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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传说中的猎犬

书名:福尔摩斯探案大全集 作者:(英)柯南·道尔 著;傅怡 译 本章字数:84959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32


第四部传说中的猎犬

  

  夜半时分,查尔兹爵士突然暴死在庄园外面的沼泽地里,在尸体的附近,有许多令人毛骨悚然的猎狗爪印。难道他的死真是家族那个古老传说中的大猎狗所为……

  粗心的访客

  歇洛克·福尔摩斯正坐在桌前吃早餐。除了时常整夜工作之外,他通常都起床很晚。

  我站在壁炉前,拿起一把昨晚一位客人落在这里的手杖。这根用槟榔木制成的手杖精致而又沉重。在手杖最上端有大约一寸宽的银箍,上面刻着"送给皇家外科医学院学士杰姆士·摩梯末,CCH的朋友们赠,1884年。"这只是一根老式的但经久耐用的手杖罢了。

  "华生,你觉得这根手杖怎么样?"

  福尔摩斯正背对着我坐在那里,我还以为他没有觉察到我做的一切呢。

  "你脑袋后面一定长了眼睛,要不怎么会知道我在干什么呢?"

  他指了指面前一把擦得闪亮的银制咖啡壶说:"就是这个让我知道的。还有,华生,告诉我你是怎样看待这根手杖的?很遗憾,我们没遇到他的主人,不知道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来这一趟。因此,这件意外的纪念品就更显得重要了。现在,你已经详细地查看过它了,请把他的主人给我描述一下吧。"

  我想,应该按照他的推理方式去考虑问题,于是便说:"从认识他的人送给他的纪念品以示敬意来看,摩梯末是一位行医多年,成就卓着,并且很受人尊敬的医生。"

  "好哇,太好了!"福尔摩斯说道。

  "我还认为,他可能是一位在乡下行医的医生,而且大多时候是步行出诊的。"

  "为什么这么说?"

  "虽然这根手杖很漂亮,但是它已经磕碰了很多处,而且下端所包的铁头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可见它经常被使用。很难想像一位城里的医生还在用着它,所以我说这是一位乡下医生的手杖。"

  "对,是这样的。"福尔摩斯说。

  "至于上面刻着的'CCH的朋友们'这几个字,据我推测,它指的可能是一个猎人协会。他或许给这里的猎人协会的成员看过病,所以,猎人们就送给他这把手杖以示谢意。"

  "华生,你真是大有长进啊!在你为我那些很不起眼的成就作记录时,就已经习惯于低估自己了。或许你自身并不能发光,但是,你却是能传导光的媒介。有些人自己并不是天才,但是他有着惊人的激发天才的能量。亲爱的朋友,我太谢谢你了。"

  福尔摩斯以前从没像今天这样说这么多赞美别人的话。他的这番话给了我极大的鼓励。从前,他对于我对他的佩服以及我试图把他的推理方法公诸于众的努力总是表现得很冷漠,这让我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现在我竟然掌握了一些他的推理方法,而且还得心应手地加以运用,竟然还得到了福尔摩斯很少有的夸奖,想到这里我就欣欣然起来。

  他从我手里把手杖拿了过去,先是仔细瞅了瞅,然后把手杖放在放大镜下观察了起来。

  "虽然简单,却很有趣,手杖上的确有几处可以说明问题。"福尔摩斯边说边慢腾腾地坐在了那条长椅上。

  "我难道忽略了什么吗?我相信已经把重要的地方都说全了。"我有些不解。

  "华生,恐怕你推断的那些结论没有多少是正确的!我说你有惊人的激发天才的能量是说,在我指出你的错误时,往往也接近了真理。当然,我并没说你这一次完全错了,正如你所说的,那人是位乡村医生,而且常常步行出诊。"

  "这么说,我的推测就是正确的呀!"

  "也只是到这个程度而已。"

  "但是,这也是全部的事实了。"

  "不,你错了,亲爱的华生,这并不是全部事实。比方说,你与其说它来自猎人协会,倒不如说它来自一家医院。由于CC'放在医院'这个词之前,因此,自然就会让人想到CharingCross'(查林十字)这两个词来。"

  "这种可能性或许有。"

  "百分之九十是这样。如果这种假设成立,那么我们就可以对这位来客进行大致的描述了。"

  "好吧!假如,CCH'是指查林十字医院,那么我们还能得出什么进一步的结论呢?"

  "一定有能说明问题的地方。既然你掌握了我的推理方法,那么就现学现用一下吧。"

  "我已经弄清楚了一点,那就是他以前在城里行医。"

  "就让咱们大胆地设想一下吧,这种赠送行为最可能发生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呢?是什么时候,他的朋友才合伙向他赠送礼物表达谢意呢?显然是在摩梯末离开一家医院自己去乡下行医时吧!"

  "是的,的确有这种可能。"

  "我们还可以推测他不是一名主治医生,因为这种地位只有在伦敦行医多年的很有名望的医生才能达到的。这种名声显赫的人又怎么能迁到乡下去呢?那么,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如果他在医院工作而又不是一个主治医生,那他只能是个住院医生,也就是说只是比医学院高年级的学生稍高一点罢了。

  "刻在手杖上的时间表明,他是在五年前离开的。如果真是这样,华生,那你推断的那位严肃的中年医生的结论就是错误的。那位医生不到三十岁,他为人和蔼,安于现状,行事马虎草率。而且,他随身带着一条狗,一条大小处于猎狗与獒犬之间的狗。"

  福尔摩斯仰面靠在椅子上,不时地吐着烟圈。

  我淡淡地笑了笑:"我不能查证你后面的推测是否正确,但是要想找出几个与他的年龄和经历有关的特点,也不是不可能的。"我边说边随手翻了翻书架上的书,从中找到一本医药手册,翻到了人名目录。面有几个叫摩梯末的,但只有一个可能是我们的来客。

  我给福尔摩斯念道:"詹姆斯·摩梯末,于1884任查林十字医院住院外科医生,曾获得杰克逊比较病理学奖金。他也是瑞典病理学协会通讯会员,曾任过格林盆、索斯利和高冢村等教区的医务官。"

  福尔摩斯用略带嘲讽的语调说:"华生,没有什么猎人协会吧!不过你的推测有一点是正确的,那就是他在乡下行医。不过,我觉得我的推测更符合这位医生,因为只有为人和蔼才会收到礼物,只有不贪图功名利禄的人才会放弃大城市而来到乡村,我还说过他马虎草率,你看他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就丢下了他的手杖。"

  "你说他有条狗,这从何而来?"

  "这根手杖上有明显的狗齿印,从它的牙印空隙来看,它的下巴比猎犬宽,而比獒犬窄。噢,我想出来了,它是一个卷毛的长耳黄犬。"福尔摩斯认真地说。

  说着,福尔摩斯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他说话时的语调充满自信,我诧异地盯着他。

  "我说,你怎么这么肯定呢?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因为我已经看到了那只狗,"福尔摩斯指着大门口的台阶说,"你听铃声,这是它主人正在按铃。华生,你别走,你们是同行,你在场会对我有帮助。"

  "华生,听那脚步声,他正朝着我们这间屋走来。可是你却不知道,这位医生到底要向侦探专家请教些什么呢?请进!"

  这位来客的外表,简直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我先前预料他是一位典型的乡下医生,而他却是一个又高又瘦的人,长着一个大鼻子,一双猫头鹰般的眼睛在一副金丝眼镜的衬托下烁烁发光。他穿的很时髦,可是又有些落魄,外套脏兮兮的,裤子也破了个洞。他虽然年轻,但却有些驼背了。他走路时头向前倾,具有贵族那种慈祥和善的风度。

  一进门,他就瞅见了福尔摩斯手里的那把手杖。他一下扑向那根手杖,同时说道;"终于找到它了!我宁愿失去一切,也不愿失去它。之前,我还一直不能肯定手杖是丢在轮船公司了,还是落在这里了。"

  福尔摩斯问:"它一定是一件礼物吧?"

  "是的,先生。"

  "那是查林十字医院的朋友送的?"

  "对,是我结婚时两个朋友送的。"

  福尔摩斯摇着头悲伤地说:"上帝呀!太糟糕了!"

  摩梯末医生透过眼镜眨着疲惫的眼睛。

  "怎么了?难道我说错了什么?"

  "不,没有,不过您打乱了我的推断。您说是在结婚时他们送的吧?"

  "对,我一结婚就离开了医院,并辞了工作,也就失去了成为顾问医生的机会。不过,能建立一个幸福的家庭,这也值得了。"

  "哈哈,幸亏没有弄错,杰姆士·摩梯末博士。"

  "以后别再叫我博士了,我不过是个皇家外科医学院的毕业生罢了。"

  "不,绝对不是,您还是个思维缜密的人。"

  "福尔摩斯先生,我只是个科学的门外汉。现在,我有一些话想对您一个人讲。"

  "请不要介意,他是我的朋友,华生医生。"

  "华生,您好,很高兴见到您,我听说过您的大名。不过,我还是对您--福尔摩斯更感兴趣,没想到能亲眼看到您。您那长长的头颅,深邃的眼窝。在您的颅骨成为实物标本之前,如果按照它的样子制成模型,它一定是人类学博物馆中的最出色标本。希望您不要介意我的话,我实在是太欣赏您的头颅了。"

  福尔摩斯示意,请客人坐下。

  "我能从您的外表看出,您是一个善于思考本行问题的人。我从您的食指上看出您是自己卷烟抽的,请自便吧。"

  那人掏出烟纸和烟草,娴熟地卷了一支烟,他的手指像昆虫的触须一样抖动着。福尔摩斯显得很沉着,但是他的眼珠快速地转动,似乎对这位来客充满了兴趣。

  "昨晚和今天,您两次光临寒舍不会仅仅是出于对我的颅骨感兴趣吧?"

  "不,不是为了这个。我有另外一件事。我知道自己没有实践经验,而今我又遇上了一件极为复杂的事情,我得知您是欧洲的第二位最高明专家……"

  福尔摩斯有些生气:"那你认为谁排在我的前面呢?"

  "贝蒂荣先生办案的方式具有极强的严密性。"

  "那你为什么不找他商讨呢?"

  "先生,请您不要生气,就严密和科学的头脑来说,贝蒂荣是这样的。但论实际经验,您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没有人能代替您。我刚才的话是不是惹您生气了?"

  "是有点,不过我能谅解你。摩梯末医生,最好把你有疑惑的事情讲出来吧。"福尔摩斯说道。可怕的传说

  杰姆士·摩梯末说:"这儿有一张手稿。"

  福尔摩斯说:"您一进屋我就看到了。"

  "它是一张旧手稿。"

  "是十八世纪初期的,不然它就是伪造的了。"

  "先生,您是怎么知道的?"

  "当您说话时,我看到手稿一直露着一两英寸的样子。作为一位专家就应该把文件的时期估计到偏差不超出十年,否则他就太蹩脚了。您或许也看过我写的关于这方面的论文。让我推测一下,手稿是1740年左右写成的。"

  "它是1742年完成的。"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手稿接着说,"这是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交给我的,是他家的祖传家书。三个月前,巴斯克维尔爵士遭到不幸,这件事在德文郡引起了很大的反响。我既是他的私人医生,也是他的朋友。他是一个意志坚强、经验丰富而且洞察能力非常强的人。他很看重这张手稿,其实他早已明白将要发生什么,而现在竟然还是发生了。"

  福尔摩斯拿过手稿,把它平展在桌上研究起来。

  "华生,快过来,长S和短S交替使用,是我确定年代的主要依据之一。"

  我随着他的喊声走了过去,只见在那张发黄了的纸上写着"巴斯克维尔庄园"几个大字。在它下面写着"1742"这几个阿拉伯数字。

  "看来它是一篇记事性的文字。"

  "对,它确实记载着一个在巴斯克维尔家族流传很久的传说。"

  "我想你来找我是为当前发生的一件与这个记载有关的事吧?"

  "您说的对,不过这件事很紧急,希望您能在一天一夜之中作出准确的判断。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就读给您听。"

  福尔摩斯又靠在椅背上,微闭眼睛,手放在脑前,一副听其自然的样子。

  摩梯末把手稿举在灯下,用沙哑的声音读起了这个奇特的故事:

  关于巴斯克维尔猎犬一事有过很多传说,我之所以把它记下来是因为我确信有这件事。我是修果·巴斯克维尔的嫡系后人,这件事是由我的父亲传下来的。孩子们,希望你们相信,公正的神明是一定不会放过那些罪恶的人的,除非他们忏悔改过,否则,无论犯了什么罪都不会被神明宽恕。即使你们知道这件事,也不要害怕。不过,你们以后要多加小心,以免重蹈覆辙。

  在大叛乱时期(指英国1642-1660年的内战--译者注),这座巴斯克维尔庄园的主人修果是卑鄙粗俗、不把上帝放在眼里的人。对于这些,乡亲们都能原谅他,因为这里从来没有什么教兴盛过。他的那种狂妄、残忍的性格是大家都熟知的。这位修果先生相中了一个农民的女儿。这位姑娘一向相当谨慎,她自然要躲着这个恶名远扬的浪荡男子。在米可摩斯节(基督教纪念圣徒麦可的节日[每年9月29日]--译者注)那天,这位姑娘的父亲和兄长都外出了。修果先生得知情况后便带了几个狐朋狗友去把这位姑娘抢了回来,把她关在楼上的一小间柴草房里。然后他们痛饮起来,他们以往就常常在夜里酗酒,还说些不堪入耳的话。可怜的女孩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听着那些脏话,心中惊恐万分,不知所措。曾有人这么说,不管是谁,哪怕只是重复一遍巴斯克维尔醉酒时说过的那些话,都必定不会得到好的结果。后来,这位少女实在忍受不下去了,就从窗户出来,攀着墙上的藤蔓爬了下来。然后,她一直朝家中跑去,这里离她家大约有九英里远。

  过了一会儿,修果笑着来到那间柴草房里,他打开门一看,却发现她竟然跑了。他怒气冲冲地跑下楼,掀翻餐桌,大喊道:谁能追回那个丫头,我愿意她任他摆布。这些放荡的浪子们都瞠目结舌,他们中的长得最凶也是喝酒最多的一个人放开一群猎狗,高呼仆人备马追去。

  其余的这些人还傻站着,修果又大喊了一声,他们才回过神来,有的带着枪,有的骑上马,有的还带着酒。

  月亮高高地挂在天空中,他们顺着姑娘所走的路声势浩大地追了下去。

  他们疾驰了一二英里路的时侯,遇到一个牧人,他们粗鲁地问他见到一个女孩没有。这位牧人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半天才说看见过,并说她后面还紧跟着一群猎狗。牧人接着说,修果·巴斯克维尔也骑着匹黑马从这里经过,身后还有一只大猎狗跟着他。

  "天哪,千万不要让这狗跟在我后面!"牧人祈祷着。这些酒鬼嘴里含浑不清地吐着脏话又向前赶去。不久,他们就被吓得浑身发抖,因为他们听到一声惨叫,这声惨叫就在他们附近。紧接着他们看到那匹黑马口吐白沫从沼泽地里跑出来,这些酒鬼拥在了一起,全都毛骨悚然。他们缓缓前进,如果他们只是一个人走在那里的话,他们或许早吓得掉转马头逃之夭夭了。但他们仗着人多,最后终于赶上了那群猎狗。这些猎狗虽是神勇善战的名贵品种,可这时竟也挤在沼地里的一条深沟的尽头处发出哀号声,有的早已逃了,有的只是瞪着眼睛向前边望去。

  这伙人勒住了缰绳,可以想象,这时他们的酒已经醒得差不多了,大多数人都不敢再前进了。只有三个胆大的家伙继续向前走去,发现不多远就是一片宽广的平地,中间立着两根大石头柱子。在月光的照耀下,那个因惊吓和疲惫而死的女孩就躺在那儿,旁边是修果的尸体。使他们害怕的不是这两具尸体,而是一个正在撕扯着修果喉咙的可怕的东西--一个很大的,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一只大猎狗,谁也没见过这么大的猎狗。正当他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时,那个口淌鲜血的怪兽转向了他们。三个人一见便扭转马头惨叫着逃命去了。据说一个因惊吓当晚就死去了,而另外两个也都疯掉了。

  我的孩子们,这就是那只大猎狗的传说的来历,从那时起这只大猎狗就一直骚扰着咱们这个家族。我之所以把它写下来,是因为我觉得随便听到的东西和猜到的东西要比实实在在知道的东西可怕得多。在咱们这个家族里有许多人都死于非命,而且死得是那么神秘,但愿上帝能保护你们!我建议你们一定要谨慎,千万不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走过那片神秘的沼泽。

  这就是巴斯克维尔留给他的两个儿子--罗杰和约翰的遗书,并叮嘱他们不要把此事告诉他们的姐姐--伊莉莎白。

  摩梯末读完这篇文字后扶了扶眼镜,然后就望着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揉了揉眼睛,把烟头扔进烟盒里。

  "嗯,是这样的?"

  "您不觉得很有趣味吗?"

  "对于一个搜集神话传说的爱好者来说,这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啊!"

  摩梯末又摸了摸衣袋,然后取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说道:"福尔摩斯先生,您看这张报纸,上面记载了一件刚刚发生的事。就是这一篇关于几天前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死亡的报道。"

  福尔摩斯好奇地探过身子,满脸的严肃。

  我们的来客扶了扶眼镜,又开始读了起来。

  本郡对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的突然死亡表示深切的哀悼。在下届中部德文郡选举中,此人可能是自由党主席候选人之一。爵士在庄园居住不久就因其乐善好施得到大家的尊敬。查尔兹在外地发财致富后,便回到家乡,重振因遭厄运而衰败的家业,这件事得到大家的赞同。查尔兹爵士在南非投机致富后,他就变卖了财产回到家乡。

  过了一年,人们到处都在谈论他的慷慨,他花掉将近一半的财产来改造家乡,现在计划因他的去世无法继续实行。因为他没有子嗣,他曾经说过,他将花他毕生的精力在这个乡区。因此,他的死,使很多人难过。关于他对本乡区的捐助,本栏目以前曾报道过。

  验尸结果没能说明爵士死亡的真正原因,因此不能排除迷信中说的那种可能,所以没人相信是谋杀或自然死亡。爵士是鳏夫,据说精神有点不正常。他虽是个富翁,但个人的喜好却非常少。他的仆人只有白瑞摩夫妇,丈夫是总管,妻子是主妇。他的朋友说查尔兹爵士的身体健康情况并不好,尤其是心脏。他在世时常面色苍白、呼吸困难和失眠多梦。他的仆人和医生也都证明了这一点。

  案件经过十分简单。查尔兹爵士每天在睡觉前都要到庄园里的水松夹道散步。五月四日,爵士说要到伦敦去,并让仆人为他准备行李。当晚他抽着雪茄烟去散步了,可是这次他却没有回来。过了十二点钟,白瑞摩发现主人还没回来,就打着灯笼出去寻找主人,当时外面很潮湿,路上的脚印很明显,有几处都可证明,爵士就是从小路中间的那个栅门走过去,然后又一直沿着夹道走的,最后在夹道的尽头发现了他的尸体。白瑞摩说他主人的足迹在通过栅门后就变成只用足尖走路了。有个名叫摩菲的吉卜赛马夫说,他当时正在离案发现场不远处,听到了呼救声,但不知是从哪个方向发出的。爵士身上没有什么伤痕,但他脸部严重变形,几乎到了让人认不出来的地步。但一切都能证明这具尸体就是爵士的尸体。后来医生解释说,这是因呼吸困难和心率衰竭而死亡的最常见的表现。这一解释也得到尸体解剖所的进一步证实。法院的验尸官也递交了一份与医院相同的判断书。

  此种结果是大家都想得到的,因为他的后代依然要住在庄园里继续父辈的善行,因此结果是相当重要的。如果这一切不能证明他的死和那个传说没有关系,恐怕庄园的主人去留就难说了。

  如果说爵士还有活着的最近的亲属来继承爵士的财产的话,那就只有他弟弟的儿子亨利·巴斯克维尔先生了。以前人们一直说他在美洲,现已进行调查,以便通知他来接受这笔数目庞大的财产。"

  摩梯末收好报纸,又把它放在口袋里。

  "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报纸所报道的爵士死亡的消息。"

  "我得好好感谢你,是你让我对这个案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其实,我已经读过这些报道了,只不过,我当时把精力都放在梵蒂冈宝石案这件事上了。也是因为教皇急切地要我尽快作出判断,所以我就忽视了这个发生在国内的案件。你说报纸把所知道的全部写出来了吗?"

  "是的,我认为全部写出来了。"

  福尔摩斯现在已经完全靠在椅背上了。他不焦不躁地说:"你是否还能告诉我一些内幕呢?"

  摩梯末激动地说:"好吧,让我把一切我所知道的都告诉您,而这些我一直都没告诉过任何人。因为我是行医的人,所以不相信迷信与谣传,但我最怕的是在公众面前显得自己像是相信了一种流传的迷信一样。另一个原因就如报纸所说的那样,如果不能证明这个人的死与传说没有关系,恐怕巴斯克维尔庄园就真的不会有人住了。想到这些原因,我想我还是不把实情说出为好。但对您则不同,就让我把所知道的实情都告诉您吧!

  "沼泽地上人口稀少,所以住的比较近的人家关系就比较密切,因此,我和爵士特别熟。这片庄园除了赖福特庄园的弗兰克兰和生物学家斯台普特先生以外,方圆几十里之内就再没有有文化的人了。爵士特别喜欢清静,加之他经常有病,所以我们俩的接触就频繁起来。我们都比较喜欢科学,所以逐渐成为好友。从南非回来时他带了许多科学资料,我们经常坐在一块讨论一些解剖学上的问题。

  "在最后的几个月里,我发现查尔兹爵士越来越紧张。他特别相信那个传说,虽然他天天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但到了晚上他一般不敢到沼泽地去。

  "福尔摩斯先生,您或许不相信那个传说。但爵士一直认为那是真的,并且经常说他有预感,他将会大难临头。他好几次都问我,是否看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说是听到过猎狗的哀号。他问我这些问题时,神色都惶惶不安。

  "在案发的前几个星期,有一天晚上我到他家,恰巧碰到他站在大门口。我走过去站在他前面,可他却神色慌张地盯着我的背后。我突然转过身来,恍惚间看到有一个黑色物体从我眼前跑过,把他吓得直发抖。我四下里找了一会儿,可什么都没有发现。但他却一直不能从这件事的阴影里走出来,整个晚上,他不停地向我解释那些可怕的故事。为了证明这些事的存在,他还把这张手稿交给我,并让我替他保管。

  "我提到这件事,是因为它可能会和后来的悲剧有关系。当时,我根本就不相信,认为那是错觉,没有什么可怕的。

  "查尔兹爵士接受了我的劝告,准备去伦敦。他因为长期处于忧虑状态,心脏承受着沉重的负担,因此他的健康状况不太好。我想让他换个地方住住,或许会让他感觉好一些。我的朋友斯台普特也很关心他的的身体状况,他也非常赞同我的想法。但是,不幸的事最终还是发生了。

  "当白瑞摩发现爵士遇害后,就立即让马夫金斯来找我。马夫到我家时,我还没睡下,所以立即赶到了案发现场。

  "我仔细观察了现场,又沿着水松夹道往前观察了爵士的脚印,在到达沼泽地的那扇栅门的地方,有爵士的脚印,我也发现了脚印的变化。我仔细辨别过了,在那里除了白瑞摩的脚印之外再没有其他人的脚印了。

  "我认真地检查了一下尸体,在我到达前确实没有人动过它。当时,他趴在地上,四肢伸直,面部表情看起来狰狞可怕,而且他身上确实没有什么伤痕。但白瑞摩对验尸的人撒谎了,他说爵士尸体周围的地上没有任何痕迹。不,绝不是这样的,因为我看到了足迹,非常清晰。"

  "足迹?"福尔摩斯问。

  "是的,确实有足迹!"

  "那是男人的还是女人的?"福尔摩斯又问。

  医生抬起头看了看我们,然后用微弱的声音答道:"都不是,是一只大猎犬的爪印!"爵士之死

  老实说,我听了这些之后两腿都发软了。

  医生的声音也打起颤来。

  福尔摩斯直起身来,两眼盯着医生问:"你说的这些,都是亲眼看到的?"

  "是,我当时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你一直都没对别人说过吗?"

  "没有,因为我说了,对他们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那别人为什么没发现呢?"

  "因为爪印离尸体有约二十多码,他们可能没有留意到吧。如果不是事先我知道这个传说,恐怕也不会发现。"

  "沼泽地有许多牧羊犬吗?"

  "是有很多,但它们并不是我所说的那一只。"

  "爪印很大,对吗?"

  "太大了。"

  "它没有接近尸体?"

  "没有。离尸体大约有二十多码。"

  "那天晚上天气怎么样?"

  "很冷而且特别潮湿。"

  "没有下雨吧?"

  "是的,没有下雨。"

  "请你描述一下夹道的情况。"

  "两边是两排老树篱,大约有十二英尺高,长得密密麻麻的。中间是一条大约有七八英尺宽的小路。"

  "还有什么东西?"

  "还有就是在小路两旁各有一条约六英尺宽的草地。"

  "我想树篱有一处被栅门切断了吧?"

  "对,就在进入沼泽的那个门跟前。"

  "有别的出口吗?"

  "没有了。"

  "那么,如果要到夹道上,就只能从这栅门进去了?"

  "不,在另一头的凉亭处还有一个出口。"

  "那天,爵士到那边了吗?"

  "没有,在那里没有发现什么痕迹。"

  "现在,你得清楚地告诉我,那爪印在小路上还是在草地上?"

  "在小路上,草地上没任何痕迹。"

  "爪印是靠近沼泽的栅门这一边吧?"

  "对。"

  "好了,现在就更有趣了。当时门一定是关着的吧?"

  "是的,而且还锁着。"

  "门有多高。"

  "四英尺左右。"

  "也就是说,任何人都可以翻过这道门。"

  "是的。"

  "有人检查过门吗?"

  "检查过,没什么发现。"

  "是你亲自检查的吗?"

  "是我亲自检查的。"

  "那你就什么也没发现?"福尔摩斯追根究底。

  "我有一点不明白,我推测爵士一定在那里站了五到十分钟。"

  "你是从哪里推测的?"

  "我在地上发现,他曾掉过两次烟灰。"

  "华生,太神奇了,简直是个行家。那他的脚印怎么解释?"

  "在那一小块地上,到处都是他的脚印,我没有发现别人的脚印。"

  福尔摩斯用两个手指有规律地敲打着桌子,然后充满遗憾地说:"要是我在现场该多好啊!这种案件非常少见,给犯罪学专家提供了多么好的进行研究的机会呀!我本想在那里发现一点线索来,可现在那里已经被践踏得不成样子了。摩梯末医生啊,你为什么当时不叫上我呢?你真的应该对这件事负责。"

  "福尔摩斯先生,请您谅解,我有我的苦衷,我不想泄露这些秘密的原因您已经知道了。同时……"

  "怎么不说了呢?"

  "有些问题,是任何人都不能解决的。"

  "你是说还有一件更奇怪的事?"

  "我不能确定。"

  "虽然你不能完全确定,但你一定有想法。"

  "福尔摩斯先生,这场灾难发生后,我就听到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

  "那你说说。"

  "在这件事还未发生时,就有人在沼泽地里看到过传说中所描绘的动物,它不是科学界已知的动物。那简直就是一只怪物,在夜里还发光呢。就这事我曾经盘问过几个人,一个是村民,一个是马夫,他们都向我叙述了这个相同的故事。他们看见的动物就像传说中的大猎狗那样。现在全镇的人都处于恐慌之中,如果谁敢在夜里穿过那片沼泽地,那简直就是个英雄。"

  "难道您作为一个学医的人,也相信这些吗?"

  "我现在也不知到底应该相信什么了。"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办理过有关鬼怪的案子,恐怕这事不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现在不管怎么说,脚印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与其说这是一只怪兽还不如说它是一个魔鬼。"

  "医生,你现在已经完全超越了自然。你得告诉我,既然你已经相信那是魔鬼,为什么还来找我?你还说这是任何人都力不能及的,那你为什么还要我去调查呢?"

  "我不是希望您去调查。"

  "那么,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我想让您告诉我,对那位在一小时零一分钟之后就要到达的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应该怎么办?"

  "他就是爵士弟弟的儿子,那位继承人吗?"

  "对,爵士死后,我们就对这位年轻的绅士进行了调查,后来发现他在加拿大务农。他是一个好小伙子。我现在不是作为一个医生,而是作为查尔兹爵士遗嘱的受托人和执行人来和您说话的。"

  "爵士还有别的继承人吗?"

  "没有了。唯一有消息的亲人就是他的弟弟--罗杰·巴斯克维尔,他是兄弟三个之中最年轻的一个。老大是查尔兹,老二是亨利的父亲,老三就是罗杰了。罗杰品行恶劣,据说和他的祖先一脉相通,就连模样都和老修果的画像一模一样。他在英国呆了几年,后来又跑到了美洲中部,1876年就病逝在那里了。亨利是这个家族的最后一个人了,一会儿我就见到他了,我应该怎么办?"

  "那就先让他到他祖祖辈辈居住的家里去吧。"

  "是,应该这样,但每个巴斯克维尔家族的人一住进庄园都会遭到厄运。如果老爵士在死前能来得及说话,一定会告诉他的子孙们不要住进这座庄园。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整个贫困、荒凉的乡间的繁荣、幸福都系于这位未来主人的来临了。话还得说回来,如果庄园连主人都没了,那么老爵士曾经做过的一切善行也就白费了。我非常关心这件事,因为我的对此事的看法会影响巨大,所以,我才向您讲述这一切,这都是为了能够听听您的建议。"

  福尔摩斯思考了一会儿。"简单地说,事情就这样了,"他说,"大家一直认为是传说中那个大猎犬威胁着这个家族--这就是你的意见吗?"

  "至少可以这么说,这也是多种迹象所表明的。"

  "可以这么说,假如那个传说中的大猎犬存在的话,那么不管这个年轻人在哪儿都会一样倒霉,一个鬼怪的活动范围不可能只局限于一个地方。"

  "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您亲眼看到所发生的一切,那您或许就不会认为这个青年人是不会受到什么威胁的。他再有五十分钟就到了,您说我该怎么办?"

  "先生,我建议你带着你那只长耳猎犬,乘上一辆马车去车站接亨利爵士。"

  "那以后怎么办?"

  "然后,在我对这件事得出结论之前,不要告诉他任何事。"

  "您需要多长时间才能作出结论?"

  "二十四小时,你能在明天十点钟再来找我一次吗?如果能和亨利爵士一起来,那就更好了。"

  "我一定来。"他赶忙用铅笔把约会记在袖口上,然后便心不在焉地离开了。

  快要出门的时候,他又被福尔摩斯叫住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您,在查尔兹爵士死之前,有几个人在那个地方看见过那个怪物?"

  "总共有三个人。"

  "后来呢?"

  "后来就没听人说过了。"

  "再见。"

  福尔摩斯欣喜若狂地回到他的座位上,这说明他又要开始工作了。

  "华生,你出去吗?"

  "是的,不过如果能对你有所帮助的话,我可以不出去。"

  "朋友,我现在还不需要。只有采取行动时,才需要你帮忙。真妙啊,从某些角度看来,这件事真的很特别。你出去路过布莱德雷商店时,让他们往这儿送一磅味道比较重的板烟。如果方便的话,你天黑之前不要回来。我想一个人理一下这个案子。"

  福尔摩斯喜欢聚精会神地权衡点滴证据,然后作出各种假设,再对比分析,然后定出主次。

  我听了他的话后,一整天都呆在俱乐部里,晚上随便在外边吃了点饭,直到九点多钟才回到家里。

  一打开门,满屋子的烟草味直冲鼻子,我不住地咳嗽起来。透过烟雾,我看见福尔摩斯靠在安乐椅上,嘴里还衔着烟,地上放了许多图纸。

  他关心地问我:"着凉了吗?"

  "没有,只是烟味太重了。"

  "的确,满屋子都是浓浓的烟味。"

  "我实在忍受不了了,能打开窗户吗?"

  "好的,你一天都是在俱乐部中度过的吧?"他说着就把窗户打开了。

  "噢,亲爱的福尔摩斯。"我惊奇地说。

  "我猜对了吧?"

  "是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看了看我便笑了起来。

  "华生,因为你带着一身的轻松。如果一个人在泥泞的雨天出门,晚上回来,身上干干净净,这说明他一天是呆着没动的,他在这里又没有亲朋好友,你说他会去哪儿?"

  "是呀,挺明显的。"

  "有许多人就看不出相当明显的事情,你猜我呆在哪儿?"

  "你不是一直都呆在家吗?"

  "不,我到德文郡去了。"

  "那一定是你的灵魂去了吧?"

  "是的,是我的灵魂去了。这段时间,我喝了两壶咖啡,还抽了许多烟。你走后,我就让人从斯坦弗警局取来了沼泽地的地图,我的灵魂就在这地图上转了一整天,我已经熟悉那里的路径了。"

  "这张地图很详细吧?"

  "是的。"他指着地图的某一处地方说,"你看,这个地方非常重要。这就是巴斯克维尔庄园了。"

  "它的四周有树木吗?"

  "有,这是摩梯末说的那条水松夹道。但图上没有清楚的指示。不过,我想它是顺着这儿延伸下去的。在右边就是那块沼泽地,这些小房子就是格林盆村,摩梯末就住这儿。在这片空地几乎没人居住。这儿是他说的赖福特庄园,就是那位生物学家斯台普特住的地方。在沼泽地这儿的两户农家,是高陶和弗麦尔。在更远处是王子镇的大监狱,这儿曾发生过一场悲剧,今天我们就和他们一起来演一出好戏。"

  "这儿一定寸草不生吧?"

  "不,这里的环境太优美了,连魔鬼都想占用这片土地。"

  "那你也相信魔鬼的传说了。"

  "真正的魔鬼是人,不是吗?咱们先来分析两个问题。第一个,那里到底有没有发生过犯罪事实?第二个就是,这究竟是什么性质的罪行?如果传说是真的,那我们就必须和超自然的东西斗一斗。这样的话,我们就不需要调查了。不过,这种情况要在各种假设都被推翻后才会考虑。现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就把窗户关上了。我认为浓厚的空气更能使一个人思想集中,我一直喜欢这样思考。哎,华生,你考虑过这件事吗?"

  "考虑过,白天在俱乐部我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对这件事,你是怎么看的?"

  "简直扑朔迷离,一点儿都摸不着头脑。"

  "不过,这案件有几处比较特别,比如说足迹的变化,你对此怎么看?"

  "摩梯末说他发现足迹逐渐变成足尖印。"

  "他只不过是重复了那个验尸官的话,谁散步用足尖走路呢?"

  "这些又怎么解释?"

  "华生,难道你不知道吗?人奔跑的时候留下的不就是这样的脚印吗?"

  "那他为什么要奔跑呢?"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种种迹象表明,查尔兹在狂奔前就已经吓疯了。"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这些都是凭我想像而来的。因为他一害怕,就很有可能辨不清方向了。如果那个马夫证词确凿的话,他肯定是边跑边喊救命,但他跑的方向反了。当天晚上他一定在等一个人。为什么在那个地方等而不在家等呢?"

  "你说他是在等人?"

  "是的,他在等人,因为爵士年龄比较大了而且身体状况不太好,所以他单纯为了散步的话是不会到那儿的。医生的判断很准确,他说爵士在那里呆了五到十分钟,这并不是件普通的事。"

  "可他每天晚上都散步呀!"

  "我并没有说他每天晚上都会在通向沼泽地的门前伫立等待,那天是他去伦敦前的最后一个晚上,那么他为什么去了沼泽地?好了,我们先不分析了,等明天见到摩梯末医生和亨利爵士再说吧!来,请把小提琴拿给我,让我给你演奏一曲吧!"爵士的继承人

  我们很早就把餐桌收拾干净了,福尔摩斯穿着睡衣,坐在椅子上,等待他们的到来。

  摩梯末医生和那位准男爵准时来到。从外表上看,准男爵大约三十多岁,个子不太高,长了一双大眼睛,眉毛浓重,面孔刚毅。他穿着红色的苏格兰服饰,看起来是久经风霜常在户外活动的样子。

  不过,他表现得很自信,颇具几分绅士风度。

  摩梯末医生介绍道:"这就是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

  "这位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摩梯末医生接着说道。

  "噢,很高兴见到您,即使我的朋友不带我来见您,我也会自己来的。久仰您的大名。今天早晨,我就遇到一件解决不了的事。"

  "亨利爵士,请用茶。您是说,您一到伦敦就遇到一件麻烦事?"

  "其实没什么,或许是一个玩笑,如果可以这样认为的话。我刚到就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他把信递给了福尔摩斯,我们都好奇地凑了过去。信纸是一般信纸,收信地址写的是"诺桑勃兰旅馆",字迹不工整,盖的是"查林十字街"的邮戳,发信的日期是昨天晚上。

  "有哪些人知道你住在这家旅馆呢?"福尔摩斯用机敏的目光盯着这位来客。

  "没有人知道啊,这事是我见到摩梯末先生后才决定的。"

  "那摩梯末医生已经去过那里了?"

  "没有,不过我以前和朋友一块在那儿住过。但那时我们还没有决定要住这家旅馆。"

  "嗯,那一定是有人在注意你们的行动了。"福尔摩斯从信封里取出那张信纸,打开,信纸的中间有一行用铅印的字贴成的句子:"你若看重你的生命价值或者还有理性的话,请你远离沼泽地。"其中,只有"沼泽地"这三字是用墨水书写的。

  亨利爵士说道:"现在,福尔摩斯先生,您是否能告诉我,到底是谁对我的事这么关注?"

  "摩梯末医生,谈一谈您的高见吧,这回您还相信鬼怪吗?"

  "有点,先生,这个寄信人不是很奇怪吗?"

  亨利爵士急切地问:"你们在谈论什么呢?怎么我一点儿都听不明白。"

  福尔摩斯说道:"我保证在你离开这间屋子以前,绝对让你知道的和我们一样多。现在还是让我们谈论这封信吧。它一定是昨天晚上凑成后寄出去的。华生,请你给我把《泰晤士报》拿来。"

  我把报纸递给了他。他快速地翻到里面的一版,浏览了一遍,后来便大声地念了起来。

  "也许你相信了那些花言巧语,认为保护税则会对你有鼓励作用,但如若从理性出发,由长远来看的话,此种法令定会使国家离开富足,降低进口总价值,并降低本岛之一般生活水平。"

  福尔摩斯又得意起来了。

  "华生,你对这事有什么看法?你难道不佩服他的能力吗?"

  听到这里,摩梯末医生带着职业的兴趣的神气地望着福尔摩斯,而亨利爵士则用一双茫然的眼睛盯住了我。

  亨利爵士皱了皱眉头说:"我不懂税务这类事,但咱们谈的是否离题了?"

  "没有,我们恰恰在正题上呢!华生已经熟悉了我所采用的方法,不过这次恐怕他也不大清楚。"

  "对,我现在还不明白这两者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我亲爱的华生呀!他们联系得是多么紧密,这封信中的字都是从这份报纸上面抽出来的。你看,你'、你的'、生命'、价值'、理性',这些词你难道还没发现吗?"

  亨利爵士惊叫起来:"天啊,你真是太对了。"

  "如果你们还不明白的话,'远离和'价值这几个词就是由这儿抽取来的,这下你们总该清楚了吧!"

  "嗯,的确是这样的!"

  "是的,这些是我意料之外的事,从报纸上剪下来这些字很容易,但你能知道他是从哪篇中剪下来的,这才是最了不起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医生,我想你一定能准确无误地区别开黑人和爱斯基摩人的头骨吧?"

  "是的。"

  "那你是怎么区别的呢?"

  "我研究过这些头骨,它们的区别相当明显,例如,可以从眉骨、面部的斜度、鄂骨的线条这些方面去区别。"

  "同样我也喜欢分辨,所以那些区别也相当明显。在我眼里,《泰晤士报》所用的小五号铅字和用半个便士便能买到的晚报上拙劣的铅字有着本质的区别,研究报纸的铅字对我来说是一门必修课。不过,我也有出错的时候。年轻时,有一次我就把《利兹水银报》和《西方晨报》弄混了。不过,对《泰晤士报》就不同了,尤其是评论栏所采用的字体,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又因为这封信是当天发出的,所以我就想到报纸中的片段。"

  亨利爵士点头道:"明白,明白,剪这封信的那个人是用一把剪刀还是--"

  福尔摩斯说道:"不,他用的是一把指甲刀。你看,'离开这个词他就剪了两次。"

  "噢,是这样的。也就是说,那人用指甲刀剪下这些词又用浆糊把它们粘在信纸上的?"

  福尔摩斯说道:"不是浆糊,而是用胶水。"

  "是用胶水贴上的,那'沼泽地又为什么是手写的?"

  "这个嘛,是因为他在报纸上找不到这个词,'沼泽地这个词不怎么常用。"

  "福尔摩斯先生,这下我们就明白了。那您还有什么新发现吗?"

  "还有一些蛛丝马迹。他企图不让人看出什么来,为此确实费了很大的苦心。你们看,这个地址,字迹非常潦草。可是,《泰晤士报》这份报纸除了受过很高教育的人之外,是很少有人会去看它的。因此,我们可以推断出,这封信是个受过相当教育的人写的,可是他偏偏想装成一个没有受过教育的人。他想掩饰自己的笔迹,害怕别人看出来。还有,你们看,这些字都没贴成一条直线。'生命这个词就贴歪了。这说明这个剪贴人粗心?不,绝不是这样。这是一件重要的事,他既然能想到用报纸贴字,应该是个心细的人才对。那他就是慌张,但他又为什么慌张呢?早晨把信寄出去,晚上一定会送到亨利爵士手中的。这用不着着急。那就是因为他正在贴的时候被人看见了?"

  摩梯末医生说道:"我们现在简直就是胡乱猜测。"

  福尔摩斯说道:"噢,医生,请您不要这么说,应该说我们在推理。还有,现在我先不说这点,那就是说这信上的地址一定是在旅馆写的。"

  "您说这话的依据是什么?"

  "只要你仔细检查这封信,就会发现写了三个字笔尖就两次挂住了纸面,溅出了墨水。而且,写这个词期间,墨水还干了三次。你们想想,个人的钢笔怎会出现这种问题呢?而这件两事又是同时发生,更属罕见。但旅馆的钢笔就经常出现这种问题。我想咱们应该去查林十字街附近翻一下废纸篓,只要找到那份被剪坏的《泰晤士报》,我们就能发现那个发信的人了。"

  他把信放在光亮的地方照了又照。

  "这半张空白信纸竟然连个手印都没有,恐怕能从它身上得到的线索就这么多了。亨利爵士,当您到伦敦以后还发生过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吗?"

  "我想没有什么了,福尔摩斯先生。"

  "有没有发现有人在跟踪你?"

  "我们恐怕离题太远了吧,如果有人会跟踪我这个穷光蛋,那真就见鬼了。"

  "那是我们下面要谈的事情。您还有什么觉得可疑的线索吗?"

  "我不知您要听什么?"

  "只要您认为比较反常的就都说出来吧!"

  亨利爵士笑了笑。

  "我一直住在美国和加拿大,对英国人的生活习惯不太清楚,我不知道在生活中丢一只皮鞋算不算反常?"

  "您丢了一只皮鞋?"摩梯末惊奇地问。"亨利爵士,不要开这样的玩笑了。您或许放错了地方,一时想不起来罢了,回旅馆好好找找或许就找到了。"

  "我也这么认为,不过这是福尔摩斯问我生活以外还发生了什么的事情。"

  "是的,不管这件事多么小。您是说您丢了一只鞋,对吗?"福尔摩斯说。

  "是的。或许是我放错了地方。昨晚睡觉时我把鞋子放在屋外,可是早晨醒来就剩下一只了。我问擦皮鞋的见过没有,他说没有。最可气的是,这双高筒鞋是我刚买的,还没试过呢。"

  "您没穿过,为什么要放在外边呢?"

  "因为那双鞋还没上过油呢,因此,我把它放在外边想让人给它上点油。"

  "那就是说,您一来伦敦就买了许多东西,也包括这双鞋?"

  "是摩梯末陪我买的。你们也知道,我要成为一位绅士,总得像个绅士的样吧!这么多年,我一直生活在美国,在生活上不免有些放荡不羁。除了买了一些衣服,就买了一双鞋,可还没穿就被偷走了。"

  "仅被偷去一只鞋,那他也不会有什么用的。您的那只鞋子很快就会被送回来的。"

  亨利爵士用肯求的语气说:"各位先生,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部说出来了,你们就应该兑现你们许下的诺言了。"

  福尔摩斯回答道:"你的要求并不过分,摩梯末,我想还是你来说吧!"

  受到这样的鼓励,这位医生便又从口袋里摸出了那份手稿。就像昨天对福尔摩斯叙述时那样又通通说了一遍。亨利爵士聚精会神地听着,不时发出几声尖叫。

  亨利爵士听完医生的叙述后说:"那我继承的就是这样一份带有恩怨的遗产了。这个关于大猎狗的传说,我早听说过了,但我从没相信过。我伯父的死对我的打击太沉重了。看来你们似乎也还没有十分确定这事是由警官来管呢,还是由牧师来管吧?"

  "我想这封奇怪的信一定也和这件事有关。"

  摩梯末医生说:"看来,沼泽上所发生的事,有人比我们更清楚。"

  福尔摩斯说:"这个人对您还挺关心的,他还向你发出了危险警告。"

  "我想他肯定是有目的的,他不想让我留下来。"

  "是的,这是有可能的。摩梯末医生,我很感谢你,你为我的工作提供了一些有用的线索。亨利爵士,现在的问题是,您愿不愿意留在巴斯克维尔庄园呢?"

  "我为什么不留下来呢?"

  "因为那里还有很大的危险。"

  "那里的危险是指传说中的大猎狗,还是指实实在在的人呢?"

  "啊,现在我们也不清楚,正在调查之中。"

  "福尔摩斯先生,我反正不相信有魔鬼,任何事都不能阻止我留下来。您可以把我这句话当作对您最后的答复。"

  他说话时,紧皱眉头,满脸通红。很明显,他们家族的暴躁脾气在他身上仍然存在。

  他又接着说:"你们说的这些事,我没有好好地考虑过,因为这毕竟是一件大事,随便谈谈是根本不可能作出决定的,我想好好思考一下这件事。噢,现在已经十一点半了,我要回旅馆了。我希望您和华生能来和我们一起吃午饭,那时,我就想好了。我会把它告诉你们的。"

  "华生,你能去吗?"

  "能,我一定去。"

  "请等一等。我去为您雇一辆马车。"

  "谢谢,不用了。我想出去散散步,这事让我心神不宁。"

  摩梯末说:"我也很乐意同您一起出去走走。那么,再见,咱们两点钟再见。"

  说完,他们就下楼了,只听得"砰"的一声关门声。

  福尔摩斯好像被吓了一跳。"华生,快穿衣服。我们不能浪费时间。"说着,福尔摩斯就跑到里屋换好了衣服。我们急匆匆地跑到楼下。沿着牛津街方向望去,摩梯末医生和巴斯克维尔爵士正混杂在人群中。

  "要么我跑过去把他们叫住?"

  "不,华生,千万别这样,我只需要你的陪伴。上午天气很好,很适宜散步。"

  福尔摩斯加快了脚步,直到我们和他们大约相距一百多码。我们跟在他们后面,一直保持着稳定的距离。我们一直跟着他们走完了牛律街,又转到了摄政街。有一次,他们俩停了下来,向商店里的橱窗探望着,当时福尔摩斯也同样地望着橱窗,突然,他惊叫起来,我顺着他所瞅的方向望去,看到有一辆车跟在他们后面,里面有个男人。

  "快,华生,就是这个人,即使我们抓不住他,也该看清他长什么模样。"

  这一刹那,我看到那张长着大胡子和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的脸孔。

  那个人向后方侧身看了看,很快就发现了我们。他拉下车帘子对马车夫说了些什么,后来马车就飞快地跑了起来。福尔摩斯四处寻找一辆马车,可是这里竟连一辆空车也没有。于是他就冲了出去,努力追赶着。但是马车的速度太快了,很快就消失了。

  福尔摩斯气喘吁吁地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今天真倒霉,怎么干了这么一件事。华生,你把这件事记下来吧,作为我的一次失败见证吧!"

  "刚才您追的那个人是谁?"

  "我没有看清楚。"

  "他就是跟踪亨利爵士的人吗?"

  "是的,估计他是一直从巴斯克维尔跟过来的。不然的话他们是不会这么快就知道亨利爵士的住处的。我想他们既然从一开始就跟踪,那么他们将来还要跟踪。你是否注意到当我们谈话时,我走到窗前两次。"

  "是的,但我没想到您是在查找跟踪的人。"

  "是的,我在寻找那些假装在街上闲逛的人,但是我没有发现。我想咱们的对手非常狡猾。现在虽然不清楚对方的目的,但我能感觉出他是十分精明的。在咱们告别时,我马上出来就是为了发现跟踪者。这家伙太狡猾了,连走路的样子都害怕被别人记下,为此还坐着一辆马车,这样就可以避免人们对他的怀疑,可以减少一切不必要的麻烦。不过租车也有租车的缺陷。"

  "这样他必须听马车夫的。"

  "一般来说,是这样的。"

  "遗憾的是我们没有把他的车牌号记下来。"

  "华生,我虽然笨得无法追上马车,但也不至于连号码都记不下来,那辆车的车号是No2704.不过,这好像并没有多大的用处。"

  "我想不出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应该干什么?"

  "我们应该看到马车时就往回返,然后雇一辆马车跟踪他,或直接到诺桑勃兰旅馆去等他。当他到巴斯克维尔家的时候,我们跟上他,看他到什么地方。可是当时太着急了,让他认出了我们,所以就失去了这么一个绝好的机会。"

  我们边走边谈,早已看不到我们朋友的踪影了。

  "现在我们就不用跟着他们了,因为也不会有人跟踪他们了。咱们需要好好利用剩下的几条线索。你看清那人的模样了吗?"

  "我只看见他长着大胡子。"

  "我也看到了。不过我估计那胡子是假的。这么狡猾的人肯定会用胡子掩饰他的相貌。进来吧,华生。"

  他进了一家佣工介绍所,经理热情地欢迎他。

  "啊,是维尔森,我想你一定还记得我吧?"

  "先生,我怎能忘记您呢?是您为我恢复了名誉,是您救了我。"

  "亲爱的维尔森,请不要客气,我还记得你手下有一个叫卡特莱的孩子,在那次调查中确实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是的,先生,他现在还在我们这里呢。"

  "你帮我把这张五英镑的钞票换成零钱,再帮我把卡特莱叫过来。"

  一个十四五岁、长得特别机灵的孩子,一听到经理叫他,就跑了过来,以极大的尊敬注视着这位着名的侦探。

  福尔摩斯说道:"卡特莱,请你帮我把那本伦敦旅馆指南拿来。"卡特莱立刻拿来递给了他。

  "谢谢,这里有二十三家旅馆的名称,全都在查林十字街附近。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先生。"卡特莱自信地答道。

  "我想让你挨家去这些旅馆。"

  "好的,先生。"

  "你去这些地方,就说要找一份送错的重要电报,所以你要看看昨天的废报纸。明白了吗?"

  "明白,先生。"

  "这份《泰晤士报》你能认出来吗?

  "能,先生。"

  "当你去的时候,大门的看门人或许会把客厅的看门人叫来问你,你先给他们一个先令。或许大多数的废报纸已被运走或烧掉了,只有三四家可能会让你找。你就在那废纸堆里找这一张《泰晤士报》,但也不一定能找到。在晚上你必须给我家发个电报,告诉我你寻找的结果。

  "华生,现在咱们就打个电报,查查那个马车夫的情况。做完这些之后,咱们就到证券街的一家美术馆去看展览来消磨在我们去旅馆之前的一段时间吧。"线索中断

  歇洛克·福尔摩斯有着高度的控制个人感情的意志力。刚才他还在为那件事沮丧呢,而现在就兴致勃勃地谈起这些绘画作品。在我们离开美术馆,去诺桑勃兰旅馆的路上,他还沉浸在绘画作品中。其实他这方面的知识很浅薄。

  房东一看到我们就说:"亨利爵士他们正等着你们呢,并让我一看到你们就把你们带上去。"

  福尔摩斯问:"我可以看看你们的旅客记录本吗?"

  房东太太爽快地答道:"当然可以了。"

  从记录本上可以看出,在亨利爵士住进来以后,又住进了两家。一家是约翰森一家,一家是欧摩太太及其仆人。

  福尔摩斯问看门人:"这位约翰森是不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律师,走起路来有点跛?"

  看门人答道:"不,先生,他是一家煤矿的经理,是个小伙子。"

  福尔摩斯又说:"你不会是记错了他的职业吧?"

  "先生,怎么会呢!他在这里住过好多次了,我对他非常熟悉。"

  "那这位欧摩太太长得是什么样?这名字我好熟悉呀!请不要介意,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好奇心特别强烈。"

  "她可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她的丈夫曾当过葛罗斯特市市长,她也经常来我们这里住。"

  "谢谢,这个人我好像不认识。"

  福尔摩斯对我说:"华生,那个问题证实了,跟踪的人并没有住这里。也就是说,他想进行监视,但又怕被别人发现。这又能说明一个问题。"

  "我不明白这也能说明问题?"

  "它说明……您怎么了?"

  当我们正要走上去时,亨利爵士手里提着一只沾满灰尘的旧皮鞋,气得两眼发直,几乎在颤抖,后来便大声嚷了起来:"你们以为我好欺负,告诉你们,不要把我惹急了,不然你们都没好果子吃。你们简直太过分了,如果我找不到我的鞋,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您还在找您的鞋呢?"福尔摩斯拍拍他的肩膀说。

  "是的,我一定要找到它。"

  "您不是说,丢的是一只棕色皮鞋吗?"

  "是的,现在一只黑色的也不见了。"

  "啊,您是说您又丢了一只?"

  "是的,我一共有三双鞋,一双是刚买的棕色的,一双是旧的黑色的,还有一双就是我脚上穿的这样的。昨天丢了一只棕色的鞋,今天又丢了一只黑色的。"

  他又冲着一位德国侍者喊道:"找到了没有,说话呀?"

  "没有,先生。我都找过了,可就是没发现。"

  "好了,在傍晚前必须给我把鞋找回来,不然的话我就去找你们老板,告诉他,我马上就离开这家旅馆。"

  "请您消消气,我一定给您找到。"

  "但愿能找到,像这样的事我可不想再让它发生了。福尔摩斯先生,让您受烦扰了。"

  "不,我倒认为这事应该值得我们注意。"

  "噢,您可能是对它太敏感了吧。"

  "那您对这件事有什么解释?"

  "我没太去想它,不过这件事够烦人的,也比较奇怪。"

  福尔摩斯说:"仅仅是奇怪?"

  亨利爵士问:"那您是怎样看待这件事的?"

  "这是一个复杂的案子,我不敢说对它了解得十分透彻,我想如果它和您伯父的死有关系的话,那就是我们所有案件中最离奇的了。现在我们已经有了一些线索,我保证肯定能把这件事弄得清清楚楚。至于是什么时候,我就不敢保证了。"

  到了两点多,我们一起吃了午饭,席间我仍尽量找一些愉快的事来谈。饭后,福尔摩斯问了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的打算。

  亨利爵士说:"我一定要去巴斯克维尔庄园。"

  "打算何时去?"福尔摩斯问。

  "就定在周末吧!"

  "噢,总体来说,这是个聪明的决定。我已经发现你们被人盯上了。这么大的城市,这么多的人,根本就无法弄清他们要干什么。如果他们不怀好意,那么就可能发生不测。这恐怕我们也是无法阻拦的。摩梯末医生,今天早晨你是否感觉到你们被盯上了呢?"

  摩梯末非常惊讶:"啊,我们被跟踪了?那跟踪的人是谁?"

  "很抱歉,我不能说出那是谁。在达特沼泽,您想一想,谁留着又黑又长的胡须?"

  "没有呀!"摩梯末皱着眉头想了想,"对了,查尔兹爵士的管家白瑞摩留着长胡须。"

  "噢,那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一般都不出门,在家料理庄园。"

  "现在我们能证实一下就好了,说不定他现在就在伦敦呢!"

  "那怎么证实呢?"

  "只有发电报了,上面写上'亨利爵士已到,是否为他准备好了一切?发给巴斯克维尔庄园的白瑞摩先生。然后咱们再给邮政局长发一份电报。写上'发给白瑞摩的电报必须交其本人。如若不在,请回电通知住诺桑勃兰旅馆的亨利爵士。这样咱们就可以证实了。"

  亨利爵士说道:"好主意。摩梯末医生,这个白瑞摩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父亲就当过庄园的管家,他们世代在照管这座庄园,已经快四代了。据我所了解,他们夫妻好像都很好。"

  亨利爵士说道:"那这几天庄园没了主人,这些人就没什么事可干了,真是太舒服了。"

  "确实是这样。"

  福尔摩斯问道:"那白瑞摩从查尔兹爵士的遗嘱里得到些什么?"

  "他们夫妻每人得到五百英镑。"

  "噢!他们事先就知道自己会拿到这笔钱吗?"

  "我估计他们知道。因为查尔兹爵士动不动就谈他遗嘱的内容。"

  "这件事可能会引发一条线索。"

  摩梯末医生说道:"我希望能找到一条线索,您是否在怀疑每一个从遗嘱里得好处的人呢?我也得到了一千英镑。"

  "是这样的吗?那别的钱分给了谁?"

  "其中一部分捐给了公共慈善事业,另外一小部分钱分给了很多人,他们每人都得到很少的钱。剩下的就全归亨利爵士了。"

  "那剩下总共有多少钱呢?"

  "七十四万英镑。"

  福尔摩斯很惊讶地说:"这么多的钱啊!"

  "查尔兹爵士非常有钱,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不过人们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财产,直到死后,我才查清他的总财产,一共是一百多万英镑。"

  "啊!如果一个人见了这么多的钱,肯定要不惜一切代价的。不过,摩梯末医生,我想问你个问题。这仅仅是个假设,请你不要太敏感,如果亨利爵士发生意外的话,那么谁会来继承家业呢?"

  "那就是他远房的表兄戴斯曼家人继承了,而詹姆斯·戴斯曼先生又是年龄比较大的一个,他是牧师。"

  "谢谢您,有时我对一些细枝末节比较感兴趣。你见过这个人吗?"

  "见过,是一次他在查尔兹爵士家作客的时候见到的。他是一个比较严肃的人。查尔兹曾经多次赠给他礼物,他都拒绝了。"

  "这么一个牧师怎么会成为万贯家产的继承者呢?"

  "他有权成为继承者,这是法律所规定的,除非亨利爵士另立遗嘱。"

  福尔摩斯又转向亨利爵士:"亨利爵士,您立过遗嘱吗?"

  "没有呢,我昨天才知道事情的真相。无论如何,我觉得家产和爵位应由同一个人继承。如果一个爵士没有足够的钱来维持家业,那么他就不能为巴斯克维尔家族增添光辉。我认为金钱和名望不能分开。"

  "是,您说得有道理,亨利爵士。您愿意去德文郡,我非常欣赏,但我想您不能一个人去。"

  "不,我和摩梯末医生一块去。"

  "不行,因为摩梯末医生经常外出行医。再说,他的住处离庄园挺远的,不管他多么细致入微地关心您,总有他不在跟前的时候。亨利爵士,我奉劝您再找一位值得信赖的人和您一块儿去吧。"

  "这里我又没有什么认识的人,福尔摩斯先生,您能和我一块去吗?"

  "如果到了紧急的时候,我一定会去的,但是我脱不了身。如果说让我离开伦敦一段时间,恐怕有些不妥,我现在还正接受一位受人尊敬的英格兰贵族的一桩案子,他受人诽谤。我必须替他解决这件事,所以我不能去沼泽地。"

  "那么,让谁和我一块儿去呢?"

  福尔摩斯拍拍我的肩膀说:"如果华生愿意的话,我想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对这个出乎意料的建议,我还没反应过来,巴斯克维尔就握着我的手说起了"谢谢".

  他不等我张口又说:"华生医生,您也非常了解我的处境。您要是帮我,我将不胜感激。"

  对于亨利爵士的真诚欢迎,我真是没法推脱。更何况,我又比较喜欢冒险。

  "我很高兴和您一道去。我觉得这样会让生活更加丰富。"

  福尔摩斯又说道:"华生,你得按时向我叙述详细的情况,危险随时存在。我会指示你们怎么去做。那你们星期六就动身吧!"

  "华生医生,你还有什么事要处理的吗?"

  "没有,随时都可以出发。"

  "那好,星期六车站见,咱们坐由帕斯顿开来的十点三十分那趟车。"

  当我们正要分别时,亨利爵士高兴地叫起来。他跑到橱柜跟前弯下腰拉出一只长筒皮鞋。"

  他喊了起来:"我的鞋子找到了。"

  福尔摩斯说道:"要是所有的事都像找鞋子这么简单就好了。"

  摩梯末医生说:"真奇怪了,刚才我们都找遍了,都没有发现。怎么这一下就发现了呢?"

  "我也到处找了,但什么也没发现。"

  "我敢肯定,这只长筒鞋当时肯定不在屋里。"

  "那这么说,就是侍者在我们吃饭时把鞋放进来的?"

  于是我们把那个德国侍者叫来询问,可是他却什么都不知道。离奇的事一件接着一件,让人摸不着头脑。例如,用报纸上的字拼凑成一封信,还有那个长胡子的盯梢人,再就是新买的皮鞋只丢了一只,然后又被送回了。

  当我们坐车回家时,福尔摩斯又像雕塑那样坐着一动不动,我想他一定又陷入了假设、推理之中了。回到家后整个下午直到深夜,他都一直坐在椅子上,处于沉思中。

  刚要吃晚饭时,送信的递来两份电报。

  第一封是:

  白瑞摩确实在庄园。

  巴斯克维尔

  第二封是:

  逐个找了二十三家旅馆,很抱歉,没有找到《泰晤士报》。

  卡特莱

  "华生,这两条线索没希望了。世上再没有比没线索可查的案子更让人头疼的了,咱们必须另寻出路了。"

  "不,咱们可以找那个拉长胡子的车夫呀?"

  "是的。我已通知执照管理科查他的姓名和地址了。如果猜得不错,他已经来了。"

  "实际上,我们更希望见到那个马车夫,而不是管理科的人。"接着,门铃响了,进来一个面容粗旷的车夫,他就是我们所要找的人。

  他进来便说:"我已接到管理科的通知,说这里有一位先生要见我,我赶车已经好几年了,顾客一直都对我很满意。我今天来就是要听听你们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老弟,你误会了,我还没有坐过你的车呢,怎么会对你有不满呢?我把你叫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福尔摩斯说完便递给他半个金英镑。

  车夫笑着说:"我今天真走运,先生,您尽管问吧。"

  "首先,我要问您的姓名与地址,以后需要时我可以去租你的车。"

  "我的名字叫约翰·克雷屯,家住在特皮街3号,而我的车是滑铁卢车站附近的希波利车场的。"

  福尔摩斯示意我记下来。

  "我现在还有个问题就是……请你把今天上午你拉的那位长胡子的乘客的情况描述一下。"

  车夫吃了一惊,一下子有点不知所措了。

  "呃,今天就是你们给发现的。看来你们已经看清楚了,那就不用我再说什么了。他只对我说他是个侦探,而且不允许我向外说关于他的任何事。"

  "老弟,我建议你好好考虑一下,这是一件人命关天的大事,你得老实交待。你是说那位乘客说他自己是位侦探,对吗?"

  "对啊,他就是这么对我说的。"

  "他什么时候对你说的?"

  "在他要下车的时候。"

  "那他还说了些什么?"

  "他还说了他的名字。"

  福尔摩斯喜出外望地看了我一眼。"啊,他居然说他叫什么名字。这太好了,那他说他叫什么名字啊?"

  "他说他叫歇洛克·福尔摩斯。"

  这话让福尔摩斯一下子呆若木鸡,但一会儿,他又哈哈大笑起来。

  "华生,这真是纯属巧合,我们上当了。你说他的姓名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吗?"

  "对啊,这就是他的名字。"

  "好了,你现在说一说他在哪儿上的车,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九点半的时候,他在特莱弗嘎广场叫了我的马车。他向我说明了他的身份,还说要一整天都雇我的车并要我服从他的安排,一天给我两个金英镑。我很高兴地就答应了。随后,我们先到了诺桑勃兰旅馆,在那里等着直到那两位绅士出来了并雇上了马车,我们就跟着他们到了贝克街。"

  福尔摩斯似乎有些不愿听这些话,便道了声:"这些我已经知道了。"

  "我们正在经过摄政街时,忽然那位乘客对我喊道,'赶快到滑铁卢车站,我便赶着马疾驰,不到几分钟我们就到了车站。在他要下车时,对我说:'谢谢你,我是歇洛克·福尔摩斯。"

  "噢,是这样,后来你再见过他吗?"

  "没有,后来我就再也没碰到过他。"

  "现在,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

  "还真不好形容他的长相。他大概是四十多岁的样子,个子不高,留着长胡须,脸色有些苍白。别的我就不记得了。"

  "他的眼珠是什么颜色?"

  "这个我没注意。"

  "那你还能想起点什么来呢?"

  "别的我实在记不起来了。"

  "好了。你如果以后还能为我们提供消息的话,会再给你半个金英镑。再见。"

  "再见。"

  约翰·克雷屯高兴地走了。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朝我摇了摇头。

  "现在完全绝望了。这个家伙简直太狡猾了。他早已经把我们摸得一清二楚,他发现了我们跟踪他就想到我们会记下车号,所以就玩了这么一出。现在我们的对手可不是一般的角色。我失败了,但愿你走运,不过你去德文郡我有点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

  "因为这件事不但很棘手而且有很大的危险性。我现在开始讨厌这件事了,你不会笑我怕事吧?不过,不管怎样,如果你能安安全全地回来,那我就太高兴了。"巴斯克维尔庄园

  星期六的早晨,我们按照事先约定的那样出发去德文郡。

  福尔摩斯把我送到车站并一再嘱咐我:"华生,我不要求你做其他什么,我只要你尽可能详尽地把各种事情汇报给我就可以了。至于归纳整理之类的工作,就让我来干吧。"

  我问道:"那要关注些什么事呢?"

  "只要看起来和案件有关就要关注,不管它有多么微不足道。尤其要注重爵士和周围邻居们的关系,或者是与查尔兹爵士暴死的有关消息。前不久,我已做了一些调查,但调查结果并不让人满意。不过有一件事可以肯定,那就是詹姆斯·戴斯曼先生与这案无关。考虑时先不要管他。剩下就要考虑亨利爵士家附近的邻居了。"

  "要么就把白瑞摩夫妇辞退吧。"

  "千万别这样做!假如他们与此事毫无瓜葛,辞退他们就有点不合情理了;如果他们参与了这件事,这不是正好给了他们一个逃跑的机会吗?考虑这件事时,一定要把他们列入嫌疑分子名单。

  "需要重点观察的人是马夫,两个住那里的农民,斯台普特以及他的妹妹。还有就是赖福特庄园的弗兰克兰先生。至于摩梯末医生,我相信他绝对可靠,不过对他太太也不能轻易放过。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一定尽力而为!"

  "你得带上你的武器!"

  "我已经带上了。"

  "一定要警惕,不要大意,把你的手枪时刻带在身边。"

  我们到达时车站时,摩梯末与亨利爵士已经在那里等我们了。

  摩梯末对福尔摩斯说:"我们什么线索都没发现,不过我敢保证没有人跟踪我们。当我们出去时,我左右都观察了,可没有发现有人跟着我们。"

  "你们一直在一块儿吗?"

  "除了昨天下午,我一直在参观外科医学院的陈列馆。"

  亨利爵士回答说:"昨天下午我去公园玩了,不过没碰到什么麻烦事。"

  "好的,没碰到就好,不管怎么说也不要太大意了。亨利爵士,我建议您还是不要单独行动,否则危险性将会增大。您找到了另一只皮鞋了吗?"

  "没有,我估计不可能找到了。"

  福尔摩斯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当火车徐徐开动时,他跑过来对亨利爵士说:"您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要在夜晚经过那沼泽地。"

  当火车已远离月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看,福尔摩斯一直站在那里注视着我们。

  这趟旅行中,我们都显得很轻松愉快,甚至还和摩梯末医生带的长牙黄犬玩了一会儿。

  车行几个小时之后,地面逐渐变成了红色,砖房变成了石头建筑物,牛在吃草,菜园里一片茂盛,这可真是一块风水宝地啊。亨利一直在向窗外看,快到德文郡时,他第一个高兴地叫起来。

  "华生,我到过许多地方。但没有一个地方能比得上我美丽的故乡。"

  "没有人不赞美自己的故乡。"摩梯末医生说,"不但这里的环境好,而且还养育了一群不平凡的人。"

  他指着亨利爵士的头说:"你看他的头,属于凯尔特型,里面洋溢着凯尔特人的奔放与热情。而查尔兹爵士则更是稀有,他的头颅一半像华尔盖人,一半像爱弗人。亨利,你以前到巴斯克维尔庄园的时候大概多大?"

  "我父亲去世时,我才十多岁,那时我们一直住在南面海边的一所小房子里,所以以前我从没到过庄园。后来父亲死后,我就去了北美洲。说实话,我对这所庄园感到特别陌生,我现在非常想去看一看那片沼泽地。"

  摩梯末指着窗外说:"这前边就是沼泽地了,你的愿望很快就实现了。"

  远处是一片茂盛的庄稼地,还有成排的树木。在旁边还有一座灰暗苍郁的小山,远远望去就像仙境一般。

  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对他所看到的每一处都赞不绝口。他穿着苏格兰呢的服装,说话时却带着美洲口音。他的皮肤是那么黝黑,还善于用面部表情表露他的内心世界,使我觉得他有一家之主的气质。他那浓黑的眉毛与高挺的鼻梁都显得他是一个坚强而又勇于承担责任的真正的男子汉。

  火车停了下来,我们都陆续地下了车。这里的人倒像很欢迎我们,站长和脚夫都来帮我们搬东西。小站很幽静,但在出站口却站着两个穿黑制服的警察,他们手里拿着来福枪,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每一个地方。

  我们把东西都搬到一辆马车上,车夫是个身材矮小的人。他向我们行了礼之后,我们便上路了。透过路两边的郁郁葱葱的树林,可以看到成排的房子。这个村子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明亮。

  村子后面就是一大片沼泽地,在它的后面是连绵起伏的小山。马车又转入了旁边的一条岔道,我们穿过了被车轮在几世纪的岁月里轧成的、深深陷入地面的沟道,曲折而行。路两旁长满了暗绿色的苔鲜,蕨类也长得很茂盛。晚霞照着色彩斑驳的黑莓,真是一道美景。我们走过一座小桥,桥下水流湍急,泡沫飞溅,然后我们沿着一条两边长满橡树和枞树小路向前行进。

  巴斯克维尔不住地欢呼。他看看这,瞅瞅那,在他眼里什么都是美丽的。不过这个小村庄给我的感觉有些凄凉,有一种秋天的伤感。小路上有零星的落叶,不时有树叶落在我们头上。马车从这里经过,车轮寂然无声,我有种预感,落叶是神明撒在重返家园者车前的不祥礼物。

  "啊!那是什么?"摩梯末医生惊叫了一声。

  前面是一段满是常绿灌木的斜坡,这是沼泽地最为显眼的地方。在最高处站着一个士兵,他正做出一个准备射击的动作,枪搭在伸向前方的左臂上。他一直盯着我们。

  摩梯末问道:"他在干什么?"

  车夫微微扭过身子说道:"前几天王子镇逃跑了一个犯人,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天了,狱警们正在监视着每一条道路和每一个车站,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把犯人捉拿归案。附近的人家这几天都感到慌乱不安呢。"

  "啊,要是有人告发他的行踪,便可拿到五英镑赏金吧?"

  车夫说道:"是的,但这笔赏金可一点都不好拿啊,因为他可不是一般的罪犯,那几乎就是一个杀人狂。"

  "你的意思说,你知道他是谁?"

  "是的,他就是那个在瑙亭山杀人案的凶手--塞尔丹。"

  那个案子我还记得,他的行为令人发指,全部过程都显出他是个非同寻常的杀人犯,而正是福尔摩斯破的这桩案子。后来给他判了缓刑,由于他手段极其残忍,人们怀疑他精神上有毛病。

  一会儿,我们的车就爬上了山顶,眼前是广袤无垠的沼泽地,远远看去有好多的坟墓和墓碑。一阵凉风从前面吹来,使我们不寒而栗。这个有着神奇传说之地,再加上这个罪恶的逃犯,越发使人感到害怕与不安了。即使是勇敢的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也沉默起来了,他紧紧地裹了裹大衣。

  肥沃的土地落在了我们的后方,回首遥望,夕阳西下,把水流照得像着了色的玉一样。初耕的黑土地和宽广的树林都披上了彩装。

  前面就变得更荒凉与阴森了,到处都是巨大的怪石。我们路过沼泽地的一座石砌小屋,屋子的墙上没有任何植物攀着,粗糙的轮廓显露无遗。前面是一片橡树和枞树混合的树林,在树林顶上露出两个又细又高的塔尖,车夫用力挥了挥鞭子,指着那里说道:"这就是巴斯克维尔庄园。"

  庄园的主人亨利爵士激动地站了起来。不一会儿,我们就来到了庄园的大门口。大门的两侧立着两根柱子,上面因长满了苔藓而变得绿油油的,柱子顶上是象征巴斯克维尔家族的野猪头石雕。门楼已经破旧不堪了,在它后面正在兴建一座新的建筑物,这是查尔兹爵士为自己兴建的。

  一进大门,我们便走上了一条铺满落叶的小路。老榕树的枝条在上面搭成一片,遮住了天空,像是一条过道。穿过这条幽深的过道,我们看到路那边有一座房子,房子里发出幽幽的光亮,我们不由地哆嗦了一下。

  亨利爵士问道:"就是在这里发生的吗?"

  摩梯末医生答道:"不,不在这儿,是在水松夹道那儿。"

  小伙子吃力地向四周瞅了瞅,"这么阴险的地方,难怪伯父他……"他接着说道,"这太让人感到不安了,我决定在这里装上一千只爱迪生牌灯泡,到那时,或许这里就有一种富丽堂皇的感觉了。"

  这条路一直延伸向一片宽阔的草地,前面就是房子了。在暗淡的光线之下,我看得出中央是一幢坚实的楼房。前面是一条平整的走廊,房子的上面爬满常青藤。在中央楼顶上有一对古老的塔楼,上面有许多枪眼和眺望孔。在塔楼的两旁还有两个翼楼。这一切都在暗淡灯光的映衬下显得那么神秘。

  这时,管家夫妇出来欢迎我们了:"亨利爵爷,欢迎您,欢迎您到巴斯克维尔庄园来。"

  一个高个子男人从走廊的阴影处走了出来,打开马车的车门。在大厅昏黄的灯光下又走出了一个女人,她走过来帮那男人为我们搬行李。

  摩梯末医生说:"亨利爵士,我就不进去了。我太太还在家等着我呢,希望你不要介意。"

  "要不您进来吃完饭再走吧。"

  "不了,我还是先回去了。我本应该先领你们到处转转,但有白瑞摩在就足够了,他对这里比我还熟悉呢。我先回去了,不过你们有什么事尽管说。"

  我和亨利爵士一起走进了餐厅,接着听到一声沉重的关门声。

  我们走进房子看了看,非常华丽,而且每间都十分宽敞。因为房屋有许多年了,所以屋顶的巨梁变成了黑色。屋外紧挨窗户是一个铁狗雕像,在它后面是巨大而笨重的壁炉,木柴正在噼哩叭啦地燃烧着。我们又到处转了转,看到窗户是由彩色玻璃和精细嵌格组成的,还看了墙上挂着的盾徽,这一切在柔和灯光照耀下显得幽暗而神秘。

  亨利爵士说道:"这里和我想像的一模一样,这个大厅我们多少代人在这里住过啊。一想起这儿我心里就感到有点伤感。"

  我们四处逛了逛,可以看出,亨利爵士开始对这里有希望和信心了。

  白瑞摩把行李搬到我们的房间后便出来了。他仪表端正,身材高大,胡须剪得整整齐齐,有一副白皙英俊的面孔。

  "爵爷,你们该吃饭了。"

  "都准备好了吧?"

  "你们先去烫烫脚,解解乏之后,我们就开饭。爵爷,在您重新安排之前,我们夫妇俩很乐意为您效劳。不过,现在情况变了,我们还需要更多的人手。"

  "为什么这样?"

  "爵爷,我想您也知道,老爵爷是个喜欢清静的人,所以有我们两个人就足够了。可我看您是个性情开放的人,所以说还得更需要人。"

  "你是说,你们不想干了?"

  "爵爷,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如果您认为我们没必要在的话,那我们就不干了。"

  亨利爵士说道:"你们家人和我们的家人一起,住在这里也有了好几代了。而我一成为主人,就改变这种由来已久的家庭情况,恐怕还是不太合适吧!"

  管家那白净的脸抽动了几下,看的出那是激动的表情。

  "爵爷,其实我们也不愿意离开这儿。老实说,我们对查尔兹爵士的为人都很敬佩,他的死让我们感到非常伤心。我们呆在这儿常回忆起以前的一切,所以我们一直都沉浸在悲痛之中。我害怕在巴斯克维尔庄园里,我们的内心再也不会得到安宁了。"

  "那么你们打算怎么样?"

  "爵爷,我打算用查尔兹爵士给我们的那笔钱做点买卖。不过现在,我先领您去看一看您的房间吧。"

  在右厅的顶部,有一圈装着回栏的方形游廊,要想上去得通过一段长长的阶梯。从大厅中间伸出一条长长的通道,顺着这条通道便是各个卧室。我的卧室和巴斯克维尔的卧室紧挨着。这些卧室看来要比大楼中部房间的样式新得多,点着许多蜡烛,颜色比较明亮而柔和,多多少少消除了我们刚到时留在脑中的阴郁的印象。

  相比之下,大厅对面的餐厅就显得有点阴暗了。这是一间长方形屋子,被台阶分成两个高低不同的部分。较高处是爵爷用餐的地方,较低处是佣人们用餐的地方。这里足够宽敞,能举行宴会。

  而现在仅仅我们两个人坐在这么空旷的家里,显得很凄凉,我们说话时甚至不敢高声。面对一排排祖先的画像,就更觉得有些压抑了,这些祖先们个个都睁着眼睛盯着我们似的,默默地陪伴着我们,这更给了我们一种恐慌的感觉,我们两个人很少说话,快速地吃完了饭,就来到新式的娱乐房里。

  "说实在的,我觉得在夜里压抑得很。我曾认为有什么可怕的,过几天就习惯了,现在看来我以前的想法完全错了。难怪我伯父在这呆了几年身体状况一直都没有好转呢!今天咱们都先睡吧!或许明天会好点的。"

  虽然我觉得很累,但躺下来却怎么也睡不着。我拉开窗帘,向远处望去。远处的草地在静静地熟睡,更远处的树林在风中发出愤怒地哗哗声。在惨淡的月光下,我看到死一般沉寂的沼泽地。

  屋里面一片寂静,只听到时钟"咚咚"的摇摆声。后来,我突然听见一个女人伤心的哭泣声,这种哭泣声像经历一场生离死别时发出的那种。我在床上坐起来,静静地听着,这声音不可能是来自远处的,可以肯定,就在这所房子里。就这样,我紧张兮兮地听着这哭声,直到后来这声音不见了,只有时钟的敲打声和风吹过青藤的发出声音。恐怖的沼泽地

  第二天一大早,新鲜的空气直冲进我的鼻孔,太阳斜照在这里,一片崭新的气象。这或多或少减轻了我对巴斯克维尔庄园的恐惧。

  我们一起吃了早餐。阳光从窗户中射了进来,深色的护墙板被太阳照得发出青铜色的光。现在,我们俩一身的轻松,再也没有昨天晚上那种恐惧感了。

  "我想,是咱们自己的思想在作怪,所以昨晚谁也高兴不起来。现在不是不一样了吗?我们都感到轻松自在了。"

  我说道:"我想这不仅仅是思想在作怪吧,比如说吧,您昨晚听到了有人--我想那是个妇女--在夜里哭泣吗?"

  "是的,我隐约好像听到了,可是后来就没了动静。我以为是我在做梦呢。"

  "我听得真真切切,那肯定是个女人的哭声。"

  他摇了摇铃,叫来了白瑞摩。亨利爵士问他:"总管,昨晚我听到有女人在哭泣。你知道她是谁,为什么而哭吗?"

  总管听到这番话后,脸色非常难看。"亨利爵爷,这房子里只有两个女人。一个是女仆,她睡在对面的厢房里;另一个就是我的妻子,我敢保证,她昨天晚上绝对没有哭过。"

  可后来,我得知管家在撒谎。吃完早饭后,我在走廊里遇到了白瑞摩太太,她两眼发红,还用红肿的眼睛扫了我一眼。看这情形,昨天夜里一定是哭过的。如果昨天夜里哭的是她,那她丈夫为什么又隐瞒呢?她又是为了什么而哭泣呢?

  在管家身上,有一团没有揭开的阴影。尸体是他首先发现的,而且我们也只是从他那里才得到了关于将那老人引向死亡的有关情况的介绍。是不是我们在摄政街看到的那个人就是白瑞摩呢?但那个马车夫说他看到的是个个子不太高的人。会不会是马车夫弄错了?我该怎么办呢?我是否该找一下格林盆的邮电局长问一问他是否把那封信亲自交给了白瑞摩?不管怎样,我得向福尔摩斯汇报一下了。

  吃完早饭后,亨利爵士恰巧要看一些文件,于是我就自己出来了。我顺着沼泽地走了大约四五英里,最后到了一个村庄。村中有两座像样的建筑,一座是客栈,一座是摩梯末医生的房子。我找到了那位邮政局长,他对那封信印象比较深。

  他说道:"我可以保证,我完全是按照上面的指示把电报送给白瑞摩的。"

  "是您亲自送去的吗?"

  "不,是我的小儿子送去的。詹姆斯,上星期你把电报送给庄园里的白瑞摩了吗?"

  "是的,爸爸,是我送的。"

  我问他:"你把信交给白瑞摩本人了吗?"

  "啊!我去时,他太太说他在楼上,所以我就交给了他太太了。"

  "那你看到白瑞摩了吗?"

  "没有,他在楼上呢,我怎么能看到他呢?"

  "你没亲自看到他,又怎么能知道他在楼上呢?"

  邮政局长没好气地说:"那肯定是听他妻子说的啊。我真不明白那是份什么电报,即使出了差错也应该由白瑞摩来问呀?"

  看来,继续谈下去是没什么希望了。但有一点我十分清楚,我们仍不能证明白瑞摩那天是否一直呆在庄园里。如果是他害死查尔兹爵士,那他就是跟踪亨利爵士的那个人。他究竟要干什么?他是被别人利用,还是有自己的打算呢?我不禁想起了那份由《泰晤士报》的字拼凑而成的信。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来恐吓亨利爵士呢?我又想到了亨利爵士所说的,他们是想吓跑亨利爵士吗?他们是想得到这么一个富丽堂皇的家吗?

  我又想,在亨利爵士面前,如果有一面无形的罗网,那么这个布网的人就必定是一个深谋远虑的人,这对于管家来说,又好像不大可能。福尔摩斯曾经说:这个案子是他所经历的案子中最复杂的一个。

  在回家的路上,我向上帝祈祷:让福尔摩斯赶快来和我一块分析这些事情吧!突然,后面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想那一定是摩梯末医生了。但当我转过身时,却发现不认识这个人。他特别瘦小,却穿得整整齐齐,一头淡黄色头发和长长的尖下巴让他越发显得消瘦了。他大概三四十岁的样子,戴着个大草帽,背上背着个植物标本夹,手里还拿着个捕虫网。

  "华生医生,我冒昧地叫了你一声,你不会介意吧?"他跑到我面前,两手扶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在这里,大家就用不着互相介绍了。或许摩梯末医生跟你说起过我,我就是住在梅利琵的斯台普特。"

  我说道:"您的工具已经表明你的身份了。久仰斯台普特先生的大名,但我不明白你是从哪儿知道我的名字的?"

  "当你从摩梯末医生家窗前走过时,我正在他家,是他告诉我的。因为咱们俩同路,所以我就前来作个介绍,亨利爵士这次旅途还算愉快吧?"

  "谢谢您,他很好。"

  "查尔兹爵士暴死后,我们都认为他不会来的,一位有钱的人住在这个荒凉的地方简直就是活受罪。你也许清楚,他的到来与否对我们镇的影响有多大。我想,亨利爵士一定不相信这些迷信传说吧?"

  "我想他是不会相信的。"

  "可这里的人相信得不得了,他们个个都说确实见过那只大猎犬。"

  他说话时嬉皮笑脸,但我从他的神态可以看出,他说这件事是很认真的:"这个传说对查尔兹爵士带来很大影响。他就是因为这个心脏不好的。最后就导致了这场悲剧的发生。"

  "怎么会这样呢?"

  "他的神经已经紧张到了哪怕是看见一只狗就会使心脏病发作的程度,我估计他那天一定在水松夹道上看见了什么。过去我知道他心脏不太好,也挺担心这老头会出现意外。"

  "这一切您是如何得知的呢?"

  "我是从摩梯末医生那里得知的。"

  "那么,您认为那天有一只大猎狗在追着查尔兹爵士,结果使他心脏病发作而死的?"

  "我想是这样的,那您对这件事有什么高见?"

  "对这件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福尔摩斯先生的看法呢?"

  听到这句话,我感到十分奇怪,再看他那沉着的目光,才又觉得他并非故意要使我惊奇。

  他又说道:"华生,我们早已了解你了。我们都看过你写的那些侦探记录,而你一直赞扬福尔摩斯。另外,摩梯末经常谈起你,他也很佩服你,你现在来到这里,一定是福尔摩斯对此发生兴趣了吧?我也的确想听一听福尔摩斯的看法。"

  "我恐怕不能满足您的愿望。"

  "那么再让我冒昧地问一句,他是不是要亲自来侦察这件事呢?"

  "就目前来说他来不了,因为他正在处理其他案件。"

  "太可惜了,或许只有他才能把这件事弄清楚。如果您在调查过程中有用到我的地方,尽管吩咐,或许我能帮您一些忙呢。"

  "请您不要误会,我来这里不是调查什么案件的。我只是来拜访亨利爵士的。"

  斯台普特说道:"好了,您这样是对的。就算我多管闲事了,我们以后不谈论这件事了。"

  我们走在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上,这条路穿过神秘的沼泽地,右侧是陡峭的乱石密布的群山,现在成了一个采石场,对着我们的一面是悬崖绝壁,隙缝里长满了植物,在远处的山坡上,一片烟雾朦朦的样子。

  他说:"一直顺着这条路走,就能到达我家。如果您有时间的话,我很愿意您来我家作客。"

  我首先想到,应该回去陪陪亨利爵士,可是我转念一想,亨利爵士正在家处理文件呢。而福尔摩斯又让我注意他的邻居们,所以就接受了斯台普特的邀请。

  他说:"这片沼泽是个神奇的地方,人们永远都不会对这里产生厌烦。沼泽的魅力就在于它不会被人看透,它是那么的一望无垠,又是那么的神秘。"

  我说:"看来,你对这里比较熟悉。"

  "不,我来这里才刚刚两年,查尔兹爵士来这里时间也不长,他比我早几天搬来。不过我天性就爱观察,这或许与我的职业有关系吧,所以好像我比别人了解得多一点。"

  "要了解这里是不是让人觉得很难呢?"

  "是的。比如,在北面是个大平原,中间矗起了几座奇形怪状的小山。您能看得出那里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在那里骑马一定比较爽。"

  "是的,一般人都会这样想,可不知多少幼稚人的性命葬送在那里。你再看看那长着绿草的地方。"

  "噢,那里好像比别的地方肥沃。"

  斯台普特格格地笑了起来:"这里就是大格林盆泥潭,在那里,不论人畜,只要一不小心就会陷在里面永远都起不来,昨天就有只小马陷进了这泥潭里。就是干燥的时候,穿过这里都挺危险的。何况又下了几场秋雨呢,危险性就更大了。不过,不管什么时候我都能顺利地从这里通过。天啊!又有一匹马陷进去了。"

  这时,我赶紧向远处望去,只见绿色的草丛中有一匹棕色的马正在挣扎,随后是痛苦的叫声,凄惨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我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可斯台普特看上去好像早已司空见惯了。

  他说:"又一匹马葬送在这里了,今后还不知会有多少呢。在干燥的季节里它们总在这里跑来跑去,可是它们在被泥潭吞没以前是不会知道那里在晴天和雨后是完全不同的。"

  "您是说您能穿过去,是吗?"

  "是的,要想通过这里,只有一条小路可走,而且只有身手矫捷的人才可以走过去。我已经找到这条路了。"

  "那你为什么又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冒险呢?"

  "因为,只有到达那里才会捕捉到那些稀有动物。"

  "哪天我也去尝试尝试。"

  他忽然盯着我说:"你千万不要这样,因为我敢说你很难安全地回来。而我是靠一些特殊的路标去认路所以才能安然无恙的。如果发生意外,不就等于我害了你吗?"

  "哇,什么声音?"我大叫了起来。

  一声低长而凄惨的声音,缭绕在整个沼泽地,却又无法分辨出它是从哪儿发出的。开始是模模糊糊的哼声,后来变成沉重的怒吼声,再后来竟变成忧伤的悲泣声。

  斯台普特毫无表情地看着我。他说:"这没什么,沼泽地就是这么个地方。"

  我说:"那到底是什么声音?"

  "大家都说这是猎犬的叫声。我以前就听过这种声音,可不像这样。"

  我心里有点害怕,稍稍环顾了一下四周,绿色的原野还是原来的样子。广阔无垠的原野上,除了一对乌鸦在哇哇地叫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我说:"你是个生物学家,是不会相信那些无稽之谈的,你认为这是什么声音?"

  "泥潭里经常有各种声音,或许是污泥下沉或地下水往上冒泡发出的声音,或是别的什么。"

  "不,刚才的声音明显不是从地下发出来的,好像是动物发出来的。"

  "啊,或许就是动物在叫呢,你听过鹭鸶叫吗?"

  "没有,什么叫鹭鸶我都不知道。"

  "在英国有一种鸟,不过现在几乎绝种了,或许沼泽地里还有。是的,即使刚才我们听到的就是绝无仅有的鹭鸶的叫声,这些也是不足为奇的。"

  "这是我听到的最可怕也是最凄惨的声音了。"

  "确实是,这里比较恐怖。你看看那些小山,能看出些什么吗?"

  在陡峭的山坡上都是用灰色的石头围成的圆圈,有几十堆之多。

  "那是什么,是羊圈吗?"

  "不是,那是我们祖先曾经居住的地方。在史前时期,住在沼地里的人很多,因为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在那里住过了,所以我们看到的那些细微之处还和他们离开房子前一模一样。那些是他们的缺了房顶的小屋。如果冒险走近一看,还能看清楚炉灶和床以及其他一些东西。"

  从规模上看,这个村庄比较大,我顺口问道:"大约在什么时候还有人住过呢?"

  "具体什么年代我也说不清,大概是在新石器时代吧!"

  "他们住在这里干什么呢?"

  "他们大概在这里放牧。在青铜器取代石器的时候,他们就开始挖掘锡矿。你看那一道道沟壕,都是挖掘的遗迹。噢,请你等一会儿。我看到一只赛克罗派德大蝴蝶。"

  一只蝴蝶飞过我们面前,又向前飞去。斯台普特像看见金子一样猛扑过去。我十分惊讶,因为那只蝴蝶飞向泥潭中,而斯台普特一路跟了过去。他跳来跳去的样子,他的穿着以及拿在手里蝴蝶网,使他更像一只大蝴蝶。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看着他。突然,我听到附近有脚步声,刚转过身,就看到了一个女子正向我这边走来。

  我略加思索了一下,就想到这位小姐应该就是斯台普特小姐,因为沼泽地里女子不多。我记得有人说起过她是位美人。走来的这位少女超凡脱俗,和他哥哥简直有天壤之别。斯台普特肤色白白晰晰,长着灰色的眼睛。而她却相反,肤色很深,身材修长,仪态万方。她给人以一种高傲的感觉,美丽的面孔再加上那性感的双唇及一双大眼睛,简直是天仙般容貌。

  当我转身时,她瞅了瞅她哥哥,然后快步走向我,我摘下帽子向她深深地鞠了一躬。但她的话却出乎我的意料。

  她说道:"回去吧!马上回去,回伦敦去!"

  我只是看着她,她着急得直跺脚。

  我问道:"你为什么要我回去呢?"

  她低声说道:"我来不及向你解释了,不过看在上帝的分上,请你还是听我的,回去吧。不要再在这儿呆下去了。"

  "可我刚来呀!"

  她有些不耐烦地叫了起来:"你怎么这样呢?你怎么不知好歹啊!回去,马上就回去,不管怎样,你要离开这里!嘘,什么也不要说了,我哥哥回来了。请你把那枝兰花摘下来给我好吗?在初夏时期,这里遍地都是兰花。真遗憾,你来晚了,没有看到这里的美景。"

  斯台普特扫兴而归。他大口喘气,脸涨得通红。

  斯台普特说道:"啊!贝莉,是你。"

  他们看起来并不亲密。

  "啊,杰克,你一定很热吧?"

  "是的,我刚才在捕捉一只赛克罗派德大蝴蝶,这种蝴蝶一般很少见。不过,我没有捕到。"

  他说话时有些不自然,而且还不时地瞅向我和贝莉。

  "我想你们一定互相介绍过了。"

  "对,我刚还和亨利爵士说,他来晚了,没有看到沼泽地中的兰花。"

  "啊,你以为他……"

  "难道他不是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

  我说:"不,不,不,我不是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我是他的朋友,叫华生。"

  她的脸上顿时泛起了一些红晕。

  "我刚才还以为您是……"

  "没关系的。你们不是刚开始谈话的吗?"

  斯台普特仍用目光看着我们。

  她说道:"不过我和华生也是刚认识的。兰花看不看不要紧,还是来我们家里坐坐吧。"

  走了没多远,就看到一所孤零零的房子屹立在沼泽地里。总的看来,那像是牧人的居所。不过现在已经翻新成一幢新式住宅了。四周树木环绕,但这些树都不是很高大,只能算做是灌木之类了。

  这房子笼罩着一层阴郁之气。从屋子里走出一个衣着朴实的老男仆,他热情地把我们领进屋里。与屋外大不一样的是,屋里给人一种高雅舒适的感觉。我从窗户向远处望去,沼泽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我心存疑惑:这位受过高等教育的专家和这位美丽的女士住在这里干什么呢?

  他像是看出了我的困惑。

  他自言自语地说道:"我们怎么来到这里了呢?不过,贝莉,我们在这里生活得很快乐,不是吗?"

  她说:"是很快乐。"可说话的语气却十分勉强。

  他对我说:"我以前自己办过学,如果不是喜欢和孩子们呆在一起,并把我所知道的一切传授给他们,我会觉得那种生活方式对我来说特别枯燥。那时我也非常高兴,因为我觉得这是对他人的一种奉献。可我们的运气不佳,正赶上学校里流行一种严重的传染病,没几天就死了三个男孩,我的钱也都赔了进去,我实在经受不起这么大的打击。要不是那些可爱的孩子,我早把这件事忘了。我和我妹妹都比较热爱大自然,这里对我们来说确实是一块不可多得的好地方。你或许也看出来了。"

  "我看这里的确对你很适合,而对你妹妹似乎不大适合吧?"

  她着急地说:"不,不是这样的。我同样感到这里乐趣无穷。"

  "我们能在这里欣赏大自然,这里还有这多么好朋友:摩梯末很有学问,查尔兹爵士以前和我们也相处得很好。对他的死我仍感到很悲痛。你认为我们下午去拜访一下亨利爵士算不算冒昧呢?"

  "我保证,爵士见到你们一定会很高兴。"

  "那么,请你转告他,就说我要去拜访他。如果他有什么事让我们帮忙的话,我一定尽力而为。华生医生,你想上楼看一看我收集的标本吗?这应该是英国所收集到的最完整的一套了。一会儿我们的午饭就准备好了。"

  今天所经历的一切,棕色的小马在泥潭中苦苦挣扎与哀叫,那凄惨的叫声令我不寒而栗,所以我要回去见亨利爵士。

  我又回想起斯台普特小姐的警告,她当时说话的态度很虔诚,以至于我无法辨别那是真是假。

  我谢绝了他们一起吃饭的邀请,顺着来时的那条小路返了回去。

  在还没到大路上的时候,我就看到斯台普特小姐已经站在那儿了。她由于经过了剧烈的运动,脸上泛出了美丽的红晕,两手叉着腰:"华生医生,为了拦住你,我一口气跑来了,甚至连帽子都忘记戴了。我不能在这里久留,不然我哥哥就要怀疑我了。我刚才犯了个严重的错误,希望你把我对你说的话都统统忘掉,那不关你的事。"

  "斯台普特小姐,请你说明白好吗?我是他的朋友,我非常关心他,你为什么要让他离开这里?"

  "这只不过是我一时的想法罢了,有时我对我自己说的话也不明白,或许和我相处的时间久了,你就会了解我的。"

  "不,绝不是这样,你当时的神色告诉了我,请说明白好吗?是为什么?从我一到这里起,我就感到周围疑雾重重。一切变得像格林盆泥潭一样,让人感觉随时可能陷入地里,而没有人能给他指出一条脱身的道路。请告诉我,我一定会一字不差地告诉亨利爵士的。"

  她处于一种犹豫不决的状态,可在她回答我的时候,双眼又变得坚决起来了。

  "华生医生,其实没什么。我们以前和查尔兹爵士相处得非常好,他的死使我们感到很悲伤。他的一切都是受着那传说的控制,以致于最终他还是死了。我认为他的死不会事出无因的,所以我想为亨利爵士提一些建议,以免再让不幸重演。这就是我所要表达的全部。"

  "那你指的危险是什么?"

  "是指关于大猎犬的传说。"

  "我不信什么鬼怪与传说。"

  "可是我还是建议你,说服亨利爵士,让他离开这个地方。天下之大,为什么偏偏选择这个要命的地方呢?"

  "正是因为这里的神奇才吸引了亨利爵士,他是一个爱冒险的人。除非你能说出真正的原因,否则我是劝不动他的。"

  "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仅此而已了。"

  "我再冒昧地问一句,你当时仅仅和我说这些,那又为什么怕让你哥哥听到呢?"

  "是因为我哥哥希望亨利爵士留下来,他的去留将会决定全镇的经济状况。如果他知道我说了这些,一定会不高兴的。现在我该说的都说了,我得回去了,再见。"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几分钟后我就看不见她的身影了。而我也怀着不安的心情向巴斯克维尔庄园走去。夜半脚步声

  现在,我就按照我给福尔摩斯写信的顺序,把事情的前后关系都叙述出来。虽然其中一封已经丢失,但我相信自己所写的内容与事实并无出入。虽然我对那些让人悲伤的事情记忆犹新,可是这些信总还是能更准确地说明我当时的感受。

  亲爱的福尔摩斯:

  你或许从前几封电报里已经得知了这里发生的一切。在这里呆得越久,对沼泽的模样就越清晰。它是那么广阔,还有如此的魔力。只要走进沼泽地,就能感受到原始人那粗暴和不文明的气息,还能看到原始人以前居住过的房屋和他们的劳动成果。在这里散步时,你能看到他们的坟墓和一根根矗立的柱子。当你看到半山坡上那些用灰色岩石筑成的小屋时,你或许会忘记自己身处在哪个时代。在这里你如果发现一个身穿兽皮、浑身毛茸茸的人,将燧石箭头的箭搭在弓弦上,你或许会觉得根本不足为奇了,在这块神奇的土地上,竟住过这么多人。虽然我不是考古学家,但我想他们是为了躲避战争才选择了这块土地。当然,这些和案件根本没有关系,或许对你来讲更是不值一提。我记得我们讨论究竟太阳围着地球转还是地球围着太阳转这个问题时,你的态度那么冷漠。现在就让我说说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的事吧。

  前几天我没有给你发电报,是因为那几天一直都很平淡,没有发生过什么值得报告的重要情况。但后来就发生了一件特别的事情,现在我就来你汇报。先让我来说一说事情发生的背景。我以前提到那个逃犯,现在可以证实,他已经逃走了。现在居民们都安心了,从他越狱之后,人们就没有再见过他,也没听到过他的消息。我不能想像,他这段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当然了,在这里藏一个人不让别人发现是太不成问题的,可是他以什么为食呢?所以我认为他已经逃走了。这对于老百姓而言无疑是件好事。

  我们四个身强体壮的男人住在这里,所以我们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可说实话,斯台普特他们家就不一样了。他们家孤零零地住在一个地方,家中只有一个女仆、一个老头和他们兄妹二人。那个哥哥非常瘦小,如果瑙亭山杀人案的那个逃犯闯进他们家里的话,那他们的麻烦可就大了。所以,我们都很担心他们。亨利爵士和我商量了一下,建议让马夫波金斯先暂住在他们那里,可斯台普特却说用不着。

  实际上,亨利爵士已经对斯台普特小姐动心了。这也是很正常的,他是这么热情洋溢的一个人,而斯台普特小姐又是那么美丽动人,加之亨利爵士又生活在这么一个寂静的地方,难免产生这种倾向。她哥哥虽弱不禁风,可他妹妹对他言听计从,连她说话时,都瞅着他,像是问下一句该怎么说似的。他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和他那薄薄的嘴唇,都显示出他是个独断专行而且粗鲁的人。我想你一定会对他感兴趣的。

  第一天,斯台普特就来拜访了亨利爵士。第二天早晨,他带领着我们两个人去看了据说是关于放荡的修果的那段传说的出事地点。那个地方十分神秘可怕,很可能让人触景生情,一下便能编出那个故事来。我们在乱石岗间发现了一段山沟,我沿着这条沟走下去,来到一片满地是绿油油的小草的地方。但在空地中央有两块大石头,顶端已风化成巨兽的獠牙。

  这个景象和传说中非常相似。亨利爵士就此问题问了斯台普特,他问斯台普特是否相信妖魔鬼怪这些东西。可斯台普特一直都在有意逃避这个问题,他说有些人会遭到一些不名原因的袭击。我感觉他只是说了人们常说的事情。

  中午,我们一块去梅利琵吃了午饭,亨利爵士在这里认识了斯台普特小姐。他们可以说是一见钟情,在回家的路上,他总是向我说起那位小姐。后来几乎每天,我们几个都会见面。

  今晚,斯台普特又邀请我们下星期去他们那里吃饭。在人们眼中他们俩很般配,斯台普特一定会同意的。但我每次都看到,每当亨利爵士注视斯台普特小姐时,斯台普特就显得很反感,他一定是非常喜欢他妹妹的。如果现在没有她,他的生活将会很寂寞,但如果他因为这个原因阻挠了这桩姻缘,那就太不应该了。我敢保证斯台普特根本不希望他俩走到一起,他一直反对他俩单独在一起。你以前告诉我不让亨利单独出去,现在真没办法,如果我听你的,那我在人们心中将是什么形象呀!

  在星期四,我们和摩梯末一块吃饭,他突然在长岗那地方发现了一座古墓,还发现了一个人的颅骨。这让他喜不自禁,他真是个专注的人。

  过了一会儿,斯台普特兄妹就来了,在我们一致要求下,摩梯末医生带我们去了水松夹道,并向我们讲述了查尔兹爵士遇害的经过。这次散步特别漫长,水松夹道两边都是树篱,路的一端是一座旧的凉亭,那扇通向沼泽地的小门在正中间,查尔兹爵士在那里留下了烟灰,那是一扇白色木门,外面是没有边际的沼泽地。

  我想了想你对这件事的看法,也想了想那件事发生的过程。当查尔兹爵士正站在这里时,他突然看到了什么怪物,使他惊慌失措,逃之夭夭,直到心衰力竭为止。他就是顺着这条阴暗的夹道跑的。我想他为什么会跑呢?是牧羊犬,是怪物,还是有人在搞鬼?再有就是白瑞摩是不是知道事情的发生原因而不说?这一切都是那么扑朔迷离,我总感觉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个案件。

  给你写完那封信后,我又遇到了另一位邻居,他就是住在我们附近赖福特庄园的弗兰克兰先生。他上了岁数,头发已经白了,但脾气暴躁。他还喜欢琢磨法律问题,经常与人争讼,为此还花掉了他大部分财产,但他并不在乎最后的结果。有时他竟公然去反对社区的教会。有时,他还会把别人家的大门拆掉,并说以前那里曾经是一条路。如果房主对他的诉讼不满,他就又要上告,他精通《采旧邑权法》和《公共权法》。他有时通过法律来维护他们村的利益,但有时又反对他们,因此时而被人尊重,时而又被人唾骂。据了解,他手中还有几个案子未了,或许这些案子完了,他的财产也就一无所有了。到那时,或许他就是一个可怜兮兮的老头了。

  如果不谈法律问题,他为人和蔼可亲。他还是个业余的天文爱好者,整天在屋里伏在他那架望远镜上,用它向沼地上了望,希望能发现那个逃犯。如果他的精力全部放在这上面,警察就要省劲多了。听说他又要控诉摩梯末医生了,因为摩梯末从长岗挖掘出了一个颅骨。总之,这位弗兰克兰特别有意思。

  我已经向你说那逃犯、斯台普特、摩梯末医生和赖福特庄园的弗兰克兰这些人了。现在就让我们再来谈谈白瑞摩的事吧!特别是昨晚发生的那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关于你从伦敦发来的那封证实白瑞摩是否呆在家中的试探性的电报。我们那次行动简直就是徒劳。后来我和亨利爵士说了这件事,他就亲自问了白瑞摩,而白瑞摩说他那天确实在家。

  "那孩子亲手把信交给你的吗?"亨利爵士问道。

  白瑞摩迟疑了一下说道:"不是,我当时在楼上,是我妻子转交给我的。"

  就在那天晚上,白瑞摩又反问亨利爵士:"您那天问我那个问题,我真想不明白,是不是您对我有什么怀疑?"

  亨利爵士说道:"请你不要多心,我只是随便问问罢了。"并把他的一些旧衣服给了白瑞摩,他的新衣服昨天已经收到了。

  我对白瑞摩的妻子也更加关注。她非常胖,做事小心谨慎。她平时表现得很冷漠,是一个不易动情的人。我也曾向你提起过她,来这里的第一天晚上我就听到了她的哭泣声。自那以后,我每天都能看到她那双红肿的眼睛,好像她每天都处在极大的痛苦之中似的。有时我想,是不是因为白瑞摩对她不好才让她终日垂泪。反正这个女人很可疑,可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消除了我对她的所有疑虑。

  你一定知道我睡觉很轻,稍有动静都会把我惊醒,更何况处在这种情况下。我在这里从没安安稳稳地睡过一个好觉。昨天深夜,大约两点多钟,我被屋外的脚步声惊醒了,便起床来察看。在走廊里有一个长长的黑影,手里拿着灯,轻轻地往前走,从他的身材上判断,那是白瑞摩,他是光着脚走的。他蹑手蹑脚地不知要干什么。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那间环形的大厅在阳台处分成两截,过了阳台又连成一片。我等他走了好远,便跟了过去。他进了一间无人居住的房间,我轻轻地走过去,窥视里面所发生的一切。

  白瑞摩伏在窗户上,手里拿着蜡烛,脸贴着玻璃,专注地向沼泽地望去,后来他叹了口气,生气地把蜡烛扇灭了。我便赶回了我的房间。不一会儿就听见他也回来了。当我快要进入梦乡时,我听到有人开门锁,可我不知这声音来自哪个方向,更猜不出这里在进行一件什么神秘的事。我保证,一定能把它查清楚。

  今天起来,我跟亨利爵士说了这件事。我们制定了一个计划,现在不准备告诉你。你一定会觉得我的下一封信十分有趣了。

  自巴斯克维尔庄园

  10月13日追踪黑影

  亲爱的福尔摩斯:

  刚开始我没有向你提供更多的信息,你或许会感觉到,我正在弥补过去的过错。现在我周围的事情更让我觉得扑朔迷离了。

  在上封信中我告诉了你一切。现在,根据我所掌握的材料来看,从某一方面来讲,前两天的事已经落实清楚了。从另一方面来讲,情况似乎又变得更复杂了。我现在把情况都告诉你,你自己去判断吧。

  在发现了白瑞摩秘密的行动以后,我穿过走廊,走进了他昨天在的那间屋子,在他站的那个位置上我仔细查看了一下。这个地方可以近距离俯瞰沼泽。在这里,透过两棵树之间的空隙可以一直望向沼泽。而其他窗口就看得很模糊了。因此我想,白瑞摩可能是在观察一个人。而那天晚上又特别黑,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他不会是搞什么幽会的把戏吧?这样便能解释他这种偷偷摸摸的行为和他妻子痛苦的表情。他的确是个仪表堂堂的帅哥,足以使任何一位乡间女子动情。后来我又听到开门声,或许是他赴约去了。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虽然这仅仅是我的猜想罢了。不过,我还是想把我的推测告诉你。

  我来到男爵的书房,把见到的事都告诉了他,可他并没有感到惊奇。

  他说道:"我早知道他的这种行动了。我好几次都听到他在走廊里的脚步声,时间也就是两点多。"

  "那么就是说,他每天都要出去一趟了。"

  "或许是这样的。那么我们就可以跟踪他了,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如果福尔摩斯在就好了,真想看看他会怎么处理。"

  我说:"他很可能也是这么干呢。"

  "那么咱们一起行动吧!"

  "万一让他发现了怎么办?"

  "这个人耳朵不太好使。但不管怎样,咱们都得抓住这个机会。咱们今晚就一起在我的房间等待他的行动吧!"

  亨利爵士对这件事有种无法遏制的冲动。

  亨利爵士已和曾为查尔兹爵士拟订修筑计划的建筑师以及来自伦敦的营造商联系过了,还有来自普利摩斯的装饰匠和家具商。因此,不久这里将发生很大的变化。亨利爵士是位胸怀大志的人,他决不会让家族的威望衰败下去的。

  在这所房子经过一翻重修后,唯一缺少的就是男爵夫人了。亨利爵士对斯台普特小姐如痴如迷。可是,他们的爱情进展得却并不顺利。例如,今天一件本是非常美好的事情,却让亨利爵士心烦意乱。

  在和白瑞摩谈完话后,亨利爵士就打扮好准备出去了。当然,我得和他一同前往。亨利爵士吃惊地问我:"华生,您也要去?"

  我回答说:"如果您去沼泽地,我当然要去了。"

  "对,我是要去沼泽地。"

  "很抱歉,您可知道我的任务,您也听到福尔摩斯对我的嘱托了。他让我跟着您,尤其是在去沼泽地的时候。"

  亨利爵士诡秘地冲我笑了笑,"亲爱的华生,福尔摩斯虽然聪明过人,但他绝没有预料到这里发生的一切。你明白吗?我相信你,你绝不愿妨碍我,因为这件事只能我一个人来办。"

  当时,我左思右想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办法来。就在我犹豫之际,他拿着手杖走了。

  虽然他走了,但我还是感到很不安。他这一走,如果遇到什么不测,我将没法子再去见你了。想起了这些,我就什么都不顾地去追亨利爵士,出门便朝梅利琵宅邸跑去。一路上,我分秒不停地跑着,直到小路分岔口才看见了亨利爵士。我爬上了一座小山,在这里我可以居高临下地俯瞰下面所发生的一切。

  一到山上我就看到了他,他正和一位姑娘在路上走着,大约距我这里有四分之一英里的距离,这位姑娘毫无疑问就是斯台普特小姐了。他们俩并肩而行。我看到斯台普特小姐两手做着手势,一副很认真的样子。他则全神贯注地听着,偶尔也摇头表示不赞同。

  我站在那里想不出下一步该如何办,继续跟着他们又觉得不合适,而我的职责又要求我必须这样做。跟踪监视一个朋友,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尽管这样,我只有事先从山上观察他,事后再向他说明我的无奈。的确,我和他们终究还是有一定距离的,如果当时有紧急情况威胁他,我也来不及出手援助。我相信你能体会到我当时的心情的。

  亨利爵士和那位姑娘停下了脚步,他们站在那里全神贯注地谈话。我突然发现有一个绿色的东西飘在空中,再仔细一看,才知道那绿色的东西是装在一根杆子的顶端的,拿着那杆子的人正在坎坷不平的地方走着。原来那正是斯台普特拿着他的捕蝶网。他距那对情侣要比我近得多,他好像是在向着他们的方向走去。这

时,男爵突然吻了那位小姐一下,而她却好像不愿这样,把脸转向一边,并用力推了开男爵。

  后来,他们慌忙分开了。原来斯台普特已经走向了他们。他在他们面前大声呵斥着,而亨利又好像在向他解释着什么,斯台普特小姐则默默地站在那儿。

  最后,斯台普特转向他妹妹,以不容辩解的口气说了些什么。只见斯台普特小姐看了一眼亨利爵士就跟着她哥哥走了。从生物学家的行为来看,他分明是强烈反对这场约会。亨利爵士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发了会呆,后来就垂头丧气地沿着小路返回庄园去了。

  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只是因为自己在朋友不知不觉的时候,偷看了他们这样亲密的情景而深感羞愧。我从山上跑了下来,和享利爵士在山脚下相遇。他的脸涨得通红,分明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天哪,华生,您怎么也在这儿,难道你一直在……"

  我只好向他解释了我的行动,我说这是我必须履行的职责。他睁大了眼睛,怒目以对。最后,我说这是为他的安全着想的,才使他的怒气逐渐平息下来了。

  他说道:"我原以为这里是一个比较隐蔽的地方。天哪,好像全镇的人都知道我要求婚似的--而且还是这样糟糕透顶的求婚!你找到的座位在什么地方啊?"

  我回答道:"在那座小山上。"

  "噢,你是买的最后一排的票,而他哥哥却是买的最前排的票,的确是一场好戏啊!你看到他向我们走来了吗?"

  我回答道:"是的,看见了。"

  "你以前见过他这样疯狂的举动吗?"

  我摇了摇头。

  "我敢保证,他一点都没疯,我始终认为他是个头脑特别清醒的人。不过你要记住,哪一天,我们俩总有一个会真的发疯的。华生,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你发现我有什么缺点吗?为什么他认为我不能做他妹妹的丈夫呢?"

  "在我看,没有。"

  "不考虑我的社会地位,那么,她必定因为我本人的某种缺陷而厌恶我吧?她为什么连手指尖都不让我碰一下?"

  "她向你说过这些话吗?"

  "嘿,华生,老实跟你说吧,从一开始见到她,我就有这种感觉--我感觉到她就是我的。而她同样也是这么认为的。她跟我在一起也很快乐,对此我可以保证,再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点的了。而他从来不给我们在一起的机会。今天,刚开始她很高兴。可是面对我,她又不愿意谈论我们俩的事,她也不想让我谈论,她总是重复着这是个危险的地方,要我离开这儿。我告诉她,除非她和我一起离开,否则我不会一个人离开这儿的。我正在向她求婚,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呢,她哥哥就像恶魔一样地向我冲过来了。他脸色通红,眼里向外放射出凶光。我对她妹妹只是礼节性的求婚,并没有做使她不高兴的事。如果他不是她的哥哥,那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后来我说:'我并不把和你妹妹产生的感情引以为耻,而且我还希望她能屈尊做我的妻子。这样的话似乎也于事无补,他已经失去理智了。后来我也发了脾气,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就在我们旁边。不过最后还是我失败了,她和她哥哥一起走了。而我只好孤苦伶仃地一个人回来了。华生,如果你能告诉我怎么办,我将感激不尽了。"

  我当时试着向他解释,可是,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是为什么。就亨利的身份、财产、年龄、人品以及外貌而言,这些都是别人难以企及的。除了他们家族中的那个神奇的传说之外,我简直找不出任何理由了。更让人难理解的是,这一切都掌握在斯台普特手中,而他妹妹一点权利都没有。

  那天下午,斯台普特的亲自拜访才解开了我们心中的疑惑。他这次来访的目的是来道歉。他和亨利爵士经过长时间的交谈,终于达成了共识,后来他邀请我们去他家吃饭。

  亨利爵士说道:"他今天来访的眼神告诉我,他并不是真诚来向我道歉的,但他的道歉能说得人心服口服。"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从小和他妹妹相依为命,一起长大,所以他十分疼爱自己的妹妹。他是个孤独的人,只有他妹妹能陪陪他,因此,他不想让任何人把他妹妹从他身边夺走。当时,他无法控制言语,也没有了理智。他为此事向我道歉。他现在清醒过来了,他不能为了自己牺牲妹妹的幸福,他愿意将妹妹嫁给像我这样的一个人。不过,不管怎么说,他都舍不得让妹妹离开身边。他让我答应他在三个月内不要提及这件事,在这段时间内,让我们培养培养感情,他以后就不会再反对了。我也答应了他的要求。"

  现在,我们可以弄清楚斯台普特为什么一直在阻挠这桩姻缘了。那么让我们转到另一条线索上去吧,那就是白瑞摩太太为什么每天都要哭泣,还有白瑞摩为什么到那个房间里去窥探。福尔摩斯,祝贺我吧!我没有辜负你的嘱托。这些事情经过我一夜的努力,现在彻底弄清楚了。

  我说的经过一夜的努力,其实是两夜,头一夜我们什么也没见到,那晚我们等了大半夜,除了听楼上的钟声以外,别的就一无所有了。后来我们就躺下睡着了。但我们并没有因此而放弃,决定第二天再试一试。第二天,我们就坐在房间里默默地等待,时间过得真慢啊!我们像个猎人似的蹲坐在那里等待猎物的出现。钟声"哒哒"地响,我几乎都想要放弃了。

  就在这时,"猎物"出现了。我们俩都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去捕捉我们等待已久的"猎物".

  我们等那脚步声走远了,便悄悄地跟了过去。那人已经走入回廊,回廊里一片漆黑。我们蹑手蹑脚地走到另一侧的一间厢房,在这里能看到他那黑胡子和高大的身材。他光着脚走过了走廓,后来进了上次的那间屋,他点着蜡烛,一道光照亮了阴森森的走廓。

  我们小心谨慎地迈着猫步走了过去。虽然我们也赤着脚,但破旧的地板仍在"吱嘎吱嘎"作响,声音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幸运的是他耳朵也不太好使,更何况他又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他所做的事上。

  我们看到他正弯着腰站在窗前,他的脸贴在窗户上,和我那天夜里看到的完全一样。

  我们并没有商讨好行动方案,而亨利爵士认为,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

  亨利径直走到他跟前,这把白瑞摩吓了一跳。他面色苍白地立在我们面前,抬头悄悄瞅了瞅我俩,眼睛里充满了恐慌的神色。

  "白瑞摩,你在这里干什么?"

  "爵爷,没……没干什么,我只是出来看看窗户插好了没有。"

  他手中的蜡烛不断地在抖动,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个不停。

  "那窗户都插好了吗?"

  "爵爷,都插好了。"

  亨利爵士直截了当地说道:"白瑞摩,你还不准备说真话吗?快说吧!不要再撒谎了!你究竟想干什么?"

  白瑞摩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不知该怎样回答。

  "我这样做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只不过是把蜡烛拿近窗户而已。"

  "你把蜡烛拿近窗户究竟是为了什么?"

  "爵爷,请你不要再问了,好吗?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所以不能向你坦白,如果这是我个人的事情,我一定会向你说出来的。"

  我突然灵机一动,从他手里拿过了蜡烛。

  我说:"你是用它来作为信号的吧!"

  我也把蜡烛贴近了窗户,外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后来,我看到一个极小的黄色亮点穿过了漆黑的夜幕,忙把亨利爵士叫过来,指给他看。

  "在那儿。"我大声说。

  白瑞摩急忙插嘴道:"不,不,那什么也不是。请你们相信我。"

  亨利爵士又对我说:"华生,把你的烛光移开再看。"随即,那个亮点也移开了。

  亨利爵士转向白瑞摩骂道:"你这个家伙,难道还说那不是信号吗?快老实交待吧!那个人是谁,你们正搞什么鬼把戏?"

  管家直了直身子,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了。

  "我说过了,这不是我个人的事,我不会告诉你的。"

  亨利大吼道:"那你给我滚。"

  "很好,爵爷。我们马上就走。"

  "天哪,难道你不觉得害臊吗?你的祖辈和我家已经在一起呆了一百多年了,而你现在竟敢这样处心积虑地搞什么阴谋来害我。"

  "不,爵爷,我们怎么敢害你呢!"白瑞摩太太急促地向这里走来。她的脸色特别难看,看起来惊恐不已,如果她不是那副恐慌的样子,她还是蛮可爱的。

  白瑞摩对他妻子说:"伊莉萨,你去收拾收拾东西,咱们走。"

  "亨利爵士,这不关老爷的事,是我让他这么干的。而且是我苦苦求他,他才这么干的。你要怪,就怪我吧!"

  "好了,那你就说吧,你们究竟在干什么?"

  "我弟弟现在正在沼泽地里,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啊。这烛光是告诉他食物已经准备好了,而他给出的信号是表明要求送饭的地点。"

  "这么说,你的弟弟就是那个逃犯。"

  "是的,那个逃犯塞尔丹就是我的弟弟。"

  "爵爷,这就是全部实情。我说了,这不是我个人的秘密,所以不能告诉你。你说我们搞阴谋,但这个阴谋根本伤不着您啊。"

  这就是我们坚守整夜的功绩。

  我们吃惊地看着这位可敬的女子,她居然和那全国最最声名狼藉的逃犯是亲姐弟。

  "爵爷,我也姓塞尔丹,他就是我的亲弟弟。当他小的时候,我们全家都宠着他,就把他惯坏了,他以为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他长大后,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结交。我母亲整天为他担心,因此我家名誉扫地,而他也开始走上犯罪的道路。若不是上帝保佑他,他现在早就没命了。爵爷,对我而言,他永远是我那个顽皮的亲弟弟呀。他知道我在这里,所以越狱出来想投靠我。一天夜里,他鬼头鬼脑地闯进这里,后面只听到狱警的追赶声。你说我们能不救他吗?后来我们就把他藏在这里。后来,您来了。我弟弟认为沼泽地里比较安全些,所以就躲在了那里,但他总得活下去呀!后来,我们就约定好每天晚上给他送些吃的。我们都希望他能快点安全离开这里。但他只要在一天,我们就不能见死不救呀!我说的都是大实话,如果你们还不能原谅的话,那就怪罪我吧!这都是我让他干的。"

  她说话时十分诚恳,也十分认真。

  "白瑞摩,你妻子说的都是事实吗?"

  "亨利爵爷,她说的都是事实。"

  "好了,我不应该责怪你。全当我刚才没有说过那些话,你们先回去吧。至于这件事,我们明天再谈吧。"

  他们回到房间后,我们又向窗户外看了看。

  亨利爵士打开了窗户,一股凉风吹在我们的脸上。在远处,那个黄色的小亮点依旧存在。

  亨利嗤之以鼻地说:"他们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这么干。"

  "或许只有从这扇窗户才能看到光亮。"

  "是的。你认为那灯光离咱们远吗?"

  "我估计光亮就在裂口山那边。"

  "大约二三英里的距离吧。"

  "估计还没那么远吧。"

  "是的,白瑞摩每天送饭不可能去那么远,那个逃犯一定在蜡烛旁正等着呢!天哪,华生,我是多么想把他抓起来呀!"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因为白瑞摩夫妇不信任我们,所以他们才不愿把秘密泄露出来。那个人时刻威胁着当地居民,我们不能同情他。把他逮起来送往监狱,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如果我们现在对他不加理会,很可能他又要对别人施害了。例如,也许哪一天晚上,斯台普特那一家老小就会成为他袭击的对象,爵士一想到这儿,才下定决心非冒这个险不可。

  我说:"我和您一块儿去。"

  "那您带上您的武器,快点准备一下,晚了就来不及了。"

  过了三四分钟,我们便出发了。

  秋风萧瑟,我穿过黑暗的树林。在夜间空气总是那么潮湿,月亮时而从云中探出头来张望。乌云来得很凶猛,一会儿罩住了整个天空,我们刚进沼泽地便下起了雨。但那烛光依旧在那儿闪烁不定。

  "亨利,你带武器了吗?"

  "带了,带了一条猎鞭。"

  "咱们必须出其不意地向他冲过去,逃犯一般都是不要命的,咱们必须在他未清醒过来时就把他制服。"

  亨利爵士问道:"华生,在这样的夜晚,福尔摩斯会让咱们这样干吗?"

  广阔无垠的沼泽地里从远处传来一声怒吼,就像我在大格林盆泥潭边缘上听到的一样。它像是在回答亨利爵士的问话。声音回荡在整个夜空,先是一声嘶叫,然后便成了怒吼,再就是低沉的呻吟,声音在我们耳畔之间回绕,刺耳、狂野而使人不寒而栗。

  亨利爵士紧紧抓住我,很明显,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动。

  "华生,这是什么声音?"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曾经听过一次。"

  声音消逝了,死一般的寂静又包围了我们。我们侧耳倾听,什么也没听到。

  "华生,这是不是猎狗的声音?"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因为他说话时吞吞吐吐,这足以说明他已经很害怕了。

  亨利问道:"人们管这声音叫什么?"

  "人们指的是谁呀?"

  "村民们呀!"

  "他们呀!他们不过是一些没有文化的粗人罢了,他们说的话你也相信?"

  "华生,不要再说了,请告诉我吧!"

  我一时不知道怎样说才好,还是告诉他吧。

  "他们说这就是巴斯克维尔大猎犬的叫声。"

  他满脸苍白,似乎以前的传说得到了证实。

  他又说:"是大猎犬的声音,那是哪儿传来的呢?一定是从那边吧。"

  "根本判断不出这声音是来自哪里。"

  "声音时高时低,那边不就是格林盆方向吗?"

  "是的,是那儿。"

  "华生,你是否也听出那是一只猎狗的声音呢?你就尽管说吧,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上次听到和这一模一样的声音,当时斯台普特在我身边,他说是一种鹭鸶鸟的叫声。"

  "不,绝不是鹭鸶的叫声,那就是一只猎犬的叫声。天哪,难道那个传说是真的?华生,你相信它是真的吗?"

  "不,我不相信。"

  "如果这事发生在伦敦,人们一定会笑掉大牙的。不过在这里,就像是真的了。我的伯父死后,身边还有大猎狗的足印。天哪,我真的不愿再想了。我一向胆子挺大的,但现在我身上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你摸我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过会就会好的,不要怕。"

  "我想我无法把那叫声从脑子里赶走。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要么咱们还是回去吧。"

  "不,我们不能回去,咱们出来是捉逃犯的,即使真有一只魔鬼似的大猎狗在跟着我们,我们也必须前进。来吧,朋友,就让咱们同他们决一死战吧!"

  我们在黑暗中前行,暗淡而参差不齐的山影笼罩着我们。那亮光依然在前方摇晃着,在黑夜里,亮光时而很远,时而就像在你眼前。

  最后,我们终于看清它的确切位置了。这时它已经离我们只有几码远了。那支蜡烛在一条石头缝里插着,这样既可以遮挡风雨又不容易被人发现。我们躲在一块突出的花岗岩后面,从岩石的一侧悄悄地望去,看到那支正在燃着的蜡烛,周围什么都没有,的确,只是一支蜡烛和那被照得发亮的光秃秃的岩石。

  亨利悄悄地问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先在这等一下,直到发现他为止。"

  话音刚落,我们就看到一个人影。从一块黑色大石后伸出一张肮脏不堪,像野人一般的面孔。胡子都交织在一起,头发乱得像是多年未经梳洗。他的眼睛像老鼠一样机警地窥视了一下四周。突然,他像是受到了惊吓一样惊慌失措。或许是他觉察到了什么。

  我们生怕他会从亮光处逃走,所以我就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亨利也紧跟了过来。就在这时,一块大石头向我们这里砸来。当他正要逃走时,月亮从乌云中现了出来。我看到了他是个个子不太高,但是比较强壮的人。我们从这个山头冲过去,而那人却从山坡的一面飞奔而下。

  这时,如果我用左轮手枪开枪的话,或许会把他打瘸。但我的枪是为了自卫的,而不是用来故意伤人的。我们两个体质都很好,跑得很快,又都接受过良好的训练,但是不一会儿,我们和他的距离就拉得很远了。

  在月光下,我们看到他在乱石间迅速地跳跃,直到消失成一个小黑点。我们追啊追,一直跑到疲惫不堪,眼看着连他的身影也看不见了。最后我们坐在一块石头上,喘着粗气。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更奇怪的事,当我们站起身准备离开时,月亮悬在空中,满月的下半部衬托出一座花岗岩嶙峋的尖顶。在明亮的背景前面,我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他站在顶峰,像是一尊塑像。你可不要认为我产生了幻觉。福尔摩斯,我向你保证,我那是实实在在看到的。他是一个又高又瘦的人,直立在岩石上,两只胳膊交叉地放在胸前,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他或许是个幽灵吧。他不是我追的那个犯人,他离那个犯人的距离很远,而且他的身材也不像那个逃犯。

  我不禁惊叫了一声,当我要把他指给亨利看时,那个人就消失了。这时花岗岩依旧像以前那样直立在那儿,可是它上面的那个人却没有了。

  我想去那儿搜索一下,可那儿离这里的确太远了。而且亨利爵士一直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他好像没有心情再去冒险了。他没有看到岩石上的那个人,所以他不能体会到我的紧张心情。他说:"你刚才看到的或许是狱警,自从那个罪犯出逃以后,这里一直有狱警。"或许他说的是对的。可是没有得到证实,我是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说法的。今天我们就给警察发了个电报,就说那个逃犯还潜伏在这里。说起来也真惭愧,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我们竟没有把握住。

  这就是昨天晚上的全部经过。福尔摩斯,你得承认,我已经做得相当完美了。我和你说的这些东西,或许有很多都是没用的。不过我认为我还是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为好,剩下的就只有你自己分析权衡了。我们也有了很大的收获。我们已经找出了白瑞摩的行为动机,至少我们不用再考虑管家这对夫妇的行踪了。可是神秘的沼泽和那里的怪异的居民则依旧是使人深感莫测高深。不过,最好还是你亲自来一趟,不管怎样,几天后我会再给你写信的。

  寄自巴斯克维尔庄园

  10月15日重要的发现

  我一直都在引用我给福尔摩斯的信来叙述。可到了这儿,我不得不放弃这种叙述的方法,转而再度依靠我的回忆,借助于我当时的日记了。随便几段日记就能使我想起那些详尽无遗的、深印在我记忆之中的景象。现在,就让我从追赶完那个逃犯以后的事谈起吧!

  十月十六日

  今天是个阴雨天,一切景色都被浓雾包围着,直到太阳出来逐渐把雾赶走,荒漠的沼泽地逐渐露了出来。山坡上有奔腾不息的水流,岩石的表面湿漉漉的,被阳光照得晶莹发光。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阴森可怕。

  亨利爵士可能被昨晚的那一幕吓坏了。我也感到心情沉重,而且总觉得有一天会大难临头,但我不能把它完全形容出来,所以就更让人恐慌不已了。

  难道这种恐怖是由我个人想出来的吗?

  好好静下心来考虑一下这一连串的事情,不能让人不认为这是个有人操纵的罪恶阴谋。查尔兹爵士的死,分毫不差地证明了那个家族中的传说内容的真实性。农民们一再强调看见过猎犬,我也亲耳听过在夜半时猎犬的哀叫声。这难道真是一种超自然的现象吗?简直是既不可信也不可能。一只魔犬,留下过足印,又能冲天嗥叫,这真叫人费解。

  斯台普特可能会相信这套鬼话,摩梯末也可能相信,可我怎么也不能相信这个传说。如果我也信以为真的话,那就太可悲了。那我和那些无知的庄稼汉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们即使把它形容成妖魔鬼怪,也仍然觉得无法表达发自内心的这种真实感。

  福尔摩斯决不会相信这些传说与神话之类的东西,而我是他的代理人,当然也不会相信了。可我确确实实亲耳听到了那猎犬的叫声。如果泽沼地里真正有大猎犬的话,一切就都好办了。那它究竟藏在哪儿呢?它以什么为食呢?它来自哪里呢?为什么只有在晚上才能看见呢?不管这些是否合乎自然规律,现在都很难把它说清楚。

  暂且不说这只猎狗,那么在伦敦跟踪我们的那个人确是真实的,还有给亨利爵士发出警告的人,这些人也不用怀疑吧?这个人是他的朋友还是敌人呢?不管是朋友还是敌人,他现在又在哪里呢?他是否还在跟踪着我们?他是不是就是那天在岩岗上的陌生人呢?我只看见他一眼,不过我可以保证,他绝不是我在这里见过的人,因为我从他的身材来看,他比斯台普特高,而比弗兰克兰瘦,如果是白瑞摩,不,那天我们把他留在家里了,他没有追踪我们。按这样推测,那么一定有别的人在跟踪我们,就像在伦敦的那一个陌生人一直跟着我们一样,而我们千方百计也甩不掉他。如果我们抓住这个人的话,一切就可以证实了。

  要想实现这一目标,我们必须付诸行动。第一种方案是,由我和亨利爵士商量着办。第二种方法,我认为是最切合实际的,那就是我单独干。这几天他一直沉默寡言,看来他那天受的惊吓已经够他受的了。我不愿再让他受到惊吓了。为了这些,我只好自己单干了。

  今天早晨吃完饭后,白瑞摩要求和亨利爵士单独谈谈。他们俩坐在亨利爵士的书房里,我一直坐在弹子房里,我听到他们谈得很不开心,我也知道他们在谈什么。

  过了一会儿,亨利爵士让我也进去。白瑞摩愤愤不平地对我们讲道:"在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们后,你们就去捉拿我内弟,你认为这么做公平吗?"

  白瑞摩面对着我们,脸色苍白但神情镇定。

  白瑞摩说道:"爵爷,那天是我不对,我请求您原谅。但今天我得知你去抓我的内弟,就觉得非常惊讶。这个可怜的人,不用别人来烦他,就够他受的了。"

  亨利接着白瑞摩说道:"也许你把事情的真相早一点告诉我们,就不会走到这种地步了。但最后你和你妻子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说出来的。"

  "亨利爵士,这难道就是你的理由吗?"

  亨利爵士说道:"你知不知道他这么潜伏着对于别人来说意味着多大的危险。在这里的人,都是独家独户的,就像斯台普特家,而他又是个亡命之徒。除非你内弟被重新关进大牢,不然的话这里不会有人感到安全的。"

  "爵爷,我向您保证,他绝对不会伤害这里的人的。再过几天,我就把他送往南美。看在咱们多年交情的分上,我求求您不要把这事报告给警察局,警察已经不在这里追查了。过几天,他就走。您要是告发了,那我和我妻子的麻烦就大了。爵爷,您行行好,千万不要让警察知道了吧。"

  "华生,您说怎么办呢?"

  我说道:"如果他真能一事不做便离开,那也是件好事,至少可以给我们这些纳税人减轻一些负担。"

  "但他会不会在走之前来报复一下呢?"

  "爵爷,他不会再这样了。他若是再犯一次罪,那么一定会被警察抓走的。我已经准备好他所需要的一切了。"

  亨利爵士说道:"好了,白瑞摩……"

  "爵爷,您真是个大好人,我太感谢您了。如果他被抓去的话,那我妻子也一定活不下去了。"

  "好了,好了,白瑞摩,你先下去吧。我有话要和华生说。华生,我想咱们这是在怂恿一件重大的罪行吧?可是在听了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以后,我觉得把他抓住也没多大的意义啊。"

  白瑞摩刚迈步出门,便又返回来说道:"爵爷,太感谢您了。我有一件事早应该对您说,不过这是在验尸以后我才发现的。这是一件和查尔兹爵士的死有关的事。"

  我们一下子都精神专注了起来。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不,爵爷,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么,你要说什么呢?"

  "我知道查尔兹爵士那天在那里是为了等一个女人见面。"

  "去和一个女人见面!他?"

  "对,他是去见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谁?"

  "爵爷,她的姓名我记不起来了,但我知道她姓名的字头是LL."

  "白瑞摩,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亨利爵士,你的伯父一直是个知名人物,而且他为人心地善良,不管是谁有困难,都愿求助于他。那天早晨,他就收到这么一封从库姆·特雷西寄来的信,信上是个女人的笔迹。"

  "后来又怎么了?"

  "爵爷,几个星期前,我太太收拾查尔兹爵士的书房时--从他死以后还一碰也没碰过呢--在炉格后面发现了一封烧过的信纸灰烬。信的大部分都已烧焦了,只有一小条是完整的。字迹在黑底上显得灰白,还可以辨认出字迹来。看来很像是信末的附笔,写的是:'您是一位正人君子,那就一定把这封信烧掉,十点钟到栅门那里等我。下面用LL这两个字头签的名。"

  "那封信还在吗?"

  "爵爷,那只是灰烬而已,只要一动就成粉末了,怎么能保存到现在呢?"

  "那我伯父还收过同样笔迹的信吗?"

  "爵爷,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平时不太注意他的信件,而且他平时信件又特别多。"

  "那你知道LL是谁吗?"

  "不知道,爵爷。不过,我想要是你们能查清那位女士是谁,一切就都知道了。"

  "白瑞摩,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啊,爵爷,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忙那件事。再就是,我们觉得这件事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我们怕影响到查尔兹爵士的名声。又加上这个问题还要考虑到一个不明身份的女人,所以我就得小心了。我们不能轻易把这件事张扬出去。"

  "你们认为这会影响到他的声誉吗?"

  "嗯,是的。因为牵涉到一个女人。不过您对我们这么好,我觉得不把这件事告诉您,会对不起您的。"

  亨利爵士对管家说:"很好,白瑞摩,你这样做就对了。现在没事了,你先下去吧。"接着,管家就走了。

  亨利爵士问我道:"华生,你怎么看这件事。"

  我回答说:"又是一个不解之谜。"

  "我和你想的一样。如果有办法查清LL这个人,整个事情就一目了然了。现在咱们掌握的线索就这么多了,唯一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女人。你认为我们应该从何处着手呢?"

  "我认为我们应该马上给福尔摩斯写信,他或许能得出一些结论。福尔摩斯一定对这事感兴趣,我想他会来的。我得回我房间赶快给福尔摩斯写信了。"

  从他的回信中可以看出,他现在很忙。因为他写的信都非常短,而且很少为我们提出下一步行动的要求。这一切都说明,他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那封匿名信上了。不过现在案子又有了新进展,这一定会激发起他的兴趣的。要是他现在在这里就好了。

  十月十七日

  外面一直下着雨,打在青藤上"唰唰"地响,雨越下越大。这时,我想起了那个逃犯。这么大的雨他会在哪儿呢?无论他犯了何等罪行,现在也算是对他的一种惩罚了。跟踪我们的那个人,以及岩岗上的那个人影又出现在我眼前,他们现在在倾盆大雨之中吗?

  天色暗了下来,我披上雨衣,穿上雨鞋,来到沼泽地中,心中不由得充满了恐惧,雨浸湿了我的头发,风也嗖嗖地刮起来了。我祈祷--为那些落入泥潭里的人祈祷,因为连坚硬的高地都变成了泥淖了。

  我向那黑色的岩岗望去,就在这岩岗上,我曾经看到过那个神秘的人。在它的顶峰是寸草不生的阴郁之地。暴风夹杂着大雨,冲洗着岩石。浓重的低云压在山上,也有几绺灰色的残云,环绕在奇形怪状的山边。巴斯克维尔庄园就屹立在高处,从远处看四周环绕着树木。除了那些分布在山坡上的原始人遗址外,这里就算是唯一能看到人类生存迹象的地方了。哪里也看不到两晚之前我在同一地点所见到过的那个人的踪影,那里只有黑压压的岩岗了。

  当我回去的时候,摩梯末医生赶了上来。他赶着一辆双轮马车,走在一条坎坷不平的小路上。他对我们照顾得特别周到,几乎每天都来拜访,问我们有没有什么困难需要他帮忙。他非要我上他的车,后来我们就一块儿回家了。他现在为他的那只小犬而伤心不已,那只小长耳黄犬一次跟到沼泽地里后,就再没有回来过。我一直在安慰他,可是我一想起那匹挣扎在格林盆泥潭里的小马,就感觉再也没有希望了。

  当我们坐在车里颠簸摇晃的时候,我问道:"摩梯末医生,我想在这里凡是乘马车能到达的住户,你大多数都认识吧?"

  "是的,大部分都认识。"

  "那么,这里是否有个名字以L L字母开头的女人?"

  他皱着眉着想了想,摇了摇头说道:"没有,除了有几个吉卜赛人和做苦工的人我不太了解外,村里没有这么一个人。嗯,等一等,"他停了一下,之后又说道,"有个住在库姆·特雷西的女人叫劳拉·莱昂丝的。"

  "她是?"

  "她就是弗兰克兰的女儿。"

  "什么?弗兰克兰?"

  "是的,她和一位画素描的姓莱昂丝的人结了婚。可这个人是个放荡的男人,后来就抛弃了她。不过我想什么过错也不能归咎于一个人身上,他们结婚时未经她父母的同意,所以任何和她有关的事,她父亲决定一律不管。弗兰克兰和劳拉·莱昂丝一直都处于僵持状态,所以她的生活很糟糕。"

  "那女人怎样养活自己呢?"

  "大概是弗兰克兰多多少少总要给她一些吧?但肯定不会多给她的,因为他是个爱管闲事的人,自己的事已经够他受的了。不管她以前做的有多么不对,人们总不能让她自甘堕落啊!所以大家都在帮助她。斯台普特,我,以及过世的查尔兹爵士都曾经帮过她。"

  他问我为什么会问这些问题,可是我没法满足他的好奇心,并没有告诉他多少。因为我不能随便信任一个人。

  明天一早,我就准备去库姆·特雷西。如果能见到这位LL女士的话,我就会把那些疑难的问题弄清楚。我想,我现在终于大有长进了。

  当摩梯末追问得我不能回答时,我就问他弗兰克兰的颅骨属于哪种类型。这可好,摩梯末大有兴趣,一路上都和我讲这一套学说。我总算没白和福尔摩斯相处这么多年。

  在此之后,只有一件可以记下的事。那就是刚才白瑞摩和我说的那些话。后来我们留摩梯末在家里吃了晚饭。饭后亨利和摩梯末玩起了纸牌。

  白瑞摩进来给我送茶,我顺便问了他几个问题。

  "你内弟现在走了没有啊?"

  "我也不清楚。希望他最好是走了。因为他在这里说不定又会惹出什么乱子呢。自从三天以前我给他送完食物后。就再没听到过关于他的情况了。"

  "那你上次见到他了吗?"

  "没有,不过我发现送的食物已经不见了。"

  "那说明他还没走。"

  "先生,东西如果不被另一个人拿走的话,那么就说明他还在那儿。"

  我端起茶刚要喝,听他这么一说,忙问道:"沼泽地里还有别人?"

  "对,还有一个人。"

  "你见过这个人吗?"

  "没有,先生。"

  "那这件事你是怎样知道的呢?"

  "先生,是塞尔丹告诉我的。上个星期我给他送食物时,他说还有一个人也藏在这里,不过我认为他不是个逃犯。这件事真让人伤脑筋,先生。"他饱含真情地说出了这些话。

  "白瑞摩,如果不是为了你的主人,我根本不想管这件事。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帮助他,请你快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事伤脑筋?"

  白瑞摩抽搐了一下,好像后悔刚才说出的话。

  他终于开口了,"先生,让我伤脑筋的是这些天一直连续发生的那些怪事。"

  他指着沼泽地又说道:"先生,我想那里正在酝酿着一个可怕的阴谋!我倒希望亨利爵士不要再在这里呆下去了。"

  "你为什么说这儿有阴谋呢?难道你了解一些事情的真相吗?"

  "您难道还不明白吗?这里是个多么可怕的地方。夜里总能听到一些怪叫,还有沼泽地里那个神秘的人。他到底想干什么?他又是为了什么?所有这些对居住在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好处。如果亨利爵士有新仆人的话,那么我一定会二话不说就离开了。"

  "对于沼泽地里那个神秘人物,你还知道些什么呢?塞尔丹在他的藏身之地发现了什么没有?"

  "塞尔丹曾看到过这个人,不过那人太狡猾了,刚开始他以为那是狱警呢!可是后来发现,那人正在筹备自己的计划。塞尔丹说那个人好像是上层社会的人物,不过这个人究竟想干什么就不知道了。"

  "他住在沼泽地里的什么地方?"

  "就在原始人的遗址中。"

  "那他从早到晚吃什么呢?"

  "塞尔丹发现,有一个男孩天天给他送饭。送的所有东西都是从库姆·特雷西那里买的。"

  "很好,这个问题待改天再考虑吧。"

  白瑞摩走了以后,我走到窗前,看着那被风吹得东摇西晃的树枝。这样的夜晚就够可怕的了,更何况,一个人独处在沼泽地里呢?是什么样的仇恨才使这个人具有这么大的决心和勇气潜伏在这里呢?难道他还是有什么非分之想么?看来我得去沼泽地里的那些房子看一看了。我发誓明天一定要探个究竟。出乎意料

  以上是凭借我的日记而写成的,那时怪事正接连不断地发展。快要接近可怕结局的时候,后来几天发生的事对我的影响简直是太深刻了。即使我闭着眼睛,也能倒背如流。

  当我知道了那两条线索,其中的一条线索就是库姆·特雷西的劳拉·莱昂丝太太曾经给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写过信,并约定在他死去的那个地点和时间相见;另一条线索就是深藏在沼泽地里的那个人,可以在山边的石头房子里面找到。掌握了这两条线索之后,如果还不能弄清楚的话,我想那一定是自己脑子有问题了。

  昨天,亨利爵士和摩梯末医生玩纸牌一直玩到大半夜,所以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今天早晨,我把所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了他,问他是否愿意和我一同前往。

  他一听,便要同我一块儿去。后来我俩仔细考虑了一下,觉得还是我一个人去比较合适。因为拜访的形式愈是郑重其事,我们所能得知的情况就会愈少。于是,我就把亨利单独留在家里,自己乘车前去拜访了。

  到了库姆·特雷西以后,我让马夫把马安置好,然后就去询问这位太太了。找到她家也不算太困难,她家的位置相当好。出来一位女仆问也不问就把我带了进去,当我走进客厅时,一位女士从打字机前站了起来,向我微笑着鞠了一躬。当她发现我是个陌生人时,又一反常态地坐了下来,并不屑一顾地问我为何而来。

  莱昂丝太太是漂亮大方的女士,她披着一头棕色的头发,双颊上有些淡淡的雀斑,但这些雀斑在她脸上倒像是些装饰品。我再重复一遍,首先产生的印象就是赞叹。可是随后就发现了缺点,她脸上那粗俗的表情,眼神也有些生硬,手里拨弄着一个小玩意,这些都破坏了那一无瑕疵的美貌。当然了,这些都是事后的想法。当时我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被冷落的感觉简直让人受不了。这时我才发现我的任务是多么的棘手。

  我说道:"我认识您的父亲。"

  她脸上随即出现一种嘲讽的表情。

  她说道:"我父亲?我和我父亲有什么关系?我现在和他毫无牵扯了。他的朋友并不是我的朋友,要不是那么多好人--查尔兹爵士以及斯台普特等救济我,我现在早就死了。我父亲根本就没把我当作是他的女儿。"

  "我正是来向你来打听有关查尔兹爵士的事的。"

  这一切也许太出乎她的意料了,听完我的话,她的脸被吓白了,连雀斑也变得明显了。

  她问道:"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呢?"

  她用手无聊地玩起了那台打字机上的标点符号键。

  "你认识他吗?"

  "我已经和您说过了,我特别感谢他对我的帮助。可以说我活到现在全靠他的帮助。"

  "您和他通过信吗?"

  她向上抬了抬头,眼睛里闪着愤怒的光芒。

  她厉声问道:"你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呢?"

  "为的是怕丑闻的传播。我在这里问总比让事情传出去弄得无法收拾要好一些吧。"

  她沉默不语,脸色还是那么难看,最后她带着不顾一切和挑战的眼神说道:"好吧,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那你和查尔兹爵士通过信吗?"

  "我是给他写过一两封信,感谢他对我的帮助。"

  "那你在什么时候写的信呢?"

  "这个我记不清楚了。"

  "那你们见过面吗?"

  "见过,在库姆·特雷西见过一两次。他是个做好事不愿张杨的人。"

  "你们这么少地见面与通信,那他又是怎么知道你的事呢?是什么让他这么关心你呢?"

  她回答这个问题时好像早有准备。

  "这里有几位好心人知道了我的情况后就帮助了我。第一位帮助我的就是斯台普特先生。查尔兹爵士是他的邻居,他就是通过斯台普特才知道我的事的。"

  我了解过查尔兹曾多次邀请斯台普特帮他分发救济金,所以她的话听起来像是真的。

  我继续问道:"你曾要求过和他见面吗?"

  她的脸刷地变红了。"先生,你怎么问我这样的问题呢?"

  "对不起,我必须这样问。"

  "那我就告诉你,绝对没有。"

  "在他死的那天你也没有约过他吗?"

  她随即面如死灰,好像非常痛苦地说:"没有。"

  这些即使她不回答,也能从她的脸上看出来。

  我说道:"您是一位正人君子,请你千万将此信烧掉,在十点钟到栅门那儿等我。这几句话难道不是您写的吗?"

  当时,我认为她听过会大吃一惊的,可她尽量使自己恢复了平静。

  她呼吸急促,自言自语道:"天下真的有正人君子吗?"

  "不,请您不要误会他。他是把信烧了,可有时从那些灰烬还可以看到一些什么。那你现在是承认了吧?"

  "是的,是我写的,那又怎么样?我为什么以此为耻呢?我想得到他更大的帮助,所以我要和他见面。"

  "那你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间约他呢?"

  "这时间有什么不对呀!因为他第二天就要到伦敦去了。由于其他原因,我只能在晚上十点钟约他。"

  "那你为什么不去他的客厅见他呢?"

  "你想想看,孤男寡女,深宵共处,那合适吗?"

  "你到了以后,发生了什么没有?"

  "我那天根本就没有去。"

  "真的吗?"

  "是的,我真的没有,我可以向你发誓。因为那天刚好有事没去成。"

  "那又是件什么事呢?"

  "那是一件私事,我不能说。"

  "你承认了你那天约过他,而你否认自己去过。"

  "这是真的。"

  我再问她时,她就什么都不肯说了。

  在我要离去之前,对她说道:"莱昂丝太太,我建议你最好说出你所知道的一切,不然将要负起严重的责任,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看来我只好求助于警察了,如果你心里没鬼,那你为什么否认那天给查尔兹爵士写信呢?"

  "因为我怕这件事如果最后弄不清楚,反而会把我牵连到一件丑闻中去。"

  "那你为什么要求查尔兹爵士把信烧掉呢?"

  "如果你看了信的内容,就会明白的。"

  "信烧了我怎么能读到信的内容呢?"

  "你不是说了其中的一部分吗?"

  "是的,但我引用的只是附笔而已。而信的内容现在能辨认的就是附笔了。我问你,你为什么让他把信烧掉呢?"

  "我说过了那是一件私事,我不能说的。"

  "你一定是怕受到警察的追究吧?"

  "那好,我现在就告诉你吧!你或许知道我的一些情况,我曾经有过一段不幸的婚姻。"

  "我听说过此事。"

  "我丈夫成为我生活的一大障碍。法律支持他,他时刻迫使我和他住在一起。后来,他对我说只要我给他一笔钱,他就给我自由,所以我就给查尔兹爵士写了那封信。这笔钱为数不少,所以我想找他面谈会好一些。"

  "那你既然想得到这一切,而又为什么没去呢?"

  "就在这个时候,我又从别处得到了援助。"

  "那你为什么不向查尔兹爵士解释这一切呢?"

  "他的死发生得太突然了,我还没来得及写呢。"

  那女人的话天衣无缝,使我找不出一点破绽来。我只好调查她是否在悲剧发生时向她丈夫提起过离婚诉讼。如果她真的去了,估计她不敢不承认。因为她去那里肯定得坐马车去的,这样的话,只有第二天早晨才能返回住处。这样一来,总有人会看见的。

  我想来想去,估计她说的是实话,于是就无精打采地往回赶了。可我一想起那女人的面孔与神色,总觉得她有什么重要的话没有说出来。她为什么显得那么慌张呢?她又为什么总是先否定再去承认呢?当然了,这些问题的答案,肯定不会像她给我解释的那么简单。

  看来,再调查这条线索也不会有多大进展了,所以接下来只好到沼泽地去看一看另外一条线索吧!

  可是这又该从何处寻起呢?我看着环绕的群山,而上面原始人的遗迹又那么多,那个人只在其中的一间里罢了。我觉得查清这条线索的希望也是很渺茫的。幸亏我上次在那座岩岗上看见过这个人。我就以此作为出发点吧,逐步查清附近的每一座山,直到找到为止。

  如果真的抓住了他,我就非逼着他说出他是谁不可,弄清楚他为什么要跟踪我们?必要时我不惜动用我的手枪逼他开口。他在摄政街逃走了,可在这荒芜的沼泽地里,估计他很难从我的手下再次逃走。不管要在这里熬上多久,我都要抓住他。上次福尔摩斯让他逃走了,如果他败在我的手下,那对我来说确实是一个伟大的胜利。

  我调查这个案件时,一直不太顺利,不过竟时来运转了,而给我带来好运的正是弗兰克兰先生,他头发花白,面色红润,站在花园门口。

  他对我喊道:"华生,你好啊。进来坐一会儿吧。"

  听了他对待女儿的态度后,我实在对他没什么好感。我安排波斯金和马车先回去了,自己下了车,给亨利写了个便条,说吃完饭后我自己会回去,然后就跟弗兰克兰进了他家。

  他兴高采烈地向我说道:"今天是我一生中最高兴的一天,我已经结束了两个案件了。我非得让这里的人们知道知道,什么是法律的威力。这儿居然有不怕法律的人。我已经证实了有一条公路的确穿过老米多吞的花园中心,那里离他家前门还不到一百多码呢。你怎么看这件事?咱们真得让这帮混蛋知道平民也不是好欺侮的。另外一件就是我封存了弗恩沃西常去野餐的一个树林。这些无法无天的家伙似乎认为产权根本不存在,他们可以到处乱钻,随处乱丢烂纸空瓶。这两个案件我都胜诉了。从约翰·摩兰爵士被告发以来,我还从没有这么兴奋过呢?"

  "那你是怎么告发他的呢?"

  "先生,你看看这份记录就知道了。这场官司花了我二百英镑。不过最后还是我赢了。"

  "那你得到什么好处了吗?"

  "没有,我做这件事的时候就没有考虑什么利益问题。我所做的一切是要对社会负责。我相信,今晚弗恩沃西的人又会把我做成草人烧掉,上次他们就是这样干的。我把这件事报告了警察,告诉他们应该为我的人身安全问题着想。可这帮警察真是群废物,并没有给我提供及时的保护。弗兰克兰对女王政府的诉讼案,不久就引起了社会上的注意。我警告过他们,说他们将不会有好下场的。你看他们现在有报应了吧?"

  我问道:"怎么才能做到这样呢?"

  弗兰克兰十分得意地说:"其实我可以告诉他们一件他们想知道的事情。不过,这些王八蛋,我是不会帮助他们的。"

  我对这些闲聊根本就没兴趣,不过我还想从他这儿得到些东西。我了解这老头的怪脾气,那就是你对他不能表现出强烈的兴趣来,不然的话他就说个不停。

  我懒洋洋地说道:"那一定是关于偷猎的案子吧?"

  "哈哈,老兄,你错了,是关于沼泽地里的那个犯人。"

  我听后大吃一惊,忙说道:"你是说你知道他藏在哪儿?"

  他的话越来越接近我想知道的事了。

  他回答道:"那当然。"

  我问道:"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亲眼看到过给他送饭的那个人。"

  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白瑞摩了,他却偏偏碰上弗兰克兰这个非常爱管闲事,又喜好运用法律胡闹的家伙。还好,他后面的话才使我松了口气。

  "每天有一个小孩为他送饭。这个小孩每天在同一时间向那里走去。他一定是去为那个逃犯送饭的。"

  我内心激动不已,但是不能让感情流露出来。白瑞摩曾经也说过这件事,弗兰克兰所说的正是我们要找的线索。这个小孩不是给逃犯送饭,而是给那个神秘的人送饭。如果我能从这里得到些什么,那就太省事了。不过,现在我仍得表现出怀疑和冷漠的态度。

  "那大概是沼泽地里的牧人的儿子给父亲送饭吧?"

  一旦听到不同意见,这个老神经就发起火来,他狠狠地瞪了我两眼,胡子也气得竖了起来。

  他指了指外面的乱石说道:"先生,你看那个黑色岩岗,你再看看那远处长满荆棘的矮山。那里到处都是岩石,怎么会有牧人呢?先生,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我说道:"噢,原来是这样,我真是孤陋寡闻呀!"

  看到我批评了自己,他得意地笑了笑。

  "先生,你不应该怀疑我所说的话,我说话一定是有根据的。这个孩子拿着一堆东西从哪里走过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有时一天一次,有时……等一等,华生,山坡上有东西在动。"

  离这儿大约仅有几英里远的地方,我能清楚地看到一个小黑点在移动。

  弗兰克兰喊道:"华生,快来呀!你看那里。"那望远镜装在一只三角架上,它体积庞大,立在铁屋顶上。弗兰克兰凑过眼睛望了望,嘴里发出"啧啧"的满意声。

  "华生,快来,快来,不然的话他就翻过山了。"

  我赶快凑过来,看到一个小男孩正在那里费力地往山上爬,而且抱着一大卷东西。最后他终于爬上去了,突然有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出现在他跟前。他先是向四下望了望,好像是怕被人跟踪似的,然后就和那个小男孩一同消失在山那边了。

  "我说得对吧?"

  "当然了,这个小孩好像肩负着什么特殊任务呢。"

  "关于什么的任务呢?这就不用我多说了。恐怕连警察局最笨的笨蛋都能猜得一清二楚。华生,不过你得对这件事情保密,知道了吗?"

  "知道了。"

  "警察局里的人对我太不像话了。等到弗兰克兰对女王政府诉讼案的内情公布之后,我敢保证,全国都会沸腾起来的。不管怎样,警察的忙我是绝对不帮的。他们居然来管我,而不去管那些地痞流氓。来,咱们今天该好好庆祝一下了。"

  我谢绝了他的好意,而且成功地打消了他要陪我散步回家的想法。在他望得见我的时候,我一直是沿着大路走的,后来我就突然离开了大道,拐进沼泽地,向刚才那孩子消失不见的那座山走去。我绝不会放弃这近在咫尺的绝好的机会。

  当我爬到山顶时,太阳已经西下,在夕阳的照耀下,山坡变成了金色。而山的背坡却是一片灰暗。在地平线上,呈现出一抹苍茫的暮色。在幕色中突出来的是奇形怪状的贝利弗和维森石山,这一切都像是凝固了似的。一只海鸥翱翔在天空,在这广大无边的苍穹和荒芜的大地之间,好像只有这只海鸥和我是仅有的活物了。这里的一切使我不寒而栗。

  我四下寻找那男童,可是去哪儿找呢?后来,我一转身便发现了一间有屋顶的房间。我看到它就觉得得到了要找的东西,暗暗为之高兴。这一定是那个神秘人居住的地方。我的脚终于踏上了他那藏身之所的门槛了--他的秘密就要被我揭开了。

  当我小心翼翼地走近小屋时,我确信这是被人用作居所的地方。乱石之间有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通向这间屋的门口。此时这个神秘人物在哪里呢?他是正在屋里还是在外面窥探我的行动呢?冒险精神使我兴奋起来,我把烟头扔到一边,用手握紧了我那支左轮的枪柄。我迅速地走到门口,把头往里一探,里面空无一人。

  不过,这里的一切都说明了一定有人在这儿居住。一块防雨布包着几条毛毯,放在新石器时代的人曾经睡过觉的那块石板上,在一个石框里面有烧过的灰烬,旁边还有一些简单的厨具,以及一堆罐头盒,这些说明,那人在这屋里已经住了些时候了。我扫视了整个房子一下,还在房屋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小杯子以及半瓶酒。在屋子中央的一块石头上有个小布包--无疑就是我从望远镜里看到的小孩肩上的那个。我打开一看,是一块面包和一块牛舌以及几听罐头。当我察看完毕重新放下的时候,却发现里面还有一张纸。我连忙拿起来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华生医生到过库姆·特雷西。

  我手里捏着这张纸条,思考它的寓意何在。那么说这个秘密人物所跟踪的并不是亨利爵士而是我了。这到底是谁在跟踪?为什么要跟踪我呢?难道就是那个孩子?这应该就是那个孩子所写的。看来,自从来到这里,我所做的一切都被这小孩给盯上了,我感到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像是在我们的活动范围中设立了天罗地网似的。现在虽任我们自由,到了紧急关头,一网就能将我们打尽。

  我想这里或许还有别的东西,于是就在房屋里到处找了起来,连一个墙缝都没放过,可是什么也没找到。

  这个神秘人物在这里的意图是什么?什么也不能证明,唯一能证明的就是他对生活的要求不高。看看这里的生活环境,我就知道了这个人的意志是多么的坚强,如果没有这种意志,在这里是呆不下去的。我下定决心不弄清楚一切,决不离开这小屋。

  外面,太阳几乎快落要落山了,但四周仍被夕阳的余晖照耀着,到处是一片金色。在这里可以把远处看得清清楚楚,远一点的是巴斯克维尔庄园的两座塔楼,在烟雾朦朦的地方是格林盆村,在它们的中间就是斯台普特的家。

  这一切都沉浸在金色的余晖中,显得那么美丽,那么恬静,但我的心情却丝毫也无法好起来。我正处在和那个神秘人物会面的茫然和恐惧之中。我的心怦怦地跳着,但这丝毫没有减弱我要留下来的意志。我坐在房屋的一个角落里,静静地等待着……

  终于,这个时刻到了,我听到远处有脚步声传来,声音越来越接近了。我退回到最黑的屋角去,并扳好了左轮手枪的扳机,我决定在不看清这个人之前不轻易暴露。那脚步声却戛然而止,说明他发现了疑点,后来脚步声又向前传来,接着一个黑影从门口投射进来。

  "真是个可爱的黄昏,亲爱的华生,"一个很熟悉的声音说道,"我真觉得你到外边来要比呆在里面舒服得多呢。"惨案

  我屏息在那里坐了一两分钟,简直不能相信我的耳朵。后来我终于清醒过来了,顿时我感到如释重负。

  因为这种声音只能属于一个人--福尔摩斯。

  我喊了起来:"福尔摩斯!"

  他说道:"快出来吧,不过请当心你那支左轮手枪。"

  我从那低矮的门框里弯着腰走了出来。他就坐在我对面的一块石板上,眼睛不停地转来转去。几天不见,他是那么的消瘦,不过他还是如原来那样清醒与机敏。他那瘦弱的脸被风雕饰得粗糙不平了。他的一身打扮倒像个在沼泽地上旅行的人。不过他还是那样干干净净,他的下巴还是刮得光光的,衣服也还像是住在贝克街时一样的清洁。

  我激动地抱着他说道:"在我这一生中,还没有因为看见什么人比见到你更高兴的了。"

  "或者说比这更吃惊吧,啊?"

  "噢,我真的承认。"

  "其实,并不只是你感到吃惊呢。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你是如此机灵,我刚离开这里几步你就藏进来了,直到我离门口不到二十步的时候方才发现。"

  "你是从脚印辨认出我是谁的吧?"

  "不,华生,我恐怕还没有这么神奇!如果你想把我蒙混过去的话,就应该把纸烟换个牌子。我从这烟头上就能看出是你。"

  他拾起了我扔的那个烟头说:"这是你刚扔的吧?"

  "是的。"

  "我知道你的性格。我想你等不到主人是不会走的,你难道认为我就是那个逃犯吗?"

  "我怎么知道会是你呢?我这不才要弄个明白吗?"

  "太妙了,华生!你是怎么发现我的?是不是在你和亨利捉逃犯的那天晚上,我站在月亮下面让你们看见了呢?"

  "对,那次我的确看到了一个神秘的人。"

  "你一定找我找得很辛苦吧?"

  "没有,我看到你的那个小助手,就知道你们在这边。"

  "你一定是通过弗兰克兰的望远镜看到的卡特莱吧?"

  他蹲在小孩给他送的食物前说道:"卡特莱给我送什么好吃的了。"他又拿起那张纸条仔细看了看,自言自语道:"华生医生去过库姆·特雷西了。"

  我说:"是的。"

  "你是去找那位劳拉·莱昂丝太太吗?"

  "是的。"

  "你干得太棒了。看来咱们不谋而合了。但愿咱俩的调查能互相补充,这样就能全面揭开这个案子了。"

  "说心里话,你到这儿,我特别高兴。这几天简直把我搞晕了。不过,你怎么来的这里?这么长时间你一直呆在这里吗?我还以为你仍在贝克街忙那些案子呢!"

  "我希望你们这样认为。"

  我愤怒地冲他喊道:"你从来就没信任过我,福尔摩斯,我在你眼里是不是一个笑料呀?"

  "亲爱的华生,你怎么能成一个笑料呀?你在这些案子中对我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如果你认为我在你面前耍了什么花招的话,那么我请求你的原谅。事实上,我来这里也是为了你呀。你知道自己在这件案件中冒了多大的险吗?所以我亲自来这里探究这件案子。如果我和你们--亨利爵士和你--在一起的话,那不正是让对手更容易防范吗?而我在这里就可以自由观察了。我在这里不为人知晓,一旦在紧要关头可以全力以赴。"

  "那你难道不能让我知道吗?"

  "叫你知道,那就更惨了。因为你或许要来告诉我一些线索,或者好心还给我送些吃的,你说对吗?而我让卡特莱随我而来,这一切不就简单了吗?我除了需要一块面包和一身干净的衣服,别的对我来说就不需要了。卡特莱就相当于我又长了一双勤快的腿脚和一双额外的眼睛,难道我需要别的什么吗?"

  我想起,给他写的那些信就都白费了。

  我生气地说:"我给你写的信呢?"

  福尔摩斯摸了摸他那鼓囊囊的衣袋说:"在这里呀!"

  "亲爱的华生,你给我的信我都看过了,我向你保证。这些信只在路上耽误了一天的时间就到我这儿了。我还得表扬你对这些案件所表现出的热情和智慧。"

  我心里一直都不高兴,可是听了他的这些温暖的话语,气就渐渐消了。我越想越觉得他的话有道理。他告知我他的事势必会让我俩都受影响。

  他看到我不再生气了,便说:"好了,谈谈你拜访劳拉·莱昂丝太太的结果吧!她是一个重要人物。说真的,如果你没去的话,明天我就可能也要拜访她了。"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空气也变得寒冷起来,于是我们回到他的居所。我把和那位女士谈话的全部内容都告诉了他。

  听完后,福尔摩斯说道:"这事是极为重要的,它把在这件最复杂的事情里我所联结不起来的那个缺口给填上了。或许你早已判断出了,她和斯台普特先生的关系不一般呢。"

  "什么关系?我不知道呀!"

  "他们彼此十分熟悉,而且经常联系,有时也会会面。现在,这件事使咱们又多了一件有力武器,只要咱们利用这一点先对他妻子进行分化。"

  "他有妻子?"

  "有呀!斯台普特小姐就是她的妻子呀!"

  "天哪,福尔摩斯,这怎么可能呀!他还允许她和亨利爵士恋爱呢!"

  "是的,亨利爵士堕入情网,除了对亨利爵士本人之外对谁都不会有什么害处。他曾对亨利爵士向她求婚特别在意,这事你也听亨利爵士说了吧!华生,我再向你说一遍,她是他的妻子,而不是他的妹妹,这是千真万确的。"

  "那他为什么拿自己的妻子煞费苦心地来制造这么一个谎言呢?"

  "因为他知道,让她扮成一个未婚的女子对他要有用得多。"

  我的头脑渐渐清晰了起来。这个深藏不露的生物学家是多么狡黠,也是多么心狠手辣。

  "这么说我们的对手就是他了,在伦敦跟踪的也是他了?"

  "通过一切的细节可以看出这是个不难解的谜。"

  "那信是由他发的了?"

  "是的。"

  在我心中那个可怕罪恶的人也模模糊糊地出现了。

  "福尔摩斯,这些千真万确吗?那你是怎么知道他的身份的?"

  "因为在他第一次和你见面时,曾不由自主地把他身世之中真实的一段告诉了你。不过,我想他事后肯定会后悔死的。他说他做过小学校长,那你说有什么人比小学校长更容易调查的了?后来,我通过教育部门调查了这件事。那所小学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垮台了,而校长和他的家人却不知去向了。不过,他的名字和我们的对手的姓名不同。不过,他们所描述的一切都符合我们这位对手的状况,而且他们失踪的校长还比较热爱研究昆虫,这还用怀疑吗?幕布被拉开了,但真正的演员还未上场呢。"

  "斯台普特小姐是他真正的妻子,那劳拉·莱昂丝太太这个人物对我们有什么用呢?"

  "错了,这恰恰是关键之处。不过你已经把它揭晓,使问题更清晰化了,我以前并不知道劳拉·莱昂丝太太打算和她丈夫离婚。如果她这样打算了,而且又把斯台普特当作他未来的丈夫,那她一定就要嫁给他了。"

  "但是,如果她知道真相了呢?"

  "噢,知道了就更好了。当然,我们还应该去拜访她。咱们明天就动身。华生,你离开岗位太久了,你不应该离开那里这么久的。"

  最后一抹晚霞也消失了,黑夜已经来临,几颗星星出现在天空里。

  "福尔摩斯,在我走之前,你必须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福尔摩斯用低沉的声音回答道,"这是一桩蓄意谋杀案,而且手段相当残忍。别的就不用问了,你自然会知道的。斯台普特的那张网就是将亨利爵士像昆虫一样捕进去。不过我的网正在这儿等着他呢,再加上你的帮助,我想他是逃不出这张网的。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他会不会在我们行动之前下手。再过一两天,我就会把破案的准备工作完成了。在这以前,你应该就像护士一样看护好亨利爵士。你今天所做的事是对的,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离开他身边为好。听!什么声音?"

  一阵可怕的尖叫声,一阵撕心裂肺的求救声让我的整个身体都麻木了。福尔摩斯猛地一下站了起来,像傻了一样地站在那儿,头有气无力地向前方伸着,朝远处望去。

  他小声说道:"不要出声。"

  这事发生得太突然了,那声音由远处逐渐传到我的耳朵里,又是那么的响亮和急切。

  福尔摩斯小声说道:"快,华生,在那边。"

  我又指了指,说道:"我认为在那边。"

  "不,不是,在那边。"

  可怕的求救声和一种深沉的咕咕哝哝的响声混在一起,像是一个快要病死的病人在呻吟。

  福尔摩斯喊了一声:"华生,你听,是猎狗的声音。快来,估计咱们很难赶上了。"

  我们朝那个发出惨叫声的地方奔去。就在我们离目标不远时,那人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惨叫,然后便是咕咚的一声。我们停下来听了听,接下来就万籁俱寂了。

  福尔摩斯气极败坏地挠着头,跺着脚说道:"华生,咱们失败了。"

  "不,怎么会呢?"

  "我是天下第一大笨蛋,晚了一步。华生,你现在知道了吧!离开你应该保护的人的后果是多么严重呀!天哪,我简直太武断了,以致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我们继续前进,有时竟被石头绊倒。我们一直跑上了那座小山,又顺着另一个斜坡下去,朝那个声音跑去。这时沼泽地里非常寂静,除我们两个在动,其他一切都静止了。

  "你看到什么了吗?"

  "没有。"

  "你听。"

  一阵低沉的呻吟传进了我们的耳朵,是从左面传过来的。在山脊的尽头是一道道笔直的崖壁,下面是一堆乱石。

  在那乱石中有个形状极不规则的物体。当我们接近它的时候,模糊的轮廓就变得清楚起来了。原来是个趴在地上的人。他的头撑着地,身子弓了起来,像是要做一个翻跟斗的动作,这个样子的死尸极为罕见。我简直不敢相信,刚才那悲惨的声音是他发出的。我们都看着这具尸体。

  突然,福尔摩斯把他掀了过来,同时大叫了一声。他划燃了一根火柴,亮光照出了那死人紧攥在一起的手指,也照出了从被打破的头颅骨里流出来的,慢慢扩大着的一滩可怕的血。火光还照清楚了另一件使我们痛心得几乎昏过去的事--正是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的尸体!他穿着他那套刚来伦敦时穿的的苏格兰呢制服。我们只匆匆看了一下尸体,火柴燃到尽头灭了,就像希望离开了我们的灵魂一样。福尔摩斯痛苦地呻吟起来。

  我喊道:"福尔摩斯,都怪我,我永远也不能原谅我自己,是我害死了他。"

  "华生,我比你更内疚。我只顾那些破案的线索,竟然把我当事人的性命弃之不顾,这是我最为沉痛的一次教训。可是,他为什么不听我的劝告来这里干什么呢?"

  "天哪,我们听到了他的呼救声,却竟然无能为力。那只罪恶的大猎狗在哪里?斯台普特在哪里?他必须对此事负责。"

  "是的,他一定要负责。他一定会受到上帝的惩罚的。这叔侄两人都死在他手里,一个是看到那种被认为是传说中的大猎狗惊吓而死的,另一个虽然竭力逃命却未能幸免。现在咱们必须设法搞清这人和畜之间的关系了。如果我们不是亲耳听到,或许根本就不相信那猎狗的存在,亨利爵士看上去是摔死的。不过尽管那个人老奸巨猾,他一定逃不过明天就会落入我的网中的结局。"

  我们的心情是如此的沉重,长期付出的艰辛努力就这么付之东流了。经过了一番沉痛的哀悼,我们迈着沉重的脚步朝那一块岩石走去。

  在岩石的最高处,我们放眼望去,黑暗中有一件东西在发着亮光。几英里外的,朝着格林盆泥潭的那个方向,有一点微弱的灯光仍在亮着,那里只有斯台普特一间孤独的房子。

  我朝这个方向挥动着拳头,简直快要发疯了。

  "咱们为什么不去把他抓住呢?"

  "咱们还没有掌握足够的证据,而那家伙又是那么的狡猾。问题不是我们推测出了什么,而是我们已经证明了什么。只要稍有不慎,他就会从我们手中溜走。"

  "那么,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明天有的是事情要做,现在只能给亨利爵士办丧事了。"

  我们俩踉踉跄跄地来到尸体前,在月亮映衬下,尸体那惨不忍睹的一幕映入了我们的眼睑,泪水浸满我的眼眶。

  "福尔摩斯,咱们怎么把他抬回去呀?"

  这时,福尔摩斯惊叫了一声。他手舞足蹈地抓着我直摇。

  我喊道:"你神经不正常呀!"我简直拿他这样的反复无常没有办法。

  "你看,胡子,胡子,胡子呀!"

  "什么胡子?"

  "他不是亨利爵士,他是赛尔丹。"

  我搬弄了一下尸体。那已沾满血的胡子向上翘了起来,我看到了他那高高的额头和兽一般的脸孔--不是亨利爵士!他确实是塞尔丹。

  我立刻就明白了一切。我曾听亨利爵士说过,他把他的一些旧衣服给了管家,而管家又把这些衣服给了他的内弟,以帮他逃离苦海,我起初一看他从上到下都穿的是亨利爵士的衣服,就以为他是亨利爵士。只是这个人死得太惨了,这也是老天对他的惩罚吧。我把这一切都说给了福尔摩斯,现在我全身都热血沸腾了。

  他说道:"赛尔丹的死完全是由于他穿了这身衣服。那丢失的高筒皮鞋也有了眉目了,一定是这狗闻了亨利爵士穿的那双鞋,然后就进行跟踪。可有一点我不明白,这么黑的夜晚塞尔丹怎么会知道那狗就在他身后呢?"

  "他一定是听到的。"

  "像他这样的人,如果是听到猎狗的声音,绝不至于怕成这个样子。而且他是不敢喊出声的。从他的喊声判断,他知道猎狗在追他,一定跑了很长一段路。可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另一件更使我感到神秘的事,假如……"

  "我现在不想做任何猜测。"

  "为什么今晚就把这只猎狗放出来了呢?我想他是不会随便把它放出来的,是他认为亨利爵士会到那里。"

  "在两种难题当中,我的困难恐怕更加棘手。我认为,你那个疑问很快就可以得到解答了,可是我那问题则可能永远是个谜了。现在怎么处理这具尸体,我们总不能不管吧!"

  "要不咱们先把他放到一间小屋里,然后再通知警察。"

  "行,咱们先把他抬到一间小屋里去。华生,这是怎么了?真是他吗?你可不要说出一句显出怀疑的话来。不然的话,我的全部计划就要泡汤了。"

  在沼泽地的那边,我看到有人正朝我们走来,他叼着的雪茄的焰火一闪一闪的。我能看出他就是斯台普特。他看见我们在这里,先是一愣,然后向我们走来。

  "啊,华生,你怎么深夜跑到这里来呢?噢,天啊!怎么了?有人受伤了?请不要告诉我这个人是咱们的朋友亨利爵士!"

  他慌张地由我们的身旁走过去,在那死人的身旁弯下身去。我听到他用力猛地倒吸了一口气,手指夹着的雪茄也掉了下来。

  "谁,这人到底是谁呀?"

  "是塞尔丹,那个逃犯。"

  斯台普特脸色苍白,不过他还是极力掩饰他的这种诧异。他好像有些失望。

  "天哪!他是怎么死的?"

  "当我在这里散步时,听到了他的呼救声,我估计是摔死的。"

  "我也听到了叫声,所以也跟来了,我还以为是亨利爵士呢?"

  "你为什么以为是亨利爵士呢?"

  他把眼睛从我的身上转到福尔摩斯身上,问道:"你除了听到他的呼救声外,还有没有听到别的声音呢?"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你听到了吗?"

  "我也没听到。"

  "那么,你为什么要这样问呢?"

  "啊!人们都说关于那个传说的事,都说会在夜里看到那只怪物,所以我问你们是否听到了什么声音?"

  我说:"我们除了呼救声以外,什么都没有听到。"

  "你认为他是怎么死的呢?"

  "噢,我想他一定是长期住在这里,已经疯掉了。所以他就在沼泽地里奔跑,以此来释放他内心的压抑,结果不幸撞上岩石,把脖子扭断了。"

  "这个说法是有道理。"斯台普特唉声叹气地说,"这下,他也不用再为逃跑的事担心了,福尔摩斯,你说呢?"

  "是的。我认为他也了却了一桩心愿。"福尔摩斯接着又说道:"先生,您认人可认得真快。"

  "华生来到这里后,人们就说您一定也会来的,您倒是赶上了这一出悲剧。"

  "是的,我感到很幸运,一来就碰上这么桩事。我相信华生所解释的一切也不愿再呆在这里了,我明天就回去。"

  "您明天就走?"

  "对,我明天就走。"

  "我希望您的这次到来,能把那些人们大惑不解的事情弄个清楚。"

  福尔摩斯显出一种好像无能为力的表情,"人不能仅凭主观想像就能成功的。调查人员需要的是事实而不是传说和谣言。这件案子办得并不使人满意。"

  我的伙伴漫不经心地说着,生物学家死死盯着他,接着说道:"我本想把他先抬到我家,可一想到他这模样一定会吓坏我妹妹,所以我也不敢把他抬回去了。现在让我们把他的头盖起来吧!明天早晨再做处理吧!"

  事情就这样安排了,我和福尔摩斯推辞了他的邀请,向巴斯克维尔庄园走去。现在这里只剩下斯台普特一个人了。当我回头望去,看到那背影还在广阔的沼泽地上缓慢地向远方移动;在他的身后,白花花的山坡上有一个黑点,标明着得到如此可怕的结局的那个人躺着的地方。引蛇出洞

  福尔摩斯说道:"咱们可以采取行动了。这家伙的定力可真好啊。当他发现他那阴谋已经错杀了人,面临着本应使人万分惊愕的情况时,还能表现得那么泰然自若。我以前就跟你提到过,咱们的对手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

  "真遗憾,他已经看见你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样一来,你认为会不会对他的计划造成什么影响呢?"

  "唯一的影响就是会使他变得更加小心谨慎,或许他会立刻采取行动,或许和大多数有点鬼聪明的罪犯一样,他可能会过分地相信了自己的小聪明,并且想像他已经完全把咱们骗过去了。"

  "当时咱们怎么就不把他逮住呢?"

  "华生,你真是耐不住性子,你就是想痛痛快快地干一场。咱们不妨设想一下,假如今晚把他逮住了,这样会对咱们有什么好处吗?对他不利的事,咱们什么也证明不了,因为他的手段非常狡猾。如果这件事是他一个人策划的,咱们倒还可以找到些证据,可是如果咱们在光天化日之下拉出这条大猎狗来,对于咱们想把绳子套在它主人脖子上的计划是起不到什么作用的。"

  "咱们不是有证据吗?"

  "没有,咱们仅仅是在推测与假想。如果咱们仅有这一个故事和这样的'证据那还不被法官笑死。"

  "查尔兹的死不就是很好的证据吗?"

  "他的死没有给人留下一点证据,虽然你我都知道他是怎么被害死的。可是咱们拿什么让那些陪审员去相信呢?哪里有猎狗的足印?哪里有它那狗牙的痕迹呀?人们都知道狗是不会去咬尸体的,而查尔兹爵士又是死于那条狗追上他以前。这一切都必须有确凿的证据的,可是现在我们却拿不出来。"

  "那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呢?"

  "至于今天晚上这件事,虽然他的死和猎狗有着密切的关系,可咱们并没有见到那条狗,仅仅是听到这么一个声音。华生,咱们不能急于求成。咱们必须使整个蓄意谋杀案有凭有据地展现在人们的面前,所以咱们必须尽最大努力去找到确凿的证据。"

  "你认为咱们该怎么去找?"

  "我想从劳拉·莱昂丝太太这里突破。只要咱们把一切都和她说了就有办法了,至于别的就不要管了。我希望明天咱们就能占上风。"

  接下来,他像以前一样沉默了。当我们来到巴斯克维尔庄园前,我问道:"你进去吗?"

  "我还是进去吧!没有再躲起来的必要了。不过,你不要对亨利爵士说起那条猎狗的事,你就像对斯台普特那样解释给他就行了。这样就可以使他不至于精神太过紧张了。对了,你给我的信上说,你们明天要到斯台普特家吃晚饭,不是吗?"

  "是的,我们已经约好了。"

  "明天,你就说你有事不去了,让亨利爵士自己去,这样就比较好安排了。如果说咱们已经错过了晚饭时间的话,我想咱们可以吃夜宵了。"

  亨利爵士一见到福尔摩斯,高兴得简直要跳起来了。因为他一直盼望福尔摩斯亲手来办这桩案子。

  当他发现福尔摩斯空手而来时,不禁犯起疑惑来了。吃夜宵时,我们把这些事告诉了亨利爵士。我也把消息告诉了白瑞摩夫妇,白瑞摩并没有表现出太多伤心,可他的妻子一听到这个噩耗便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对于村里的人来说,巴不得塞尔丹早点死掉。可是她却不这么认为,他永远是她顽皮的小弟弟。这个人可真是罪大恶极,临死时连一个哭他的女人都没有。

  "华生出去后,我就一直呆在家里,觉得特别无聊。不过有一件事还是让我高兴的,因为我遵守了我的诺言。如果我没有发誓说我决不外出的话,我想我可以好好享受一个晚上了,因为斯台普特邀请我去他那里。"

  福尔摩斯略带嘲讽地说道:"如果你去的话,或许那会是一个快乐的夜晚呢。不过,我们曾认为那个摔死的逃犯是你。我想知道了这些,你是否还能高兴得起来呢?"

  亨利爵士睁大了眼睛吃惊地问:"怎么是这样的啊?"

  "你知道吗?死者穿的是你的衣服,或许是白瑞摩送给他的,说不定警察还会找上门的。"

  "估计不会的。因为那些衣服没有什么标记。"

  "那他走运了,实际上你们都比较走运。从法律上来说,你们都犯罪了。作为一个公正的侦探,我几乎可以肯定,我的职责首先就是逮捕你们全家,华生的信就是证据。"

  亨利爵士问道:"我们的案子处理得怎么样了?这事情特别复杂。我觉得我和华生来到这里就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给搞晕了。"

  "用不了多久了,这桩案子确实太复杂了。现在就剩下几处没弄清楚了,不过我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了。"

  "我和华生在沼泽地里听到过一次猎狗的叫声。华生是否告诉过你?不过我发誓,那绝对不是什么传说与迷信之类的。我曾经有过养狗这方面的经验。我一听就知道,这只猎狗确实不是一般的猎狗。"

  "不过,如果你能帮忙,我一定会制服它的。"

  "好的。不管你让我干什么我都会去干的。"

  "好的。在我让你去干之前,请你不要问为什么。事后你一定会知道的。"

  "我一定听您的。"

  "如果你能照我说的去做,我想快了……"

  福尔摩斯突然不说了,他专注地看着我头顶上的地方。他是那么的认真,那么的专心。他简直就是机警与智慧的化身。

  "怎么了?"

  我们俩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不一会儿,他的两眼往下看了看,我明白,他正在抑制内心的狂热欣喜。他的脸上从来都是不漏声色,不过他的那双眼睛已经显示出了兴奋的神色。

  他用手指着墙上的一排肖像说道:"真有意思,其实我是很懂艺术这一行的。不过,华生可能不会承认这一点,那不过是他嫉妒我罢了。我和华生的看法并不相同,我觉得这些肖像画得蛮好的。"

  亨利爵士说道:"你这样夸奖,我挺高兴的。可我不是内行,看不出什么好坏来。我真想不通你还有心情欣赏这个。"

  "画的好在哪里,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我现在就看出来了,这是奈勒画的,这是瑞诺茨画的,这些都是你的先辈吧?"

  "是的。"

  "那他们的名字你都知道吧?"

  "白瑞摩曾经和我说起过。"

  "这个拿望远镜的军人是谁?"

  "他是巴斯克维尔海军少将,曾在罗德尼手下任职。穿着蓝色外套这位的是威廉·巴斯克维尔爵士,在庇特任首相时期,他是众议院委员会主席。"

  "那这位骑士呢?"

  "他就是那品性恶劣的修果,是他给我们家族带来了不幸。那猎狗的传说就是从他这里形成的。"

  我也仔细地看了看这张肖像。

  福尔摩斯说道:"他看起来好像是个温和的人,跟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但这张肖像确实是他呀!你看后面写着他的名字和年代'1647年'呢。"

  这张画像的确很平常,福尔摩斯再没有对它进行评论,只是一直在盯着它。

  后来,亨利爵士回去后,福尔摩斯把我带到那间有画像的房间,手里拿着蜡烛,照着这些逝者的画像。

  "这里有什么呀?"

  我看着那幅戴着宽檐帽,额边露出卷发,镶着白花边的领圈,以及这些陪衬中间的那张一本正经的面孔。他看上去特别严肃与冷漠,有着薄薄的嘴唇,还有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

  "你看到他没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吗?"

  "他有些像亨利,但不完全像。"

  "是的,有那么一点。"

  他举起蜡烛,用胳膊挡住他的宽檐帽和下垂的长条发卷。

  "天哪!"我惊叫起来。"他像是斯台普特。"

  福尔摩斯笑了起来。"我的眼睛有特异功能,是不会被一些附属的装饰物所蒙骗过去的。"

  "太棒了,这说不定就是他的画像呢!"

  "不是他。这应该是一种遗传,不仅在肉体上而且还在精神上。人们看了这些一定会相信投胎转世的说法。很明显,斯台普特也是这个家族的后代。"

  "这是一桩阴谋篡夺财产的案件。"

  "是的,我想是这样的,这个线索发现得很及时。这下咱们可以逮捕他了。我敢保证,明天他会像那些蝴蝶一样落入我们的网中。"

  当我们离开那间屋时,我突然听到福尔摩斯格格地笑起来了。他很少这样笑,只要他一笑,总预示着有人要倒霉了。

  第二天早晨,我们都早早地起了床。不过当我们起来时,福尔摩斯已经从外面转回来了。

  他兴奋地说:"啊,今天咱们可以痛痛快快地过把瘾了。我的网已经布好了,倒要看看能不能捕住这条大鱼呢!"

  "你去哪里了?"

  "我去发了份电报,告诉他们关于塞尔丹的消息,我保证你们不会被牵扯进去了。我还告诉了卡特莱我的情况,如果不知道我现在怎么样,他会一直提心吊胆地等着我的。"

  "下一步我们怎么办?"

  "那得和亨利爵士商量。噢,他来了。"

  "福尔摩斯,华生,你们好。您真像是一位正在和参谋长计划一次战役的将军。"

  "是吗?哈哈。"

  "不过,我还得听战士的。"

  "好的,据我所知,您今晚要去斯台普特家赴宴。"

  "我倒希望您同我一块去,他们非常热情。我想他们肯定会欢迎您的。"

  "不行,我和华生要回伦敦了。"

  "什么,回伦敦?"

  "是的,我们必须回去。"

  亨利爵士显得特别的不快。

  "为什么在关键时刻,你们却偏偏要离开我,你们也知道我单独在这里是很不安全的。"

  "亲爱的亨利爵士,请你相信我,你照我说的去办就可以了。你去了后告诉斯台普特先生,说我们有急事,今天必须回去一趟,我们希望尽快赶回来。请你把我这个口信带给他。"

  "如果你坚持要走的话。"

  "也只好这样了。我肯定地和您说吧。"

  亨利爵士紧皱着眉头,显然是对我们这次出行表示不满。

  他冷冷地说:"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

  "吃完饭我们就走。我们先去库姆·特雷西。华生,你给斯台普特写封信,对你不能赴宴表示一下歉意。"

  "你们能带我一块去吗?"

  "不行,你必须留下来。你还记得答应过我的事吗?"

  "好吧,那我就留下吧!"

  "再就是,我希望您坐马车去梅利琵宅邸,然后就叫你的马车先回去,让斯台普特知道你是要步行回来的。"

  "那可是要走过沼泽地的呀!"

  "对!"

  "你不是嘱咐过我千万不要这样做吗?"

  "我向您保证,您不会有问题的,我对您现在的状态很有信心,您一定得照我说的去办。"

  "好了,那我就听你的。"

  "如果您爱惜自己的生命的话,当您穿越沼泽地时,一定要走那条大路,别的路千万不要走。"

  "我一定照办。"

  "好了。我们马上动身了,以便能早早回来。"

  虽然我听福尔摩斯说他今天要离开这儿,可万万没想到他会带我一块走。我也不明白,在这种极端危险的情况下,怎么会留下亨利爵士一个人?但我不能反对,只能听福尔摩斯的。

  就这样,我们告别了亨利爵士,不多时就来到了库姆·特雷西车站,我们让马车夫回去了。那儿有一个小男孩在等我们。

  "先生,有什么吩咐吗?"

  "卡特莱,你马上回去。你到了贝克街就以我的名字给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发一封电报,让他看看我是否有笔记本落在他那里,如果有的话,让他给寄回来。"

  "好的。"

  福尔摩斯又说:"卡特莱,现在你到邮局看看有没有我的电报。"

  那孩子不一会儿就连蹦带跳地回来了,手里捏着一封电报。

  福尔摩斯拆开一看,上面写着:

  电报收到,即携空白拘票前去。五点四十分到。

  雷斯瑞德

  "要的就是这封回电。我认为雷斯瑞德是最有能力的一个了。他要来协助咱们破案。华生,现在咱们就去拜访一下劳拉·莱昂丝太太吧。"

  我已经清楚了他的策略了。他让亨利爵士给斯台普特带口信,这是让他知道我们已经离开了。还有发电报给亨利爵士的目的就是让他和斯台普特谈及这件事,以便能完全消除他们心里的疑惑了。

  现在,我们就等着收网了。

  我们来到了莱昂丝太太的办公室,她正坐在里面。福尔摩斯开门见山地开始了他的访问谈话,使她颇为吃惊。

  福尔摩斯说道:"我今天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查清查尔兹爵士死亡的原因。我的这位朋友和你已经谈过话了,不过你并没说出全部的真相。"

  她气急败坏地说:"难道我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已经承认了,你曾要求查尔兹爵士在十点钟的时候到那门口去。我们知道,那正是他死去的时间和地点。您隐瞒了这些事件之间的关联。"

  "可这些事件之间并没有什么关联啊!"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真是无巧不成书了。可我认为这其中一定有必然的联系。我把情况都告诉你吧,这是一件谋杀案。不仅与你的朋友斯台普特有关,和他的妻子也或多或少有一点干系。"

  她显然是受了莫大的震惊,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的妻子?"

  "你还被蒙在鼓里吧,那个平时作他妹妹的女人就是他的妻子。"

  莱昂丝太太有气无力地坐了下来,似乎有点怀疑。

  她叫道:"他的妻子!他的妻子!他连婚都没结过呀!"

  福尔摩斯转了转他那灵活的眼睛。

  "你们有什么证明吗?拿出证明给我看啊!如果您能这样的话……"她那气得发疯的表情,比什么话都更能说明问题。

  "当然有了。"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大信封来,"这是四年前他们夫妇在约克郡的合影。你再看看背面写着凡戴勒先生和夫人'.不用再怀疑这张照片了吧!这是几个可靠的证人寄来的关于凡戴勒先生和太太的三份材料。他以前开了一所私立小学,看一看吧!你是否还会怀疑是不是这两个人呢?"

  她看了一下照片,脸上显出一种绝望的神情,后来便是愤怒。

  "福尔摩斯先生,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以前口口声声地对我说,只要我和我丈夫离了婚,他就一定娶我。这个王八蛋,竟敢一直玩弄我,他一直在欺骗我,可我为什么就没有怀疑过他呢?我现在才弄清楚了,我是被他利用了,他根本就不爱我,那我为什么还要袒护他,使他免受他应受的惩罚呢?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是不会再有任何隐瞒的。不过有一点我要说清楚,那就是我根本没有要加害查尔兹爵士的想法,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福尔摩斯说道:"太太,我相信你。我不想让你重述那些事情,那样会使你更难受。不妨让我来问,你来答吧!"

  "那封约查尔兹的信是他提议让你写的吧?"

  "他口授,我自己写的。"

  "他让你写信的目的是让你从查尔兹爵士那里得到经济上的帮助,作为你离婚时的诉讼费吧?"

  "是的,的确是这样的。"

  "当你把信发了之后,他又劝阻你不要去赴约,是吗?"

  "他说,为这样的目的而让别人出钱非常有伤他的自尊心。他还说,自己虽然是个穷人,但哪怕是花尽自己最后的一个铜板,也要来消除使我俩分离的障碍,那样他才心安理得。"

  "他看起来倒挺像个重情重义的人。你在报纸上看到那件死亡案的报道以后,就没再听到别的了吧?"

  "是的。"

  "他是否让你一定不要说出那天曾约过查尔兹的事?"

  "是的,他说查尔兹的死是很奇怪的,还说如若别人知道是我约了他,那我一定会让别人说闲话的。我一想也是这样的,所以我就没敢说。"

  "即使这样,你对他还是有了怀疑?"

  她低下头想了想。"我知道他这个人的为人,如果他对我真诚,我绝对对他忠贞不二。"

  "总的来说,我认为你还是脱身得很幸运呢,你现在抓住了他的把柄,这是他自己再清楚不过了。可是您竟依然还活着而没有被他害死,真是算你命大了。几个月来,你都在悬崖绝壁的边缘上徘徊着。现在我们得走了,不久你或许会听到更新的消息。

  "咱们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了。困难一个个都在咱们面前倒下了。"

  我们正在等火车时,福尔摩斯说道:"我的奇异惊人的犯罪小说已经有素材了。犯罪研究学的学者们会记得,1866年在俄罗斯的果德诺发生的凶案,还有北凯热兰诺州发生的安德森谋杀案。可我这个案子显然更具传奇色彩。虽然我们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这家伙已经逃不出咱们的手掌了,今天晚上一定会水落石出的。"

  火车一声长鸣驶进了站台,一个个头不大但看来比较壮实的人从火车上走了下来。我们互相握了手,他对我的伙伴是毕恭毕敬的。我还记得福尔摩斯曾嘲讽和刺激过这位讲究实际的人说的话。

  他问道:"究竟有什么好事啊?"

  "这是一件极重要而又极刺激的事。在行动之前,我们还有两个小时。咱们先吃点晚饭,你再好好呼吸一下达特沼泽上的夜晚的新鲜空气,把你喉咙里的伦敦雾气赶出来。我想你是不会忘记这次出行的。"传说中的"猎犬"

  福尔摩斯最大的特点,就是在计划未实施之前,他是决不会向别人透露的。其中一部分原因是来自他的本性--喜欢支配一切并想给他周围的人们一个惊喜;另一部分原因就是工作的需要,他从不轻意去冒险。这就经常使那些和他在一块的人感到摸不着头脑,有时还会非常生气。我有过好几次这样的经历,可是再也没有比这次长时间地在黑暗中驾车前进更使人难受的了。

  在黑暗中摸索了一段时间,严峻的考验就在我们面前,我们都进入了戒备状态。我不知将要干什么或者发生什么,只能放开空间任意想像。冷风迎面扑来,在这漆黑的车道中,期待将要发生的一切的那种心情让我的每一个细胞都激动不已。随着车轮辗转,我们向冒险的顶峰靠近。由于车夫在一旁,我们只能谈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其实在这期间,我们都已经非常紧张了,在途中经过了弗兰克兰的家,越来越接近巴斯克维尔庄园了,刚才的紧张也都逐渐消失了。到了庄园的大门口我们就下了车,付了钱,让马车夫回到库姆·特雷西,我们则向梅利瑟宅邸走去。

  "雷斯瑞德,你带武器了吗?"

  他笑了笑:"只要我穿着裤子,就不能让屁股后面这个口袋空着。"

  "嗯,好!我们也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福尔摩斯,你不但是侦探,更是个保守秘密的侦探,现在我们该做什么呢?"

  "等着吧!"

  那个侦探向远处看了看,到处都烟雾朦朦。

  "这真是个使人快乐不起来的地方。"

  "你们看那个亮着灯的地方。那就是梅利瑟宅邸,也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了,现在咱们必须谨慎从事。"

  我们继续顺着小路前行,看样子我们是要到那房子里去,可是到了离房子约两百码的地方,福尔摩斯就把我们叫住了。

  他指着那些黑压压的岩石说:"行了,就在这里等吧!这是很好的地方了。"

  "就在这儿吗?"

  "是的,咱们就先躲在这儿。雷斯瑞德,过这边来。华生,你对斯台普特家很熟悉吧?这一头的几个格子窗是什么房间?"

  "是他家的厨房。"

  "那个亮着灯的房间呢?"

  "那是客厅。"

  "华生,你比较熟悉这里。你过去看看他们正在干什么。记得一定要小心,不能让他们发现了!"

  我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躲在一堵墙后面,穿过树木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屋里的一切。仅有亨利爵士和斯台普特两个人坐在屋里。他们面对面地坐在桌前。

  他们正在抽着烟,桌上摆放着葡萄酒与咖啡。斯台普特指手画脚地谈论着什么,而亨利爵士则有点心不在焉地倾听着,或许他正想着怎样走过沼泽地呢。

  突然斯台普特站了起来,离开了房间。而亨利爵士又倒了杯酒,向椅子上靠了靠。我听到斯台普特走出来了,他走过我所藏身的这堵墙另一面的一条小路。我稍稍探出头看了看,只见他走到果木林旁边的那间小屋,拿出钥匙在锁孔里拧了几下,他一进去,就好像用鞭子抽打着什么。他在里面呆了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他锁好门,又回到屋里去了。他们又开始喝酒、谈论。我悄悄地回到我们的藏身之地,告诉他们那里的情况。

  福尔摩斯问道:"斯台普特太太不在吗?"

  "是的。"

  "那么她在哪里呢?这里只有厨房的灯亮着!"

  "不知道她究竟在哪里。"

  这时,格林盆泥潭上浓厚的白雾向我们这里飘来,就像海中漂荡的冰川。这对我们很不利,福尔摩斯把脸转向雾朝我们飘来的这边。

  他两眼直盯着这一面说:"华生,不好了。雾正向我们袭来。"

  "后果严重吗?"

  "严重。说不定将把我们的计划打乱。快十点了,他们快出来了。他什么时候出来,决定着咱们的成败和他自己性命的安危。"

  今天的夜晚是多么美好,星星闪烁着疲劳的眼睛,半个月亮探出身子照着我们,整个沼泽地都沉浸在这柔和的月光中。我们面前是房屋的影子,房间还有几束黄亮的灯光朝远方照去。

  突然厨房的那道灯光灭了,这说明仆人已经离开了。这时只剩下客厅的灯光了,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蓄意谋杀的主人,一个是毫不知情的客人。

  大雾仍在前行,已经飘过了房屋。那堵墙已经模糊不清了。我们静静地守候着,现在浓雾已经爬上了房屋。二楼像是一只漂在海上的帆船。

  福尔摩斯在这里着急得跺着脚。

  "如果他再不出来,雾就会挡住我们的视线。再过一会儿咱们估计连自己的手指都要看不到了。"

  "我们要么移到高一点的地方去吧?"

  "是的,这样或许会好些。"

  随着浓雾的逼近,我们一直向后退,大约退了半英里多远,可是这浓雾丝毫没有减退。

  福尔摩斯说:"不行,我们走得太远了。或许在他受害的那一刻我们都不能赶过去了。无论如何我都得在这里守着。"

  他跪在地上,把耳朵贴着地面。

  "上帝啊!他可终于出来了。"

  脚步声打破了这里的沉静。我们藏在这里等待着将要发生的一切。脚步声听起来愈来愈近了,亨利爵士穿过浓雾,向我们这里走来。他不时地向四周看看,后来他走上了一条小路。快到我们这儿时,却又向那山坡走去了。他一边走,一边神色慌张地来回望着四周。

  福尔摩斯把手放在嘴上"嘘"了一声,接着我听到了扳动手枪扳机的声音,"注意!"

  只听见"叭嗒叭嗒"的声音从那浓雾里传来,这堵雾墙离我们不到五十码远,我们三个人死死地盯着目标。我朝福尔摩斯扫了一眼,他面色苍白,但是显出狂喜的神情,双眼闪烁着光茫。突然,他两眼直直地盯着前面的一处,张大嘴巴,显得十分惊奇。

  就在这时,雷斯瑞德惊叫了一声便伏倒在地上,我跳了起来,两手紧紧握着左轮枪。一个可怕的东西向我们跑来。那是一只猎狗,但它不是平常人们见到的那种猎狗。它的嘴向外喷着火,眼睛像两个火球,脖子上带了一个项圈,闪闪发光。这只形状奇特的猎狗,是我们做梦都想不到的凶恶东西,它像是人们所说的魔鬼一样。

  这只可怕的猎狗紧追着亨利爵士,我们都惊呆了。当我们反应过来时,它已从我们面前跑了过去。我和福尔摩斯同时开了两枪,听到那怪兽狂吼了一声,这说明它已经中弹了,可是它没有就此停下来,还是向前追逐着,当亨利回头看到这一切时,他手舞足蹈地大叫着,脸色像戴了面具一样可怕,眼睛几乎迸裂了。

  它的吼叫消除了我们的疑虑,这说明它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我从没见到过福尔摩斯跑得这么快,我一向被人们称作"飞毛腿",但这次竟没跑过福尔摩斯。而雷斯瑞德紧随我后面,我们像是百米冲刺一样赶过去。

  只是这短短的几十秒钟,我们听到亨利爵士的吼叫和那畜生的狂叫声。到我们快接近时,那猎狗又窜了起来把爵士按倒在地,并咬向他的喉咙。在这紧急关头,福尔摩斯一连开了五枪才把那猎狗击倒在地。这家伙发出最后一声痛苦的哀叫并四脚向上乱蹬着,后来就一动不动了。我弯下腰去检查了一下,它确实已经断气了。

  亨利爵士已经不省人事了,我们把他的衣服解开,当福尔摩斯看到了亨利爵士身上并无伤痕,说明拯救还算及时的时候,他便感激地祷告起来。不一会儿,亨利爵士睁开了紧闭的双眼,他好像想动弹一下,但却动不了。雷斯垂德把他那白兰地酒瓶塞进亨利爵士的上下牙齿中间,亨利爵士那两只惊恐的眼睛向上瞧着我们。他说:"你们看见了吗?那到底是什么呀!"

  福尔摩斯说道:"那就是你们家的妖魔,不过我们把它永远地消灭了。"

  躺在我们面前的这只猎狗,个头很大,像是个牝狮。那张大嘴好像还在向外滴嗒着蓝色的火焰,那小小的、深陷而残忍的眼睛周围现出了一圈火环。我摸了摸它那发光的嘴头,一抬起手来,我的手指也在黑暗中发出光来。

  我大声说道:"是磷。"

  福尔摩斯说道:"这人的心计太强了。这种布置并没有能影响它的嗅觉。哎,亨利爵士,我们应该向你说声对不起,使你受了这么大的惊吓。我想那只不过是一只普通的猎狗罢了,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只。今天雾太大了,我们没能及时地抓住它。"

  "我应该感谢你们,不是你们的话,我早就一命呜呼了。"

  "可是却让您冒了这样一次大险。您还能站起来吗?"

  "再给我喝一口白兰地,我就什么都不怕了。请扶我起来。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呢?"

  "您现在身体很虚弱,干脆就留这儿吧!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会陪您回庄园的。"

  他试着站了起来,可是身体比较虚弱,四肢都在颤动。我们三个人把他扶到一块石头上。

  福尔摩斯说道:"我们必须出发了。我们该去抓那个罪恶的凶手了。"

  "要想在房子里头找到他的可能性只有千分之一,"当我们又顺着小路迅速地走回去的时候,福尔摩斯说道,"那些枪声已经告诉他,他已经完蛋了。"

  "那时咱们还离他挺远的,或许他还没听见呢。"

  "不会的,他那时一定带着猎狗,这样他也好控制它,他现在肯定不在房子里了,不过我们还是回去看一下为好。"

  我们箭步如飞地冲了进去。福尔摩斯赶快打开屋里的灯,除了一个老男仆以外,什么都没发现。

  我们上了二楼,发现有间屋子被锁着。

  雷斯瑞德说道:"你们听,快把门打开!"

  福尔摩斯一脚把门踢开,我们都虎视眈眈地端着枪冲了进去。

  可是屋里并没有我们想要找的那个不顾一切、胆大妄为的坏蛋。面前却是一件非常奇怪而又想象不到的东西,我们惊愕得呆立在那里望着。

  这间屋子布置得非常整齐,墙上装着两排小匣子,里面都是蝴蝶标本。这家伙并没有把采集当作他的职业,而只不过是一种幌子罢了。屋子中间有根柱子,柱上绑着一个人。这个人全身都被布缠绕起来,只露两只眼睛。我们分不清是男是女,更看不出是谁。一条手巾绕着脖子系在背后的柱子上,另一条手巾蒙住了面孔的下半部,上面露出了两只黑色的眼睛--眼中充满了痛苦与羞耻的表情,还带着可怕的怀疑--死盯着我们。一会儿的功夫,我们就把那人嘴上和身上捆着的东西都解了下来,斯台普特太太就在我们的面前倒了下去。当她那美丽的头下垂在胸前的时候,我在她的脖子上看到了清晰的红色鞭痕。福尔摩斯说道:"这混蛋,快,雷斯瑞德,把她放置在椅子上,拿你的白兰地来,她现在已经昏过去了。"

  一会儿,她睁开了眼睛,脸上一点儿血色都没有。她微微张开嘴问道:"他怎么样了,他跑了没有?"

  "太太,你的丈夫逃不了了。"

  "不,不,不是他,我是问亨利爵士怎么样了?"

  "他现在很好。"

  "那狗呢?"

  "被我们击毙了。"

  听到这些,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噢,这个混蛋!你们看他把我打成这样了。"她掀起袖子,露出那红肿的胳膊,似乎没有一处是好的了。"这些我都不在乎,他一直在折磨我,更让人绝望的是,他一直在欺骗我,他根本就不爱我。"她说着便抽泣了起来。

  福尔摩斯说道:"太太,您现在认清他了吧!那你就告诉我们吧!如果您以前同他干过什么的话,现在让我们替你赎罪吧。"

  她答道:"他唯一能藏身的地方就是泥潭中心的那个小岛,那里有个被遗弃的锡矿,他的狗就藏在那儿,他已经在那里安排好一切了。"

  福尔摩斯走到窗前,外面的浓雾一点儿也没有消退。

  福尔摩斯说道:"我估计他走不出格林盆泥潭。"

  这时她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或许他可以走进去。但他也许再也走不出来了,今天雾这么大,他怎么能辨清这些路标呢?那些路标是我和他一起插的。要是现在我把路标拔掉呢?那样你们就可以更好地对付他了!"

  显然在雾气消散之前,任何追逐的打算都是徒劳的。雷斯瑞德留了下来。我和福尔摩斯一同陪亨利爵士回去了,我们把一切都告诉了亨利爵士。他听到了这一切,也勇敢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可是他受的惊吓太大了,以至于大病了一场。他一连躺了好几天,摩梯末也被请来一直照顾他。他们俩已经商量好了,在他病好了以后他们要一起外出旅游。要知道,在变成这份不祥的财产的主人以前,他是个多么精神饱满的人啊。

  这段奇特的故事很快就要结束了,在故事里我想使读者也体会一下那些极端的恐怖和模糊的臆测,这些东西长时期地使我们的心上蒙了一层阴影,而结局竟是如此的悲惨。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了,雾也消散了,斯台普特太太带着我们去寻找她的丈夫。她走得很快,能看出她的心情如此焦急,也由此可见她是多么恨她的丈夫。她走在坚实的泥煤质地面上,路变得特别窄,快到路的尽头时我们发现了一些小木棍插在地面上,必须顺着这些小棍,不然的话是无法走过去的。这条小路在漂着绿沫的水洼和污浊的泥坑之间缓缓前行。繁茂的芦苇和绿油油的野葱以及黏滑的水草散发着腐朽的味道,不时地向我们飘来,几次我们都陷入泥潭,黑色的泥浆没入小腿,即使走了数码远,泥还牢牢地粘在我们脚上。我们拖着沉重的脚步,当我走进去的时候,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我们往下拉似的。我们看到一点点痕迹,说明我们前面有人走过了这条危险的路,在一些棉草中间露着一个黑色的东西。福尔摩斯想去看个究竟,结果一下子陷入了泥潭中,一直陷入到了腰部,要不是我们及时地把他拉出来,或许他就要这样为事业牺牲了。他的一只手里提着一只皮鞋,上面印着"麦尔斯多伦多".

  福尔摩斯说:"这次冒险还是值得的,这不就是亨利爵士丢失的那只鞋子吗?"

  "这一定是斯台普特扔在这里的。"

  "他放开大猎狗去追亨利爵士时,仍没有扔掉这只鞋。而当他知道他的鬼把戏被揭穿时,才扔掉了这只鞋。这说明,他来这里以前一直是比较安全的。"这只是我们的想像,因为在沼泽地根本留不下脚印,冒上来的泥浆很快就把脚印埋没了。终于走过了最后一段泥泞的小路,在走到坚实的土地后,我们就开始寻找脚印,可是任何痕迹都没有发现。如果大地没有欺骗我们的话,斯台普特一定没有走到这儿,就被污浊的泥浆给收走了,这个狠毒的家伙就这样被埋葬了。

  我们到了那个神秘的小岛,发现了很多他留下的痕迹。一只大的方向盘和一个装了半坑垃圾的大坑,这是一个被遗弃的矿坑。旁边还有些已经倒塌的矿工房屋的残痕,工人们无疑是受不了泥潭的恶臭而逃走了。在一个小屋里有些牲畜的骨头,还有一具骨架横在断壁残垣之上,上面还粘着一团棕色的毛。

  福尔摩斯叫道:"一只狗,这就是摩梯末的那只卷毛长耳黄犬。他再也看不到他这只狗了。嗯,这下我不相信还有什么我们还没有弄清楚的秘密了。他把狗藏在这儿,可狗整天寂寞地呆在这儿,难免会发出一些难听的号叫声。在急需的时候,他可以把猎狗关在梅利瑟房外的小屋里,可这是比较危险的,除非在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切,而且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他才会这样干。在一个小盒里有一些粉末,这就是那狗头上的发光物。他之所以用这些,就是企图利用人们的怀疑,他就是以这种方法吓死查尔兹爵士的。难怪那可怜的恶鬼似的逃犯,一看到这样一只畜生在沼泽地的黑暗之中一窜一窜地从后面追了上来,就会像我们的朋友一样,一面奔跑一面狂呼,就连我们自己说不定也会那样呢。这确实是一个狡猾的阴谋,这么做既达到他个人的目标,而农民们又不敢调查这件事。在事情发生前后,人们曾多次看到这只怪物,可有谁敢去调查呢?华生,这的确是我们所追捕的人物中最危险的一个了。"福尔摩斯出神地向外望去。大结局

  快到十一月底了,一个天气比较寒冷的夜晚,在贝克街的寓所里,福尔摩斯和我在起居室中坐在熊熊的炉火两旁。

  我们办理完那桩神秘的案件后,福尔摩斯又破了阿波乌上校的案件,那是关于参与"无匹俱乐部"纸牌舞弊的事。他还为蒙特邦歇太太洗去了谋害丈夫前妻之女卡莱小姐的罪名,卡莱小姐在事后的第六个月走进了婚礼的神圣殿堂。福尔摩斯因为在一连串困难而又重要的案件里接连获得了成功,故而一直都沉浸在喜悦之中。因此我才能诱使他谈起了巴斯克维尔案的详情,我一直都在寻找机会等他解释这桩事,因为不能把几个案子搅和在一起,那样会让他不能把精力集中起来。亨利爵士和摩梯末医生正准备一次长途旅行,希望借此来调节调节他那受惊吓的身心。就在那天下午,他们路过这儿,顺便来拜访了我们一下。因此,很自然地谈论起了这个话题。

  福尔摩斯说道:"事情的全部过程从自称为斯台普特的人的观点看来是比较简单明了的。虽然刚开始我们没法弄清他那些行为的动机,就连事实也只能知道一点,所以就使整个案件显得有些复杂了。后来,我和斯台普特太太谈过几次,现在这个案件已经全部清楚了,我已把这件事的摘要列在我的案件统计表的B字栏里了。"

  "您是否愿意和我们谈谈这桩案子的有关内容?"

  "当然可以,但我不能保证面面俱到,因为现在我又处理了几桩案件,不可能把以前的事都回忆起来了。就如同一个律师正在处理一宗案件时能够就本案的问题和一个专家辩证,可是会在法庭讼诉之后的一两星期内全部忘记一样,所以,我大脑的大部分空间都被新事物代替了,卡莱小姐的事使我对巴斯克维尔庄园案情有点模糊了。或许以后的事又代替了漂亮的英国姑娘和臭名远扬的阿波乌。不过我尽量给你们回忆一下这巴斯克维尔庄园的事。如果你们发现我有哪些遗忘的请尽量提出来。

  "我的判断是正确的,这个家伙确实是巴斯克维尔的后代,他就是查尔兹爵士的弟弟--罗杰·巴斯克维尔的儿子。罗杰一直是比较浪荡的。他逃到南美后,就结了婚,生下了'斯台普特这个人。等斯台普特长大后就与一位哥斯达黎加小姐结了婚,就是现在的'斯台普特小姐.在工作中他偷了一大笔公款后,就逃到了英格兰,在这里办了一座私立小学。最后,这所小学因为一种传染病而死了几个孩子,使得学校再也办不下去了,于是他们夫妇便改姓为斯台普特,带了全部的家产搬到英格兰南部去了。他擅长研究昆虫学,是这门学科的权威人士,而且他曾首次发现了一种新品种的飞蛾,后来这种飞蛾就以'凡戴勒为名了。

  "现在谈到他的那一段生活,确实使我们感到了极大的兴趣。这家伙经过详细的调查后,发现有人有碍于他得到庞大的财产。我估计他刚来时,目标还不明确,等到他把他的太太当作自己的妹妹时,他就怀上坏念头了,可能这时还没有确定下整个阴谋的步骤。他显然用他太太做诱饵,决定要把这笔财产弄到手。为了实现这个愿望,他不惜付出一切代价并设置了一个周全的阴谋,他第一步的计划是把自己的家安置在祖宅的附近,第二步计划就是培养起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和邻居们的友情来。查尔兹爵士告诉了他关于家族的传说,于是这家伙就为查尔兹爵士设计了一条死亡之路,可以置他于死地,而又没有办法查到凶手。

  "自从产生了这个念头后,他就为这个阴谋而奔波了。他巧妙地利用了那个传话,把一只猎狗涂得像魔鬼一样,这就是他的机智与狡诈了,这只狗是他从伦敦福莱姆街买的最好的猎狗,他坐着德文郡的火车把它带了回来。为了怕别人发现,他牵着狗在沼泽里走了很长的路。在捕捉昆虫时,他在沼泽地摸索出一条路来,便为他的狗找到了一处藏身之地,并把它关了起来,等待好机会的来临。可是机会不是自己能来的,需要他自己去创造。有几次他都想结束老爵士的生命,可没有办法。他又设想利用太太将他拖入情网,可她太太又不是这么的乖顺,他甚至用起残酷的手段,殴打、辱骂,可这一切都不能改变她的决心。斯台普特真的没办法了。不过,最后他还是抓住了一次难得的机会。由于查尔兹爵士为人善良,在他帮助劳拉·莱昂丝太太时让斯台普特负责掌管一笔慈善金。又由于劳拉·莱昂丝的婚姻问题,而他又装着是一个单身汉,所以他的言行决定了她的一切,他表示如果她和她丈夫离了婚他将要娶她。可是他听说查尔兹爵士马上要离开了,他必须采取行动了,所以他就让莱昂丝太太把查尔兹爵士约了出来。可他又编了一个听上去很合理的理由阻止了她前去赴约,他便得逞了。

  "太阳快要落山时,他从库姆·特雷西回来,并把他那只狗从小岛上弄回来。还把它装扮成一个魔鬼的样子并牵到栅门附近。而老爵士正在那里等待劳拉·莱昂丝太太。狗受意于主人,跳过栅门向老爵士扑去,老爵士看到这只和传说中一模一样的大猎狗,顿时害怕极了,他便喊了起来,一边顺着夹道猛跑起来,由于他心脏不好,因此心脏病突然发作而导致了死亡。老爵士是在小路上奔跑,而狗是跑在草地上的,因此没留下任何痕迹,只是在远处被发现爪印。很快,猎狗被及时地藏了起来,所以这事使人们感到奇怪,村民真是相信了传说,直到后来我们接管了这起案件。关于老爵士的死就到此为止吧!你们也体会到了,这手段是多么狡猾,布置得天衣无缝。当然了,猎狗不会把这事给他泄露出去,而另两位就是他的太太和劳拉·莱昂丝太太。她们只是对此事有点怀疑,而不太确定。而她俩又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对她们是非常放心的。整个周密的阴谋已经成功了一半,可剩下的一部分就比较麻烦了。

  "可能他并不清楚加拿大还有一个继承人。不过,很快他就从摩梯末那里知道了,摩梯末和他谈论了亨利爵士的到来,他想在亨利爵士到来之前就把他解决掉,所以就和太太来到了伦敦。自从他太太不太顺从他时起,他就开始不信任她了,甚至不敢让她离开自己,他怕万一会因此失去对她的控制。正因为这样,他才带上她一起来到伦敦。在我的调查中,曾有人说过,他把他太太关在梅克同波桑的私人旅馆里,而他自己便装上假胡子跟踪亨利爵士。他太太对他所干的事略知一二,但她非常怕他,所以不敢透露半点风声。后来她采用的办法,就是从报纸上剪下一些词为亨利爵士写了封恐吓信,这是想吓走亨利爵士。

  "他要用他的猎狗去谋害亨利爵士,所以必须让它闻一下他所用过的东西。他设法弄到了亨利的一件东西,不过我肯定,一定是旅馆里的仆人接受了他的贿赂而帮他干的,不过不凑巧,他弄到的第一只鞋子是新的,所以没有价值。所以他们又偷了一只,这下子我就断定这一定涉及到一只猎狗,这些小事或许让人们感到很复杂,但仔细考虑考虑这些小事才是破案的关键。第二天,亨利爵士来拜访我们时,斯台普特一直跟着他,从他对我们这里的熟悉程度来看,我觉得他的罪恶决不限于一两个案子。据我调查,他参与了西部曾发生的四次大的盗窃案,可是没有一件被抓住。最后一件是五月间在弗克斯吞场发生的,其特殊之处是:一个僮仆因为想要袭擒那带着面具的单身盗贼而被其残酷地用枪打死了。我相信斯台普特就是这样地补充了他那日渐减少的财产,而且这些年来他一直就是个危险的亡命之徒。

  "那天早上,他从我的手中逃走,我就知道这个人是多么的机智和狡诈了。他也知道我已经受理了这个案件,所以他在伦敦下手的希望就破灭了,于是他就回到沼泽地来等待亨利爵士。"

  我问道:"那他来到伦敦时,他的那只狗在哪儿呢?"

  "我也曾特别注意过这件事,斯台普特在这里有个亲威,但他不是他的同伙,他叫安东尼,是梅利琵宅邸的一个男仆,他们的关系得追溯到斯吞普台做校长时。因此他知道斯台普特与他太太的关系,这个人现在已经逃跑了。在英国很少有人姓这个姓的,而在西班牙语国家和美洲的西班牙语国家也很少见。这个人英语讲得特别好,我曾看到过这个老头曾走进过格林盆沼泽地,所以他在主人不在时照管这只猎狗,他根本不知道这只狗的用处。

  "后来,斯台普特夫妇就回到了德文郡,随后你们俩也回去了。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当我检查那封信时,我仔细地闻了闻,闻到了一种白迎春花的香味。香水大约有七十多种,那香水味让人知道了这个案子将关系到一位女士,我就想到了他的太太。我就这样一步步地确定了这个案子。

  "我到沼泽地来观察斯台普特的一举一动。如果和你们住在一块,一定会引起他的注意,所以我就没让你们知道。你们以为我仍在伦敦时,其实我已经悄悄来到沼泽地了。我在那里所受的苦并不像你们想像的那样,我大部分时间呆在库姆·特雷西,只有紧急关头才去那里。卡特莱对我帮助很大,他一直在监视着你--华生。所以任何线索掌握起来并不怎么困难。

  "我早跟你说过了,你给我写的信很快地传到我手中,它们一到贝克街就被立刻送到库姆·特雷西了,这些信对我至关重要,特别是关于他身世的事,所以就为我指明了一个调查的方向。可后来掺和进来白瑞摩和逃犯的事,阻碍了一下案子的进展,不过,这一点在你的又一封信里说明了。当你在沼泽地把我当作是个神秘人物来抓时,其实我已经知道了案子的全部底细,但是我没有拿到证据,不过他误杀了那个逃犯,其实已经构成了犯罪。如果没把他当场抓获的话,那只好拿亨利爵士当诱饵了,这样做虽使爵士受到严重的惊吓,但是咱们这样就可以得到证据了。使我没想到的是,那个畜生竟是那般模样,而且我们也没预测到大雾的出现,咱们在此项任务中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不过摩梯末医生说这只是暂时的,只要一次长途旅行,亨利爵士就能恢复,还可以治愈他心灵上的伤疤。他一直对那位太太是情有独钟的,没想到竟受了骗。

  斯台普特想让他太太直接参与谋杀,但他发现了他还是不能完全控制她。她一直想把事情告诉亨利爵士,却又显得吞吞吐吐而不愿透露全部实情。当亨利爵士向她求婚时,引起了斯台普特的嫉妒,虽然这在他的计划之内,他还是大动肝火地去阻止了这一切。这或许是人的本性在作怪,他经常约亨利爵士到他家作客,这样他就会得到更多下手的机会,而在最后一天,她已经知道了这一切,她谴责他的罪行,这让他恼羞成怒了,他向她表露了他的想法,而且他说他爱的并不是她,她以往的温柔顺从突然间变成了仇恨。他知道,她一定会坏了他的好事,所以,就把她捆在那根柱子上。他希望人们把亨利爵士的死归咎于那个传说,这样他就得逞了。但我想他大错特错了,即使咱们不在那里,他也只能以失败告终,因为一个有着西班牙血统的女人容不得他这样侮辱她,亲爱的华生,我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吗?"

  "他并不指望用那只吓人的狗来像吓死他伯父那样吓死亨利爵士。"

  "那畜生很凶猛,而且得不到足够食物,它的外表至少把人吓得魂飞魄散了。现在我还有一个问题不清楚。那就是他怎么让人相信,他是继承人呢?"

  "这个问题恐怕不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了,恐怕你太高估我了,对一个人将来要干什么那是很难估计的。啊,华生,咱们现在也该轻松一下了,今晚咱们就去看戏去,你听说过德雷兹凯(波兰歌剧演唱家--译者注)的歌剧吗?请你先收拾一下,咱们先吃晚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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