟的立场,预定了一旦法国海军对意大利海军在地中海完全占优势时,英国海军将采取的措施。总之,协定内容是关于海军方面的。协定最后是双方高级官员的签字。我简单浏览了一遍后急忙开始抄写。

  "这份文件很长,是用法文写的,总共有二十六项条款。我虽然刻意加快了速度,但直到晚上九点,我才抄了九条。如此看来,赶十一点的火车无望了。工作了一整天,晚饭又没吃好,此时我的头脑已很不清醒,直打瞌睡,于是就想喝杯咖啡提提神。楼下有门房,一个看门人整夜都会呆在那里,为值夜班的人用酒精灯煮咖啡。我按铃叫了他。

  "使我吃惊的是,进来的竟是一个十分高大粗俗的老妇人。她系着一条围裙,说是守门人的妻子,在这里做杂役。我就吩咐她去煮咖啡。

  "我又抄了两条,脑袋更加胀痛,只好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动,活动一下双腿。但是咖啡还没送进来,我想知道为什么,便沿着走廊向门房走去。从我办公室出来是一条很直的走廊,里面灯光很暗。走廊的一头是我办公室的唯一出口,另一头则是曲折的楼梯,门房就在楼梯下的走廊旁。楼梯中间有个平台,平台可以通向另一条走廊,呈丁字形。另一条走廊的尽头也有一段楼梯,该楼梯通向旁门,专供仆人们出入,也是去查尔斯街的捷径。办公室的地形大致如此。"

  福尔摩斯说:"谢谢你,我已经听明白你所讲的事了。"

  "请注意,下面是最紧要的时候了。我走下楼梯,守门人在门房中睡得正香,酒精灯上的咖啡剧烈沸腾着,还溢到了地板上一些。我取下壶,熄灭酒精灯,正要叫醒他。突然,他头顶上的铃声大作,他一下醒来了。

  "他迷迷糊糊地看着我说:'费尔普斯先生!

  "'我来取咖啡的。

  "他看了看我,又望了望仍然响着的电铃,说道:'我正在煮,可不知怎么睡着了。说完,他忽然更加惊奇。

  "他问:'先生,既然您在这里,那谁在按铃呢?

  "我大惊道:'按铃?按什么铃?

  "'这铃是在您的办公室里按的。

  "我的心立即揪了起来。这么说,我办公室一定还有人,而我那份重要文件就放在桌子上。福尔摩斯先生,你能想到,当时我像发疯一样冲上楼梯,跑向走廊,可是走廊里并没有人,屋里也没人。一切都和原来一样,只是我刚刚抄的那份原件不见了,桌上仅剩下抄到一半的副本。"

  福尔摩斯笔直地坐在那里,双手不停地搓着,看来这案子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

  他低声问:"请原谅,那时你做了什么?"

  "我马上想到,那贼一定是从旁边进来的,因为如果他从正门进来,一定会遇到我。"

  "你确定他没有在屋里或走廊里藏着?你说过走廊十分昏暗。"

  "这不可能,因为,不管是室内还是走廊里,都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谢谢,请继续。"

  "看门人看见我慌张失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赶忙跟着我上来了。后来,我们二人顺着走廊跑向与查尔斯街相通的楼梯,楼下旁门关着却没上锁。我们立即推开门冲出去。我记得十分清楚,当时钟正好敲了三下,是九点四十五分。"

  福尔摩斯在衬衣袖口上写了些东西,然后说:"这是很重要的线索。"

  "那天夜里下着小雨,天色很暗,查尔斯街上空无一人,但大街尽头的白厅路却人头攒动,好不热闹。我们连帽子也没来得及戴,一起顺着小路跑,结果在右边的拐弯处遇到了一个警察。

  "我喘着粗气说:'发生了盗窃案,有人偷走了外交部的一份重要文件,你看到什么人路过这里吗?

  "'我在这里仅站了十五分钟,先生。这段时间只有一个老妇人经过,她个子很高,披着佩兹利花头巾。

  "守门人大声说:'那是我妻子,还有别人吗?

  "'没有。

  "守门人拉着我的袖子说:'这样说来,小偷一定是从左边拐弯处逃跑了。

  "但是我并没有相信他,他试图将我引开的举动却加深了我对他的怀疑。

  "'那个女人从哪里走了?

  "'我不知道,先生。我只看见她急急忙忙地从这里走过去,但没太在意她。

  "'她走了多长时间?

  "'啊,不是很长。

  "'有五分钟吗?

  "'不到五分钟。

  "'现在时间很宝贵,但是,先生,你在浪费时间!看门人大声说道,'请相信我,这事与她没有关系,快到街对面找找吧!你不去,我去!说完,他跑向左边。

  "我马上追过去,拉住他问道:

  "'你家在哪里?

  "'布里克斯顿的艾维巷十六号,他回答道,'不过,您不要被假相迷惑,费尔普斯先生,我们最好到这条街的左边去找找,看是否可以找到点线索。

  "我一想,或许他说的也有道理,于是我们三人又匆忙跑到对面,可街上的人都忙着赶路,人人都想赶快回家避雨,没有谁肯停下来跟我们搭腔。

  "我们只好又回到外交部,搜查了楼梯和走廊,但一无所获。在通向办公室的走廊上铺着一种漆布,颜色很浅,有脚印就会被发现,我们认认真真地检查了几遍,却没有发现任何脚印。'"

  "那天晚上一直下雨吗?"

  "是的。"

  "那么,那个女人大约九点进入办公室,她的鞋应该带泥,怎么会没有脚印?"

  "我很高兴您也考虑到了这点。这个女杂役工有个习惯,在楼下进门时要脱鞋,然后换上布拖鞋。"

  "知道了。这就是说,那天晚上虽然下了雨,但却没有脚印留下,是吗?这是很重要的信息。后来你们又做了什么?"

  "我们又检查了一遍房间。这房间没有暗门,窗户离地大约三十英尺。两扇窗户都从里面插了插销。地板上铺着地毯,不会有地道,天花板是用普通的白灰漆的。我敢拿性命担保,无论谁偷走了文件,也只能从房门出去。"

  "壁炉呢?"

  "没有壁炉,只有一个火炉。我的写字台右边是电铃,谁想按铃都必须走过去。但是窃贼为什么要按铃呢?这个问题很难解释。"

  "是很奇怪。接下来你们做了什么?我想,你们搜查了屋子,难道没有找到任何窃贼留下的痕迹,像烟头、手套、发夹等小东西吗?"

  "没有。"

  "没有闻到什么特殊气味吗?"

  "哦,这我们倒没注意。"

  "在案件调查中,即使很淡的烟草气味对我们也是有用的。"

  "我从来不吸烟,所以如果当时房间里有烟草味,我一定能闻出来。的确没有一点烟草味。唯一的线索就是守门人的妻子坦盖尔太太,她选择那个时间慌慌张张跑出去,就连看门人自己都无法做出解释。他只是说他妻子通常都在这时候回家。我和警察都认为,如果确实是那女人偷走了文件,那么最好在文件转手前逮捕她。

  "这时,苏格兰场接到了我们的报案,侦探伍波斯先生马上赶到了,并当即投入到侦破中。我们雇了一辆双轮马车,半小时后就到了守门人的家。坦盖尔太太的大女儿给我们开的门。她说她母亲还未到家,让我们在客厅等一会儿。

  "过了十分钟,有人敲门,当时我们做错了一件事,就是没有亲自开门。这只能怪我们自己。姑娘开门时说:妈妈,客厅有两个人,他们想见你。'接着我们听见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在过道响起。伍波斯一把拉开门,我们跑向后屋,可是那女人已先于我们进去了。她用敌意的目光看着我们,但认出是我时,又露出了惊异的表情。

  "您是费尔普斯先生吧?'

  "我的同伴问她:'喂!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为什么要跑?

  "她说:'我以为是和我们有纠纷的旧货商呢。

  "'这借口不够好。伍波斯说,'我们有证据证明你是偷走外交部文件的人,你急忙跑进来是想处理掉它。你必须跟我们回趟苏格兰警场。

  "她抗议了半天,但还是被带走了。我们雇了一辆四轮马车,三个人都坐在里面。临走以前,我们认真检查了那个后屋,尤其是里面的灶火,想知道她是否将文件烧了。然而,我们没有发现纸灰。一到苏格兰警场,我们就马上把她交给了女搜查员。我们很着急,等了好久才得到女搜查员的报告,但报告却说一无所获。

  "至此,我才彻底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可怕。之前只顾找文件了,没来得及考虑这点。起初我总认为能找到那份协定,所以根本没有想到什么后果。但现在一看搜察工作毫无结果,这才担心起自己的处境来。后果实在很严重。华生或许跟你说过,我上学的时候就特别敏感、胆小,这就是我的性格。一想到舅舅还有那些内容中被提到的官员,想到我给他们带来的羞耻,以及给亲友们带来的羞耻,我简直无法承受。而且我个人的命运倒也无所谓,重要的是这给国家带来的损失与耻辱。我被可耻地毁掉了。之后我不清楚自己干了什么,只觉得迷迷糊糊有好多人围着我,安慰我。我想我是出尽了风头。有一位同事陪我去了滑铁卢,然后把我送上了回家的火车。我相信,如果不是当时巧遇了我的邻居费里尔医生,同事肯定会送我回家。那位医生十分细心地照料着我,也多亏了他的照顾,因为我在车站就昏倒了一次。总之到家时,我已完全成了胡言乱语的疯子。

  "你可以想象,当医生按铃叫醒我的家人,他们看见我的模样时,可怜的母亲与安妮伤心成什么样子。费里尔医生将在车站听侦探讲的事告诉了我的家人。大家都清楚,看来我的病短期内很难治好了。于是约瑟夫搬出了他心爱的卧室,将它作为我的病房。福尔摩斯先生,我在这儿睡了九个星期,整日昏迷,脑神经完全错乱。如果没有安妮小姐精心照料和医生的持续治疗,我恐怕早已死了。白天是安妮小姐陪着我,晚上则另有一位护士来照料。因为我的病发作时,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直到最近三天,我才慢慢苏醒,记忆力也渐渐恢复了,但却更加心事重重。我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负责此案的伍波斯警官发了一封电报。他接到电报就赶来了,介绍了我昏迷以后的情况。他们虽然已竭尽全力,却始终没有发现一点儿线索。守门人和他的妻子也被反复审查过数次,没有迹象显示他们与这个案子有关。后来,他们又将年轻的戈罗特作为疑犯,因为那天他呆在办公室的时间最长。他身上的确有两个疑点:一是那天他走得最迟,二是他的法国名字。但是,实际上在他离开之前,我还没有取出那份文件。另外,他的祖先是法国新教徒胡格诺派教徒。不过作为英国人,他的生活习性与情感取向都跟我们一样。所以无论怎么看都没有确实证据怀疑他。案子就此搁置了。福尔摩斯先生,您是我最后的希望,如果您也使我失望,那我的一切就全完了。"

  由于谈得时间过长,病人有些累了,便斜靠在垫子上。护士为他送来一杯镇静剂。福尔摩斯仰起头,闭起双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别人也许会认为他是在养神,但我知道,他正在紧张地思考。

  终于,他开口道:"讲得很清楚了,因此我要问的问题不多。但是,有个最重要的问题一定要弄清楚,你抄写这份文件的事有其他人知道吗?"

  "没有。"

  "比如说,连安妮小姐也不知道?"

  "是的。在我接受命令和执行任务这段时间,根本没有回来过。"

  "你的亲朋好友中没有谁恰巧去拜访过你吗?"

  "没有。"

  "那亲朋好友中有人清楚怎么去你办公室吗?"

  "有,这个他们都知道。"

  "如果你没有把有关文件的事告诉过其他人,那么这些询问就毫无意义。"

  "我对谁都未曾说过。"

  "你对看门人了解吗?"

  "我只知道他是个老兵。"

  "哪个部队的?"

  "据说是科尔特里斯警卫队的。"

  "谢谢你。相信我还能从伍波斯那里知道更多的情况。警方很善于搜集资料,只是不善于运用它们而已。哦,玫瑰花真可爱!"

  他绕过长沙发,走到窗前,用手扶起一支垂下的玫瑰花枝,欣赏起美丽的花朵来。这倒是他性格中不曾有过的一面,以往我从未见过他对大自然的草木感兴趣。

  他靠着百叶窗,说:"宗教是天下最需要逻辑推理的事,这种方法也许可以由推理学者们逐渐完善为一门精确的科学。我认为,根据推理法,我们对仁慈的上帝的最高信仰也许就彰显在鲜花之中。因为别的东西:我们的本领、我们的欲望、我们的粮食,以及所有生活所需品,这一切都是为了生存。而鲜花就不同,它的香味与颜色都是对生命的点缀,而非生存的前提基础。惟有仁爱善美才能造就非凡的品质。所以我想说,人类在鲜花中寄托着无比美好的愿望。"

  珀西与他的护理人惊奇地望着高谈阔论的福尔摩斯,面面相觑,显出失望的表情。福尔摩斯却依然手执玫瑰,沉思不已。几分钟后,那位女子打破了沉默。

  她用生硬的口气问:"福尔摩斯先生,看样子您认为没有希望解开谜团了?"

  福尔摩斯愣了一下,慢慢回过神来,答道:"啊,的确是谜团!如果不承认这个案子的复杂性是不明智的。不过,我向你们保证,我一定会认真调查这件事,并且一有消息会马上通报你们。"

  "您有线索了?"

  "你已经为我提供了七条线索,但我必须先检查一遍,才可以确定。"

  "您怀疑是谁?"

  "没有,我只怀疑自己。"

  "什么?"

  "怀疑我的结论下得过快了。"

  "那就请尽快回伦敦证实您的结论吧。"

  福尔摩斯站起来,说:"哈里森小姐,您的建议非常好。我想,华生,我们也差不多了。费尔普斯先生,你也不要报太大希望,这件事委实不是一般的棘手。"

  费尔普斯叫道:"我急切盼望着再次见到您。"

  "好的,虽然我不一定能为你们带来好消息,但明天同一时间肯定会再来看你。"

  我们的委托人大声说:"愿上帝保佑您能成功!我知道您有办法,这给了我生存的力量。顺便提一句,我收到霍尔德赫斯特勋爵的一封信。"

  "啊!?他在信中怎么说?"

  "他的态度冷淡,但不是很严厉。相信是因为我有病在身,所以才没有责备我。他多次提到事关绝密,又说只有我恢复了健康,才有可能挽救我的过错。至于我的前程,恐怕无法挽回,也就说被革职是不可避免的了。"

  "嗯,也算考虑周全,合情合理了。走吧,华生,我们还有一整天的工作要忙呢!"

  约瑟夫·哈里森先生用马车送我们到火车站。我们很快坐上了去往朴次茅斯的火车。福尔摩斯一路始终沉默不语,持续地思考着。直到过了克拉彭枢纽站,他才开口:

  "真是赏心悦目呀。我发现,任何一条去往伦敦的铁路都可以居高临下地俯瞰到这些房子。"

  车外的景色破落不堪,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他马上解释道:

  "你瞧那些孤单的房子,它们坐落在青石之上,就像灰色海洋中的砖瓦小岛一般。"

  "这是住宿学校吧。"

  "不,华生,那是灯塔!将来照耀航程的灯塔!每座灯塔--学校中都孕育着许许多多光明灿烂的小种子,未来的国家在他们手中想必会更文明、更富强。我猜,费尔普斯不会喝酒吧?"

  "我也这样想。"

  "虽然这样,我们还是应该把各种可能性都考虑在内。这个可怜的人已经处在水深火热的境地中了,是否能帮他摆脱困境,对我们也是考验。你认为哈里森小姐怎么样?"

  "好像有点性子。"

  "不错。但她人不算坏。她与她哥哥是诺森伯兰附近一个铁器制造商的孩子。去年冬天旅行时,她与费尔普斯订了婚,她哥哥陪着她来到这儿与未婚夫家人见面。现在发生了这件不幸的事,她就只能留下来照料费尔普斯了。而约瑟夫·哈里森觉得这里一切都很舒服,于是也留了下来。我已经做了简单的调查。不过今天还得继续。"

  "我的诊所业务……"我刚要开口。

  福尔摩斯老大不高兴地说:"啊,如果你认为你的诊所业务比这案子更重要……"

  "我只是想说,我要在今年生意最清淡的季节,将诊所业务搁置几天。"

  福尔摩斯又高兴了,大声说:"那太好了,让我们再一起研究一下吧。我认为我们应该首先拜访一下伍波斯。他也许能告诉我们一些细节,然后,我就知道该从哪里入手了。"

  "你的意思是,你找到线索了?"

  "是的,有了几条线索,不过必须进一步侦察才能验证它的对错。没有犯罪动机的案子最难破,但这件案子并非没有犯罪动机。什么人能从中得到好处呢?法国大使还是俄国大使,可以将文件出卖给大使的人还是霍尔德赫特勋爵?"

  "他?"

  "是的,可以这样认为。一个政治家出于某种政治目的,有时会不择手段。"

  "霍尔德赫斯特勋爵可是有光荣履历的内阁大臣啊。"

  "这只是一种可能,我们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性。我们今天就去拜访这位勋爵,看看他是否能为我们提供新线索。事实上,我们的调查工作已经展开了。"

  "已经展开了?"

  "对,我在沃金车站给伦敦各家晚报发了电报,他们都将刊登这份启事。"

  福尔摩斯递给我一张从日记本上撕下的纸条,上面是铅笔字迹:

  五月二十三日晚九点四十五分,在查尔斯街外交部门口或附近,有一位乘客从马车上下来,有知情者请将马车号通知贝克街221号乙,赏金十镑。

  "你肯定那人是坐马车来的吗?"

  "即使不是也没关系。如果费尔普斯没有说错,即办公室和走廊里确实没有藏身之处的话,那么,盗贼一定是从外面进来的。如果他在那个阴雨天从外面进来,几分钟后检查时又没有任何脚印,那只能证明他是乘马车来的。是的,我断定他是乘马车来的。"

  "是有一定道理。"

  "这是其中一个线索,它可以让我们得出一个结论。同时,铃声也是这个案子的关键点。他按铃的目的是什么呢?也许是故弄玄虚;也许是有人看见了贼,故意按的铃,提醒主人;也许是无意中按了铃;也许是……"

  他又开始了紧张的思考,我很了解他,他一定是突然想到了新的可能性。

  大约三点二十分,我们抵达了终点站。

  在一个小餐馆匆匆忙忙吃过午饭,我们直奔了苏格兰警场。因为我的朋友已经给那里发了电报,所以伍波斯正在等我们。

  伍波斯身材矮小,鼠头鼠脑,态度一点儿也不友善。当他知道我们来此的目的后,态度就更加冷淡了。

  他刻薄地说:"以前我多次听说你的办案方法,福尔摩斯,你喜欢利用警方收集的资料自己破案,然后让警方丢人。"

  福尔摩斯说:"实际正好相反,在过去我所破的五十三个案子中,只有四件署了我的名,而警方却获得了其余案件的全部荣誉。我不怪你,因为你还年轻,经验不足,也不了解情况。但是如果你想在工作上取得进步,就最好与我们合作,而不是抵触。"

  这位侦探马上改变了态度,和气了不少:"我很愿意听你的吩咐,先生,直到现在,我还确实没有从办案中得到荣誉。"

  "你进行到了哪一步?"

  "一直在监视守门人坦盖尔,但他退休时名声特别好,我们也没发现嫌疑。不过他的妻子却很糟糕,我认为她一定了解不少情况,难脱干系。"

  "你监视她了吗?"

  "我们派了一个女警探监视她。坦盖尔太太喜欢喝酒,女警探陪她喝了两次,可是一无所获。"

  "据说有一些旧货商去过她家?"

  "不错。但是她已还清了欠他们的债。"

  "哪儿来的钱?"

  "看门人前不久刚领了年薪,但他们看起来并不是很有钱。"

  "那天晚上,费尔普斯先生按铃要咖啡,她上去了,这做何解释?"

  "她说,她的丈夫已经很累了,所以她代他上去。"

  "哦,当时她丈夫正在门房睡觉,这也就与事实相符了。这样说来,那个女人只是品行不好,没有什么其他罪证。那天她为什么慌慌张张地离开了?连警察都看见她慌张的神情了。"

  "她说那天她回家时已经很晚了,所以很着急。"

  "那你和费尔普斯先生比她晚去二十分钟,却先于她到家,她又做何解释?"

  "她说双轮马车比公共马车快得多。"

  "那她为什么回家后急忙去了后屋?"

  "她说她的钱放在后屋,准备取钱付给旧货商。"

  "她回答了每一个问题。那么你是否问过她,离开那里时在查尔斯街上看见或遇到了什么人没有?"

  "她只看到了一名警察。"

  "好,你做得很好。除了这些,你还做了什么?"

  "这两个月来,我们一直在监视戈罗特,但也没有结果。我们没发现他有什么嫌疑。"

  "还有吗?"

  "我们已无技可施了,因为什么证据都没有。"

  "你想过没有,电铃是怎么回事?"

  "啊,我不得不承认,这个问题确实蹊跷。无论是谁偷走了文件,他也真够嚣张的了,不但偷了东西,还发出警报。"

  "不错,确实很蹊跷。谢谢你,等我们抓住了这个人一定告诉你。华生,我们走吧。"

  离开警察厅后我问:"现在去哪儿?"

  "拜访内阁重臣--霍尔德赫斯特勋爵,未来的英国总理。"

  非常幸运,当我们到达唐宁街时,霍尔德赫斯特勋爵还在办公室。福尔摩斯递上名片,我们马上被接见了。这位内阁大臣用旧式礼节接待了我们。我们分别坐在壁炉两侧豪华的安乐椅上,他则站在我们的中间。此人又瘦又高,脸上轮廓清晰,态度和蔼,银灰色的卷发,显得气宇轩昂,具有典型的贵族风度。

  他微笑着说:"福尔摩斯先生,您的大名早有耳闻。当然,你们来这里的目的我很清楚,本部发生的事件一定引起了您的兴趣。不过,我想知道,您的委托人是谁?"

  我的朋友回答:"珀西·费尔普斯先生。"

  "啊,是我那不幸的外甥!您知道我们有亲戚关系,但是我也不能庇护他。这件意外的事对他的前程非常不利。"

  "但是,如果找到文件呢?"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霍尔德赫斯特勋爵,我想请教您一两个问题。"

  "请讲。"

  "你是在这里将文件交给他的?"

  "不错。"

  "那有没有人能偷听到你们的谈话?"

  "绝对没有。"

  "您是否曾经对其他人说过,要让人抄写这份文件?"

  "没有。"

  "绝对没有?"

  "绝对没有。"

  "好的,既然你与费尔普斯都没向别人提过此事,而且也没有其他人知道此事,那么,盗贼把文件偷走就是偶然发生的。他恰巧遇到这个机会,就顺手牵羊了。"

  内阁大臣笑了,说道:"我没办法回答你。"

  福尔摩斯沉思了一会儿,接着问他道:"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想和您商量一下。据我所知,您担心文件一旦公开,就会导致严重后果。"

  内阁大臣脸上立刻显出忧虑的神情,说道:"当然会导致严重后果。"

  "已经出现了吗?"

  "还没有。"

  "如果这份文件被法国人或俄国人拿到了,您会得知消息吗?"

  外交官稍有不悦地说:"会的。"

  "如此说来,既然这么长时间还没有消息,那就可以断定,由于某种原因,俄法外交部的人并没有拿到这份协定。"

  外交官点点头,表示同意。

  "我不敢相信,福尔摩斯先生,盗贼偷走这份文件仅仅是为了把它藏起来。"

  "也许他正在等待时机,以便高价卖出。"

  "再过一段时间,那份协定就毫无价值了。因为几个月后,这秘密就要被公开了。"

  "这一点很重要,"福尔摩斯说,"当然,我们可以假设盗贼突然生病了……"

  内阁大臣扫了福尔摩斯一眼,然后说:"比如说他患了脑炎,神经失常了?"

  福尔摩斯平静地说:"我没有其他意思。好吧,我想我们可以告辞了,很抱歉占用您的时间。"

  内阁大臣把我们送出来,对我们说:"祝您成功抓住盗贼,无论他是谁。"

  走到白厅街时,我的朋友说:"他很出色,不过他不得不为了保住自己的官职而进行一番斗争。他不是很有钱,但开销却特别大。你也许也看到了,他的长统靴换过底儿了。华生,现在我不能再耽误你的医务工作了。除非我登的那个启事有回音,否则今天没什么事可做了。不过,要是明天你能和我乘昨天我们乘过的那班车去沃金,我将十分感激。"

  第二天早上,我们按时见了面,一起乘火车去了沃金。他说,登的启事还没有回音,案子因此也没有新线索。他说话时脸呆板得像个印第安人,我根本无法判断他是否满意现在的进展。

  我记得,他提到了贝蒂荣(贝蒂荣,生于1853年,死于1941年,法国资产阶级侦察家,曾提出"人身测定法",即根据年龄,通过比较骨骼,结合摄影与指纹等方法来识别罪犯,被称为"贝蒂荣测量法"--译者注)测量法,并对这位这位学者非常钦佩。

  我们的委托人仍由他的未婚妻悉心照料着,情况比原来好多了。看到我们进来,他竟轻而易举地站了起来。

  他急切地问:"找到线索了吗?"

  福尔摩斯说:"正如我所预料的,没有好消息给你们。我去见了伍波斯,也拜访了你舅舅,然后又调查了几个可能有问题的线索。"

  "这样说来,你还有信心?"

  "当然有!"

  哈里森小姐说:"上帝保佑你!很高兴听您这么说,只要我们有信心和耐心,什么难题都会解决的。"

  费尔普斯又坐在了沙发上,然后说:"你没告诉我们多少,但我们有许多事要告诉你。"

  "希望能有新情况。"

  "的确是新情况。昨天晚上又发生了一件很严重的事。您是否知道,我现在已成了一个罪恶阴谋的核心,不仅我的名誉是他们的目标,现在连我的性命也成了他们的目标。"

  福尔摩斯惊道:"啊!?"

  "这的确使人难以置信。因为据我所知,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仇人。但是从昨天晚上的经历来看,我只能相信是有人要故意加害于我。"

  "请仔细讲给我们听一听。"

  "昨天晚上,我头一次没叫人在我房内照料。我自己一个人睡,感觉很好,认为已不再需要护理了。不过夜里我还点着灯。

  "大约凌晨两点,我正昏昏欲睡。突然,一阵轻微的响动将我惊醒,好像是老鼠啃木板的声音。我躺在床上静静听了一会儿,还以为真是老鼠。但声音越来越响,还伴随有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我诧异地坐起来,终于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开始是有人用工具撬窗户的声音,后来是打开窗闩的声音。

  "接着安静了大约十分钟,来人好像在观察我是否已被刚才那声音惊醒。接着就传来了轻微的咯吱声,窗户被慢慢打开了。因为我的神经现在很脆弱,所以当时就忍耐不住了。我从床上跳下来,突然拉开百叶窗。有个人正蹲在窗户旁,但转眼间就没了踪影。他脸上蒙着一块布,下半部分全被遮住,所以我没能看清他是谁。我只记得他手里拿着一把长刀。在他转身逃跑的瞬间,刀光还一闪一闪的。"

  福尔摩斯说:"这太重要了。请问后来怎样?"

  "如果我身体不那么虚弱,一定会跳出去追他。但当时我只能按铃将家人唤醒。这样就耽搁了一段时间,因为铃安在厨房,而仆人们都在楼上睡。

  "不过,我的喊叫声惊醒了约瑟夫,他把别人也叫醒了。约瑟夫和马夫在房外的花坪上发现了脚印,但是由于最近天气干燥,他们追踪到草地后就找不到脚印了。挨着路边的木栅栏有个地方有些破损,他们说那人好像是从那儿逃走的,翻过去的时候还碰断了栏杆尖。因为我想先听听您的看法,所以就没有报警。"

  费尔普斯的话对福尔摩斯而言就像一支强心剂。他站起来,控制着内心的兴奋,在屋子里来回走着。

  "真是祸不单行啊。"费尔普斯苦笑着说。这次意外显然令他再一次受到了刺激。

  我的朋友说:"确实很危险,你是否能陪我一起到院子里走走?"

  "当然可以。我也想晒晒太阳。约瑟夫,一块去吧。"

  哈里森小姐说:"我也要去。"

  我的朋友摇着头说:"你最好不去。我想请你呆在这里。"

  姑娘失望地留下来了,她的哥哥则和我们一起走了出来。

  我们穿过草坪走到费尔普斯的窗子外边。正如他说,花圃上的确有脚印,但是已经很模糊了,难以辨认。福尔摩斯弯腰看了一会儿,然后耸耸肩站起来。

  他说:"我看从这些痕迹上找不出有用的东西,去其他地方看看吧,看看盗贼为什么选中你的房间。我认为,客厅与餐厅都是大窗户,按说更有吸引力。"

  约瑟夫说:"但是那些窗户在大路上可以看得很清楚。"

  "不错。可是这里有门,他完全能从这门进出。这门是干什么的?"

  "供商贩进出的,不过晚上都锁着。"

  "以前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吗?"

  我们的委托人说:"没有。"

  "你房间里有什么吸引盗贼的珍贵东西吗?"

  "没什么珍贵的东西。"

  福尔摩斯双手插兜,以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粗心大意的神情,在屋子里来回走着。

  "对了,"福尔摩斯对约瑟夫说,"刚才你说有人是翻过栅栏逃跑的,让我们去看看那个地方。"

  约瑟夫把我们领到那儿,有一根木栏杆尖断损了,一小段木片还在上面垂着。福尔摩斯把它折下来,仔细地查看着。

  "这好像不是昨天晚上折断的,它的痕迹看起来有些陈旧了,你看呢?"

  "哦,也有可能。"

  "而且这儿也没有脚印。我想在这儿只是浪费时间,我们还是回去吧。"

  珀西由他未婚妻的哥哥搀扶着,走得很慢。福尔摩斯则很快穿过草坪,来到了卧室的窗子前,把他们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哈里森小姐,"福尔摩斯严肃地说:"你一定要整天呆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事也不能离开,这非常重要。"

  姑娘十分惊讶地说:"好的,先生。"

  "晚上离开这里去睡觉的时候,要从外面将门锁上,自己带着钥匙。请答应我。"

  "那珀西呢?"

  "我们将一块儿去伦敦。"

  "那我却要留在这儿?"

  "不错,这都是为了他。你这样做将会帮他一个大忙。快点!你就答应了吧!"

  她点点头,表示答应了。这时,那两个人恰好走进来。

  她哥哥大声说:"你为什么坐在这里发愁呢,安妮?去晒晒太阳吧。"

  "不,谢谢你的关心,约瑟夫,我的头有点痛,屋里比较凉爽,正合我意。"

  珀西问:"您现在有何打算,福尔摩斯先生?"

  "啊,我们不能为了这点小事放弃了主要调查对象。如果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去伦敦,那就帮了我们的大忙了。"

  "现在就走吗?"

  "不错,越快越好,一小时之内就走,你觉得怎么样?"

  "我感到身体已经很有力了,我真的能帮你吗?"

  "非常可能。"

  "今天晚上你让我住在伦敦吗?"

  "我是这么想的。"

  "那么,那位深夜走访我的朋友就会落空了。福尔摩斯先生,我都听你的安排,您有何需求,请尽管讲。您看是否要叫约瑟夫一起走,以便他能照顾我?"

  "啊,不用了。你知道,华生是位医生,他会照料你的。如果你同意,那我们在这儿吃过午饭后一起进城。"

  他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哈里森小姐找了个借口,仍然呆在屋里。我实在想不通福尔摩斯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难道他想使那姑娘与费尔普斯分开?

  费尔普斯因为刚恢复了健康并希望参与我们的行动,所以显得很高兴。但是,就在我们一起吃过午饭后,又发生了一件更让人惊奇的事--福尔摩斯和我们一起去了火车站,但在我和费尔普斯上车后,他却说要留在沃金。

  他说:"还有几件小事需要我去办。费尔普斯先生,你离开这里,在某种程度上有利于我的工作。华生,你答应我,到达伦敦后,马上和我们的朋友一起乘车赶回贝克街,直到我们再见面。好在你们是老同学,在一起一定有很多话可说。今天晚上,就让费尔普斯先生在我的卧室睡吧。我明早坐八点的火车回去,正好能和你们一起吃早饭。"

  费尔普斯失望地说:"那么我们在伦敦要做的事怎么办?"

  "那些事我们明天再做,我现在留下来更为重要。"

  火车开动时,费尔普斯大声说:"你回去后告诉他们,明天晚上我就回去。"

  "我不一定能见到他们。"福尔摩斯答道。火车出站时,他使劲地向我们挥手说再见。

  我们一路上都在议论这件事,但是谁也不能解释他这么做的原因。

  "我想,他可能是要去找昨天夜里盗窃案的线索。就我个人而言,我完全不信那是个一般的盗贼。"

  "那么,你认为是什么呢?"

  "老实说,虽然你可能会认为这是因为我的神经衰弱,但我确信,某种秘密的政治阴谋正在我周围进行着,并且由于某种我想不到的原因,那些阴谋家要谋杀我。这听起来好像很荒诞,但是想想实际情况吧,为什么盗贼会选中无贵重物品的卧室?他的手里为什么又拿着长刀?"

  "你肯定那不是撬棍吗?"

  "肯定,那确实是一把长刀,我清楚地看见了刀光。"

  "可他为什么要杀害你呢?"

  "啊,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好,假如福尔摩斯也这么想,那就可以解释他行动的原因了。假设你的想法是对的,他能抓住那个想谋害你的人,那就向找到盗取文件的人这个目标前进了一大步。因为你绝不可能同时有两个仇敌,一个想偷你的东西,另一个想要你的命,这绝对不可能。"

  "但是福尔摩斯说他不一定要去布里尔布雷。"

  我说:"我们相处已有很长时间了,我知道他不会没有充分理由就去干某件事。"

  说到这儿,我们的话题转向了别处。

  一天的旅行使我筋疲力尽,费尔普斯也仍然很虚弱,昨晚的事使他更容易激动、紧张。于是我设法讲了我在阿富汗、印度的军营生活,还讲了许多社会问题和趣事,以便逗他开心。但却于事无补,他总是忘不了那份文件,不停地猜测着福尔摩斯去做什么了,他舅舅正在做什么,明早我们能得到什么消息……深夜时,他因紧张而变得异常痛苦。

  "你很信任福尔摩斯吗?"

  "我亲眼见他破了好多离奇案件。"

  "可是还没遇到过如此复杂、重大的案件吧?"

  "不大清楚。但我知道他曾为欧洲三家王室破过十分重要的案件。"

  "你很了解他,华生。他的确很有本事,我实在琢磨不透他。你认为他能成功吗?他对破这个案子有信心吗?"

  "他没说什么。"

  "那就不是好兆头。"

  "正好相反。据我所知,当他没有线索时总是会很诚实地说没有。但当他找到了线索却不能肯定时,往往就会话很少。亲爱的朋友,别为这些还没有发生的事烦恼了,对你没好处。你应该先去睡觉,明天早上再想吧。"

  我的同伴终于被我说服去睡觉了。但从他那紧张的神情看来,他是没有希望安然入睡的。

  的确,他的情绪也影响着我,我自己也翻来覆去睡不着,总忍不住要想这件奇怪的事,甚至还作了许多推测,但没有一个能成立。

  福尔摩斯为什么呆在了沃金?为什么让哈里森小姐整天留在屋里?为什么他不让布里尔布雷的人知道他没离开?我不停地想着这些问题,不知不觉睡着了。

  早上醒来已是七点,我下了床马上就去找费尔普斯。他脸色苍白,显然一夜没睡。他看见我就问福尔摩斯是否回来了。

  我说:"他既然说了,就一定会按时回来。"

  我的话马上应验了。刚到八点,一辆马车停在门前,我的朋友跳下车来。我们隔窗看到了他。他左手裹着绷带,脸色苍白,进屋之后,在楼下稍作停留才走上楼来。

  "情况看来不大好,他好像非常疲倦。"费尔普斯说。

  我不得不承认他的说法:"看来线索还得在城里找。"

  费尔普斯叹息了一声,说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本来抱着很大的希望等他回来。可是他的手昨天还好好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福尔摩斯走进来时,我忙问:"福尔摩斯,你受伤了?"

  他向我们点头问候早安,然后说:"没什么,不小心擦破了点皮,费尔普斯先生,你这件案子与我以往办过的相比,确实棘手得多。"

  "我怕你会力不从心。"

  "算是一次难得的经验教训吧。"

  我说:"你手上的绷带说明你遇到了危险,能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吃完早饭再说吧,亲爱的华生,不要忘了我是从三十英里远的地方赶回来的。哦,我的那份启事还没有回音吧?好了,我们不能指望每件事都那么顺利。"

  餐桌已摆好,我正准备按铃,赫德森太太已经送来了茶水与咖啡。过了几分钟,她又送来三份早餐。我们围桌而坐,福尔摩斯大口地吃起来,我好奇地看着他,费尔普斯则显得很不高兴,没有一点精神。

  福尔摩斯打开咖喱鸡盘的盖子说:"赫德森太太很会应急,虽然她只会做几样菜,但跟其他苏格兰女人一样,早餐总能准备得很讲究。华生,你的菜是什么?"

  我回答:"一份火腿鸡蛋。"

  "太好了!费尔普斯先生,你喜欢咖喱鸡还是火腿鸡蛋?喜欢什么自己动手。"

  费尔普斯说:"谢谢您,但我什么也不想吃。"

  "啊,请你还是随便吃点吧。"

  "谢谢,可我确实吃不下。"

  福尔摩斯调皮地眨眨眼,说:"嗯,我想你不会拒绝我的盛情吧。"

  费尔普斯只好打开了他的那份。他刚掀起盖子,就尖叫一声,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苍白,坐在那里死死地盯着盘子。原来,盘子里放着一个蓝灰色的纸卷。

  他一把抓起来,两眼放光地看了好久,然后一把将纸卷捂在胸前,高兴得大声叫喊起来。他手舞足蹈,然后栽倒在一张扶手椅中,由于过分激动而显得疲惫不堪。

  我只好灌了他一点白兰地,以免他不支昏倒。

  福尔摩斯拍了拍费尔普斯,安慰他说:"好了!好了!这样突然将东西给你确实有些恶作剧,不过华生先生知道,我总是喜欢富有戏剧性的事情。"

  费尔普斯抓起福尔摩斯的手不停地亲吻起来。

  他大声说:"上帝保佑你,先生!你不仅挽救了我的名誉,也挽救了我的性命。"

  福尔摩斯说:"是呀,你知道,这也关系到我的名誉。不过请你相信,我办案失败跟你文件丢失的痛苦是一样的。"

  费尔普斯将这份重要的协定小心翼翼地放入了上衣里面的口袋。然后说:"虽然我不想打扰您吃饭,可真的很急于知道您是怎么拿到手的。"

  我的朋友吃完早饭,又喝了一杯咖啡,这才站起来点上烟斗,轻松地坐在了椅子上。

  "我先说说我做了什么,又是怎么做的吧。"他缓缓地说,"在车站送走你们以后,我就开始在街上漫步而行。先是经过了风景优美的萨里地区,然后来到一个名叫力布利的小村庄,并在那里的小餐馆吃了晚饭。饭后我往水壶里灌了水,又将一块夹心面包装在了口袋里,一切准备就绪,就等晚上出发。傍晚我回到沃金,大约黄昏时分赶到了布里尔布雷旁边的公路。

  "一直等到路上再无行人,我这才翻过栅栏,来到屋子后的宅地。"

  费尔普斯忍不住插了一句:"那扇大门从来不关呀!"

  "不错,不过我喜欢这样做。我选取了三棵枞树,在枞树的隐蔽下我慢慢向屋子靠近。此时,屋里的人不会看到我。我趴在临近的灌木丛里,从一棵树下爬到另一棵树下--这也是我裤子膝盖破成这样的原因,一直爬到你卧室前的杜鹃花旁边。我在那儿蹲了下来,等着好戏上演。

  "你屋里的窗帘没拉上,哈里森小姐正在屋里看书。终于,她放下书,关牢窗子离开时,大约十一点十五。

  "我听见她关上门,然后用钥匙将门锁上了。"

  费尔普斯忙问:"什么钥匙?"

  "哦,这是我事先安排的。我告诉哈里森小姐,去睡觉时要从外面将你那屋子的门锁上,然后亲自带着钥匙。她认真地完成了我交待的各项任务。可以这么说,如果没有她的帮忙,你现在就不会看到那份协定了。她走后,灯也灭了,我仍然蹲在那里。

  "虽然星空灿烂,但守候实在让人乏味。当然,心情十分激动,就像渔人在河边等待鱼群的感觉。等了很长时间,华生,就像查'冷酷无情的继父案时,我们在那间阴沉的屋里呆的时间一样漫长。沃金教堂的钟不断地响过,我也曾几次担心,是不是不会发生什么了。可是,在凌晨两点,我终于听到了门闩响动和钥匙转动的声音,仆人们进出的门被打开了,约瑟夫出现在月光下。"

  费尔普斯喊道:"约瑟夫?"

  "他没有戴帽子,身上披着件黑色斗篷,可能是为了应付突发情况,以便立即蒙上脸用的。他蹑手蹑脚地沿着墙壁走向窗子,将一把长刀插进窗缝,拉开窗闩,打开了窗户。接着,他又将刀子插入百叶窗中,打开了百叶窗。

  "我在那里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他在室内的一举一动。他先点着了壁炉上的两支蜡,然后拉起靠近门一边的地毯。过了一会儿,他俯身从地板上取下一块小木板,那是供修理工接煤气管道时用的。木板下是丁字形的煤气管接口,有一条管专为厨房供煤气,所以通向下面的厨房。约瑟夫从这里拿出了一个纸卷,又将木板重新铺好,拉平地毯,吹灭蜡烛。由于我站在那里等着他,结果他正好撞在了我身上。

  "啊,他比我所想的要凶恶得多。他拿刀扑向我,我马上抓住了他,但在我占优势前,他的刀划伤了我的指节。搏斗结束了,他仍然杀气腾腾地斜着一只眼瞪着我。不过,最终他还是听了我的劝说,交出了协定。我拿到协定后放他走了。早上我已发电报通知了伍波斯,他现在应该已经得知了详细情况。如果他行动快的话,就能抓住想抓的那个人。不过据我估计,当他赶到时,那人可能已经逃跑了。当然,这也正合政府之意。我以为,霍尔德赫斯特勋爵与珀西都不愿意将这件案子交给法庭。"

  珀西低声说:"上帝呀!真不敢相信,在这痛苦的三个多月中,这份协定竟一直与我在一起。"

  "确实是这样。"

  "那么约瑟夫!约瑟夫是个无耻之徒!"

  "我相信约瑟夫的内心远比他外表所表现出来的更加恶毒,更加凶险。他告诉我,自己炒股赔了本钱,为了改变运气,便什么坏事都肯干。作为一个如此自私自利的人,一旦遇到机会,他根本顾不得妹妹的幸福与妹夫的前程。"

  珀西倒在椅子上,说道:"我都昏了头了,你的话使我更加糊涂。"

  福尔摩斯继续说道:"这个案子最大的难题就是线索非常多,因而关键的线索反倒被各种假象遮挡。我们身边总会有很多事实,但我们所应选择的必须是最主要的部分,然后再按主次轻重将它们串联起来,这才有可能重现事实的真相。"

  "我最早怀疑约瑟夫的根据是,失窃的那晚,你曾准备与他一起坐火车回家。这就意味着,他有可能去找过你,加之他对外交部很熟悉,即便出现在那里也不会被人怀疑。

  "后来又听说有人想闯入你的卧室,联系到你曾说过,出事当晚大夫送你回家时,是约瑟夫将他的房间让出来给你,所以我认为他很可能是将什么东西藏在了这屋里。尤其是第一次没有护士护理你的当夜就有人企图闯入,正说明此人对你的情况非常了解。"

  "我真是有眼无珠呀!"

  "我推断,案子的大致过程是这样的:那晚,约瑟夫在查尔斯街下了车,从旁门进入外交部--因为他路熟。恰巧在你去门房时,他直接进了办公室,看到室内无人便按了电铃。但就在按铃的同时,他看见了桌上的文件。

  "第一感觉告诉他这是个好机会,轻而易举地得到一份珍贵的国家文件,真是千载难逢。于是他将文件放进口袋便慌忙离去。

  "直到几分钟之后,你在门卫的提醒下才注意到铃声,而这段时间足够他逃跑的了。

  "他乘第一班火车返回了沃金,仔细查看了那份文件后,他相信那一定是份价值连城的东西,于是赶忙小心地将它藏在了卧室里,打算等合适的时机取出来,交给法国大使馆或其他愿意高价购买的人。

  "可是你却突然被送回到家里,令他措手不及,只好被迫搬出去。从那以后,屋里一直至少有两个人。这使他再也没有机会拿到文件,差点急坏了。

  "不过他最终还是等到了机会。那晚他试图进入你的房间,可你却没彻底睡着,结果破坏了他的计划。你也许还记得,当晚你没有喝往常天天喝的药。"

  "的确如此。"

  "我认为,他一定在药里放了东西,因此他确认你睡熟了。

  "当然,我清楚,无论如何,只要有机会他肯定会再次冒险。你进城令他非常高兴。

  "我之所以吩咐哈里森小姐在屋里整整呆了一天,就是不想给他机会取出文件。

  "一方面,我让他错误地认为不会有风险,另一方面,我却在时刻关注着室内的情况。

  "我早就想到,文件多半还在屋里,但我不想亲自找寻,要让他自己拿出来。这样我就避免了许多麻烦。

  "还有什么我没说明白的吗?"

  我问:"那晚他完全可以经由门进去,可他为什么要撬窗户呢?"

  "从门里进去,得经过七间卧室,而翻窗的话则只需要经过草坪。"

  "你不认为他有谋杀的打算吗?"费尔普斯问,"那刀子足够用作武器。"

  福尔摩斯耸肩说:"有可能。而且我敢肯定地说,他就是一个伪君子,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福尔摩斯之死

  为了完整记载歇洛克·福尔摩斯这位天才侦探家的杰出事迹,我怀着沉痛无比的心情写下这最后一案。从最初偶然相识后的联手第一案--"血字的追踪",到"失踪的海军协定"--该案由于他的参与,从而避免了一场重大的国际纠纷,一路记载下来,尽管颇为凌乱、浅显,而且也不够生动,但我却始终在尽全力真实地、客观地记录着。

  我原计划写完"失踪的海军协定"即止,而对于那件给我的余生带来莫大悲伤和痛苦的案子则永远不再触及。但两年过去了,这种伤痛不仅未减轻一丝,而且日前詹姆斯·莫里亚蒂上校发表了几封替他已故兄长强词辩护的信更是触动了我。我想,除了站出来澄清事实真相以外,我别无选择。因为我是唯一了解事情真相的人。既然时机已到,再保密已没有任何意义。

  据我了解,此事报纸曾三次报道,一次刊登于1891年5月6日的《日内瓦时报》,一次是1891年5月7日,刊登在英国各大报纸的路透社电讯,另一次就是刚才提到的,最近发表的那几封信。前两次只是简单报道,而第三次则完全歪曲了事实。鉴于此,将莫里亚蒂教授与我的朋友福尔摩斯之间发生的事公之于众正是我的责任。

  读者或许已觉察得到,自从结婚并挂牌行医以来,我与福尔摩斯的亲密关系开始有些疏远。虽然他在确实需要帮助时仍会来找我,但这种情况的确愈来愈少。

  我发现,1890年我仅记录了三件案子。也就是这年冬天和1891年的初春,我通过报纸了解到,福尔摩斯受雇于法国政府,前去办理一件很重要的案子。我曾收到他的两封信,一封来自纳尔榜,一封由尼姆发出,因此我认为他一定会在法国呆很长时间。然而,令人惊奇的是,1891年4月24日晚上,他又来到了我的诊室,而且显得更加苍白、消瘦。

  他看出了我的担心,说道:"是的,我最近很疲劳,而且有些力不从心。关上百叶窗怎么样?"

  桌子上放着供我阅读用的灯,微弱的灯光照着整个屋子。福尔摩斯沿着墙壁走过去,将百叶窗关上,又插上窗闩。

  我问:"你是在害怕什么吗?"

  "是的,我很怕。"

  "你怕什么?"

  "我怕被汽枪袭击。"

  "亲爱的朋友,究竟怎么回事?"

  "你很了解我,华生,我不是懦弱之人。但如果你面临着危险,却坚持不承认它的存在,那么就不是勇敢,而是蠢笨了。给我一根火柴好吗?"

  他抽着烟,似乎平静了一点。

  "非常抱歉,这么晚了还打扰你。"我的朋友说,"我想从你后花园的墙上翻出去,你能破例一次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伸出手,我借着灯光看见他的两个指关节受伤了,正在滴血。

  他笑着说:"看见了吗?不是我杞人忧天,危险确实存在。尊夫人在家吗?"

  "她去朋友那里了。"

  "就你一个人?"

  "是的。"

  "那么我想让你帮我个忙,和我一起去欧洲大陆来个为期一周的旅行怎么样?"

  "去什么地方?"

  "啊,什么地方都行,我不在乎。"

  这令人奇怪万分。他没有目的从不度假,况且他那苍白消瘦的面孔表明,他的神经已经紧张到相当程度。他从我的表情看出了我的疑惑,于是又像过去一样,将两手相握,胳膊支在膝盖上,开始向我详述起来。

  "你听说过莫里亚蒂教授吗?"他问。

  "没有。"

  福尔摩斯说:"真是奇迹呀!他在伦敦到处都有势力,但却谁也不知道他。这使得他的犯罪行为达到了穷凶极恶的程度。我认真地告诉你,华生,如果我可以战胜他,如果我可以为百姓除去这个恶魔,那么,我的事业也将达到最高峰。此后,我准备悠闲地安度余生。有件事你一定要保密,最近我为斯堪的那维亚皇室和法兰西共和国破的那几起案件,使我可以有条件过上我喜爱的宁静生活了,并且从此能专心地研究我热爱的化学实验。但是,华生,我一想到伦敦还有莫里亚蒂教授这样的坏人在为非作歹,就完全无法安心,更不要说去过我的清静日子了。"

  "那么,他做过什么坏事?"

  "他的履历很不一般。他出身世家,受过良好的教育,是个数学天才。二十一岁时,他曾就二项式定理写了篇论文,并因此名扬欧洲。凭着那篇论文,他在一所学院取得教授职位,前途一片光明。但是他却继承了祖辈们的某些恶劣品性,那罪恶的血源在他身上不但没有减轻,反而由于他的绝顶聪明而演绎得更加登峰造极了。种种恶劣行迹使得他在大学里臭名昭着,以致最终只好被迫辞职。辞职后他来到伦敦,当上了军事教练。人们只知道他这些情况,而我通过一番调查,又获得了许多新情况。

  "你了解,华生,对于伦敦的高层次犯罪行动,我是最清楚的。近几年来,我始终感觉像是有一股背后的势力在操纵着许多犯罪。他们阴险凶残,根基很深,甚至强势到可以包庇罪犯,干扰法律。我办过的许多案子,诸如伪造案、抢劫案、凶杀案等等,从中都能感到这股强大势力的存在。我运用推理方法发现了这股势力在一些未被破获的案子中的存在。虽然并没有谁邀请我去办案,但这么多年来我始终未放弃过对这幕后势力的调查。现在,机会终于来了。我顺着线索排查追踪,最后目标指向了这位数学天才--退职教授莫里亚蒂。

  "他是邪恶势力里的拿破仑,华生。伦敦的一多半犯罪活动都跟他有关,而且绝大多数未破获的案件都是由他指挥的。他是个鬼才,是深奥的哲学家、思想家,的确拥有超人的智慧。他像只蜘蛛一样盘踞在蛛网中央,安然不动,却熟悉和掌握着千丝万缕的蛛网的每一丝颤抖。他从不亲自出面,只是出谋划策。他有许多同党,有很严密的组织,假如有人计划作案,那么无论偷盗、抢劫或谋杀,只要教授说句话,马上就会有人去组织实施。即使他的同伙不幸入狱,他也有钱保释他们,有能力替他们辩护。但他自己却从来没有被捕过,甚至都没人怀疑他。这就是我推测的他们的犯罪情况,华生,我一直在致力于揭露这个犯罪团伙。

  "可是,这位教授的防范甚为森严,行事狡滑周密。尽管我试过各种方法,却都无法获得足以将他送进监狱的证据。我的能力你很了解,华生,可是三个月过去了,现在我必须承认,我遇到了一个智力与我不相上下的对手。我钦佩他的能力,胜过厌恶他的罪恶行径。但是,他还是留下了一点小小的漏洞。而且在如此严密的监视下,他肯定没有机会修补这些疏漏。我既然有了机会,便顺势开始布下了法网,只等他上钩了。从现在到下周一的这三天中,只要时机一成熟,教授与他的同党会被警方一网打尽。届时,本世纪最大的一桩审判案将会到来,四十多起重大悬案将会告破。而这些罪犯呢,等待他们的只能是严惩。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了,只要我们稍有疏忽,就有可能被他们逃脱,从而功亏一篑。

  "唉,如果一切都能做得悄无声息,丝毫不惊动到莫里亚蒂教授,那就大功告成了。不过他确实很机敏,我一步步撒出的网他似乎都了然于胸,因此又一次次地几乎马上破网而出。好在每次我都及时将他阻击回去了。我的朋友,如果能把我与他暗斗的细节记录下来,那才真是侦探史册中最有看头的一页。我从来没有跟哪个对手斗法到如此不相上下,也从来没有如此被敌人步步紧逼。他干得很棒,而我只是略胜他一点点。今天早上,我采取了最后的措施,相信再有三天此事就该彻底落幕了。我坐在家里,正琢磨着这事呢,突然门开了,你知道吗?那个莫里亚蒂教授竟出现在我面前。

  "我当时神情还算平静,华生,不过我不想骗你,当怀着仇恨的那个人虎视眈眈地站在那里时,我还是吃了一惊。我对他的面貌很熟悉。他又瘦又高,前额很宽,两眼深陷,脸上没有胡子,脸色苍白,活像一个苦行僧,不过也不失教授的风采。可能因为学习过度,他的肩背已经佝偻,头总是向前伸着,并且还不断地摇晃,模样十分少见。他眯着双眼,也在好奇地观察我。

  "'你的前额没有我想的那么发达,先生。他说,'玩弄口袋里的手枪,尤其是子弹上膛的手枪,这是很危险的习惯。

  "的确,就在我看到他的刹那,因为意识到了危险,所以我快速从屉柜里取出手枪,悄悄放进了口袋,并且隔着衣服对准他。我深知,就他而言,如今拯救自己的最好方法就是杀人销赃。但既然被他发现了,我索性掏出手枪,打开机头,放在了桌子上。他仍然微笑着,眯着眼,眼中流露出无可名状的表情。我暗自庆幸,还好身边有支枪。

  "他开口道:'你显然不了解我。

  "'正好相反,我认为我很了解你。请坐。如果有话想说,我给你五分钟的时间。

  "'我想什么,你早已清楚了。他说。

  "'这样说来,你也清楚我的回答了。

  "'你不能退一步吗?

  "'绝对不能。我坚定地说。

  "突然,他将手伸进口袋。我急忙拿起桌子上的枪。但他却拿出了一个记事本,上面很不工整地记着一些日期。'

  "他说:'一月四日你曾坏了我的事,二十三日你又妨碍我的行动;二月中旬你继续给我添了很多麻烦;三月底,你完全打乱了我的计划;四月末我发现,因为你的作梗,我有失去自由的危险。我已经忍无可忍了。

  "我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他摇着头说:'你必须停止你的行动,福尔摩斯先生!你清楚,你必须停止。

  "我说:'星期一以后再说。

  "他说:'啧,啧!我完全相信,以你的聪明,不可能不知道这事只有唯一的结果,那就是你必须停止。如果你一意孤行,我们只能有一条路可走。眼见你将我的事搅成这个样子,从智力游戏的角度来说,这是件令人过瘾的事。但我坦白相告,如果我被迫做出什么,那可真是令人痛心疾首。你别见笑,先生,我保证,那绝非说说而已。

  "我说:'做侦探总避免不了危险。

  "他说:'不是危险,是毁灭。你阻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尽管你聪明过人,但你仍不能完全认识它的势力。你必须走远些,福尔摩斯先生,否则你会葬送你自己。

  "恐怕,'我站起来说道:因为我们谈得很投机,我会把别处等我去办的重要事情耽误了。'

  "他也站起身来,默默地看着我,然后难过地摇摇头。

  "'非常好,看起来很遗憾,不过我已经尽力了。我了解你行动的每一过程,周一前你不会得逞。这是场两虎相争的决斗,福尔摩斯先生。你想将我推上法庭,而我告诉你,我一定不会上法庭的。想战胜我,我再告诉你,永远不可能。如果你有能力将我毁灭,那么放心吧,我会与你同归于尽。

  "我说:'过奖了,莫里亚蒂先生。我也想告诉你,如果确实能将你除掉,那么,为了社会大众的利益,即使与你同归于尽,我也很高兴。

  "他咆哮起来:'我会与你一起去死,而不是你除掉我!说完他转身离去。

  "这就是我和莫里亚蒂教授的正面交锋。我不否认,它使我很不平静。因为他说话时那么镇定、干脆,看来的确是出自真心的。一个普通罪犯做不到这一点。当然,也许你会问为什么不找警察来保护我。因为我相信他会派他的党羽来干掉我,我有证据证明他一定会这样做的。"

  "他们已经攻击你了?"

  "亲爱的华生,莫里亚蒂教授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的。那天中午,我去牛津街办事,刚走到本廷克街与韦尔贝克街十字路口,一辆马拉货车突然疾驰而来,我急忙闪向人行道才幸免于难。那车片刻间奔过马里利本巷飞驰而去。从那以后,我只能行走在人行道上。又一次,当时我正路过维尔街时,一块砖石突然从一家屋顶落下来,在我身边摔碎了。我报了警,警察将那个地方检查了一遍,发现屋顶上到处堆着用来修房的石板与砖瓦,他们说那块是风刮下来的。我当然明白是有人要害我,但却没有证据。后来,我乘马车去了蓓尔美尔街我哥哥家,在那里呆过白天。刚才来你家的路上,又遭到一个歹徒用狼牙棒袭击。后来,那家伙反倒被我打到在地,警察把他抓走了。我的手打在了那人牙上,所以指关节弄破了。

  "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们将永远查不出被逮捕的那人和莫里亚蒂教授的关系。我相信,教授现在正在十英里以外的地方演算习题呢。

  "华生,听完这些你就不会再惊奇,为什么我一进来就要关百叶窗,然后还想从后墙跳出去。"

  我一直很敬佩我朋友无所畏惧的勇气。发生了这么多危险的事,他还能镇定自如地讲出来,更加让我佩服。

  我说:"今天晚上留在这儿吧!"

  "不行,华生,我留下来会给你带来危险。我已经制定了计划,一切都会过去的。现在不用我动手,警察也会将他们拘留的,只是我还需要出庭作证。所以,在逮捕他的前几天,离开才是上策,这样有利于警察的活动。如果你可以陪我去玩几天,那就太好了。"

  我说:"近来正好医务不忙,而且我的邻居很乐意帮助人,我一定跟你去。"

  "明天早上出发如何?"

  "当然可以。"

  "啊,很好。不过我请你记住几件事,亲爱的华生,请你一定要认认真真地去做。因为我们面对的是最狡诈的敌人和全欧洲最有势力的组织。现在,请你听好,无论你带什么行李,上面一定不要写去往何处,今天夜里要派一个你信得过的人把它送往维多利亚车站。明天早上你要乘双轮马车,但告诉仆人不要雇主动揽生意的前两辆。上了马车后,要把地址写在纸条上给车夫。地址是劳瑟街斯得兰德尽头处,让他一定保存好纸条。乘车前先将车费付了,一到终点,立即穿过街面,要在九点十五赶到街对面。你在路边会看到一辆四轮轿式马车停在那里,赶车的人披着斗蓬,领子上镶着红边。登上那辆车,你就能准时到达维多利亚车站,并及时搭上开往欧洲大陆的快车了。"

  "我们在哪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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