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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冒险史

书名:福尔摩斯探案大全集 作者:(英)柯南·道尔 著;傅怡 译 本章字数:167499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32


第三部冒险史

  

  照片成了威胁国王婚礼的炸弹,新郎在教堂门前神秘失踪,干瘪枯涸的橘核成了死亡征兆,鹅嗉囊里竟藏着一颗价值连城的希世珍宝--蓝宝石。

  新娘失踪案

  随着时间的推移,圣西蒙勋爵的婚事及其奇特的结局,如今已不再是这位不幸新郎身边那些上流人士所感兴趣的话题了。新的丑闻已经让它变得不再重要,四年前的那场戏剧性事件就此被搁到了幕后。我还从未向大家透露过这个案子的真相,而且我的朋友福尔摩斯还为它花费了那么多精力。因此,如果对这样异乎寻常的案子不记录一下,那对福尔摩斯的探案笔记而言实在是个遗憾。

  那是我结婚前几周的一个午后,我仍跟福尔摩斯一起住在贝克街。当时他外出未归,桌子上躺着一封给他的信。当时阴雨绵绵,我胳臂上那颗参加阿富汗战役时残留下来的子弹正搞得我痛苦不堪,只能一直呆在屋里。我躺在一张安乐椅上,双脚搭在另一把椅子上,认真地读着身边的报纸,直到饱览无余再扔在桌上。我漫不经心地望了望那信封上硕大的饰章和交织在一块儿的家族字母,猜想可能又是哪位贵族写来的。

  他回来后,我告诉他:"这儿有一封很时髦的信,要是我没记错,以往你早上收到都是一个鱼贩子的信以及那个海关稽查员的信。"

  "是的,我的信千奇百怪,"他笑道,"不过通常越是普通人写得越有意思。但是这封像传票一样古板,让人看了就没心情。"

  他打开信封,看了一下信的内容。

  "嗯,你看,好像还真是件有趣的事呢!"

  "不是传票公函之类喽?"

  "不是,显然是咱们业务上的。"

  "是一位贵族写来的?"

  "英国最有地位的一位贵族。"

  "恭喜你啊,老兄!"

  "说实话,华生,我觉得对我来说,委托人的社会地位并不重要,我只是对他的案情感兴趣。不过看来对这件新案件的调查可能必然要牵扯到他的社会地位。你最近一直在大量看报,对吧?"

  "没错,因为无事可做。"我无可奈何地指着角落里那堆报纸说。

  "太好了,也许你可以为我提供一些新情况。我只看犯罪的消息和寻人广告栏,其他都不看。看寻人广告很有启发性。既然你注意了最近的新闻,那一定读了有关圣西蒙勋爵和他婚礼的消息吧?"

  "嗯,看到了,我是充满好奇地读这则消息的。"

  "很好,我这里有一封圣西蒙勋爵的来信,给你读一下。你一定要再查查报纸,帮我把所有关于这件事的消息都找出来。他是这样说的:

  亲爱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据巴克沃特勋爵介绍,我可以完全信赖您的分析与判断能力,因此决定前往拜访,向您请教我举行婚礼时发生的令人心痛的意外事件。苏格兰场的雷斯瑞德先生已经受理了此案。

  但他建议我邀您加盟,甚至以为裨益极大。我将于下午四时登门请教,届时若您另有约会,望稍后仍能惠予接见为望,因为事关重大。

  您忠诚的

  圣西蒙

  "信是从格罗夫纳大厦发出的,拿鹅毛笔写的。尊贵的勋爵一不小心在他的右小指外侧沾了一滴墨水。"福尔摩斯一边叠信一边说。

  "现在是三点。他说四点过来,那一个小时之后就要到了。"

  "有你帮忙,我能很快弄明白这事。翻翻报纸,按时间先后把有关摘要放好,我要看看这位委托人的身世。"他从壁炉旁边的参考书里抽出一本红皮书。"在这里,"他说着便坐了下来,把书摊在膝盖上。"罗伯特·沃尔辛厄姆·德维尔·圣西蒙勋爵,巴尔莫拉尔公爵的次子,哦!勋章!天蓝底色,黑色的中带上镶嵌着三个铁蒺藜。1846年出生,现年四十一岁,这已是成熟的结婚年龄。在上届政府中担任过殖民地事务副大臣。他的父亲,那位公爵,当过一段时间的外交大臣。他们继承了安茹王朝的血统,是它的直系后裔,母亲血统为都铎王朝。可这些都没有什么指导作用。华生,我看需要你提供一些比较实在的具体情况。"

  "我这里随便就找到些。"我说,"事情发生在不久之前,给我的印象很深,但一直没跟你讲,因为你手中正有一个案子,肯定不希望被其他事情打扰。"

  "哦,你是指格罗夫纳广场家具搬运车的那件小事吧。现在已经搞清了--其实刚开始就很明了。请把报纸重要些的信息先告诉我。"

  "这是我读到的第一条消息,登在《晨邮报》的启事栏里。日期是几周之前:

  巴尔莫拉尔公爵的次子,罗伯特·圣西蒙勋爵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阿罗依休斯·多兰先生的独生女哈蒂·多兰小姐的婚事已准备就绪,若诸事顺遂,将于近日完婚。"

  "就这么多。"

  "简单明了。"福尔摩斯说着把他那瘦长的腿伸到了火炉旁。

  "在同一周的一份社会新闻性报上也有一段对此事的详细记载。在这儿:

  婚姻市场上即将出现要求采取保护政策的呼声。当前,自由贸易式的婚姻政策严重威胁英国传统根基。大不列颠名门望族的大权一个个被来自大西洋彼岸的女表亲所掌握。上周,这些妩媚的侵权者在她们夺走的胜利品名单中又添了一位重要人物。圣西蒙勋爵二十多年来从未落入情网,今天却公开宣布将与令之一见钟情的哈蒂·多兰小姐--加利福尼亚百万富翁的女儿结婚了。多兰小姐是独生女。她优雅的体态和美貌在韦斯特特伯里宫的庆典宴上引起了众人的极大关注。据说,她的嫁妆超过了六位数,且预计仍将增长。巴尔莫拉尔公爵近年来不断被迫将自己的藏画出手,圣西蒙勋爵除了波奇木尔荒地那点产业之外,也一无所有。而这位加利福尼亚女继承人通过联姻将轻易地从一位女共和党人跃到不列颠贵妇的地位。受益者显然不是她一个人。"

  福尔摩斯打着呵欠说:"还有吗?"

  "哦,多着呢。《晨邮报》上的另一条短讯说:

  婚礼决定从简,预定在罕诺佛广场的圣乔治大教堂举行。届时只请几位亲戚朋友出席。新婚夫妇及亲友将在婚礼之后返回阿罗依休斯·多兰先生在兰开斯特盖特所租的寓所。

  两天后,有个简单的通告宣称婚礼已举行,新婚夫妇将去彼得斯菲尔德附近的巴克沃特勋爵别墅度蜜月。

  "这就是新娘失踪之前的所有报道。"

  "什么之前?"福尔摩斯惊讶地问。

  "新娘失踪之前。"

  "她什么时候失踪的?"

  "婚礼之后吃早餐时。"

  "确实比想象的有意思,事实上是很富戏剧性。"

  "对啊,就是由于不一般,我才注意到了。"

  "在举行婚礼前失踪倒是常有,也有在蜜月期间失踪的,可我还从未听说过这么干的。请告诉我所有细节。"

  "事先说明一下,这些材料不是很完整。"

  "或许我们可以把它们拼凑起来。"

  "昨天晨报上有一篇稍微详细些,让我来念一下,题目是:《上流社会的婚礼怪事》。

  发生在罗伯特·圣西蒙勋爵婚礼上的不幸事件令其全家感到万分惊恐。如昨日报载,前日上午之婚礼仪式已举行。但至此坊间不断流传的各种奇特说法已基本得以证明。虽经亲友竭力掩盖,但事件仍引起公众关注。可见无视公众之关心采取不予理睬之态度系不明智之举。

  婚礼在罕诺佛广场的圣乔治大教堂举行,场面简单,毫不铺张。参加婚礼的只有新娘的父亲阿罗依休斯·多兰先生、巴尔莫拉尔公爵夫人、巴克沃特勋爵、新郎之弟尤斯塔斯勋爵和新郎之妹柯拉拉·圣西蒙小姐及埃莉西雅·惠廷顿夫人。一行人参加完婚礼就去了兰开斯特盖特的阿罗依休斯·多兰先生的公寓,那儿已备好早餐。此时好像有一个女人制造了一点麻烦。目前还不知道她是谁,但一直试图跟在新娘和亲友身后,强行进入公寓,并声称自己有权利向圣西蒙勋爵提出要求。管家和仆人在一阵纠缠之后将其赶走,所幸当时新娘已进寓所,开始与亲朋好友共进早餐,期间她因身体不适回到房间,后因离开太久颇令大家担心,故其父亲前往寻找。不料女仆报告说新娘只在卧室里逗留片刻即穿一件长外套,持一顶无边软帽匆忙下楼。一个男仆也说曾看见一位这样打扮的太太离开公寓,未料竟会是女主人。阿罗依休斯·多兰先生确定女儿失踪后,马上与新郎报警,全力展开调查。相信此怪事不日应可获明朗结果。但时至昨夜,该失踪的小姐仍未找到。遥传她可能遇害。据报警方已拘留了那个闹事的女人,并怀疑其因为嫉妒或其他原因而与新娘失踪案有染。

  "还有吗?"

  "另一张晨报上有一条更发人深省的消息。"

  "内容是……"

  "弗洛拉·米勒小姐,就是那位闹事者,已经被捕,她好像在阿利格罗当过芭蕾舞演员,与新郎认识多年。就这些了,根据报道,你该了解整个案情了吧?"

  "是个有趣的案件,我无论如何不会放过。华生,你听门铃响了,四点刚到。我猜一定是那位高贵的爵爷来了。你别走,我需要一位见证人,哪怕在旁提醒着我也好。"

  "罗伯特·圣西蒙勋爵来了!"仆人说。一位绅士走了进来,他看上去很有修养,鼻梁很高,脸色苍白,眼睛炯炯有神,举止很文雅,看得出颇养尊处优。他体态轻捷,但总体看外表还是与年龄不太相称。因为他走路有点屈膝,还弯腰驼背。高高的卷边帽摘下来后,他的头顶周围便露出了一圈灰白的头发,并且显得很稀疏。他身上的衣着很讲究,甚至有些奢华:高高的竖领,黑色大礼服,白色背心,黄色手套,漆皮鞋,浅色腿罩。他慢慢地走进来,右手一边摆动着系金丝眼镜的链子,一边四处打量。

  "您好,圣西蒙勋爵。"福尔摩斯站起来鞠了个躬。"请坐,他是我的朋友兼同事,华生医生,请坐在火炉边,让我们来说说这事儿吧。"

  "你们知道,这事儿令我十分苦恼,福尔摩斯先生,据说您接手过类似案子,但我估计,那些委托人的社会地位也许跟本案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不,那倒未必。"

  "很抱歉,您说什么?"

  "上次案子的委托人是国王。"

  "噢,真的吗?真没想到,哪位国王呢?"

  "斯堪的纳维亚国王。"

  "什么?!他妻子也离奇失踪了吗?"

  "您知道的,"福尔摩斯和蔼地说,"就像我答应对您的事保密一样,其他委托人的事情我也一样要保密。"

  "对,对!不好意思,我这就把案子的所有经过告诉您。"

  "多谢,报纸上的所有报道我都看了。我觉得可以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的--比如这则有关新娘失踪的消息。"

  圣西蒙勋爵看了一眼说:"对,是真实情况。"

  "不过,无论是谁在得出结论之前,总要搜集大量补充材料。我还想问您些问题,以便掌握更多事实。"

  "您问吧。"

  "您是什么时候初次见到哈蒂·多兰小姐的?"

  "一年前,在旧金山。"

  "您是在美国旅行?"

  "对。"

  "你们那时订婚了吗?"

  "没有。"

  "但你们进行着友好的往来吗?"

  "我觉得跟她交往很开心,她也能看出这点。"

  "她父亲非常有钱,是吧?"

  "据说是太平洋彼岸最有钱的人。"

  "他是怎么发财的?"

  "采矿。几年前他还一无所有,可有一天挖到了金矿,便投资开发,一下子就暴富了。"

  "可否谈谈您对您妻子性格的认识。"

  那位先生望着壁炉,眼镜上系着的链子摇得更快了。他说:"福尔摩斯先生,您知道,我妻子在他父亲发迹之前已经二十岁了。此前她一直在矿山上自由自在地生活,漫山遍野到处游玩,所以她受到的教育是大自然赋予而非教师传授的。她是我们英国人所说的顽皮姑娘,性格泼辣、豪爽、任性而不服约束。她的性子很急躁,容易乱做决定,天不怕地不怕。当然如果我不认为她本质很好,难能可贵的话,是绝对不会让她享有我的高贵称号的。她勇于自我牺牲,非常讨厌那些不光彩、不名誉的事情。"

  "您有她的相片吗?"

  "我随身带了。"他把表链上的小金盒打开,我们看到了一位很美丽的女人的容颜。那是一个用象牙做的袖珍像,艺术家充分展示了那光亮的头发,黑眼睛和很富感染力的俊美的小嘴。福尔摩斯入神地看了一会儿,便把盒子关上,还给了圣西蒙勋爵。

  "这么说,是这位迷人的小姐来伦敦以后,你们才又续旧情的?"

  "对,她和她父亲来参加伦敦年末的社交活动。我常和她相聚,并订了婚,现在还跟她结了婚。"

  "据说她的嫁妆很丰厚?"

  "还可以,我们家族通常也要这样的规格。"

  "已经举行了婚礼,那么这份嫁妆按理应归您了?"

  "我没有过问这件事。"

  "这很得体。您在婚礼的前一天见过多兰小姐吗?"

  "见过。"

  "她心情如何?"

  "她心情好极了,滔滔不绝地谈论我们将来该如何生活。"

  "嗯!很好,那婚礼当天上午呢?"

  "也非常高兴,婚礼结束之前一直充满了喜悦。"

  "后来您发现她有什么异常吗?"

  "哦,老实说,我见到了从未有过的情况。她表现得脾气急躁,但那点小事真的不值一提,也与本案无关。"

  "不妨说来听听。"

  "她太孩子气了。我们去教堂的更衣室时,她的花掉了。当时她正在往前排座位走,花刚好掉到座位前,座上的先生帮她捡了起来。花束看上去并未损坏,但我向她提及时,她的回答竟然很生硬无礼。回家的路上,她似乎一直不开心,太可笑了。"

  "您是说有一位先生坐在前排,那当时在场的陌生人很多吗?"

  "是的,教堂开门时让他们进去的。"

  "那位先生是不是你妻子的朋友?"

  "不是,我是出于礼貌才称他为先生。他只是个普通人,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我觉得我们谈得太离题了。"

  "圣西蒙夫人在婚礼之后没有之前开心,那她回到她父亲的公寓之后做了些什么?"

  "我看到她跟她的女仆说话。"

  "那个女仆是怎样的人?"

  "她是美国人,叫埃莉丝,和她一样来自加利福尼亚。"

  "一个心腹仆人?"

  "也不能这样说。我觉得她们主仆不分。但是,他们美国对这样的事可能另有看法。"

  "她们聊了多长时间?"

  "嗯,几分钟吧。我当时正在想其他事情。"

  "你听见她们谈什么了吗?"

  "我妻子说到些'强占别人的土地之类的话,她总是说这类俚语,我不清楚她指什么。"

  "美国的俚语有时非常形象化,您妻子和女仆聊完之后又干了什么?"

  "她进了吃早餐的屋子。"

  "您陪她进去了吗?"

  "没有,她从不讲究这些细节。大概十分钟之后,她匆忙起身,说了几句道歉的话便离开了,以后就没有回来过。"

  "可是,那个女仆埃莉丝却说,主人到自己屋里穿上了件长外套,戴了顶软帽出去了。"

  "对,后来有人看到她跟弗洛拉·米勒一块儿去了海德公园。弗洛拉·米勒便是那个被捕的女人,那天上午她在多兰的寓所里制造了一场风波。"

  "哦,我想听听有关这位女士的具体情况,还有你俩的关系。"

  圣西蒙勋爵耸了耸肩,扬扬眉毛说:"我们很友好,多年的交情了。以前她常住在阿利格罗,我对她很关照,她对我也不错。可是,福尔摩斯先生,您应该知道女人都这样。她很可爱,可是性格急躁,而且有点迷恋我。听说我要结婚,她就写信恐吓我。说实话,我也是怕她到教堂闹事,所以才悄悄举行婚礼。不料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到了多兰先生门前,想闯进去,公然侮辱并威胁我太太。由于我事先担心会发生此类事件,所以提前安排了两名便衣警察在那里。他们很快把她弄出门外,她知道吵不出什么结果,后来也就作罢了。"

  "您妻子听到这些了吗?"

  "她没有听见。"

  "可是后来有人看见她与这个女人走在一起?"

  "对,雷斯瑞德先生把这件这事看得很严重,他推测是弗洛拉把我妻子骗了出去后,再设圈套害她。"

  "嗯,这也有可能。"

  "您也这样认为吗?"

  "我没说一定这样,而且您自己也不太相信是吧?"

  "我了解弗洛拉,她连只苍蝇都不忍心伤害。"

  "但是,嫉妒有时会莫名奇妙地改变人的性格。您怎么考虑此事?"

  "嗯,我是来寻找答案的,不是来表达看法的。我已把一切事实都告诉了您。不过既然您问了,我也但说无妨,我想此事可能对她刺激颇大,巨大的突变让她神经错乱了。"

  "您是说她精神突然错乱了?"

  "嗯,没错,我一想到她竟然抛弃--我不是说抛弃我本人,是说抛弃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社会地位--就觉得她肯定是疯了,否则无法解释。"

  "当然,这也是一种可能吧。"福尔摩斯笑道。"圣西蒙勋爵,我想我已基本掌握了全部材料。顺便问一下,你们当时吃饭的餐桌是不是可以看得到窗外的情况?"

  "可以看见马路对面,海德公园。"

  "好的,我想已经没必要再耽搁您的时间了,我们随后联络。"

  "希望您能顺利解决这事儿。"委托人说着站起身来。

  "我已经解决了。"

  "什么?怎么讲?"

  "我的意思是说,我已经搞清这个案子了。"

  "她在哪儿?"

  "您很快就会知道。"

  圣西蒙勋爵摇了摇头,"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我恐怕需要一个比我俩更聪明的脑袋啊。"说着,他行了一个庄重而严肃的旧式鞠躬礼,然后转身离开了。

  "承蒙圣西蒙勋爵把我和他的脑袋相提并论,太荣幸了。"福尔摩斯说完大笑起来。"一问一答了这么半天,真是该来一杯苏打威士忌和雪茄了。其实,在委托人进屋之前,我已经得出该案的结论了。"

  "老兄,你真厉害!"

  "我比较了几个类似的案子,很快就触类旁通了。不过以前从未像这次这么快。目前,我所掌握的全部事实性结果都能支持我的推测。旁证有时的确很有说服力。正如梭罗所说:"牛奶伴鳟鱼,一清二楚。"

  "可是,你听到的我也都听到了。"

  "但你没有类似案例参考,我正是靠之前发生的那些类似案件归纳出了结论。几年前,在阿泊汀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普法战争后一年,慕尼黑也出现过一例。目前咱们手上这件与它们几乎如出一辙。嗨,雷斯瑞德来了!下午好!雷斯瑞德!餐具柜上有个大酒杯,盒子里有雪茄烟。"

  那位警探身着水手粗呢上衣,打着老式领带,俨然一个老水手。他拎着一个黑色帆布包,寒暄几句便坐下来点了一支雪茄烟。

  "我快烦死了,圣西蒙勋爵这个倒霉的案子还没一点线索。"

  "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有谁听过这么复杂离奇的事?一条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有,耗了我好多时间。"

  "你全身都湿透了。"福尔摩斯边说边伸手摸了摸他粗呢上衣的袖子。

  "没错,我把海德公园里的塞廷湖捞了个遍。"

  "天哪,捞什么?"

  "圣西蒙夫人的尸体呀。"

  福尔摩斯笑倒在椅子里。

  "你怎么不去特拉法尔加广场的喷水池里捞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

  "因为两个地方有同样的寻找机会。"

  雷斯瑞德气呼呼地瞅了我朋友一眼,吼道:"就你无所不知!"

  "嗯,我刚刚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但已经作出判断了。"

  "真的吗?你觉得这事儿与塞廷湖没关系?"

  "我想绝对无关。"

  "可是,我的确在那里找到了这些东西,这又作何解释?"他边说边打开提包,从里面倒出一件波纹绸结婚礼服、一双白缎子鞋、一顶新娘的花冠和面纱。东西上沾满了水,还掉了颜色。"还有,"他说,接着把一枚崭新的结婚戒指放在这些东西上面,"福尔摩斯大师,这可是你难以回答的问题啊。"

  "哦,真的吗?"我朋友说着,朝空中吐了一个蓝色的烟圈。"这些都是你在塞廷湖里捞上来的?"

  "不,是一个园艺工人在湖边发现的。经辨认,这些衣服是她的,我想尸体应该就在附近。"

  "这么说,每个人的尸体都应该在衣服不远处喽?您想由此得出什么结论?"

  "得到证据,证明弗洛拉·米勒与失踪案有牵连的证据。"

  "这恐怕很难办到。"

  "到这种地步了,你还这样想吗?"雷斯瑞德生气了,"福尔摩斯先生,你的演绎和推理不见得实用,两分钟之内你已犯了两个错误,这些衣服确实和弗洛拉·米勒小姐有关。"

  "为什么?"

  "衣服口袋里有个名片盒,从中找到了一张便条,就是这个。"他把便条扔到桌上,看看怎么写的吧!

  一切就绪后即可见到我,届时请马上过来。

  F·H·M

  "我一直认为圣西蒙夫人是被弗洛拉·米勒骗走的,弗洛拉与她的同谋者应对该案负责。这张便条的签名就是她名字的首字母。毫无疑问,她在门口把字条偷偷塞给了圣西蒙夫人,然后便控制了她。"

  "太妙了,雷斯瑞德,"福尔摩斯笑了起来,"你真不简单,让我看看。"他心不在焉地拿起了纸条,但马上被吸引住了,还兴奋地叫道:"这的确很重要!"

  "呵,你终于承认了。"

  "非常重要,我对您表示祝贺。"

  雷斯瑞德站起来,又低头看去,"怎么回事?你看反了!"他忍不住叫了起来。

  "不,这才是正面。"

  "正面?你疯了吧?便条是用铅笔写在这面的嘛!"

  "嗯,这面是一张旅馆的帐单,我很感兴趣。"

  "无关紧要,我看过了。"雷斯瑞德说。

  10月4号,房间8先令,早饭2先令6便士,鸡尾酒1先令,午餐2先令6便士,葡萄酒8便士。

  "我不认为它能说明什么。"

  "或许您没看出什么,可它确实很重要。当然,便条也很重要。最起码这些首字母的签字很重要,因此我要再次祝贺您。"

  "我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雷斯瑞德说着站了起来,"我只相信实干。咱们走着瞧,看谁先查明案子。"他边说边把衣服塞进包里走了出去。

  "在您离开之前,我想给您点提示。福尔摩斯喊道,"我说下我的看法,圣西蒙夫人是个谜局,现在没有,以前也从未有过这个人。"

  雷斯瑞德冷冷地瞟了一眼我的同伴,又回头看了看我,然后轻拍了三下额头,转身走了。

  他前脚关上门,福尔摩斯后脚就站了起来,穿上外衣,"这家伙说的户外工作也有道理,华生,你看会儿报纸,我出去一下。"

  福尔摩斯五点钟出门,之后我也一点没得闲。因为不到一个小时,两个点心铺的伙计送来了个大平底食盒。他们帮我把盒子打开,瞬间,我们那简陋的公寓餐桌上便摆满了丰盛的美食:两对山鹬,一只野鸡,一块肥鹅肝饼和几瓶陈年老酒。两位不速之客摆好了这些美食便仿佛天方夜谭里的精灵一般突然消失了。他们说这些东西已经付了钱,是按吩咐送来的。

  快九点时,福尔摩迈着轻快的步子回来了。他表情严肃,两眼发光,我想,他已经证实了自己的结论。

  他搓着手说:"好,晚餐都摆好了。"

  "你好像有客人,他们摆了五份。"

  "对,我相信一定有客人来访。"他说,"奇怪,圣西蒙勋爵怎么还没到,啊哈,他来了,在楼梯上。"

  的确是上午来过的那个人。他快速走了进来,使劲晃着眼镜,贵族气派的脸上竟流露出一丝不安的表情。

  "看来我的信使到过您那儿了?"福尔摩斯问。

  "对,您的信令我极度震惊,您有足够的证据证实您的话吗?"

  "当然。"

  圣西蒙勋爵坐到了椅子上,一只手抚着前额。

  "公爵不知会做何感想。他的家族成员竟会如此蒙羞!"他轻声嘟哝道。

  "这纯粹是误会,我认为算不得羞辱。"

  "哦?您也许是从另外的角度来看这事的。"

  "我看用不着责备谁。那位小姐也是不得已为之。不过的确令人失望,她处理得太唐突了。在这种情况下,母亲又不在身边,没人替她出主意。"

  "我很难原谅她,她简直是在捉弄我。气死我了!"

  "门铃好像响了,"福尔摩斯说,"没错,楼梯上有脚步声。如果我不能说服您就此释怀的话,圣西蒙勋蒙爵,我还请了一位意见与我相同的人,他也许更胜任。"他开了门,请进了一位先生和一位女士。"请允许我介绍一下,圣西蒙勋爵,他们是弗朗西斯·海·莫尔顿先生和夫人,我想您认识这位夫人。"

  委托人一见到来人便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呆呆地站在那里,耷拉着眼皮,一只手摸着前胸,一副大伤尊严的样子。那位女士马上近前几步,向他伸出了手。可他却无动于衷,尽管她那恳切的神情是那样令人难以拒绝。

  她说:"你生气了,罗伯特。没错,你完全有理由生气。"

  "用不着向我说抱歉,"圣西蒙勋爵冷冷地说。

  "哦,是的,我知道万分对不起你。我在离开之前本该跟你说一声,但我当时真的很为难。自从在这儿重新遇到弗朗,我就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真奇怪我当时竟未摔倒在圣坛前晕过去。"

  "莫尔顿夫人,您解释的时候需要我们俩回避一下吗?"

  "我可以说两句吗?"那位陌生的先生说,"我们之前有点保密得过分,现在我倒想让全欧美的人都知道真相。"他瘦长健壮、皮肤黝黑,脸刮得相当干净,面貌英俊,动作机敏。

  "那么,我来说说事情的经过吧。"那位夫人说,"我在1884年与弗朗西斯在落矶山附近的迈圭尔营地相识。我父亲那时正经营一个矿场,我与弗郎可订了婚。后来,有一天父亲发现了一个富矿,从此发了大财。但弗郎可的矿脉却渐渐枯竭最后破产了。父亲富了,弗郎可却穷了下去,所以父亲反对我们继续交往。他带着我去了旧金山,弗郎可也追到了那里,瞒着父亲来见我。我们不敢让父亲知道,但却自行商量,由弗朗西斯先去挣钱,等像我父亲那样有钱时就回来娶我。我也发誓等他一生,非他不嫁,只要他还活着。他说:'那我们现在就结婚吧,这样我就放心了,也用不着在我回来之后要求别人认可我是你丈夫。

  "就这样,商定过后,他请了一位牧师,随后我们便举行了婚礼。婚礼后弗朗西斯便离开我去闯荡世界,我则回到了父亲身边。

  "他到了蒙大拿之后我才得到他的音信。不久又听说他去了亚利桑那探矿,后来又说去了新墨西哥。再后来,报纸上登了一个长篇报道,说印第安人袭击了一个矿工营地,死亡者名单里有弗朗西斯。我当场昏了过去,后来便卧病在床。父亲认为我得了痨病,找遍了旧金山的名医来给我治病。一年来,我确实相信弗朗西斯死了。后来结识了圣西蒙勋爵,还订了婚,父亲很高兴。可我早已把心给了弗朗西斯,世界上没有第二个男人可以取代他。

  "尽管如此,我还是决定嫁给圣西蒙勋爵,尽我的义务。爱情虽然无法勉强,可行动可以勉强。我怀着尽力做好他妻子的愿望走向圣坛。可就在路过圣坛栏杆时,我本能地回了一下头,发现弗朗西斯正站在第一排座位那里看着我。我还以为是他的灵魂出现了,可再看时,他还在,眼神仿佛在问我是高兴还是难过。很奇怪我当时竟然没有晕倒,但确实是天旋地转。牧师的话像蜜蜂的嗡嗡声在我耳边响,我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办。难道我应在教堂里中断仪式,制造一场风波吗?我又看了一眼他,他似乎知道我的想法,因为他把手指靠在唇边,示意我别出声。随后我见他草草地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想必是在给我写便条。于是我在经过那排座时故意让花束落在他前面,他趁捡花时悄悄把便条塞给了我,上面只有一行字,让我在他发出信号时跟他走。毫无疑问我要对他负责,因此决心照他的要求去做。

  "我回家后,把情况对女仆说了。我们在加利福尼亚认识,相处得很好。我叫她不要声张,收拾一下东西,准备好我的长外套。我知道应该告诉圣西蒙勋爵,可是我无法在众人面前开口,只好不辞而别,准备以后再解释。我坐在餐桌旁不到一分钟便看见弗朗西斯在马路另一边站着向我招手,于是借故离开,偷偷溜出去跟上了他。这时有个女人跑来对我说了好多圣西蒙勋爵的闲话--好像是他婚前的一点个人隐私。我好不容易摆脱了她,赶上了弗朗西斯,然后乘一辆马车驶往他在哥登广场租的公寓。经过漫长的等待,我们终于真正结了婚。

  "原来弗朗西斯被印第安人关进了监狱,后来越狱逃跑才重获自由。他长途跋涉回到了旧金山,得知我误认为他已去世,并到了英国,这才追到这里,并在婚礼仪式上找到了我。"

  "我从一张报纸上看到的,"这位美国人说,"报上只有教堂和姓名,没有女方的地址。"

  "接下来我们商议该怎么收场。弗朗西斯说应该彻底公开。但我觉得很内疚,只想从此消失,永远不见他们--或许,给父亲留个条,告诉他我还活着。但一想到那些坐在餐桌旁等我回去的爵士们和夫人们,我便感到深深的不安。

  "弗朗西斯为了不让别人再找我,便把礼服和其他东西捆成一包,扔到了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要是这位善良的福尔摩斯先生今晚不来找我们的话,我们原本计划明天就到巴黎。我不清楚他是如何找到我们的,但是他的善意和劝说使我们认识了自己的错误。他知道我们害怕见太多人,于是提供了这样一个与圣西蒙勋爵单独谈谈的机会。我们得知后立刻就赶来了。好了,罗伯特,你现在知道了一切,要是我给你带来了痛苦,那实在很抱歉,但希望你别把我想得太卑鄙。"

  圣西蒙勋爵丝毫没有放松他的僵硬姿势,皱着眉头,闭着嘴巴,静静地听着。

  "很抱歉,我不习惯这样公开谈论个人私事。"他说。

  "那么,你不肯原谅我了?在我走之前,可以握个手吗?"

  "哦,要是这样会让你高兴,当然可以。"他伸出手,冷漠地握了握她的手。

  "本来我希望您能跟我们共进晚餐。"福尔摩斯说。

  "我想不必了。"勋爵说,"我或许会默默承受这个现实,可别指望我能表现得不痛不痒。如果可以,我现在祝你们晚安。"他欠身行礼,然后昂首挺胸地走了。

  "我想,你们应该会给我这个面子吧?"福尔摩斯说,"和一个美国人交朋友是件令人高兴的事,莫尔顿先生。许多人包括我都相信,多年前一位君王的愚蠢行为和一位大臣的错,决不会影响同宗后代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同一世界大国的公民,米字旗与星条旗无妨共同升起。"

  客人离开后福尔摩斯说:"这案子太有意思了,它可以很清楚地表明一个道理,很多看起来解释不了的事,原因却无比简单。这位夫人的叙述已经基本说明了问题,不过对另外一些人,如苏格兰场的雷斯瑞德先生来说,也许却至今也找不到明确的思路。"

  "你自己就没走过弯路吗?"

  "至少有两件事我一直很清楚。一是这位女士在婚礼之前还很高兴;二是回家后很快就突然反悔了。显然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从而促使她改了主意。会发生什么呢?有新郎来回一路随行,她不可能有机会同别人说话。那就可能是看到了什么。而她刚从美国来,在这里不可能认识什么对她有如此影响力的人,那就是说她看到的十有八九是个美国人--你发现了吗?我们一直在用排除法。那么应该是个什么样的美国人呢?为什么看一眼就能让她改变主意?我想应该不是恋人就是前夫。据勋爵所讲,她少女时代其实家境一般,甚至是在艰苦中成长。而且还有一个细节,就是教堂前排曾有一个男子帮新娘捡花儿,之后新娘便态度大变。另外还有些线索,比如她跟女仆交谈时,说到了一些意味深长的暗语,像是'侵占别人的地--这是矿工用语,常用来借指抢占别人的矿产或开采权之类--如此一来,真相还不够清楚吗?她是跟一个男人出走了,而这个人不是她的旧日恋人,就是前夫。后者可能性更大。"

  "那你到底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原本很难,可雷斯瑞德已经掌握了最有价值的情报,却视若无睹。那几个姓名的首字母相当重要,不过了解到一周之内谁曾在伦敦这家顶级旅馆结过账更重要。"

  "你怎么知道是顶级旅馆?"

  "根据那昂贵的价格推断的:八先令一个床位,八便士一杯葡萄酒,可见那家旅馆有多高级。收费如此昂贵的旅馆在伦敦很少。在诺森伯兰大街,我访问的第二家旅馆的登记簿清晰记载着,有个叫弗朗西斯·海·莫尔顿的美国人在前一天刚离开。查看他的账目时,恰好发现我在复写的收据上看到的那些账目。那位美国先生留言说他的信件可转到戈登广场226号。我就赶到了那里,还好这对爱侣在家。我以长辈的身份向他们提了一些建议。我说,不管怎样,他们最好向公众,特别是向圣西蒙勋爵说明一切。我邀请他们来与他见面,并且你也看见了,他们果然守约前来了。"

  "不过,结局似乎不圆满,"我说,"勋爵的行为明显不够潇洒。"

  "哦,先生,"福尔摩斯笑道,"你要是经历了求婚、结婚等一系列麻烦事之后,却在刹那间发现妻子与财富不翼而飞,恐怕也洒脱不起来吧。我觉得我们该对圣西蒙勋爵宽容一点,并感谢上帝别让我们在某一天遭遇同样的不幸。请把椅子挪过来,把小提琴递给我。我们现在必须考虑,如何打发这凄凉冷清的秋夜。"威胁国王的相片

  一直以来,歇洛克·福尔摩斯都把她称为"那位女人",我从来没有听到他称呼她别的。在福尔摩斯看来,她比任何一位女人都出色,因为她才貌双全。可是,这并不意味着福尔摩斯爱上了艾琳·阿得勒。因为福尔摩斯是一位极度理性化、严谨慎重、头脑沉着而且冷静无比的人,所有的情感,特别是爱情,对他来说都是与自身极不相融的。在我看来,他好比是一架专门用来观察和推理现实世界的完美无缺的机器。而一旦让他变成个含情脉脉的人,他就会完全不知所措了。他有生以来从未说过含情脉脉的话,最经常的口吻就是讥笑和嘲讽。然而大多数观察家却十分赞赏那种温柔的情话,因为它能够比较接近真实地揭示出一个人的行为与动机。但是不得不承认,这种情感的确会分散一个老练的理论家的精力,干扰他严谨周密的思维,进而使人的智力成果受到怀疑。假如在一个人的大脑中加入了强烈的个人情感,则有可能引起比在精密仪器中掺进砂子,或是高倍显微镜镜头出现裂纹更严重的后果。可是,一个女人,已经不在人世的女人艾琳·阿得勒,却的确是长久地留在了福尔摩斯的记忆里。

  最近这段日子里我很少与福尔摩斯见面,尤其是我结婚以后,同他往来的次数更是少得可怜。因为那种异常美好的新生活以及作为一家之主而产生的乐趣深深地吸引了我。放荡不羁的福尔摩斯却不习惯这种传统的套路,所以他仍然住在以前的房子里,仍然整日置身于贝克街上那些破旧的书籍中。他总是服食可卡因一个礼拜,然后疯狂地工作一个礼拜,这就是他的生活,一种由药物产生的昏睡状态以及同样原因产生的亢奋的工作状态相互交替的生活。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仍然热衷于对犯罪行为的研究,仍然乐于用他那超凡的智力和洞察力去寻找线索,侦破案件,进而帮助警方解决那些被认为是无法破解的谜案。有时候,我也会听到一些关于他的情况,比如说,他被请到了奥德萨并侦破了雷伯夫暗杀案,另外还有庭柯马利的艾德金森惨案以及他出色地完成了荷兰皇家委托的使命等等。我和其他读者一样,仅仅是在报纸上看到了对这些事情的报道,除此之外,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了。

  1888年3月20日的那天夜里,我出诊(当时我已经开始重操旧业了)回来的路上刚好经过贝克街。当我再次看到那扇非常熟悉的房门时,往日情景立即浮现在眼前。这些年来,在我的内心深处,其实始终难以将个人追求与曾经在"血字的追踪"一案中感受到的那神秘事件彻底分割开来。就在车子走过那扇大门的瞬间,一种迫切想与福尔摩斯叙旧的欲望怎么都挥之不去,他近来又在研究什么难题呢?灯光从他的屋子里透了出来,我抬头向上看了一会儿,发现他的侧影来回走动了两次,头低着,两手背在身后,瘦而高大的身体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这是我十分熟悉的场景,这些举动告诉我,他正在工作。我敢肯定他是刚从睡梦中醒来,正急着思考刚刚想到的问题,寻找着新的线索。我按了几下门铃,进去后被领到了一间屋子里,这屋子曾经有一部分是属于我的。

  福尔摩斯对我的到来显得并不很热情,这种情况以前倒很少发生。当然我还是能感觉到他猛地见到我时的惊喜,尽管他什么都没说,可眼神里却流露出一种无法掩饰的亲切感。他指指那张扶手椅示意我坐下来,然后扔给我一盒雪茄,又指了一下墙角里的酒精瓶和小型煤气炉。他站在壁炉前,用他那独特的神情瞧着我。

  他开口说:"华生,你的确非常适合结婚,我想你的体重从上次分手到现在,至少又增了七磅半。"

  "七磅。"我对他说道。

  "不,我认为是七磅多,华生。应该比七磅多一些,如果我没猜错,你又重新干医生这行了吧?你以前可是从来没说要继续行医的。"

  "你怎么知道?"

  "我自己看出来的,同时也是推断出来的,要不然我怎么会知道你最近常常被雨淋湿,并且还雇佣了一个女仆,而且那女仆还笨手笨脚的呢。"

  "喔,我亲爱的福尔摩斯,你真是了不起!如果你生在几个世纪以前,一定会被施以火刑,活活烧死的。的确是这样,星期四我去了一次乡下,走路去的,回来时被雨淋了个落汤鸡!可是现在我已经换了衣服,很难想到你是怎样看出来的。提到那个女佣玛丽·珍,她简直就是无药可救了,我太太把她给辞退了,你究竟是怎么推断出来的?"

  他非常高得意地笑了起来,一边笑还一边搓着他那细长的手指。

  "这很容易,"他说。"我刚刚看到你左脚那只鞋的里侧有六道近乎平行的裂纹,这些裂纹说明有人本想去掉那些沾在鞋跟上的泥土,但是笨手笨脚地却顺着鞋跟往下刮造成的。同样是依据这点,我推断你曾经在下雨的时候出去过,而且是伦敦没有经验的女佣造成了你鞋上难看的裂纹。至于知道你又重新做了医生,是因为,如果有一位身上有碘酒的气味,右手的食指上有硝酸银的斑点的先生走进了我的房间,他的礼帽好像藏过听诊器,右侧鼓了起来,你说这样的人不是医生的话,他会是做什么的呢?"

  就这样,他不费吹灰之力推断了出来,我不禁笑出声来,说:"听你这么一说,似乎什么事情都变得那样简单,并且简单得可笑,好像我也有本事推断出来。虽说在你解释你的推理之前,我并不清楚你的下一步推理,但我仍旧认为我的眼力也不会比你差。"

  他点燃一支烟,懒洋洋地半躺到扶手椅上,说道:"的确是这样,但是,你只是看而已,我却在观察,两者之间有明显区别。举个例子,你经常走从下面大厅到这间屋子的楼梯吧?"

  "经常走。"

  "大概有多少次了?"

  "应该有几百次吧。"

  "那么,请问这楼梯有多少级呢?"

  "多少级?这我还真不知道。"

  "这不就对了吗?你只看而未曾观察。我呢,因为观察过,所以知道楼梯一共有十七级。既然你仍对细节感兴趣,又常常记录我的经验,那么我想你可能也会对这个东西感兴趣。"他把一张粉红色的一直放在桌面上的厚厚的便条纸递到了我面前,"邮差最近送来的,"他告诉我,"你大声地念念看。"

  这便条上没有日期,也没有署名和地址。

  上面写着:

  某人将于今晚七时一刻到访,有要事与阁下商议。阁下最近曾为某一欧洲皇室出色效力,其成功表现足以证明阁下堪担大事。此评价今已广播四方,我等甚知。望勿外出。若来者佩戴面具,请先生万勿见怪。

  "的确神秘,"我说,"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目前我也没头绪,要知道,没有找到足够的事实依据就胡乱推测是大忌。我们不应牵强附会地让事实屈从于理论,而是应该让理论来适应事实。目前,我有的仅是这张便条,你能否推断出什么来呢?"

  我仔细地观察了一番这张便条和上面的字迹。

  "写这张字条的人也许非常富有,"我极力模仿着福尔摩斯的推理习惯说,"这种纸的质量特别好,半个克朗买不了一叠。"

  "特别--正是这两个字,"福尔摩斯说,"它根本不是英国制造的,你往亮处照一下。"

  我拿起纸往高处照了一下。发现纸的纹理中有一个大"E"和一个小"g"、一个"P"和一个"G"、还有一个小"t"交织在一块。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福尔摩斯问道。

  "那当然,这是制造者的名字,更准确地说,是他名字的字母。"

  "不对,'G'和小t'代表Gesellschoft',指的是德文中的'公司.跟我们经常使用缩写词'CO'一样。字母P'代表的是Papier',也就是'纸的意思。这个'Eg'嘛,我们必须查一下《大陆地名词典》。"他边说边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棕色皮的词典。Eghw,Eglonits--在这儿,Egria.它的意思在德语里是波希米亚,一个离卡尔斯巴德不远的国家,因其玻璃工艺和造纸厂而出名。哈哈,华生,你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了吗?"他有点得意,两眼放出光彩,从口里吐出来一圈烟雾。

  "这种纸是波希米亚制造的。"

  "非常正确,这个便条出自德国人之手。你注意到没有,此评价今已广播四方,我等甚知',这个句子结构十分特别。法国人和俄国人绝对不会这样写,只有德国人才会乱用动词。因此,现在我的重要任务是弄清那位用波希米亚纸写字,并且还要戴面具来掩盖身份的德国人的目的是什么。你听,如果我没有听错,他已经来了,我们马上就可以解开谜团了。"

  他正说着,从外面传来了清脆的马蹄声和车轮摩擦路边石头的声音,接着我们听到了门铃响,福尔摩斯高兴地吹了一声口哨。

  他说:"听起来好像有两匹马,是的,肯定有两匹。"他往外面看了一下,接着说道,"一辆精美的小马车和一对漂亮的马,每匹价值一百五十畿尼。华生,要是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案子可有钱赚了。"

  "我认为我必须走了,福尔摩斯。"

  "你说什么?华生,请坐在这里,如果我没有了你这样得力的助手,那会很糟糕的。这个案子看上去非常有意思,假如错过了机会,那可太遗憾了。"

  "但是你的委托人……"

  "不必理他,我或许需要你帮忙,我想他也是。好了,他来了,华生,你就这样坐在椅子上,好好地看着我们好吗?"

  这时,传来一阵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经过楼梯,通过地道,最后来到我们门口,接着敲门声响起。

  "请进!"福尔摩斯说。

  随后进来了一个人,他身高约六英尺六英寸,胸膛宽厚,四肢看上去很健壮。他衣着华丽,但在英国这个地方却略显庸俗。他穿一件双排纽扣的上衣,袖子和上衣前襟开叉处都镶有宽宽的羔皮,肩上披着深蓝色大氅,猩红色的丝绸做的衬里,领口别着一个镶有火焰形绿宝石的饰针,脚上穿一双长到小腿肚的皮靴,靴口还镶有深棕色毛皮。这身华丽的打扮给我们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他手里还托着一顶大檐帽,脸上戴了个黑色面具,遮住了颧骨。显然他进屋前刚刚整理过面具,因为进屋时他的手还仍然摸着它。从露在面具之外的下半部分脸上可以看出,此人长着厚而下垂的嘴唇,下巴又长又直,应该是一个顽固、坚强的人。

  "您看到我给您写的便条了吧?"他问,带有浓重德国口音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我要来拜访您,字条里说得很清楚。"他看着我们俩似乎不知该跟谁说好。

  "您请坐,"福尔摩斯说,"他是我的同事和朋友--华生先生,以前常帮我破案。我想问一下,该怎样称呼您?"

  "就叫我冯·克拉姆伯爵吧,我是波希米亚贵族。您朋友应该也是一位严谨而令人尊敬的人吧?我是否也可以把极为重要的事托付给他?否则,我只愿意跟您单独谈。"

  听到这里,我站起来要走,福尔摩斯一把抓住我,把我摁回椅子里对那个人说:"要谈就和我们俩谈,否则就不要谈了,在我朋友面前,你可以畅所欲言。"

  冯·克拉姆伯爵耸了一下他宽厚的肩膀,说:"既然如此,你俩得先保证必须保密,只须两年,以后就没有关系了。因为它现在的重要性甚至可以影响整个欧洲的历史发展。"

  "我绝对保密。"福尔摩斯答应他。

  "我也一样。"我说。

  "我想你们不在乎这个面具吧,"那位伯爵说,"派我来的人不想让你们知道我的身份,因此我得说明一下,我刚刚告诉你们的名字是假的。"

  "这个我自然知道。"福尔摩斯冷冷地说。

  "情况非常紧急,为了不让事情发展成丑闻,从而使欧洲一个王族受伤,我们得想尽任何办法。直接告诉你们吧,这事将影响到奥姆斯坦家族--波希米亚的世袭国王。"

  "这个我也知道。"福尔摩斯说着坐到了扶手椅里,并且闭上了眼睛。

  在来访的客人心目中,福尔摩斯本应是个把整个欧洲问题分析得最透彻,思考问题最严谨,精力最充沛的侦探。然而此时他这种无精打采的懒洋洋的样子,着实使来访者吃了一惊。福尔摩斯慢慢睁开双眼,漫不经心地看着那位夜访者。

  他突然说:"如果陛下肯屈尊告知在下整个案情,我将更好地为您服务。"来者听后,马上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他在屋里走来走去,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最后竟绝望地扯掉了脸上的面具扔到地上。

  他吼道:"你猜对了,我就是国王,没必要再隐瞒了。"

  "喔,真的吗?"福尔摩斯问,"其实在您开口之前,我就知道陛下是卡斯尔-菲尔施泰因大公、波希米亚的世袭国王威廉·哥德来西·西吉士蒙得·冯·奥姆斯坦。"

  "但是你必须理解我,"那位怪异的伯爵坐了下来,摸了一下他那又高又白的额头,接着说:"你要明白我不擅长亲自办这种事。但是它实在太重要了,要是我把它告诉了一个侦探,从此恐怕就要受制于他。我是对您抱了很大期待才微服出行,从布拉格赶到这里的。"

  "那您就说吧。"福尔摩斯说着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事情是这样的:五年前我和一位极其有名的女冒险家在我到华沙长期访问期间偶然相识,她叫艾琳·阿得勒,我觉得对这个名字你应该不会陌生。"

  "华生,帮我在资料中查出艾琳·阿得勒,"福尔摩斯眼睛仍然闭着。这些年来,他一直采用这种方法,即把很多人和事的材料贴上标签备案以便查看。因此,要找出一个他无法提供材料的人或事反倒不容易。不一会儿,我找到了有关那女人的备案材料。它被夹在两份材料之间,而那两份材料分别是关于一个犹太法学博士和一位曾经写过些关于深海鱼类论文的参谋官的材料。"给我看一下,"福尔摩斯说,"嗯!1858年生于新泽西州。女低音、意大利歌剧院--嗯!华沙帝国歌剧院首席女歌手--退出了歌剧舞台--对了!她住在伦敦--好!据我了解,您和这位女士有关系,您现在正急着想把那封您写给她的会使你受连累的信要回来。"

  "对,非常正确。"

  "你是否和她秘密结过婚?"

  "没有。"

  "有什么法律文件或证明吗?"

  "也没有。"

  "这我就不明白了,陛下,假如她想用那些信来敲诈你,或是出于别的什么目的,她怎样才能证明那些不是假的呢?"

  "信上的字是我写的。"

  "呸!假造的。"

  "是我私人的信笺。"

  "偷来的吧。"

  "有我的印签。"

  "也可能是伪造的。"

  "还有我的照片呢。"

  "买来的。"

  "可是我俩都在照片里。"

  "啊?这就不好办了,陛下,您的生活似乎是有些不检点。"

  "我当时简直疯了--精神有问题。"

  "这已经给您带来了严重伤害。"

  "那时,我太年轻了,不过是个王储,现在我也才三十岁。"

  "这样说,照片一定得收回来。"

  "我试过了,但是没有成功。"

  "您可以出大价钱把它买下来。"

  "她绝对不会卖。"

  "那样只能偷了。"

  "我曾经试过五次。有两次派两个小偷去翻她的房子,还有一次当她旅行时趁机调换行李,另外还在路上拦劫过两次。但是,什么也没弄到。"

  "那张照片一点影子也没有了?"

  "是的,一点也没有。"

  "这只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福尔摩斯笑着说。

  国王有点气愤,说道:"但是这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

  "好的,非常重要。那她到底想用这张照片来干什么呢?"

  "毁掉我。"

  "怎样毁掉你?"

  "我马上要结婚了。"

  "我明白了。"

  "我即将与斯堪的那维亚国王的二公主克罗蒂尔德·罗德曼·冯·札克斯麦宁根结婚。你应该听说过,他们的家规十分严格,而她又是一个非常敏感且细心的女人,假如她对我的行为产生怀疑,那婚事肯定告吹。"

  "艾琳·阿得勒都做了些什么呢?"

  "她威胁我,说要把照片寄给他们。她一向说到做到,所以她肯定会那样做的。你不了解她,这个女人个性极强,不但拥有完美无缺的容貌,还有男人般坚强的心,要是我同其他女人结婚,她真是什么事情都可能做出来。"

  "您肯定那张照片仍在她手中?"

  "我当然肯定。"

  "原因呢?"

  "因为她说她要在下星期一即婚约公布的那天把照片送出去。"

  "快了,离现在还有三天时间。"福尔摩斯不紧不慢地打着哈欠说,"太棒了,最近我们刚好要调查一两件重要的事,看来,这几天陛下您得驻留伦敦了。"

  "好的,你在兰厄姆旅馆能找到我,我用的名字是冯·克拉姆伯爵。"

  "我将把我们调查的情况写信告诉您。"

  "这太好了,我要尽快知道一切。"

  "那么,遇到钱的问题怎么处理?"

  "一切由您全权做主。"

  "毫无条件吗?"

  "我坦白跟你说吧,我甚至可以把我领土中的一个省作为你拿回照片的报酬。"

  "那目前的费用呢?"

  国王从自己的大氅下面,拿出一个很重的羚羊皮袋,放在桌子上。

  "这是三百镑金币和七百镑钞票。"国王说。

  福尔摩斯快速地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张收据,然后撕下来递给他。

  "请告诉我那位女士的住址?"他说。

  "圣约翰伍德,赛朋恩泰大街,布里翁尼府第。"

  记下地址后,福尔摩斯说:"还有一个问题,照片是不是六英寸?"

  "对。"

  "好的,再见了,陛下,我相信好运不久就会来临。"然后他又对我说:"再见,华生。我想请你明天下午三点再来一趟,有事跟你商量。"此时,皇家的四轮马车已经走出了很远。

  第二天下午三点整,我准时赶到了贝克街。福尔摩斯还未回来,房东太太告诉我,他早上八点多就出去了。尽管如此,我依然耐心地坐在壁炉旁等他回来。我对这件事很感兴趣,虽说这案子不像我曾经记录过的那两个案子那样惨不忍睹,鲜血淋淋,但该案委托人的显赫地位及案子的性质本身都充满了独特的色彩。除此之外,福尔摩斯那敏锐的观察力及周密的推理能力,还有那种快速而精确地解决问题的方法,都值得我去研究,也让我从中获得了无穷的乐趣。他总能成功,我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因此,我根本没想过有一天他也许会失败。

  大约四点左右,房门开了,一个喝得醉醺醺的马车夫走进屋来。他满脸通红,长满了络腮胡子,身上更是破破烂烂。虽然我早已习惯了福尔摩斯那出神入化的化装术,可面对这样一个人,还是不得不仔细分辨才认出是他。他朝我点点头就进了卧室,不到五分钟又像平时一样穿着花呢衣服,风度翩翩地走了出来。他双手插在口袋里,伸展开双腿,舒服地坐在壁炉前开怀大笑。

  "喔,这是真的吗?"他说道,忽然被呛到了,接着又大笑起来,一直笑到没劲才躺倒在椅子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真的太有趣了,我敢肯定你绝对不知道我上午都干了些什么,或是忙出了怎样的结果。"

  "我是不知道啊,但我猜你是在观察艾琳·阿得勒女士的生活习惯,或者是你细心地察看了她的房子。"

  "非常正确,不过结果十分特别,我很乐意告诉你事情的经过。今天早上八点多一点,我装扮成一个失业的马车夫出去打探情况,你要是一个马车夫的话,也会很容易获知这一切。很快,我找到了布里翁尼府第。那是一栋别致的小别墅,总共两层楼,后面还有座美丽的花园。别墅大门正对马路,门上挂着洽伯锁。宽敞明亮的客厅在右边,里面装修得十分华丽,长长的窗户几乎探到了地面,小孩都能打开那些窗闩。从马车房的顶部可以够得着过道的窗户,除此之外别无其他特别之处。我认真地察看过别墅周围,并未发现任何让人感兴趣的东西。

  "接下来,我沿街一直往前走,在靠近花园的那堵墙的巷子里,不出所料地发现了一排马房。我帮马夫们梳洗马匹,他们给我两个便士、一杯混合酒、两烟斗板烟丝作为报酬,而且讲了许多有关阿得勒女士的事情给我听。除了她之外,他们还告诉我其他六七个人的很多轶事。由于我不感兴趣,就没好好听,但是不得不听下去。"

  "艾琳·阿得勒的情况如何呢?"我问他。

  "啊,据说她的美貌迷倒了当地所有的男人,号称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佳人。赛朋恩泰大街的马房里谁都会这样说。她经常在音乐会上唱歌,过着极其平静的生活。她每天早上五点钟出去,晚上七点钟回来吃饭。除了演出,她平时极少出门。她惟独跟一个男子交往,而且关系十分密切。那人英俊潇洒,长得很健壮,平均每天至少来看她一次,一般都是两次。那就是戈弗雷·诺顿先生,住在坦普尔。你晓得作为心腹马车夫的好处吗?那些车夫常为他赶车,送他回家,知道很多关于他的事,听完他们的话之后,我又到布里翁尼府第徘徊了一阵,考虑接下来该怎样行动。

  "戈弗雷·诺顿是关键人物。他是个律师,这对我们有些不利。他们俩是什么关系呢?为什么经常去看她?她是他的委托人还是朋友或情妇?如果是委托人,那照片就是交给他了;假如是情妇,那照片肯定不会给他。解决了这些问题,我才能确定接下来到底是该继续调查布里翁尼府第,还是那位先生在坦普尔的住处。我得非常小心地对待这一点,然后慢慢扩大调查范围。也许这些细节会使你不耐烦,可是如果你想了解这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所遇到的各种困难。"

  我说:"我在专心地听着。"

  "正当我细心琢磨的时候,突然看到一辆马车来到布里翁尼府第门前,从车里下来了一位绅士,一位十分潇洒的男士。他皮肤黝黑,长着鹰钩鼻,留着小胡子,看上去应该就是我听说的那个人。他似乎很着急,大声地让车夫在门外等他,然后从给他开门的女仆身边匆匆走过,一点拘束的样子都没有。

  "他在房子里面呆了大约半个多小时。透过客厅的窗户,我隐隐约约地看到他在屋内来回走动,兴奋地挥舞着胳膊在谈论着什么。可是,我没有看到那个女人。过了一会儿,他走了出来,样子比刚才还急。上马车时,他看了下腕上的金表,急切地吼道:'快点赶,马上到摄政街格罗斯·汉基旅馆,然后到艾奇丰尔路圣莫尼卡教堂。如果你能在二十分钟内赶到,我会付给你半个畿尼。他们说着就没有了踪影,我正犹豫要不要追赶时,突然一辆精致的四轮马车从小巷里出来,那位车夫上衣扣只系了一半,领带歪在一边,马匹挽具上的所有金属箍头都从带扣里突出来。马车还没停稳,一个女人就从屋里跑了出来,一头钻进车厢里。我在刹那间瞟到她一眼,的确是位美人,那种美丽足以使任何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她大声对车夫说:'约翰,去圣莫尼卡教堂,只要你在二十分钟之内赶到,我就给你半镑金币。

  "华生,这真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正考虑到底该追上他们还是干脆攀在那车的车后时,刚好驶过一辆出租马车。车夫对极菲薄的车费举棋不定,但我在他说不干之前早已一下跳进了车厢,'圣莫尼卡教堂,我说,'要是你在二十分钟以内到达,我给你半镑金币。当时的时间是十一点三十五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已经不言而喻。

  "我从未坐过这么快的车,马车夫赶得实在太快了。然而即便如此,那两辆马车还是比我先到达教堂。出租马车和四轮马车早已停在教堂门口,马正呼呼喘气。付了车钱后,我连忙走进教堂。里面仅有三个人,除了身穿白色法衣的牧师,另外两个就是我刚刚追赶的人。牧师似乎在劝说他们什么,三人围站在圣坛前。我呢,像一个流浪汉偶尔流浪到教堂似的,装作若无其事地顺着通道向前走。站着的三个人突然转过头来望着我,他们的举动吓了我一跳。戈弗雷急忙跑过来。

  "'谢天谢地!他喊道,'你来得太好了,快!快来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困惑地问。

  "'快过来,老兄,只耽搁你三分钟而已,否则我们就不合法了。

  "他把我拖上了圣坛。就在我还没搞清楚自己站在哪儿时,我发现自己已经本能地对附在我耳边的话语作了答复,并为一件我根本不了解的事情作了证。总之就是帮助未婚的女人艾琳·阿得勒和单身男子戈弗雷·诺顿结了婚。这事儿几乎在瞬间完成,紧接着,男子和女子分别向我表示了感谢,牧师呢,站在那里对我微笑。这个场面把我给弄糊涂了,我还没有遇到过如此荒唐的事。所以刚才还忍不住哈哈大笑,他俩要结婚,却不大合乎法律要求,在没有证婚人的情形下,牧师不为他们证婚,亏得我及时出现,解了他们的围,免得新郎跑到街上去找证人。新娘非常高兴,给了我一镑金币,我想把它系在表链上,作为纪念。"

  "这实在是太出人预料了,"我说,"后来呢?"

  "唉,我感到计划有变,他俩可能要马上离开这个地方,因此,我必须采取紧急措施。他俩在教堂门口分开,男子坐车回了坦普尔,女子回了她住的地方,临别时她对他说:'我和以前一样,五点坐车去公园。我只听到这些。他们走后,我也离开了那里,开始想其他办法。"

  "那你预备怎么做?"

  "一些卤牛肉和一杯啤酒,"他按了一下电铃说道,"我忙得连晚饭都没有时间吃,今晚可能更忙,对了,大夫,今天晚上你得帮我。"

  "非常荣幸。"

  "你不担心犯法?"

  "绝不。"

  "也不担心被逮捕吗?"

  "为了一个高尚的目标,我不会害怕。"

  "是的,这目标很高尚。"

  "而且,我是你最得力的帮手了。"

  "我以前就这么想。"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房东太太的饭一来,我马上告诉你,但是现在,"他饥肠辘辘地盯着房东太太送到的食物,说,"我得边吃边谈,因为所剩时间已不多,快五点了,咱们必须在七点之前赶到行动地点。艾琳女士,哦,是太太,要在七点回去,咱俩一定要在布里翁尼府第和她相遇。"

  "接下来呢?"

  "下面的事情我来办,我早已安排好了怎么对付要发生的事,现在我只提醒你记住这一点,就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插手,你明白吗?"

  "你是说我什么都不用管?"

  "什么都不用管,也许会有一些小而不愉快的事情发生,但你一定不要插手。因为等我被送进屋里后,那种不愉快就会消除,并且估计四五分钟之后,有人会把卧室的窗户打开,你必须靠近窗户等着。"

  "好的。"

  "你必须紧紧盯着我,我肯定你能看见我。"

  "好的。"

  "只要我一举手--就像这样--你就得把该扔的东西扔到屋内,然后大声喊'着火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了吗?"

  "知道了。"

  "其他就没什么要紧的了,"于是他从衣袋里拿出了一只长长的雪茄烟似的卷筒,"这是一只管工用的烟火筒,两头有盖,能自己燃烧,你唯一要做的就是管好这个东西。很多人会在你喊着火时赶来救火,这时,你就赶紧跑到大街的另一头,十分钟之内我会去街拐角找你,但愿你明白了我的意思。"

  "到了地点,我一直保持不介入状态,紧靠着窗户,盯着你,一看到你举起手就把烟火筒扔进屋内,接着大叫着火了,然后就到街拐角去等你。"

  "太棒了,就是这样。"

  "那你放心地等我的表现吧。"

  "好极了,我认为我该为扮演的新角色准备一下了。"

  福尔摩斯进了卧室,几分钟后,他走了出来,一副中年牧师的形象,和蔼可亲,头戴一顶宽大的黑色帽子,裤子宽松而下垂,打着白色的领带,那极富同情心的微笑以及那和蔼可亲的模样几乎无人能与之相比。这时,福尔摩斯不仅是换了衣服,连神情、举止甚至他的灵魂都改变了。当他是一名侦破专家时,舞台上少了一位着名演员,科学界少了一位推理家。

  六点一刻,我们离开了贝克街,提前十分钟到达了赛朋恩泰大街。天色暗了下来,我们在布里翁尼府第外面来回走了一会儿。房屋主人一回来,灯马上亮了,这座房子跟我想象的一样,尽管那完全是根据福尔摩斯的描述。唯一不同的是,它周围不像我想的那样安静,相反,这里十分热闹,迥异于附近其他安静的小区。一群衣衫褴褛,边吸烟边聊天儿的人在拐角处聚集着,有一个人在用脚踏磨轮磨剪子,还有两个警卫正和保姆调情。另外有几个人穿着很体面,嘴里叼着雪茄烟,一副不务正业的模样。

  就在我们俩在房子外面来回走动时,福尔摩斯对我说:"看,他们一结婚,事情反倒更简单了,那张照片成了对双方都有威胁的武器,国王怕公主看见它,而阿得勒也怕被戈弗雷·诺顿看见。对我们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在哪儿才能找到照片。

  "对呀,我们去哪里找呢?"

  "她不可能随身携带,六英寸的照片,要装进女人的衣服里也太大了点。况且国王已经派人拦劫过她两次,她应该有防备了,因此我肯定她不会随身带着。"

  "这样一来,照片会藏在哪里呢?"

  "有两种情况,在她的银行或律师手中。但是我又感觉这些都不太现实,女人生来就喜欢保密,她们总有自己独特的隐藏方法。她性格坚强,对自己的掌控能力非常有把握,所以她可能不会轻易把照片交给别人保管。至于此事对一个事业人士会产生什么间接影响或政治后果,她可能就不清楚了。还有不要忘记,这几天她还要用这照片,因此,照片肯定在她的房子里,而且会放在她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但是房子被盗过两次了。"

  "哼!那帮人根本不得要领!"

  "那你怎么去找?"

  "我根本就不用找。"

  "那到底怎么办呀?"

  "我会让她自己把照片拿出来。"

  "她不会这样做的。"

  "她绝对会这样做。我听到了车轮声,是她乘坐的马车。你要记住,照我说的去做。"话音刚落,我们就看见了马车的灯光。不久,朝布里翁尼府第又驶来一辆漂亮的小马车。车刚一停下,一个流浪汉就从角落里冲了出来,想开门赚点赏钱,但是,另一个流浪汉也冲了过,不想放过这个机会。于是,两人打了起来,那两位警卫站在其中一个流浪汉的一边,而磨剪刀的那人则站在另一个流浪汉一边,两边吵得非常凶,也不知谁先动手打了人。艾琳女士正好在这时下了车,立刻被乱哄哄的人群包围了。这些满面通红的人撕打在一起,打得十分激烈。福尔摩斯突然冲到人群中试图去保护艾琳·阿得勒,但是才刚到她身边,就大叫一声,倒在了地上,脸上鲜血直流。见有人受了伤,警卫和流浪汉马上溜走了,这时来了几个看热闹的人,他们打扮得非常体面,急忙替艾琳·阿得勒解了围,然后留下来照顾受伤的男人。艾琳·阿得勒,我比较喜欢这样称呼她,慌忙跑上了台阶,但是当跑到最高一级时又突然停了下来,此时房间里透出的灯光把她的身材勾勒得十分曼妙宜人。她回头向街上的人问:

  "那位先生伤得严重吗?"

  "已经死了吧。"有些人回答。

  "不,他仍旧活着,"这声音很高。"但是,也许还没送到医院就死了。"

  "他真是个勇敢的人,"一位女士说,"要是没有他,夫人的钱包肯定会被那些流浪汉抢走。他们猖狂极了,是一伙的。哦,他能够呼吸了。"

  "夫人,我们不能让他就这样躺在大街上,能把他抬到您屋里去吗?"

  "当然,没问题。客厅里有张舒服的沙发,把他抬进去吧。"人们十分小心地把福尔摩斯抬进了布里翁尼府第,并安顿在了正厅里。而我,则赶紧选择站到了紧靠窗户的一个位置,静观着事情的发展。屋里的灯火通明,但还没拉窗帘,所以,我能看见福尔摩斯被放在沙发上的全过程。当时他的心情怎样我不得而知,不过当我看到即将被我们"算计"的女人是如此美丽温柔,即便对待陌生的伤者也是那么善良和气时,心里又不觉有些愧疚。可是,我不能半途而废,否则不仅有负福尔摩斯的托付,同时也未免显得太背信弃义了。于是我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了烟火筒。毕竟,我们并不是要伤害她,但也不希望她伤害别人。

  躺在沙发上的福尔摩斯表现出一副被窒息得喘不过气来的样子,一个女佣急忙打开了窗户。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他把手举了起来,照他的指示,我立刻将烟火筒扔了进去,大声喊道:"着火了!"不料刚喊了一声,竟听到那些形形色色的看热闹的人也跟着大喊起来:"着火了!"屋里烟雾很浓,并已经从开着的窗户里冒了出来。我看到很多人影在来回跑动,不一会儿,又听到福尔摩斯安慰大家的声音,说那是场虚惊。穿过混乱的人群,我急忙跑到街道拐角处。还不到十分钟,福尔摩斯果然来了。他立刻拉着我一声不吭地快速离开了这混乱的地方,直到埃奇韦尔路上。

  "医生,你做得很棒,"他说,"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一切都十分顺利。"

  "你得到那张照片了吗?"

  "我知道它藏在哪里了。"

  "你怎么知道的呢?"

  "就像我说的那样,她亲手把照片拿出来的。"

  "我还是不明白。"

  "我不想对你保密,"他笑道,"事实上这很简单,你应该能看出来,今天街上都是咱们的人,我雇的。"

  "我当然看出来了。"

  "正当他们吵得激烈时,我拿着一块液体的红颜料跑上前去,故意摔倒在地上,并顺势把颜料抹在了自己脸上,像是被打出了一脸的血。都是老套路而已。"

  "这个我早料到了。"

  "后来他们把我抬进屋。她只能这样做,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正如我想的那样,她把我安置在客厅里,照片不在客厅,就在卧室,我想弄清楚它究竟在哪儿。当他们把我放在沙发上后,我故意装出呼吸困难的样子,他们因此立即打开了窗户。这时,你的机会来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实在太重要了,假如一个女人听说自己的房子失火了,那么立即前去抢救的肯定是她认为最珍贵的东西,这也是人的本性之一,我以前用过多次了。在达林顿顶替丑闻案中,我利用了这一点,在阿恩沃斯城堡一案中,用的也是这个办法。通常若是结了婚的女人,会立即去抢救她的孩子,要是未婚女子,会首先去抢救她的珠宝盒。我知道在那间房子里,对那位夫人来讲,现在最重要的东西是那张照片。一旦着火,她必定会马上去抢救照片。你一手炮制的失火警报放得很好,烟火筒产生的烟雾及外边的呼叫声也很好地烘托了气氛,她反应极其灵敏,果然中计了。照片就藏在壁龛里,而那个壁龛就放在门铃拉索上面的一个嵌板里,嵌板是能移动的。她在那旁边停留了片刻,但照片刚被抽出一半我就看见了。于是我大声喊是一场虚惊,她很快又把照片放回了原处。之后,她只是瞅了一眼烟火筒后就奔出了房间,再也没露面。我站起身来,趁机找了个理由溜出来了。本来我还正在犹豫要不要马上把照片偷出来,可是马车夫进来了,他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实在没法下手,只有再等更好的时机了。欲速则不达,我们得为整个计划着想。"

  "下一步怎么办?"我问他。

  "我们的调查其实已经接近尾声了,明天国王和我会到她府上拜访,如果你乐意,不妨跟我们一块儿去。届时我们肯定会被引至客厅等候,不过也许等她出来的时候,我们和那张照片都已经不见了。陛下将会亲手拿回那张照片,不知道要多高兴呢。"

  "你们打算几时动身?"

  "早上八点。那时她应该还未起床,我们正好有机会偷照片。另外,我们的手脚要麻利,因为她的生活习惯也许会在婚后改变,我现在就给国王打电话。"

  说着说着不觉已经来到了贝克街,我们在他家门口停住了脚步。正当他掏钥匙开门时,一个人从旁边经过,并打了一声招呼:

  "晚安,福尔摩斯先生。"

  大街上走着好几个行人,刚刚的问候声好像是发自一个瘦高个、穿长外衣的人。"这个声音我似乎听过,"福尔摩斯惊讶地盯着昏黑的街道说,"但却想不起来这人是谁了。"

  当晚我就住在了贝克街。第二天清晨,我们还在吃早点,波希米亚国王就急匆匆地踏了进来。

  "你真的得到了那张照片?"他紧紧抓住福尔摩斯的肩,盯着他的脸问道。

  "不,还没有。"

  "可是,有希望了吗?"

  "对,有了。"

  "那快走吧,我希望赶紧过去。"

  "我们必须雇辆出租马车。"

  "没必要去租,我的马车就在下面。"

  "那样更好。"我们走下楼来,一同再次奔赴布里翁尼府第。

  福尔摩斯对国王说:"艾琳·阿德勒已经结婚了。"

  "你说什么?结婚?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昨天。"

  "新郎是谁?"

  "一个叫戈弗雷·诺顿的律师。"

  "但是她并不爱他。"

  "我倒希望她爱他。"

  "原因呢?"

  "要是她爱上了他,您就用不着害怕有麻烦了。因为如果她爱她丈夫,那就不会再爱您了,而她只要不爱您,就不会再影响您的生活。"

  "说的不错,可是……哎,要是她也能有我这样的贵族出身就好了。那样,她将是一位多么理想的王后。"说完这些,他突然缄默了,仿佛陷入了愁闷的思绪中,直到马车停到赛朋恩泰大街。

  一位上了年纪的妇女在门前的台阶上站着,用不屑的眼神目视着我们走下马车。奇怪的是,布里翁尼府第的大门是开着的。

  "你就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吧?"她问。

  "是的,我是。"我的同伴非常惊讶地答道。

  "哦!我的主人叫我等在这里,她说你今天会来。她和丈夫早上一起走了,乘五点十五分的火车从查林十字街站出发去欧洲大陆了。"

  "你说什么?"这完全出乎福尔摩斯的预料,他惊呆了。

  "你的意思是她离开了英国?"

  "不会再回来了。"

  "但是照片呢?"国王失望地说,"一切都完了!"

  "让我们进去看看。"福尔摩斯推开女佣,跑进了客厅,我与国王紧跟其后。屋里的东西很乱,家具横七竖八地散落满地,架子给拆开了,抽屉也是打开的。可见在离开之前,女主人似乎曾翻找过一遍东西。福尔摩斯直奔门铃的拉索,并很快打开了上面的那个嵌板,里面果然有一张照片,还有一封信。照片是阿得勒身穿礼服照的。信上写道:"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收。"

  福尔摩斯连忙把信拆开,我们围在一起读了起来。这是今天凌晨写的,信上写着: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

  你做得的确很出色,我几乎让你给骗了。火警发生以前,我一点也没有怀疑过你,但是很快我发觉自己泄露了秘密。于是我想了很多。有人在几个月前曾提醒我应防备你,他们说要是国王雇侦探的话,那么那个人一定是你。他们还把你的地址告诉了我。可即使如此,我还是泄露了你想知道的秘密。当时我的确有理由怀疑你,但同时又无法让自己相信那个慈眉善目的老牧师其实不怀好意。你应该清楚,我是个训练有素的女演员,女扮男装本来就是我的拿手好戏。我也经常利用这点技艺随心所欲地享受自由。当时,我派马车夫约翰去监视你,然后跑上楼,换了一身散步穿的便服。当我再次下楼时,你正好离开我家。

  然后我开始跟踪你,直到你家门口。这样一来,我已经确定,原来这次大名鼎鼎的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要侦察的人就是我。接着,我向您冒失地道了晚安,随后就去坦普尔找我先生去了。

  我们俩都不喜欢被您这样的侦探天天盯着,所以决定离开这里了。很抱歉,您来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至于那张照片,请您的委托人放心,我又爱上了一个比他更优秀的人,而这个人也非常爱我。从今以后,陛下喜欢做什么都可以了,不用再担心他曾经错待过的人会给他带来什么麻烦。我把照片留下,只是为了保护自己,那是我唯一可以保护自己的武器。我也留下一张他或许愿意收下的照片。谨此向您--亲爱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致敬。

  艾琳·阿得勒·诺顿敬上

  "确实是位了不起的女人--喔,太了不起了!"读毕信,国王不禁叹道,"我就说过,她很机智,很果断。她要是当上王后,肯定不会令人失望,遗憾的是她的地位跟我不同啊!"

  "依我所见,你们俩的水平确实不同,"福尔摩斯冷冷地说,"实在报歉,没能给陛下一个理想的结果。"

  "别这样说,先生,"国王说,"恰恰相反,结果我已经很满意了。我清楚,她是说话算数的人,那照片现在跟被烧毁一样令我放心。"

  "听您这样说,我真的很高兴。"

  "非常感谢!告诉我,我该如何报答你。这只戒指……"他边说边从手上摘下了一只蛇形的绿宝石戒指,托在手里递给了福尔摩斯。

  "我认为另一件东西比它更有价值,陛下。"福尔摩斯说。

  "请讲,无论什么都可以。"

  "就是照片呀!"

  听了这话,国王惊讶地看着他。

  "艾琳的照片!"他说,"你想要,就拿去好了。"

  "太好了,谢谢!事情算是办完了。早安,陛下。"说完,福尔摩斯对他深深地鞠了个躬,转身走了,再也没看一眼国王向他伸出的手。

  我跟他一块回到了贝克街。

  这就是波希米亚国王如何受一桩丑闻的威胁,而福尔摩斯的神机妙算竟被一个女人打败的故事。以前他总是对女人的聪明智慧不屑一顾,不过最近却极少见他嘲讽女人了。后来,每当提到艾琳·阿得勒或那张照片,他总会尊敬地称呼她为那位女人。红发会的骗局

  去年秋天的某一天,我去拜访歇洛克·福尔摩斯。当时他正和一位年纪很大的老先生谈话,那人身材矮小,有些胖,脸膛红润,长着一头火红的头发。由于是很冒失的到访,因此当发现有客人在里边时,我很不好意思地转身要走。福尔摩斯起身拉住了我,并把我迎到屋里,关上了门。

  他说:"你来得太巧了,亲爱的朋友。"

  "我担心你太忙。"

  "没错,我是有点忙。"

  "我想我应该到另一个房间去等你。"

  "不,不用,威尔逊先生,他是我的朋友兼得力助手,曾帮我破了不少重大案件,功不可没。我相信在侦破您这个案子上,也一定少不了他的帮忙。"听了此话,那位矮小的老先生半站起身来向我点点头,我发现他厚眼皮下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不信任的目光。

  "请坐在靠背椅上吧。"说着,他自己又坐到扶手椅上,两手指尖合拢。这是他沉思时的样子。"亲爱的华生,我知道,你跟我一样,都是不喜欢平常乏味、毫无新鲜感的东西,只有那些奇特古怪的事情才能刺激到我们的神经。你精心地记录的那些古怪案件其实也是我们一起分享快乐的过程。我想说的是,你所做的一切给我的冒险生涯增添了很多色彩。"

  我对他说:"我确实对那些案子很有兴趣。"

  "也许你还记得吧,我们曾讨论过玛丽·飒色兰小姐之前提的那个简单问题:为了获得准确的信息和非同凡响的成果,我们必须深入到生活中去,这比其他任何大胆的冒险都更具有现实意义。"

  "我并不赞同你这种说法。"

  "是吗?医生。不过我想你早晚会认可我的看法。因为我会搜集大量的证据证明给你看。言归正传,这位是今天上午专程赶来的杰伯茨·威尔逊先生,他讲了一个非常古怪的故事,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我记得跟你讲过,表面非常奇特的案子其实未必意味着是大案,相反却有可能只是简单的小案,有时甚至令人怀疑是否有犯罪行为发生过。目前的案子就是这样,现在还不能断言此事是否涉及犯罪,不过,听起来的确稀奇。威尔逊先生,请您从头到尾再复述一遍事情的经过吧,我需要进一步了解情况,而且我的朋友也没听到开头部分。通常我只要获悉事情的某些细节,就肯定会想起其他类似的案子,以此来引导思维,但这次我得承认,我还真没什么可参照的。"

  矮个子老头挺了挺胸,一副颇为骄傲的样子。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又脏又破的报纸摊在膝上,趁他在上边寻找广告栏的机会,我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希望能从他的衣着打扮上发现些什么。但是,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从外表看,这老头像个普通的英国商人,胖胖的,行动迟缓,穿着一条肥大而下垂的灰格裤子,上身是一件穿脏的燕尾服,前面没系扣子,因此露出了里面的褐色背心,背心上面有条爱尔伯特式的铜链子,上面还有一个方孔的金属圆片在胸前来回晃动。在他身边的椅子上有一顶破旧的礼帽和一件褪色的棕色大衣,衣领被压得起了褶。总之,除了一头红色的头发和脸上懊恼不悦的神情外,实在没有其他特殊之处了。

  歇洛克·福尔摩斯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他笑着对满是疑惑的我说道:"我认为他是个共济会会员,曾干过体力活,吸烟,还去过中国,最近写过不少东西,除了这些,别的我还没推断出来。"

  听到这些,杰伯茨·威尔逊突然坐直了身子,双手按住报纸,两眼死盯着我的朋友。

  他说:"啊,上帝!福尔摩斯先生,您怎么会如此了解我的过去?例如,你怎么知道我干过体力活?的确,我以前在船上做过木匠。"

  "亲爱的威尔逊先生,看看你的手,右手比左手大得多,说明你常用右手干活,所以右手肌肉发达一些。"

  "吸烟和共济会会员呢?"

  "我要是什么都说了,岂不显得你的理解力太差?何况您还忽略了组织的严格规定,竟然还佩带了一枚像指南针似的弓形徽章呢。"

  "喔,是的,我的确忘了这点。那关于写东西呢?"

  "这还用说吗?您右边袖子上有长达五寸的地方都已经被磨得发光,左边的袖子上有块整齐的补丁,相信是经常与桌子磨擦造成的。"

  "那您怎么知道我去过中国?"

  "您右手腕上刺着一些鱼纹图案,我认为肯定是在中国刺的。我对纹身有些研究,还发表过相关论文。能用这么细腻的色彩为大小不一的小鱼着色,只有中国技师的高超技艺才能做到。此外,您表链上挂着的的中国铜钱儿,不是进一步说明了问题吗?"

  威尔逊听着听着突然大笑起来,说:"好极了,我还真没想到这些呢。起初我认为您是未卜先知,可是一旦说穿了,又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了。"

  "华生,我是不是不该说得这么透彻?应该'大智若愚才对,要知道,我的这点小名声恐怕是经不起太过耿直率真的挥霍的。威尔逊先生,那则广告找到了吗?"

  "我找到了,在这儿。"他边说边用粗红的手指指向广告栏中间。对我们说:"这里,事情全部由它引起,先生们,请自己看一下。"

  我们把报纸接过来,认真读起来。

  致红发会会员:

  兹因美国宾西法尼亚州已故黎巴嫩人伊齐基亚·霍普金斯遗赠,现授权本会增加空职一位,系挂名领薪性质,凡红发会成员均有资格申请,周薪是四英镑。凡红发男子、身体健康、年满二十一周岁、智力正常之人均可应聘。前来应聘者请在星期一上午十一点到舰队街教皇院七号红发会办公室,联系人邓肯·罗斯。

  真是则奇特的广告,我读了两遍,情不自禁地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福尔摩斯坐在椅子上笑个不停,显得很兴奋,他总是这样。他说:"这则广告很怪,对吧?威尔逊先生,请把您以及和您同住人的情况详细说一说,还有这则广告给您带来了什么运气,结果又如何,都说来听听吧。华生,先把报纸的名称及日期记下来。"

  "这是一张1890年4月27日的《纪事年报》,恰好是两个月前的。"

  "很好,威尔逊先生,开始讲吧。"

  "哦,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刚才我跟您讲过了,"威尔逊擦着额头说,"我在市区附近的萨克斯-科伯格广场开了一家小当铺,是个很小的买卖,这几年我靠它勉强生活。以前我还有能力雇两个伙计,但现在只能雇一个了。尽管这样,我还是觉得力不从心,幸亏他只要一半工钱,因为他想学会做这种买卖。"

  "这个乐于奉献的小伙子叫什么名字?"福尔摩斯问。

  "叫温森特·斯波尔丁。实际上他也不小了,只是我不清楚他究竟多大,我只知道他是个精明能干的人,依他的才能完全可以找到比这好的工作,挣更多的钱。不过,无论如何,只要他自己愿意,我干嘛要劝他放聪明些呢?"

  "哦,是吗?你居然以如此低的工资雇到了一个好伙计,太幸运了。这样的事发生在你这般年纪的雇主身上真是不多见,那位伙计是不是也不是一般人?"

  威尔逊先生说:"他也有缺点,就是非常喜欢照相,整天拿个相机到处拍照,一点上进心都没有,拍完之后就马上跑到地下室去洗照片,跟兔子钻洞一样快。尽管他这个毛病令我不悦,但毕竟还是一个没有坏心眼的伙计。"

  "我想,你们俩现在仍住在一起吧?"

  "没错,先生。除他以外,还有个十四岁的女孩。她负责做饭,扫屋子。我从没有结过婚,没有家,但我们三个在一起生活相处得很融洽。

  "这则广告是打乱我们生活的第一件事。刚好是两个月前的今天,斯波尔丁拿着一张报纸走到账房间对我说:

  "'威尔逊先生,我好想向上帝祈求,保佑我成为红头发人。

  "我困惑地问他:'为什么?

  "他说:'为什么?您不知道红发会最近多了一个空职?如果谁去任职,肯定会发一大笔财。据我了解,空职多,红发人少,负责托管那笔遗嘱指定财产的人很苦恼,简直是有钱没地方花呀。如果我的头发可以变成红色,那马上就能进入天堂了。

  "我又问:'说具体点好吗?福尔摩斯先生,你知道,做我们这行的,总是等买卖自动上门,用不着东奔西走地揽生意做,因此,我已经很久不出门了,外界的事一点也不了解,所以我想多知道一些信息。

  "思坡而丁疑惑地望着我问:'您没听说过关于红发会的事吗?

  "'从未听说过。我回答。

  "'这都不知道?您可是完全有资格去申请那个空缺的人啊。虽然一年只给二百英镑,可是基本上什么事都不用干,如果有其他工作也不会妨碍。

  "你们可以想象得到,这件事对我的吸引力有多大。这几年,我的生意一直不好,如果有二百英镑的额外收入,那就太棒了。

  "于是我跟他讲:'快把事情的经过全告诉我。

  "他边说边让我看广告,'你应该自己看,红发会目前有个空职,你到广告上写的地方就能办申请手续。据我所知,红发会是一个叫伊齐基亚·霍普金斯的美国富翁发起的。他十分古怪,长着一头红发,而且对红头发人情有独钟。他死后人们才知道,他把全部财产交给了委托人管理,希望用他的遗产替那些同样是红发的男子找份好差事。据说,红发会几乎不干什么事,待遇却很高。

  "我说,'那去申请的红发男子一定很多吧。

  "他说:'没您想的那么多。那位美国人,年轻时是在伦敦发迹的,他一门心思想要为伦敦做点事,因此这好事仅限于伦敦人,并且必须是二十一岁以上的红发男子。还有,如果头发是浅红或深红色,不是真正的火红,那申请也是白搭。我就说这些了,您要是想申请就赶紧去,好歹也是几百英镑呢,不要白不要呀。

  "先生们,你们也看到了,我的头发的确是火红色的。因此我想,如果我去谋职,应该比其他人的希望大。既然斯波尔丁那么了解这件事,因此我就让他陪我一块儿去了。

  "福尔摩斯先生,跟您说,我是绝对不想再见到那种场面了。头发深浅不一,来自各个地方的人拥挤在那里,舰队街上处处挤满了红发的人,主教院看上去像简直像个兜售红柑桔的大卖场。真没料到,一则广告会引来如此多的应聘者。他们的头发有各种颜色--砖红色、橙色、土黄色、柠檬色等。但是,跟斯波尔丁说的一样,火红色的极少。看到这么多人来应骋,我有点灰心,想回家,但斯波尔丁劝阻了我。他把我连拖带拽地带进人群,来到面试的台阶下面。而阶梯上,一些人垂头丧气地正陆续走下来。我们好不容易挤了进去,终于到了办公室。"

  福尔摩斯在他停顿时吸了口鼻烟,想了想说:"有点意思,接着往下说。"

  "那个办公室十分简陋,只有几把椅子和一张办公桌。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头发比我还红的矮小男子。每个申请人过去之后,他都要评价两句,想方设法在他们身上挑出一些毛病,然后把他们都打发走。看来,要坐上那个宝座实在困难。轮到我们时,我发觉矮个男子显得比较客气,他还把门关上单独跟我们谈话。

  "'他是杰伯茨·威尔逊先生,想申请那个空职。我的伙计说。

  "矮个子先生说:'我认为他非常适合这个职位,在我所见过的人当中,没有谁的头发颜色比他的更完美了。他又往后退了一步,歪着头,认真打量我的头发,我被他看得都有些不好意思。接着,他快速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大声表示祝贺。

  "他对我说:'我如果再犹豫不决就是对你的不敬了。不过请原谅,我必须小心谨慎,你应该不会介意吧。说着,他揪住我的头发用力一扯,疼得我叫出声来。他这才松开手说:'你都流泪了,证明这头发不假。我们以前被假发骗过两次,还有一次被染过的头发骗了,不得不提防点。听起来像是故事,连上鞋线的蜡都有人用,实在叫人恶心。他朝窗外大声喊道,'我们有合格的人选了!外面传来一阵叹息声,人们失望地四处散开了。不久,就只剩下我和那位矮个先生两个红发人了。

  "'我叫邓肯·罗斯。我自己就是红发基金会的养老金领取者。威尔逊先生,你结婚了没有?

  "我回答:没有。'

  "他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他说:'哎呀!这可麻烦了!你现在的情况令人遗憾。这笔基金的设立就是为了能养活更多的红发人,然而你却还没有结婚,太遗憾了!

  "福尔摩斯先生,听到这番话后,我真是很失望,心想这下完了,说来说去还是没资格申请。不过,那人后来想了想之后又说倒也没太大关系。

  "他说:'换作别人的话,这个缺陷可能很关键,但是,你的头发太好了。我们面对特殊的人应施予特殊照顾。什么时间能来上班?

  "我说,'哦,我另外有点事,我自己开了个小当铺。

  "'没关系,我愿意帮您照看铺子。温森特·斯波尔丁说。

  "我便问:'上班时间是?

  "'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

  "你应该知道,福尔摩斯先生,通常,当铺的生意主要在晚上,特别在星斯四、星期五晚上,那两天刚好是发工资的前两天,因此,我认为上午赚些钱很好。况且我有个聪明能干的伙计,他会管好铺子的。

  "我说,'我很愿意,工资怎么算?

  "'一个礼拜四镑。

  "'工作的内容呢?

  "'不过是挂了个名而已。

  "'此话怎讲?

  "'哦,就是办公时间你得来,至少要在这楼里呆着,只要你离开一会儿,就等于放弃了这个职位。关于这点,遗嘱上写得十分明白。只要你在办公时间擅自离开,就是违约。

  "我说:'在这四小时之内,我绝不会走开。

  "邓肯·罗斯先生说:'不论是什么理由,生病或者有其他事,都不能旷工,必须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否则你的职位就不保。

  "'那具体到底做些什么呢?

  "'负责抄写《大英百科全书》,我这里有第一卷,你自己带墨水和笔纸,我们为你提供桌椅。明天能来上班吗?

  "我回答:'能来。

  "'那就这样,威尔逊先生,再见,再次祝贺你得到这个职位。他对我鞠了一个躬,于是我们转身离开。遇到这等好运气,我开心极了。

  "起初,我几乎无时不刻都在琢磨这件事,后来又开始担心,怕是一场骗局。但我又实在想不出如果是骗局,那么它的目的是什么。按常理来看,怎会有人立下遗嘱,就为了花大笔钱请人抄写《大英百科全书》?太可笑了。温森特·斯波尔丁安慰了我半天,叫我放心。临睡觉时,我下定决心,无论怎样,明天一定要去看个究竟。第二天上午,我买了一瓶墨水、一根毛笔、七大页书写纸,总共用了一便士,然后就去了教皇院。

  "让人欣慰的是,一切都十分正常。办公室里的桌椅已经放好,邓肯先生一直留在那儿帮我开始工作。他交代我从字母A开始抄写后,就径自走开了。但是,每过一会儿他都会来看一下我的工作情况。下午两点分手时,他还夸我抄得很快。我离开办公室后,他就把门锁上了。

  "这事儿就这样干了下去。星期六时,那人又来了,把一星期的工资四英镑金币付给了我,以后的每周如此。我也坚持每天十点上班,两点下班,从不迟到早退。渐渐地,我发现邓肯·罗斯先生来的次数少了。有时仅来一次,后来几乎不来了。但我依旧像往日一样不离办公室半步,因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要来,况且我不想丢掉这份好工作。

  "八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我抄了很多词条,像'男修道院院长、'盔甲、'建筑学、'雅典人等等,并且还在继续赶工,希望早点抄到以B为首的词条。我花了不少钱买大页书写纸,抄的东西堆了很高。可后来这事竟不了了之了,实在令人吃惊。"

  "停了?"

  "是的,先生。今天上午,我照旧十点去上班,可是发现办公室的门被锁着,门板上用平头钉钉了一小张卡片。这张卡片我带来了,你们看一下吧。"

  他拿着一张跟便条一样大小的卡片,上面写着:

  红发会已经解散,此启。

  1890年10月9日

  我们俩看了看卡片又看了看那位愁容满面的威尔逊,越想越觉得滑稽,于是情不自禁地一起大笑起来。

  老人看我们笑得满脸通红,他愤怒地吼道:"有这么好笑吗?你们要是再这样讥笑我,我立刻去找其他人。"

  "别,别,"福尔摩斯忙说,然后把要站起来的威尔逊又推回椅子里,"我会承接您这个特殊的案子,我没有小瞧它的意思。您不要太在意,我只是觉得这案子确实有些滑稽。对,你看到门上的卡片后采取什么行动了吗?"

  "我当时觉得很惊讶,不知该怎么办。然后我向旁边的人打听,但是他们一点也不清楚。于是我去找房东,他住在楼下,是个会计。我向他打听红发会,他告诉我他没听说过有这样的组织。我又问他邓肯·罗斯是做什么的。他说不认识那个人。

  "'就是住在7号的那个人。我说。

  "'你说的是那个长一头红发的先生?

  "'对呀。

  "他说:'他叫威廉·莫里斯。是个律师,不过是暂时住在这里,他的新家已收拾好了,因此昨天就搬走了。

  "我想知道在哪儿可以找到他。"

  "'哦,在他的新办公室里,我知道地址。在离圣保罗教堂不远的地方,爱德华街17号。

  "闻听此言,我急忙赶到他的新住处,但是那里只有一个护膝制造厂,厂里的人都不认识什么威廉·莫里斯或邓肯·罗斯。"

  福尔摩斯又问:"接下来呢?"

  "我只好回家。伙计劝说了我半天,可他怎么劝我都听不进去。他叫我耐心地等一些日子,也许会有些回音。不过,福尔摩斯先生,我确实很着急,因为我不希望丢掉这个好工作。别人告诉我说,您常常替那些走投无路的穷人想办法,因此我才来找您。"

  "您做得好极了,我很愿意接手这个不寻常的案子。据您所说,这事表面看起来很简单,事实上很严重。"福尔摩斯说。

  "当然了,我每周要损失四英镑,非常严重。"杰伯茨·威尔逊说。

  福尔摩斯说:"不,先生,您不但没吃亏,而且还白白得了三十多英镑,并且通过抄词典,得到了很多知识。"

  "我的确没吃亏。不过,福尔摩斯先生,我希望搞清楚这事儿,我想知道他们都是什么人?为何拿我开玩笑?即便是玩笑,他们也没必要浪费三十二英镑吧。"

  "我们会把这些问题调查清楚的。不过威尔逊先生,你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首先给你看广告的那个伙计,大概在你那儿干了多久?"

  "当时才来了一个月。"

  "怎么来的?"

  "看到广告就来应聘了。"

  "那时来应聘的就他一个人吗?"

  "不是,十多个呢。"

  "那你怎么只选他呢?"

  "那是由于他聪明,而且要钱不多。"

  "实际上他只要工资的一半。"

  "对。"

  "那个叫温森特·斯波尔丁的小伙子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但很健康,反应敏捷,三十岁左右,皮肤很光滑,额头上有一个被硫酸烧的疤痕。"

  福尔摩斯坐直身子,似乎很激动。他说:"我就猜到会这样。你有没有发觉他扎了耳朵眼儿了?"

  "知道啊,他告诉我,是年轻时吉普赛人给扎的。"

  福尔摩斯说:"哦,"又想了一会儿说,"他目前仍住你那里?"

  "对呀,刚刚我才从他那里来。"

  "你离开时都是他帮你看铺子?"

  "对,先生,我很满意他的工作,况且上午原本就没什么生意。"

  "好吧,威尔逊先生,我会在两天内告诉你调查结果。今天是星期六,我想,到星期一就有结果了。"

  威尔逊走后,他问我:"华生,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不上来,这太奇怪了。"我如实地说道。

  福尔摩斯说:"通常来讲,真相大白之后,越离奇的案子反倒显得越普通。要知道,正是那些毫无特色的案子才真正难破。比如一个长得普普通通的人,反倒让人很难认出来。我们得立即行动。"

  我问他:"你打算从哪儿开始?"

  他说:"先抽烟吧,只要抽够三斗烟就会有答案。此外,请在十五分钟之内别跟我说话。"他说完就蜷缩到了椅子里,把腿曲起,膝盖都快碰到鼻尖了。他叼着黑色烟斗,闭上眼睛,就那样躺着。我觉得他一定睡着了,于是我也打起瞌睡来。突然,他一下子从椅子里跳了起来,似乎已胸有成竹,并顺手把烟斗搁在壁炉台上。

  他对我说:"今天下午,萨拉沙特在圣詹姆斯会堂演出。华生,你有空吗?"

  "我今天刚好没事,我的工作不是那么忙。"

  "好的,戴好帽子,我们走。路过市区时我俩可以顺便吃了午饭。节目单里大多是德国音乐,这比较适合我的胃口。我认为德国音乐比意大利或法国音乐更深刻,刚好我需要深省。"

  我俩坐地铁到了奥尔德斯盖特,又步行了一小段路,就来到萨克斯-科伯格广场,发生那个离奇案件的地方。这里是条简陋的小巷,又窄又破。四排灰暗破旧的两层砖房排列在一圈铁栏围墙里面。还有一片杂草丛生的草坪,上面卡着几簇快枯死的月桂小树丛。街道拐角处的一所房子的房门上,有块棕色木板和三个镀金圆球,木板上写着"杰伯茨·威尔逊"几个白色大字。看到这个招牌,我们知道那应该是委托人开的铺子了。福尔摩斯首先站在那所房子前面仔细观察了半天,然后又到街上转了一圈儿,接着又回到拐角处,两眼炯炯发光。最后,他来到当铺那里,使劲用手杖敲了敲人行横道后,抬手又敲当铺的门。一位年轻人替他开了门,那小伙子看起来十分机灵、能干,胡子剃得光光的,他请福尔摩斯进屋。

  福尔摩斯却说:"劳驾,我想向你打听点事,从这里去斯特兰德怎么走?"

  伙计立刻回答:"到第三个路口时往左拐,走到第四个路口再向左拐。"说完之后,把门关上了。

  转身离开后,福尔摩斯跟我说:"的确是位精明的小伙子。依我推断,他可以算是伦敦城里第四个精明的人了。至于胆识,我不确定他能否数第三。我以前对他有所了解。"

  我说:"显然,这人在红发会一案中是关键人物。"

  "我觉得你假装问路不仅仅只是为了看他一眼吧。"

  "是的,不是看他。"

  "那你究竟看什么?"

  "当然是我想看见的。"

  "那么你为什么要敲人行道呢?"

  "我们现在应该细心观察,而不是谈话,亲爱的华生。我们正在敌人的地盘上侦查,还需要了解一下萨克斯-科伯格广场的情况,还是先到广场后面看看吧。"

  从破烂的萨克斯-科伯格广场的拐角处转过来时,我俩看到了一幅和刚才大不一样的景象。这条繁华的大街与那条陋巷简直是一幅画的正反两面。这条街是市区通往西北的主干线,一群群做生意的人熙熙攘攘地堵住了道路。他们中间,有的在向里走,也有的向外走,人群把人行横道都踩得黑乎乎的。望着这一排排豪华的商店和楼宇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条繁华的大街竟然紧挨着那破破烂烂的广场。

  福尔摩斯站在拐角处,看着那些房子说:"我们来看看,一定得记住这些房子的顺序。我喜欢准确地了解伦敦。这里有家莫蒂然烟草店,那边是家报亭,再往里边是市区郊区银行的科伯格分行、素食餐厅、麦克法兰马车制造厂,一直到另外一条大街。行了,华生,我们工作完了,休息一下吧。先去吃份三明治,喝一杯咖啡,然后去听小提琴演奏会。那儿只有悦耳动听的音乐,不会有这么多难题来烦我们。"

  福尔摩斯原本也是位热情奔放的音乐家,他不仅擅长演奏,同时也是位颇具实力的作曲家。那个下午,他异常兴奋地坐在观众席上,细长的手指伴着音乐节拍不停地来回摆动。脸上虽有微笑,眼里却透着忧伤,仿佛进入了梦乡一般。这时的他和平日里那位断案如神、聪明机智的大侦探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他身上同时具备着两种非常鲜明极端的性格,并且经常在这两个极端间来回游走。他有时精力过人,有时却不堪一击。认真的时候,他可以连着几天坐在椅子上沉思,然而当猛然间产生强烈的追捕欲望时,他的推理则又变成了直觉,从而让那些不了解他的人很难信服他的做法,并把他当成了一个夸夸其谈的人。那个下午,当我看到他独自在音乐中陶醉时,突然意识到看来那个他决意要追捕的人马上将大祸临头了。

  从音乐会出来后,他说:"华生,你是不是想回家了?"

  "是该回家了。"

  "我还要花几个小时去做点事,发生在科伯格广场的事情可是个大案。"

  "什么大案?"

  "有人正在密谋作案,我一定要及时阻止他们。但是,因为今天是星期六,事情恐怕麻烦一些,我希望你今晚能帮帮我。"

  "什么时间?"

  "十点就可以了。"

  "十点我一定到贝克街。"

  "太好了。华生,不过我担心这次也许会有危险,你带上军队里用过的那把枪。"他朝我挥挥手,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我之前总不愿承认自己比福尔摩斯笨,然而跟他在一块,我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太笨了。就像这件事,他看见的我也看见了,他听到的我也听到了,但仅仅是根据当事人的描述,他已经大致了解了事情发生的经过,而且还能预计将会发生什么,我却什么也感觉不到,至今糊里糊涂。我又把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从红发人抄写《大英百科全书》到侦查萨克斯-科伯格广场,然后想到临分手时福尔摩斯的暗示,晚上要出去干什么呢?干嘛要带枪?究竟是去哪儿?从他的话来看,当铺里的那个伙计肯定很难对付,他也许会耍些花招。我想理清这些事情,但就是得不出结果,算了,不理它们了,反正今晚真相就大白了。

  九点一刻我从家里出来,穿过公园,再穿过牛津街到贝克街。福尔摩斯的家门口停着两辆双轮双座马车,走进过道时,我听到楼上有说话声。进了屋子,我看见福尔摩斯正和另外两人说得热闹。我认识其中一个,是警察局的侦探琼斯,另外那个瘦高的男子,头戴一顶光鲜的帽子,身穿一件厚实而考究的大礼服。

  福尔摩斯说:"好,我们的人已到齐。"边说边扣上上衣的扣子,还从架子上取下了那根打猎用的鞭子。"华生,我想你一定认识苏格兰场的琼斯先生吧?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梅里韦瑟先生,也是今晚咱们的合作伙伴。"

  琼斯自豪地说,"你瞧,医生,咱们又要一起搭档了。这位是我们的追捕专家,他只需一只老狗的协助就能抓住猎物。"

  梅里韦瑟却愁容满面地说:"希望今晚的行动不会落空。"

  侦探说:"先生,你要相信福尔摩斯,他很有一套自己的独到思维。他的方法说白了,虽说有些理论化,但的确具备优秀侦探的素质。比方说在肖尔托凶杀案和阿克拉珍宝窃案中,他推断得比官方还要正确,这我可没有半点夸张。"

  梅里韦瑟先生说:"您这样说我并不反对,琼斯先生,但是我还是得声明,我错过了打桥牌的时间,星期六晚上不打桥牌,这是二十七年以来的第一次。"

  福尔摩斯说:"很快你会发现你今晚下的赌注会比以往更大,而且比打牌的场面更刺激。梅里韦瑟先生,你今天的赌注大约是三万英镑。致于琼斯,你的赌注是你想要抓的人。"

  "约翰·克莱是个杀人犯、盗窃犯、诈骗犯,虽然他是个年轻人,但却是犯罪集团的头儿。梅里韦瑟先生,我认为逮捕这个人比逮捕其他罪犯都重要,我们必须高度警惕。约翰·克莱的祖父是王室公爵,他本人也曾在伊顿公学和牛顿大学读过书。他头脑十分灵活,尽管我们总能轻而易举地碰到他,但却抓不到他。他可以上个星期砸坏一张苏格兰的儿童床,下个星期却又在康沃尔建一个孤儿院。我跟踪了他很多年,但从未见过面。"

  "今天晚上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下,我曾和约翰·克莱打过几次交道,很赞成你的说法,好了,十点多了,我们开始行动吧。您二位坐第一辆马车,我和华生坐第二辆。"歇洛克·福尔摩斯一路上没再多说话

  他靠在座位上,不停地哼着下午听过的曲子。马车行走在有许多煤气灯的漫长街道上,直到法林顿街。

  福尔摩斯说:"现在我们离那里很近了。梅里韦瑟是位银行的董事,他对这个案件很感兴趣,而让琼斯一起来也有原因,他这个人不错,尽管对他的职业来说显得很笨。可他有个最大的优点,只要抓住罪犯,就会像猎狗一样凶猛,龙虾一般顽强。好了,我们该下车了,他们在那儿等咱们。"

  我们再次来到了那条繁华的大街。把马车打发走后,在梅里韦瑟先生的指引下,我们穿过了一条狭窄的通道,从他打开的一扇旁门进去。里面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还有一扇大铁门,通过之后迎面出现了一串螺旋式的石阶梯,一直通向另一扇让人看了就觉得有些恐怖的大门。梅里韦瑟先生点亮提灯,带我们走下一条充满泥土味的通道,然后开了第三道门,走进了一间庞大的拱形地下室,里面堆满了大箱子。

  福尔摩斯提着灯到处察看。他说:"从上面突破这个地下室似乎并不容易。"

  梅里韦瑟先生用手杖敲打着地板说:"从下面也很难。"话音刚落,他突然吃惊地抬起头,"哎呀!下面似乎是空的。"

  "请各位一定要保持安静!否则我们的行动就会被破坏了。请您先找个箱子坐一会儿,别打扰我们的工作。"福尔摩斯严肃地说。

  梅里韦瑟先生委屈地坐到一个板条箱上。这时,福尔摩斯拿着提灯和放大镜,跪在地上,开始仔细观察石板之间的裂缝。不一会儿他就检查完了,站起来把放大镜装到了衣袋里。

  他说:"我们还得等一个小时,因为他们不会在当铺老板睡着之前开始行动。等他一睡着,他们就会争分夺秒地行动,以争取逃跑时间。华生,我猜你已看出来了,这里是伦敦一家银行分行的地下室。梅里韦瑟先生是这家银行的董事长。他会告诉你,那些胆大包天的罪犯为何会对这个地下室感兴趣。"

  梅里韦瑟小声地说:"这儿有法国黄金,很早我们就接到警告,说有人在打它们的主意。"

  "法国黄金?"

  "对呀,几个月前,刚好我们得到一个增加资金储备的机会,为此我们从法兰西银行借了三万个法国金币。但我们一直没来得及开箱起出这笔钱,因此一直放在地下室。我坐的这个箱子里就有两千个法国金币,全部用锡箔纸包装。我们银行现在的黄金储备量比任何一家分行都大得多,因此,董事们很担心。"

  福尔摩斯说:"你们的担心很有道理。我现在来安排一下,大概一个小时之内就能把事情搞清楚,梅里韦瑟先生,我们得把提灯罩上。"

  "在黑暗中等吗?"

  "只能这样,本来我带了一副牌,想着咱们四人恰好可以打桥牌。但是,有人现在可能已经准备好了,为了避免意外,我们不能漏出一点光。大家首先要选好自己的位置,那些罪犯全都胆大妄为,我们得趁他们不备时突然袭击,同时一定要小心行事,免得受到伤害。我躲在这个箱子后面,你们藏在那些箱子后面,要是看到我用灯照他们,你们就赶紧扑上去。华生,如果他们开枪,你也可以果断回击。"

  我把左轮枪上了子弹,放到我藏身的箱子上面。福尔摩斯快速拉上提灯的滑板,大家于是陷入了黑暗之中--我长这么大,还从未经历过这么黑的环境。我闻到了被烤热的金属散发的味道,这证明灯仍在亮着,一有动静肯定会马上发出亮光。大家在紧张的气氛里守着,阴冷潮湿的地下室和四周的漆黑,使人有压抑的感觉。

  福尔摩斯低声说:"他们只有一条路可退,先退到屋里,再退回萨克斯-科伯格广场。琼斯,你照我吩咐的做了吗?"

  "是的,我派了一个巡官及两个警察守在门口。"

  "很好,我们已经堵死了出口,只需在这里等着了。"

  等候的时间是漫长的,我们后来对了一下表,一共等了一小时十五分钟,然而感觉上却似乎等了一整夜,恨不得黎明马上到来。由于不能随意走动,大家的手脚都麻了。我的神经绷得很紧,几乎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并且能分辨出是琼斯粗重的呼吸声还是那位银行董事长的叹气声。我从箱子上往前望去,能望见石板,忽然发觉前面隐约闪出一丝亮光。

  起初,只是石板上反射着一点点亮光,后来,这些亮光汇成了一条线,又过了一会儿,地面上出现了一条缝隙,有只手从缝隙中伸过来。那只手又白又嫩,就像女人的手。它在有灯光的地方摸索着,大约过了一分钟,慢慢伸出了地面,但突然又缩下去了。周围又是漆黑一片,只有一点昏黄的光照在石板缝里。

  那只手隐没了一会儿,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声音,地板上的一块白石板被掀翻了。那地方立刻现出了一个方形的洞口,一缕灯光从洞口射出。接着,一张清秀的脸从洞口露出来。那个人机敏地朝四处望了望,见没什么异常,就用双手扒着洞口往上爬,然后他单膝抵在洞边上,瞬间就爬了上来。随后,他的同伴也被拉了上来。那人动作也非常灵敏,他个子不高,脸色十分苍白,头上长有火红的头发。

  他悄声说:"一切正常,你准备凿子和袋子了吗?天哪,阿奇尔,不好了,快往下跳,快点!其他的由我应付!"

  福尔摩斯马上跳过去,抓住了那人的衣领。另一个猛地跳下洞去。嘶啦一声,琼斯仅扯下了他衣服的下襟,混乱中一支左轮手枪的枪管在亮光中闪现,福尔摩斯赶忙用他的猎鞭打掉了那只枪。

  福尔摩斯不慌不忙地说:"约翰·克莱,你跑不掉的,不要费力气了。"

  对方也十分平静地说:"看出来了,但我的朋友逃了,你们只不过抓住了他的衣襟。"

  福尔摩斯说:"门口有人正在等他呢!"

  "哦,真的?原来你们安排得如此周密,我得祝贺你们。"

  福尔摩斯说:"彼此,彼此,你一手策划的红发会也很独到、管用。"

  琼斯说:"你很快就能见到你的同伙,他钻洞的水平可比我强。把手伸出来,让我铐上。"

  当手铐铐上罪犯的手时,他竟然说:"你们不要用你们的脏手碰我,我可是王族的后代,另外你们得记住,跟我说话要用'先生和'请字。"

  琼斯瞪大眼睛,忍不住笑了,说:"好吧'先生,请自己走上台阶,出去之后,我们会用马车将你送到警察局,你觉得可以吗?"

  约翰·克莱回答:"这还差不多。"他向我们三人鞠了一躬,在警官的监护下慢慢地走了出去。我们三个也紧跟着走出来。梅里韦瑟先生说:"真不知我们的银行该怎么感谢你们。毫无疑问,你们用最严谨的方法破了案,这个案件是我见过的最奇特的银行盗窃案。"

  福尔摩斯说:"我自己原本也要找约翰·克莱算点账。为这个案子我花了点钱,我认为银行应该支付。除此之外,我还得到了最珍贵的东西,那就是这次破案的经验,单是那个红发会的故事就让我长了不少见识。"

  第二天清早,我们在贝克街一起喝加苏打的威士忌酒,福尔摩斯开始向我解释:"华生,我不知道你是否看出来了,这事一开始就十分明显,那则红发会的广告及抄写《大英百科全书》的唯一目的就是让那个当铺老板每天能离开铺子一段时间。这个方法相当特殊,不过很聪明。想出这个方法的人一定是克莱,他巧妙地利用了当铺老板的火红色头发,用每周四英镑的丰厚待遇骗老板上了钩。相对他们想得到的千百万英镑来讲,这点钱不值一提。首先,他们在报纸上登了则广告,一个去租了间办公室,另一个则鼓动当铺老板去申请。这样一来,他就会每天定时离开当铺,好让他们干想干的事。当听说那个伙计自愿拿半份工资时,我就断定他一定有特别的原因。"

  "然而,你怎么会知道他的目的呢?"

  "如果当铺里有女人,那也许他是想干点风流事。可根本没有,而且当铺做的生意又小,也没什么值钱的玩意,自然不用费心。这样看来,他们的目标不在当铺,那会是什么呢?老板说伙计喜欢拍照,成天跑地下室,我就想地下室一定有问题。接下来,我认真调查了那个伙计,发觉他是伦敦最狡猾、最敢冒险的罪犯之一。他一定在地下室做了手脚,并且所做之事须花费几个月才可以完成。那他做的是什么呢?我推测可能是挖了一条通往某地的地道。

  "当侦察过作案地点之后,我就完全明白了。我用手杖敲击人行道,你当时很惊讶,事实上我是要查清地下室通向何处。我不清楚它通向哪儿时,就去敲门,刚好是我想见的那个伙计来开门。我们曾较量过,不过那是第一次见面。我几乎没看他的脸,而只看他的膝,也许你发现了,他裤子上的膝盖部分又脏又破,还有很多褶。这说明他用了相当长的时间去跪着挖地道。这样,只剩下一个问题了,他们挖地道的目的是什么?经过对四周的查看,我发觉他们的铺子挨着市区的银行。问题自然解决了。我们听完音乐,你回家后,我去拜访了苏格兰场和银行董事长,结局怎样,你都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在当天晚上作案?"我问。

  "哦,红发会关门是个信号,它表明杰伯茨·威尔逊在不在当铺都没关系了。换句话说,地道已经挖好了。不过地道可能会让人发现,黄金也不知什么时候会被搬走,所以,他们得立刻行动,并且相对来说,星期六比较合适,那样,他们将有两天的时间逃跑。根据以上推测,我猜他们会在当天晚上动手。"

  我露出钦佩的表情称赞道:"你的推理太精彩了,尽管是一连串的推理,可是每个环节都证明了你推断的准确性。"

  他说:"我只是不想太无聊。"打了个哈欠,他又说,"哎,我发觉生活有时的确索然无味,我不希望在碌碌无为中虚度时光。这些案件总算帮我实现了愿望。"

  我对他说:"你还为社会做了不少贡献。"

  他耸了耸肩,说:"还有些用吧。像居斯塔夫·福楼拜给乔治·桑的信上写的那样:'人是渺小的,着作才是一切!"爱情骗局

  我与福尔摩斯面对面地坐在他家的壁炉前,他说:"兄弟,生活其实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丰富多彩,奇妙万千。即便是那些最真实而普通的事情,也未必是我们的想象所能解释的。假如我们可以手拉手飞上蓝天,飞翔在这城市的上空,然后掀开所有的屋顶,看看里面到底在发生着什么:奇特的巧合,背地的密谋,闹得不可开交的矛盾等等,它们不断地发生,周而复始地纷纷上演,其精彩程度完全可以替代那些庸俗、老套的小说,令其毫无存在的价值。"

  我说:"未必呀。你瞧这报上刊登的案子,多没劲呀。警察的报告生硬、现实,不仅索然无味,更谈不上离奇。"

  福尔摩斯说:"只有经过一定的选择和判断,才能达到理想效果。警察的报告里找不到这些,也许是他们把精力不是花在观察者认为的重要细节上,而是花在了吹捧地方长官上。但我敢肯定,只要掌握观察而得的细节,从再普通平常的东西上也能找到突破。"

  我笑着摇摇头说:"我理解你的观点,但这是因你所处的地位造成的。环视三大洲,曾经受惠于你的帮助和咨询的人实在太多,眼界自然开阔。但是这里--我从地上捡起一份晨报--你看,这里有一篇《丈夫虐待妻子》的文章,篇幅占了半版,即使我没看里面的内容,也知道它写的是什么。显然,肯定是男人有了另外一个女人,于是狂欢滥饮,对女人拳打脚踢,致其身上伤痕累累,幸有极富同情心的姐妹或房东太太云云。再怎么写也无非是这些陈词滥调了。"

  福尔摩斯拿过报纸,大致看了一遍,说:"事实上,这个例子跟你说的恰恰相反。这是关于邓达斯家的分居案,巧的是,我经手过,它发生时,了解一些细节。丈夫不喝酒,也没有其他女人,他被妻子控告是因为他有个坏习惯,每次吃完饭之后,总是把假牙扔向他妻子。我想一般作者肯定想象不出这种故事。来点鼻烟吧,你所举的这个例子反倒让我赢了。"

  他拿出了他的旧金鼻烟壶,盖子上镶了一颗紫水晶,光彩照人的水晶与他一贯的生活作风极不相符,我忍不住评论了一番。

  他说:"对了,好几个星期没看见你了。你忘了,这是波希米亚国王送给我作纪念的,感谢我在艾琳·阿得勒一案中帮了他的忙。"

  "那枚戒指呢?"我指着他手上那枚光芒四射的钻戒问。

  "这是荷兰王室送的。那个案子十分微妙,一直连你我都不便透露。你真是太够朋友了,这么久以来一直帮我记录着许多案子的点点滴滴。"

  "目前你有什么案子吗?"我问道。

  "有十一二件,不过都不太特别。当然,不特别并不意味着不重要,我发现越普通的案子反而越有观察和分析的余地,调查这种案子也十分有趣。罪行越大的案件越简单,那是由于犯罪动机非常明显。在我办理的这些案子中,只有马赛的那个案子比较复杂,另外的都很简单。但是,也许马上会来有趣的案子了。如果我没猜错,现在就有一位委托人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俯视着伦敦街道。我越过他的肩向外望去,一个女人正站在街的对面,身材高挑,脖子上围着毛皮围巾,头上歪戴着一顶宽边帽,很像德文郡公爵夫人卖弄风情时的姿态。她帽子上插着一根羽毛,虽说身着盛装,却神色慌张,正犹豫不决地抬头望着我们的窗户,且身子前后摇晃不定,烦躁地玩弄着手套上的扣子。突然,她好像是下了决心,猛地快速穿过街道,像游泳的人一下跳到水里一样,一头扑到了楼下,紧接着,一阵刺耳的门铃响了。

  福尔摩斯把烟头扔进炉子,说:"我以前也见过这种情况,如果一个人在人行道上来回徘徊,则很可能是遇到了隐私的感情问题。她想听听别人的意见,但又不确定是否该暴露隐私。有所区别的是要是一个女人认为是那个男人有负于她,通常就不会犹豫了,而是往往急得把门铃绳都拉断。而这个女士看来并不那么气愤,只不过是有点不知所措而已。好在她立刻就会进来,疑团很快会解开了。"

  说到这,传来了敲门声,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仆走进来禀报说,有位叫玛丽·萨瑟兰的小姐来拜访。还没说完,那女人已站到了他身后,宛如一艘随领港小船而来的商船。福尔摩斯热情而大方地欢迎她,并随手关上了门。他稍微鞠了一躬,礼貌地请那位女子坐下。然后,开始用他特有的漫不经心的神情打量起她来。

  他开口道:"您眼睛如此近视,还打那么多字,不觉得费力吗?"

  她说:"开始有些费力,习惯后就不用老看着字母的位置了。"突然她明白过来,觉得很惊讶,抬头看着福尔摩斯,温柔善良的脸上露出惊惧的表情。她问道:"您认识我吗,福尔摩斯先生,否则怎么会知道我的事?"

  福尔摩斯笑着回答:"没什么奇怪的,我的工作主要是了解一些东西。也许我已经修炼到可以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细节。否则,您怎么惟独来找我呢!"

  "先生,我从埃斯里奇太太那里听说了您的大名。警察和人们都认为她丈夫死了,因而不去找他,但您没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他。福尔摩斯先生,希望您也能帮助我。我靠打字挣点钱,不是很富有,除此就是每年继承的一百多英镑的遗产。只要您让我知道有关霍斯默·安吉尔先生的消息,我把它们全给你。"

  福尔摩斯问她:"您干嘛那么着急地从家里跑来找我?"他两手指尖相互抵着,抬头望了望屋顶。

  玛丽·萨瑟兰小姐迷惑的脸上现出吃惊的表情。她回答:"没错,我是突然出来的,那是因为当我看到温迪班克先生--也就是我父亲,他对这事漠不关心时非常气愤,他既不报警,也不来找您,什么都不做,只会说:'没事的,没事的。我很伤心,一怒之下,穿上衣服就到了您这里。"

  福尔摩斯说:"是您的继父吧?你们的姓不一样。"

  "是的,他是我继父。由于他只大我五岁零两个月,因此我觉得喊他为父亲很可笑。"

  "你妈妈还健在吗?"

  "对,她还健在。福尔摩斯先生,我爸爸刚去逝,她就结婚了,那个男人还小她十五岁,对这一点,我根本不满意。我爸爸生前在托特纳姆法院路做管子生意。他留下了一个大的企业,由我妈妈和工头阿迪先生共同打理。可是温迪班克先生来了之后,就强迫我妈妈卖掉了那个企业,他是个到处出差的推销员,推销酒的,自认为地位比我们优越。他们卖掉了父亲企业的全部,获得四千七百英镑。如果我爸爸还活着,他肯定能卖更多的钱。"

  我猜福尔摩斯会对这种理不清的描述不耐烦,然而出乎我的所料,他一直在仔细地听。

  "你自己的收入是从这个企业得来的吗?"他问她。

  "不是,先生。是我另外的收入,那是奥克兰的纳德伯父留给我的,是新西兰的股票,利息是四分五厘,股票金额为二千五百英镑,但是我只可以动用利息。"

  福尔摩斯说:"你说的这些我很感兴趣。每年你有一百多英镑的固定收入,加上打字挣来的钱,完全可以过上整日出去旅行的舒服日子。我认为,一个独身女人一年只要六十英镑就会过得很好。"

  "福尔摩斯先生,即便比这还少的钱,我也可以过得很好。但是,你可以想象,我住在家里,又不想成为他们的累赘。所以,只要大家生活在一块,他们就花我的钱。当然,这只是暂时的,因为温迪班克会定期取出我的利息交给我妈妈,我只花打字挣来的钱就够了。我每天可以打十五张到二十张,每一张挣两个便士。"

  福尔摩斯说:"我大体上已了解您的情况了。他是我的朋友华生医生,在他面前您没必要隐瞒什么,把您跟霍斯默·安吉尔先生的关系谈一下吧。"

  听到这话,萨瑟兰小姐涨红了脸,两手紧张地揪着外衣的镶边。她说:"第一次,我是在煤气装修工的舞会上见到他的。我爸爸活着的时候,他们常送我们票。后来,他们仍然没忘记我们,把票给了我妈妈,但是温迪班克不希望我们参加舞会,就连我们去教堂做礼拜他都会发火。不过,这次我非去不可,凭什么不让我去?他说我们去那儿不合适,因为爸爸的朋友几乎都在那儿。还说,我没有衣服去参加晚会,但我那件紫色长毛绒衣服,还没穿过几次。后来,他拿我没办法,又正巧去法国出公差了,所以我在原来的工头阿迪先生的陪同下,和妈妈一起去参加了舞会,我在那里遇到了霍斯默·安吉尔先生。"

  "我想,你继父回来后,肯定大发雷霆。"福尔摩斯说。

  "倒没那么生气,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说,想叫女人不去做她们想做的事是不可能的,她们通常想做什么就非做不可。"

  "我明白了,你同霍斯默·安吉尔先生是在煤气装修工舞会上认识的。"

  "对呀,那个晚上我遇到了他,第二天他还来问我们是否平安地回了家。我们后来见过面……福尔摩斯先生,我是说,我们在一起散过两次步。但是不久之后我继父回来了,我们便不能再见面了。"

  "不能再见面?"

  "对啊,我继父不希望那样。他要是有能力的话,会不让任何人来我家的,他老说,女孩子就得老实呆在家里。因此,我常常对妈妈抱怨,别家的女孩总有自己的世界,而我却没有。"

  "那位霍斯默·安吉尔先生呢?他后来没去看你吧?"

  "哎,我继父后来又要去法国,霍斯默给我写信说,继父去法国之前最好别碰面,免得麻烦。那段时间我俩一直写信联系,他每天都给我写一封,为了不让父母发现,我每天很早便去取信。"

  "你跟他订婚了吗?"

  "是的,订婚了,福尔摩斯先生,在我们第一次散步之后。霍斯默·安吉尔先生是莱登霍尔街一家公司的出纳员,并且……"

  "哪个公司?"

  "问题就在这儿,福尔摩斯先生,我也不清楚是哪个公司。"

  "那他住哪儿?"

  "就在公司里住。"

  "你不知道他的住址?"

  "是的……只知道在莱登霍尔街。"

  "那你的信寄到哪里?"

  "我寄到莱登霍尔街,他自己会去取,他告诉我,如果把信寄到他公司,别人会取笑他和女人来往。本来,我想用打字机写信,但他不同意,说我亲自写的信读起来更亲切,仿佛看到我一样,而打出来的东西,中间隔了一部冰冷的机器。福尔摩斯先生,你瞧他多么喜欢我啊,如此小的细节都想到了。"

  福尔摩斯对她说:"我一直认为小事情最重要,它最能说明问题。你能否回忆一些有关霍斯默·安吉尔的小事?"

  "当然可以,先生,他特别腼腆,不想别人看见我们,因此总是在晚上散步。他温文尔雅,言谈举止非常绅士,说话轻声细语,很温柔。他告诉我他小时候得过扁桃体炎和颈腺肿大,因此嗓子不好,声音太小,还有点含糊。他打扮得很讲究,整齐大方,视力跟我一样不大好,老戴一副浅色眼镜,挡住亮光。"

  "好,你继父走后,他又做了些什么?"

  "他去了我家,提议在继父回来之前,我们就结婚,他的态度很诚恳,要我把手放在《圣经》上发誓,无论如何,都要忠实于他。我妈说这样做是对的,说明他对我很有感情。我妈起初就喜欢他,简直比我还喜欢。当他们建议在一周内举行婚礼时,我提到担心继父不同意,他俩都说别担心,等他回来,告诉他就行了。我妈还说,她会亲自同继父说这件事。福尔摩斯先生,实际上我不愿意这样做,他尽管只大我五岁,可毕竟是父亲,应该得到他的同意,何况我不喜欢偷偷摸摸地做事。于是,我给他写了一封信,寄到法国波尔多,他公司的办事处,但是信在结婚的那个早晨被退了回来。"

  "就是说,他没收到信?"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我的信寄到时,他刚好动身回英国。"

  "哈,太不巧了。你的婚礼是在星期五到教堂举行的吗?"

  "是啊,福尔摩斯先生,一切都很安静,没有四处张扬。我们决定在皇家十字路口纳圣救世主教堂举办婚礼。婚礼结束后再到圣潘克拉饭店吃了早饭。那天早上霍斯默接我们时坐了一辆双轮马车,他让我和我妈妈坐那辆,刚好又来了一辆四轮马车,他自己坐了上去。我们先到教堂,然后四轮马车也来了,可等了半天他一直没下车。马车夫从座位上下来,打开车厢才发现里面根本没人!车夫说他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明明看着他进去的。福尔摩斯先生,从上个星期五到现在,我就再也没听到有关他的消息。"

  福尔摩斯说:"他如此对你,真是很不尊重。"

  "不,不,福尔摩斯先生,他体贴入微,对我很好,我不相信他会抛弃我。他一早就对我说,不论如何,我们都要忠于彼此,就算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也要记住各自的誓言,而且说他也会遵守他的誓言。在结婚当天说这种话似乎不可理解,但现在想来,这肯定有深意。"

  "你断定这话有其他含义,这么说,你认为他出了意外?"

  "是的,先生。我断定他可能遇到了危险,否则他不会这样说,看来,他预料的事真的发生了。"

  "但是,你从来没想到会发生意外吗?"

  "没有。"

  "另外,你妈妈对这件事的态度怎样?"

  "她很生气,还叫我永远不许提这件事。"

  "你继父呢,你跟他讲了吗?"

  "讲了,他似乎和我一样,认为的确是发生了某些意外,但他认为我迟早会有霍斯默的消息的。因为他认为,仅仅把我领到教堂门口就消失,这对谁也不会有好处,假如我借给了他钱,或是结婚后把财产给了他,那他跑了还有道理。但他从不花别人的钱,我的钱就算是一先令他也不会用。既然如此,还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为什么不给我写一封信?他都快把我给弄疯了,我整晚失眠。"她拿出一块手帕,捂住脸哭了。

  福尔摩斯站起来,对她说:"我帮你办理这个案子,我相信一定会有结果的。你不用再担心了,我们一定帮你。另外,请你把霍斯默先生忘了吧,就像从未认识他一样。"

  "您是说我不可能见到他了?"

  "恐怕是这样了。"

  "他究竟出了什么事呢?"

  "把这交给我好了。我要得到有关霍斯默的更多东西,还有他写给你的信。"

  她说:"上周六我在《纪事刊》上登了寻人启事,您看,在这儿,还有他给我的四封信。"

  "非常感谢,您的联系地址呢?"

  "坎伯韦尔区,里昂街31号。"

  "我知道您不知道恩吉尔先生的地址,那就告诉我您继父工作的地址吧。"

  "在分丘奇特的法国红葡萄酒大进口商韦斯特豪斯·马班克商行。"

  "谢谢,情况我基本了解了,你把那些文件都留下,而且记住我的话,把这件事忘了,别让它影响你的生活。"

  "你真好,福尔摩斯先生,不过我做不到。我得对霍斯默忠诚,他要是回来我就和他结婚。"

  这位小姐,虽然头戴着一顶使人感到滑稽的帽子,但却非常纯朴、痴情,她在如此无助的情况下仍然不失善良的本性,实在令人敬佩。把文件放到桌上她就走了,还答应只要需要她,她马上就过来。

  福尔摩斯又习惯性地伸直两腿,两手指尖相抵,眼睛盯着上方沉默起来。他从架子上取下用了多年的老烟斗,上面沾满了油腻。这把烟斗简直是他的军师。他把烟丝点上,靠在椅子上,边抽烟边想问题,不停吐出的烟圈儿立刻围绕了他。

  他说:"这位小姐是个很有意思的研究对象,她本人比案子更值得研究。她说的情况实际上极普通,我的案例里,1877年的安多弗案,去年的海牙案,都与此案相类似,属于老掉牙类型,也许只有一两个新鲜的情节。不过,这个小姐很值得思考。"

  "你似乎看到了许多未曾发现的东西,可我总是看不到。"我说。

  "不是看不到,华生,是你没注意。你不知道该注意那儿,所以常常忽略掉很多东西。我没有提醒你,应该注意这女人的袖子,因为那上面有长毛绒,或是注意大拇指指甲、注意鞋带等等。好了,说说你通过观察都看到了什么?"

  "嗯,她戴着一顶插有深红色羽毛的帽子,帽子是宽边的,蓝灰色。灰色的短外套,上面缀有黑色珠子,边上嵌着黑色流苏。上衣呈褐色,比咖啡色深。领子和扣子上镶有紫色长绒毛。手套是浅灰色的,右手食指被磨破了,我没太注意她的鞋,但是她有些胖,戴着金耳环,总的说来还算有钱,过得也算舒服、自在。"

  听了我的话,福尔摩斯笑着拍了拍手。

  "华生,你进步不小。观察很仔细,尽管你忽视了某些重要东西,然而基本上掌握了方法。你看颜色很准,但不能只看表象,得把注意力集中在细节上。我看女人,先看她的袖子,而看男人则先看他的膝盖。你看见了,那个姑娘袖子上有长毛绒,这很说明问题。另外,她手腕上有两条纹路,表明她是打字的,那是打字时压在桌子上留下的。手摇式缝纫机也有这种痕迹,不过是在左手,离大拇指最远的一边,而打字留下的痕迹正好横过最宽的部分。根据她鼻梁上两个戴眼镜留下的痕迹,我判断她是近视眼,还是个打字员。对我的推断她似乎非常吃惊。"

  "我也很吃惊。"

  "不过并不稀奇。我接着观察,发现她穿的鞋不是一双。虽说完全相同,但一只鞋尖上有带花纹的皮包头,但另一只上没有。她一只鞋只扣了下边两个扣,另一只扣了第一三五个扣子,如果你见到一个穿戴整齐的姑娘,却没有配对鞋子,鞋扣又没系全,那说明她一定是急着出门的。这不难吧?"

  "还有吗?"我很有兴趣地问,对他的推理,我一贯充满好奇。

  "我还推测出她在离家前写了张字条,而且是在她穿好衣服之后写的。你注意到她右手手套的食指给磨破了,但却没注意到手套和食指都染上了紫色墨水。这是因为她写字时太急,蘸墨水时笔插得太深。这事儿应该发生在今天早上,否则,墨水不会那么清晰地留在手指上。虽说简单,但非常有意思。言归正传,华生,给我读一下找霍斯默·安吉尔的寻人启事。"

  十四号早上,一位叫做霍斯默·安吉尔的先生突然失踪。此人身高六英尺五英寸,身材魁梧,皮肤淡黄,头发乌黑,有点秃顶,脸上有颊须和唇髭,戴浅色墨镜,说话声很细。他身穿镶着丝边的黑礼服,黑色背心,哈里斯花呢灰裤,褐色绑腿,脚上穿一双两边有松紧带的皮鞋,背心上挂一条爱伯特式金链子,失踪前曾任莱登霍尔街某公司出纳。若有人……

  "好了,"福尔摩斯说道:"那封信,"他瞅了一眼,"也没什么特别的,除了引用一些巴尔扎克的话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线索。不过,我发觉了另一个使人惊讶的地方。"

  我说:"这些信都是打字机打出来的。"

  "不光这些,连名字都是用打字机打的。看,信的后面有几个字:'霍斯默·安吉尔,有日期,不过地址只有'莱登霍尔街,除此之外没别的了。名字只说明一个问题,并且具有决定性。"

  "说明什么呢?"

  "你难道还没弄清楚这个名字的重要性吗,朋友?"

  "我不确定,也许他准备在万一有人指责他毁约时,就能否认那是他的签名。"

  "不,这不是重点。我现在得写两封信,一封给伦敦的一个大商行,另一封给委托人的继父温迪班克先生,请他们明晚到我这里来,当场解决问题。我们应该跟她的男性亲属见一面。好了,华生,在收到回信之前咱们没其他事可干了,先把这事放一边吧。"

  我非常信任福尔摩斯的推理能力及充沛的精力,所以每当看到他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面对案子时,我就肯定其实他已经有相当把握了。据我所知,他破了这么多案子,只失手过一次,那就是艾琳·阿德勒照片一案。不过,我一想起"四签名"及"血字的追踪"那些奇案,就总感觉如果连福尔摩斯都破不了的案件,那可能就没人能破了。

  我离开时,他还在那里抽他的烟斗。他肯定已经找到了有关那位失踪新郎底细的线索。

  回到家后,我一直忙着医治一位重病患者,并且一直照看他到将近凌晨六点。我急急忙忙坐上一辆双轮马车往贝克街赶,担心去晚了帮不上什么忙。进门后我发现只有他一个人在家,且整个人都蜷在扶手椅里,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眼前的烧瓶和试管中散发着刺鼻的盐酸味,看来他又做了一宿的化学试验。

  "问题解决了吗?"我问。

  "当然解决了,是硫酸氢钡。"

  "我指的不是这个,是那件案子!"我对他叫道。

  "啊,那个案子!我今天一直在想我做的那个实验。我昨天说过,那个案子一点也不奇怪,只是个别地方很有意思。令我觉得遗憾的是,现在竟找不到一条法律可以惩治那条恶棍。"

  "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抛弃萨瑟兰女士?"

  我刚问完,还没等到福尔摩斯回答,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就从楼道里传来,接着,有人敲门了。

  "温迪班克先生--那位委托人的继父来了。"福尔摩斯说,"他回信说六点以前过来,请进来吧!"于是走进来一个中等个子、身体健壮、皮肤发黄的三十来岁的男人。他的胡须剃得很干净,一副阿谀奉承的模样,看了我们一眼后便把那顶圆帽子摘了下来,放在衣架上,接着又鞠了个躬后,然后侧身坐在了椅子上。

  "晚上好,温迪班克先生,"福尔摩斯说,"我想,这信是您打的吧,信中约定我们六点会面,对吧?"

  "是啊,先生,我来晚了,不好意思,但我是迫不得已啊。想不到萨瑟兰会为这点小事来打搅您,我表示抱歉。毕竟家丑不便外扬,我原本不赞成她来找您。你们也许看见了,她爱激动,脾气很大,决定要做什么就必须去做。当然我对你们倒不会介意,因为你们与官方警察之类的没什么联系,但外人知道了总是不好。况且,这样做毫无意义,你们怎么会找到那个霍斯默·安吉尔呢?"

  福尔摩斯肯定地说:"我保证一定能找到他。"温迪班克先生听到这话,浑身一哆嗦,手套都掉在了地上,他说:"我真高兴听到您这么说。"

  福尔摩斯说:"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原来打字也跟手书写一样,完全可以暴露一个人的特征,除非换了打字机,因为两台不同的机器不可能打出相同的字来。因为在同一台打字机上,有些字母会磨损得非常厉害,而有的却只磨损一边。温迪班克先生,你看你打的这封信,字母'e'模糊不清,字母r'的尾巴总缺一点儿。此外还有十四个更明显的特点。"

  "我的信是用办公室的打印机打的,当然会有磨损。"他边说边用敏锐的眼神看了福尔摩斯一眼。

  "温迪班克先生,我现在给你讲一个有趣的研究,"福尔摩斯说,"最近我想写一篇打字机和犯罪关系的文章,我特别感兴趣这个题目。这里有四封信,全部是那位失踪男人打的。信里不仅每个e'都模糊,每个r'都少了尾巴,并且还有另外的十四个特征,要是不信,请您用放大镜观察一下。"

  听到这,温迪班克再也坐不住了,他从椅子里跳起来,拿起帽子说:"福尔摩斯先生,我没工夫听你说这些,如果你能抓住那个人,就抓住他好了,抓到时通知我一声。"

  福尔摩斯迅速上前,把门锁了说:"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已经抓到他了。"

  "你说什么,他在哪儿?"温迪班克吼道,他好像一只被逮住的老鼠,睁大眼睛看着福尔摩斯,脸都被吓白了。

  福尔摩斯镇静地说:"您别叫,叫了也没用,温迪班克先生。这件事十分明显了,您是赖不掉的。另外,您好像不够礼貌,竟然说我解决不了如此简单的事情,的确是小问题而已!坐下来,我们谈谈吧!"

  那位先生无力地坐下来,额上直冒汗,断断续续地说:"这……这还不足以被诉讼。"

  "没错,是够不上。不过,温迪班克先生,我从没见过这么卑鄙、自私、残忍的人。接下来,我给您讲一个故事,要是我说的不对,请予指正。"

  那人缩成一团蜷在椅子里,耷拉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福尔摩斯把脚搭在壁炉台的一角,身体靠着椅背,手插在衣袋里,开始叙述起来。

  "一个男人为了钱而娶了一个大他很多的女人,"他说,"假如那个女人的女儿和他们一起生活的话,那就可以一直花她的钱。那笔钱不算太少,如果没有了它,他们的生活将发生很大改变,所以他们想尽办法来保持现状,不让女儿离开。女儿十分善良,多愁善感,凭她的容貌、人品及收入,显然不会独身。但如果她嫁人了,他们就会失去那每年一百多英镑的可观收入。她的继父该怎样做才不会让她嫁人呢?于是,他想尽办法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她和外界接触。后来,他发现这不是一个长久之计。因为她越来越有主见,开始维护自己的权利,并且还要去参加舞会。她的继父在这种情况下想到了什么方法呢?他想了一个狠毒且卑鄙的办法。在妻子的帮助下,他给自己装上假胡子,戴上浅色墨镜,细声细语地说话。由于女儿眼睛近视,所以没看出他的伪装。他利用霍斯默·安吉尔的名字在女儿的面前出现,而且还向女儿求婚,以免她爱上别的男人。"

  "我当初只想跟她开个玩笑,但是谁会想到她那么痴情。"那人小声地说。

  "这根本就不是玩笑。但是,那位可怜的姑娘从来不知道自己已经上当,她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一直以为她的继父在法国。那位先生的温文尔雅令她着迷,母亲的称赞也让她高兴。安吉尔后来登门拜访,是因为只有这样戏才能演下去。见了几次面之后,他们就订婚了。订婚可以保证姑娘不再跟别人谈恋爱,但是骗局不可能一直维持,总不能老说去法国了吧。于是,他们就想尽快把这事儿戏剧性地结束,让那位姑娘永远也不会忘记他,也就阻止了她爱上别人。因此,就出现了手按《圣经》发誓永远忠实于他,在举行婚礼的早晨给她某种暗示的一幕幕。温迪班克先生想让萨瑟兰小姐对霍斯默·安吉尔忠贞不二,但是又难以预料他的生死。总而言之,这至少能使她在往后的十年中不去和其他男人结婚。霍斯默陪她去了教堂,到了门口他又不能进去,于是耍了个花招,从马车的这扇门进去,又从那扇门出来,偷着溜走了。温迪班克先生,事情的经过大致就是这样。"

  那位先生在福尔摩斯的说话过程中,渐渐恢复了过来,他站起身,脸上现出不屑的神情。

  "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福尔摩斯先生。"他说,"虽然您很聪明,但仍然差了一点,您不会不知道,现在我并未触犯法律,也从未做过别的违法的事,你现在把门锁上的话,我可以指控你搞人身攻击和非法拘留'."

  福尔摩斯打开门说:"即便法律不能把你怎么样,可你也照样比任何人都该受到惩罚。假如那位姑娘有兄弟或朋友,他们肯定会拿鞭子抽你的!揍死你!"见到那人无耻地笑了一下,他把脸都气红了,说:"尽管我的委托人并没要我这么做,但我这里刚好有根鞭子,我觉得我还是该抽……"他快速去拿猎鞭,但还没拿到手,楼梯上就传来了急速的脚步声,接着大厅的门重重地被摔了一下,我们往外望去,温迪班克已经拼命地在大街上飞跑了。

  "真是没有人性!"福尔摩斯边说边笑,重新坐回了扶手椅上,他接着说:"那个坏蛋总有一天会被送上断头台。这个案子看似平常,但确实有几点很有趣。"

  我说:"到目前为止,我仍然不清楚你是如何推理的。"

  "哦,显然,首先应该想到:那个霍斯默·安吉尔先生,他那样做一定有什么目的。同时也应该想到,他的继父才有机会从这件事中得到好处。另外,我们注意到了,霍斯默·安吉尔先生和她继父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安吉尔总是在她继父出差后才出现,这一点十分重要。戴着墨镜及奇怪的说话声,以及满脸的络腮胡子,都说明那是伪装,这也很关键。连名字他都要用打字机打,可见他担心她认出自己的字迹,哪怕是最少的笔迹也不愿透露。但事实上他那样做反倒更让人怀疑。你看,这些不沾边的小问题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你是怎么证实你的推断的呢?"

  "要是知道罪犯是谁,那就很好证实了,我知道她继父工作的商行,于是写信给他们,根据那份寻人启事的描述,把里面我认为是伪装的部分,像络腮胡子、眼镜、细嗓音等去掉,然后请他们想想有没有人跟寻人启事中去掉伪装部分后的相貌长得相似的。并且我发现了打出的信件的特点,就写了封信寄往他办公室给他,问他可不可以到这儿来一趟,意料中,他的回信是用打字机打的,这封信和以往那些信有相同的特征。还有一封从同一邮局寄出的发自街商行的信,信里说他们的雇员温迪班克长得很像启事中的人,全部过程就是这样。"

  "那萨瑟兰女士怎么办?"

  "就算我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她,她还是不会相信。你也许知道那句波斯谚语:'打消女人心中的妄想,犹如在老虎嘴里拔牙。哈飞兹所讲的道理跟贺拉斯的一样富有哲理。他对人情世故的了解也和贺拉斯一样深刻。"真正的凶手

  有一天早上,我跟妻子正在吃早饭,女佣送来一份电报,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发的,电报内容是这样的:

  能否抽暇数日?现获英国西部有关博斯科姆一案之来电,若能亲临,不胜欣喜。此地空气清新,景色怡人。望十一时一刻从帕丁顿出发。

  "你怎么考虑?亲爱的?"妻子坐在桌子对面问我,"打算去吗?"

  "还没想好,最近特别忙,有许多事得做。"

  "哦,安斯特鲁瑟会帮你做那些事的,你这些日子脸色不大好,我认为换个环境会好一些,何况你对歇洛克·福尔摩斯办的案子很感兴趣。"

  "一想到我在他办案过程中学到的那么多东西,我总觉得不去不好意思。"我说,"但是,我要去的话,必须马上收拾东西,因为离出发时间只剩半个小时了。"

  在阿富汗的军旅生活使我养成了行动迅速,几乎随时可以出发的好习惯。

  不到半小时,我已经带着行李包坐上了驶向帕丁顿车站的马车。时间仓促,所以我没有带太多随身物品。福尔摩斯在站台上来回踱着,他穿着一件长长的灰色斗篷,头上戴一顶很紧的便帽,这身打扮使他显得更高更瘦。

  "华生,你能来简直太好了,"他说,"有你这样值得信赖的人跟我在一起,事情就容易了许多。地方上的人往往靠不住,不是没用就是带有偏见。你先去占两个座位,我去买票。"

  车厢中只有我和福尔摩斯两个人,以及他带的一大摞报纸。他在报纸中找来找去,一会儿仔细看看,一会儿记点什么,一会儿又开始思考,直到我们过了雷丁。后来,他把报纸卷成捆,扔到了行李架上面。

  "你知道有关这个案件的情况吗?"他问。

  "不知道,我好长时间没看报纸了。"

  "伦敦的报纸报道得总是很粗略,我把最近的报纸都翻了一遍,以便多了解些情况。这个案子属于那类很难侦破的简单案子。"

  "你说的似乎有点自相矛盾。"

  "但是,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道理,越容易找到侦破线索的案子情节越是特殊,而那些平凡得没有一丝特别之处的案子反倒越难找到真正的罪犯。这个案子,他们已初步确定为儿子谋杀父亲的严重案件。"

  "是谋杀案?"

  "没错,他们的确这样认为。但我在没有亲自侦察该案之前,绝不会下这样的结论。好了,我现在把我知道的一些情况跟你说一说。

  "博斯科姆地处赫里福德郡,是离罗斯很近的乡下地区。约翰·特纳先生是那个地方最大的农场主。多年之前,他在澳大利亚发了财,回到了故乡后把自己的一个农场--哈瑟利农场租给了查尔斯·麦卡锡先生。他们俩在澳大利亚就认识,因此后来定居在一起,成了亲密的邻居。特纳非常富有,麦卡锡成了他的佃户。但是,他们仍然和原来一样,是平等的关系,麦卡锡有个儿子,十八岁了,特纳有个独生女,也十八岁了。他俩都没有妻子,并且似乎很回避和周围的英国人来往,过着一种近乎隐居的生活。麦卡锡父子都热爱运动,常常去赛马场,他们家里有两个佣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特纳家则有好多人,似乎是五六个,对于他们两家我就知道这些。下面我再告诉你一些这个案子的事实。

  "六月三日,也就是星期一下午的三点左右,麦卡锡从他家里出来,到博斯科姆池塘。这个池塘是一个由博斯科姆流下来的溪水汇成的小湖。上午,他跟佣人去罗斯时还对其说,下午三点他还有个重要的约会,因此得赶紧办完事去那里,但是他在约会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哈瑟利农场离博斯科姆池塘有四分之一英里远,走过那一段路时,有两个人曾看到过他,一个老女人,报纸上没写她的名字,另一个叫威廉·克劳德,是特纳先生雇来看守猎场的。他们俩可以作证,当时麦卡锡先生是独自一人走过去的。威廉·克劳德先生还说,他看见麦卡锡先生过去之后,他的儿子詹姆斯·麦卡锡先生也经过那里,胳膊底下还夹了一把枪。他肯定,在那个范围之内,他儿子可以看到麦卡锡先生。但在知道惨案发生之前,他并没有注意过这件事。

  "当那位威廉·克劳德看见麦卡锡父子后,有人又看见了他们,在博斯科姆池塘不远的一片茂密的小树林里。池塘四周长满了杂草和芦苇,有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佩里斯·莫兰正在小树林里采鲜花,她是博斯科姆庄园看门人的女儿。她说,她看到麦卡锡先生和他儿子正在树林边靠近池塘的地方吵架,还听到麦卡锡骂他儿子,后来他儿子举起手来,好像想打他父亲,这种场面把她吓坏了,就赶忙跑回家告诉了她母亲,说她离开树林时,麦卡锡父子正在池塘边争吵,都快打起来了。她才说完,小麦卡锡就跑了进来,说他父亲死在林子里了,想要看门人帮帮他。他看上去非常激动,没带枪也没戴帽子,右手和袖子上都沾了血。他们跑到池塘边,看到老麦卡锡的尸体倒在草丛里,死者的头像被某种笨重的东西砸过,都陷了下去。从伤痕上来看,可能是用枪托砸的。离尸体不远的地上扔了一枝枪。很快,警察把那个年轻人抓起来了,星期二传讯时宣布他犯了'蓄意谋杀罪。星期三他被提交给罗斯地方的法官审判,这个案子目前正由巡回审判法庭审理。这便是验尸官及巡回审判法庭处理该案的经过。"

  听了这些,我说:"真不敢想像,竟有这么恶劣的罪犯。要是说现场可以作为证明一个人有罪的证据,那么这个案子就属于这一种。"

  福尔摩斯说:"不能光用现场来作证。它表面上可以说明一些东西,但是,你只要换个角度去看,可能又会说明另外一种不同的情况。不过,案情对这个年轻人十分不利,或许他确实是杀人犯,但还是有几个人相信他是无辜的。农场主的女儿特纳还委托雷斯瑞德来办理这个案子,替小麦卡锡辩护。你还记得那个雷斯瑞德吗?那个办理'血字的追踪一案的警长。他觉得这个案子不简单,所以又来找我。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两位绅士不能吃过早饭后安安稳稳地呆在家里,而必须以五英里每小时的速度赶向那里的来龙去脉。"

  我对他说:"我认为你从这个案子里可能得不到什么启发,因为案子太简单了。"

  他答道:"越是简单的事越容易使你上当,我们也许能找到一些雷斯瑞德认为并不重要的东西。我们要用雷斯瑞德不会应用甚至不理解的方法去肯定或者否定他那一套看法。你是了解我的,应该不会认为我是在吹牛吧。打个比方说,我可能推断出你卧室的窗户在右边,但这么简单的事恐怕雷斯瑞德就不会注意到。"

  "你是怎么推测出的?"

  "我非常了解你,亲爱的朋友,我清楚你具有军人那种特有的爱干净的习惯。每天早上你都要刮胡子,但现在这个季节,你只有借着阳光刮,但你左边脸上的胡子没有右边刮得干净,这表明右边光线比左边强。我认为像你这样的人,不可能在两边光线相同的情况下,把胡子刮成这样。这件小事就可以证明我是怎样进行观察及推理的,这是我的特长。现在,这种特长将对我们面临的案子大有帮助。很多传讯中忽略的问题,都值得我们仔细研究。"

  "什么问题呢?"

  "他是回到家里才被逮捕的,当场没有抓他。当他知道自己被捕时,还说一点也不觉得奇怪,这是他罪有应得,他的这些话恰好消除了陪审团心里的疑惑。"

  我忍不住叫道:"这是他在坦白交代。"

  "未必,因为有人后来提出异议说他是无辜的。"

  "事实表象这么清楚,竟还有人说他是无辜的,从这点来看,的确值得怀疑。"福尔摩斯说:"刚好相反,我认为这是一条最清楚的线索。就算他再傻也不会不清楚自己当时的处境。如果警察抓他时,他表现出惊讶或愤怒,我才会觉得可疑,因为在那种情况下,那样的反应一定是虚假的,这对一个有计谋的人来说也许是条妙计。但他大胆地承认了当时的情况,反倒让我觉得他是清白的,或者他的意志相当坚强。他说自己罪有应得,但假如我们换个角度想想,那其实也是很正常的。你想,站在自己父亲的尸体旁,并且当天还在跟父亲吵架,不但没尽做儿子的义务,还要打他父亲。现在父亲死了,他心里能不懊悔、自责吗?因此,说出那样的话并不奇怪,这不能证明他有罪。"

  我摇摇头说:"很多人的证据比这还少,最终一样被判死刑。"

  "草菅人命的事还少吗?多少人冤死在绞刑架上啊。"

  "那个年轻人自己是怎么说的?"

  "他的供词让支持他的人非常失望,但是其中有几点值得注意,就在这里,你可以看一下。"

  他从那捆报纸中抽了一份,是赫里福德郡的本地报纸。他给我指出有关那个年轻人自己陈述事情经过的那一段。我坐在车厢内认真读了起来,报纸这样写道:

  死者的独生儿子詹姆斯·麦卡锡先生出庭陈述如下:"我离家去了布里斯托尔三天,在星期一(三号)上午回到家。我到家时父亲不在,女佣告诉我,他同车夫约翰·科布去罗斯了。不一会儿,院子里传来马车的声音,我往窗外望去,我父亲从车上下来,然后又出去了,我不清楚他要去哪儿。后来,我拿了把枪,想到博斯科姆池塘边的养兔场去。威廉·克劳德说得没错,我在路上的确见到了他,但我绝对没有跟踪我父亲。在离池塘还有一百码时我听到'库依的喊声,那是我们父子俩常用的信号。听了这声音,我加快脚步走过去,看到了父亲站在池塘边,他也看到了我,很吃惊,还大声问我要去干什么。说了几句话我们就吵了起来,还差点动手了。我父亲的脾气很暴躁,他越来越生气,简直无法控制,我为了让他消消气,便走开了。可是没走多远我便听到父亲惨叫了一声,我急忙跑回去,发觉父亲已经快停止呼吸了。他的头部严重受伤,我赶紧把枪扔到地上,把他抱起来,但他很快就没气了。我在他身边呆了几分钟,想到去找特纳先生的看门人,因为他住的地方离那儿最近。当我们重新回到池塘时,也没看见其他什么人。我不明白父亲怎么会变成这样。平时他人缘不太好,也不热情,让人觉得有点畏惧,但是,据我所知,似乎没有谁与他有深仇大恨。我就知道这些。"

  验尸官:"你父亲临终前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证人:"他是含糊不清地说了点什么,不过我只听到什么'厄拉特之类的发音。"

  验尸官:"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证人:"我不清楚,只觉得那时他已经神智不清了。"

  验尸官:"那你为何与你父亲争吵?"

  证人:"我不愿意讲。"

  验尸官:"但是你一定得讲。"

  证人:"我真的不能说。不过,我可以保证,它跟这个案子没关系。"

  验尸官:"这得由法庭来定夺。我不说你也知道,拒绝回答问题对你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证人:"我仍然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验尸官:"据我们调查,你和你父亲常常用'库依这个词。"

  证人:"对呀。"

  验尸官:"那你父亲在还未看到你,甚至不知道你回来的情况下,喊'库依又作何解释呢?"

  证人(有些惊慌):"这我不知道。"

  一个陪审员:"在听到你父亲惨叫,并看到他受重伤之后,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现象?"

  证人:"没发现太可疑的。"

  验尸官:"请问这话怎么讲?"

  证人:"又跑回那里时,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想着父亲。不过,我仿佛记得当我跑过去时,左边地上有一个东西,灰色的,好像是件大衣,又像是披风,我从父亲身边站起来,转过头想找它时,却看不见了。"

  验尸官:"你的意思是,在你去看门人家求救之前就不见了?"

  证人:"没错,那时就不在了。"

  验尸官:"你不能肯定那究竟是什么吗?"

  证人:"是的,我只感觉那里有件东西。"

  验尸官:"它距离尸体有多远?"

  证人:"大约十几码。"

  验尸官:"距离树林的边上有多远?"

  证人:"差不多。"

  验尸官:"这样说来,它在离你十几码的地方,让人给拿走了?"

  证人:"对,当时我背对着它。"

  对证人的审讯到此为止。

  我边看边说:"我想验尸官后来问的那些话对小麦卡锡来说相当关键。验尸官应该告诉小麦卡锡,要注意自己话里的矛盾之处,也就是他父亲还没看见他就叫了'库依.另外他还拒绝交待跟父亲争执的内容,这对他非常不利。"

  福尔摩斯半躺在靠椅上伸长了腿,偷偷地笑了。他说:"你和验尸官一样都把重点放在了这里,并总算找到了对小麦卡锡不利的因素。不过,你注意到没有,你们一会儿说他想象力太丰富,一会儿又说他缺乏想象力,也在自相矛盾。说他欠缺想象力,是由于他没编出一个和他父亲争吵的理由使陪审团同情;说他想象力丰富,则是因为他编出父亲临终时说的话,以及那件不见了的衣服。事实并非如此,华生,我觉得小麦卡锡说的都是实话,我将以此作为侦破此案的出发点,看看结果究竟会是怎样。给你看看我的彼特拉克袖珍诗集吧。在到达案发现场之前,我不想再提有关这个案子的话题了。我们到斯温登吃午饭吧,估计二十分钟之后就到。"

  通过了景色迷人的斯特劳德溪谷,又跨过宽阔的塞文河,我们最终来到了那个美丽的罗斯小镇。一位瘦高的男子在站台上等我们,他看上去就像个侦探,显得有些诡异神秘。即使他跟四周的农村人一样穿了件棕色风衣,打着皮裹脚,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苏格兰场的雷斯瑞德侦探。我们三个一起坐车来到赫里福德的阿姆斯旅馆,他在那里给我们预订了房间。

  一起喝茶时,雷斯瑞德说:"我清楚你们办事利索,恨不得立刻能到达现场,因此,我为你们雇了一辆马车。"

  "你太客气了,去不去得由晴雨表决定。"福尔摩斯说。

  听了这话,雷斯瑞德大吃一惊。他说:"我不理解你在说什么。"

  "温度是多少度?二十九度。天上既没云,也没刮风。我还要抽一袋烟,这儿的条件很好,今天晚上,我认为用不着马车了。"

  雷斯瑞德哈哈大笑道:"显然,你看了报纸上的报道,还下了结论。实际上这个案子非常简单,你了解得越多它就越简单。当然了,我们没法拒绝一位小姐的强烈要求,她久闻你的大名,很想听听你的看法,尽管我一再声明,如果我没办法的,你也没有办法。喔,天哪!她的马车来了。"

  话刚说完,一位年轻女士就急速走进屋来。她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姑娘,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双唇微启,面颊红润,显得有些激动,也有些忧愁,甚至都顾不上女性的矜持了。

  她喊了一声:"哦,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她看着我俩,最终凭直觉盯住福尔摩斯。"见到您,我真高兴。我到这儿来是要告诉您,詹姆斯他不是杀人凶手。我十分了解他,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心地善良,连一只苍蝇都不会伤害,更别说人了。只要是真正了解他的人都会认为说他是凶手很荒唐。"

  福尔摩斯说:"我也想还他清白,请您相信我,我一定尽力而为。"

  "您看了那些证词了吧?是否看出什么疑点或得出什么结论?难道您不认为他是被冤枉的吗?"

  "我认为他极有可能是被冤枉了。"

  闻听此言,她一甩头,不屑地看着雷斯瑞德说:"听到没有?他给我带来了希望。"

  雷斯瑞德无奈地说:"我认为他下的结论过早。"

  "但是,他是正确的。哦,我肯定他没错。詹姆斯不会那样做的。我知道他不愿讲跟他父亲争吵内容的原因,那是由于涉及了我。"

  "为什么会涉及到您呢?"福尔摩斯问。

  "我不想继续隐瞒了。因为我,詹姆斯和他父亲发生了矛盾。麦卡锡先生想要我俩尽快结婚,我们从小就青梅竹马。但是现在他还年轻,没有生活的经验,而且……而且……嗯,他还不愿意结婚,就为这个,他们吵了起来,我肯定是这个原因。"

  福尔摩斯问道:"您父亲同意你们结婚吗?他持什么态度?"

  "他不同意,只是麦卡锡先生一个人支持。"

  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她的脸马上红了。

  他说:"感谢您提供这些情况,不知明天可否到您家拜访,见见您父亲?"

  "医生也许不会同意你们见他。"

  "医生?"

  "对啊,你们可能还不知道。这些年我父亲身体一直不好,这件事更是让他整个人几乎都崩溃了,现在成天躺在床上。威罗医生说,他的情况很糟糕,神经异常脆弱。麦卡锡先生是早年在维多利亚唯一了解我父亲的人。"

  "哦!在维多利亚!这十分重要。"

  "对,是在矿场。"

  "这就更对了,在金矿场。根据我了解,特纳先生就是在那儿发了财。"

  "对,确实是那样。"

  "太感谢您了,特纳小姐,您提供的线索相当重要。"

  "如果明天您听到什么新情况,请立即通知我。我想您一定会到监狱去看詹姆斯,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您见到他,请代我转告他,我相信他的清白。"

  "放心,我一定转告,特纳小姐。"

  "现在我必须回去了,我父亲病得很厉害,他不放心我离开他。再见,上帝会保佑你们的。"说完之后,她又像来时一样匆匆离开,马车声随之远去。

  雷斯瑞德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福尔摩斯,你为什么要欺骗一个姑娘呢?这案子本来就没什么希望,我真替你脸红,虽然我这人心肠比较硬,但我认为你更残酷。"

  福尔摩斯说:"我认为我能替詹姆斯·麦卡锡平反。监狱批准你去看他了吗?"

  "批准了,但是准我俩去。"

  "那么,我得想想要不要出去了,今晚坐火车去赫里福德看麦卡锡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

  "太好了,我们现在就走。华生,两个小时我就回来,我担心你时间不好过。"

  我送他们到火车站,然后在街头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旅馆。我躺在沙发上翻着一本廉价的小说,借此打发无聊的时间。但那平淡无奇的情节远不如这起莫测的案情吸引我,因此,我眼睛虽看着小说,脑子里却还在想着那个案子。后来,我干脆把小说抛在一边,专心琢磨起来。如果那个年轻人说的是真的,那从他离开后到听到惨叫,又到跑回那个地方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呢?案犯手脚怎会如此敏捷?为什么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杀一个老人呢?作为一个医生,难道我不能从死者的伤情推断出点什么吗?我拉铃叫人送来一份本地报纸,报纸上有审讯的记录,法医的验尸证明上写着:死者脑后的第三个左顶骨和枕骨的左半部由于受重物猛击而破裂。我一边摸着自己的头,一边判断着死者被袭击的位置。凶手显然是从后面偷袭的,这种情况对被告有利,有人看到他和父亲面对面地吵架。但是,也不一定,因为他很可能趁父亲背过身去时下手。但不论怎样,这一点应该告诉福尔摩斯。此外,死者临终时说什么"厄拉特".这指的是什么?我认为一定不是死者说胡话,一般情况下,受袭击而快死的人神志是很清楚的,绝不会呓语。他似乎要告诉儿子凶手是谁。不过,这个"厄拉特"说明了什么呢?我冥思苦想,希望能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要是像小麦卡锡说的那样,有一件灰色衣服在地上,那一定是凶手逃跑时落下的,也许是他的大衣。他胆子也够大的,居然在离小麦卡锡不到十几步的地方,趁他跪下时,从背后拿走了衣服。这个案子太复杂了,雷斯瑞德说的一点不错。然而我仍然相信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判断,相信只要有新的证据支持他的判断,那小麦卡锡可能就有希望了。

  福尔摩斯很晚才回来,雷斯瑞德住在城里了,因此只有他一个人。

  坐下之后,他说:"晴雨表的水银柱很高,但愿我们侦察现场之前不要下雨,这关系很大。此外,考察现场一定要集中精力,万分仔细,最好不要在疲惫不堪时去做。我看到了小麦卡锡。"

  "有什么新情况吗?"

  "没有。"

  "他什么线索也没给你提供吗?"

  "什么也没提供。我还以为他知道谁是凶手,只不过是为他掩盖。不过,目前来看,他对这一无所知。这小伙子长得挺英俊,但不够机灵,是个老实厚道的青年。"

  我说:"他要是真的不愿意跟特纳小姐结婚,可简直太愚蠢了。"

  "唉,这件事说来也很令他烦恼。小麦卡锡其实特别喜欢特纳小姐,但是几年前他做了件错事。那时麦卡锡还是个少年,而特纳小姐在一所寄宿学校读书,已经离家五年,跟麦卡锡有些生疏了。他竟在布里斯托尔与一个酒吧女郎发生了纠葛,还在婚姻登记处登记结了婚,简直傻透了。当时谁都不知道这事,但他自己也很为这件傻事后悔。所以,当父亲催他向特纳求婚时,他非常着急,却又不敢说出实情。他知道,他父亲很严厉,如果知道此事一定不会饶了他,而他自己离开父亲甚至无法生活。出事的前三天,他在布里斯托尔与他当酒吧女的妻子在一起。他父亲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这点非常关键,很值得注意。没料到,坏事也会变好事,得知他进了监狱,那个酒吧女郎马上把他给甩了。她写信告诉他,说自己是有夫之妇,丈夫在百慕大码头工作,所以他俩根本没有夫妻关系。我觉得,这样一来小麦卡锡反倒轻松了不少。"

  "但如果他不是凶手,那会是谁呢?"

  "哦,是谁呢?你应该注意一下。第一,死者与某人约定在池塘边见面,可以肯定那人不是他儿子,因为他连儿子在哪儿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回来。第二,当死者知道他儿子回来之前,有人曾听到他叫'库依!这两点是案子的重点。好了,我看现在咱们不如谈点与本案无关的轻松话题吧,案子的事明天再说。"

  正如福尔摩斯预告的那样,第二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雷斯瑞德上午九点坐马车来接我们,然后我们一同去了哈瑟利农场和波斯康池塘。

  雷斯瑞德说:"今天上午我听说了一件事,庄园里的特纳先生病情恶化,生命危在旦夕。"

  "我猜他是个老头子吧。"福尔摩斯说。

  "大约六十岁左右,他在国外时身体就不好,病了很多年了。麦卡锡之死使他大受打击,他是麦卡锡的老朋友,并且还是麦卡锡的恩人。据我所知,他不要租金就把哈瑟利农场租给了麦卡锡。"

  "真有那么好的事?"福尔摩斯问。

  "是啊,他一直在想办法帮助他,周围的人都说他好。"

  "但是你们没有发现其中的蹊跷吗?麦卡锡原本一穷二白,他除了接受特纳的大量帮助之外,还想让儿子娶特纳小姐,而特纳小姐又是家产的继承人。麦卡锡对这件事的态度很坚决,好像不是在商量,而是在执行计划,只要他说出来,别人就必须照办。这不是很奇怪吗?这些事情都是特纳小姐亲口说的,你们怎么想?"

  雷斯瑞德朝我递了个眼色说:"我们用演绎法推断过了。福尔摩斯,我觉得光说这些纸上谈兵的推断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光是调查事实本身就足够我们忙乎了。"

  福尔摩斯幽默地说:"你说的对,对你来讲,调查事实已经很困难了。"

  雷斯瑞德激动地说:"不论如何,我掌握了一个你很难接受的事实。"

  "那就是……"

  "就是麦卡锡是他儿子所杀的,别的说法都不正确。"

  "喔,月光总比迷雾更明亮。"福尔摩斯笑着说,"左边就是哈瑟利农场了,你们看。"

  "是的,就是那里。"

  那是一所使人看了就觉得很舒服的两层石板瓦顶楼房,面积很大,样式新颖,墙上长满了青苔,窗帘是拉着的,烟囱里没冒烟,看上去觉得冷冷清清,似乎还笼罩在低沉、阴郁的气氛里。我们从外面叫门,女佣出来了。在福尔摩斯的要求下,她让我们看了死者死时穿的鞋,还有小麦卡锡的一双鞋,但那并不是他当时穿的那双。福尔摩斯在两双鞋的不同位置量了一番,接着叫女佣带我们去院子里,沿着院子的一条小路,我们径直走到了博斯科姆池塘。

  认真勘察现场的福尔摩斯总会与平时判若两人。假如你只熟悉作为思想家与逻辑学家的福尔摩斯,那么此时就一定认不出他了。他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黑,皱着眉头,两条眉毛就像两道黑线,眼睛非常有神。他弯着腰,低着头,双唇紧闭,细长的脖子上青筋突起,甚至连鼻孔都张大了,像头饥饿的野兽。如果这时谁跟他说话或问他什么,他会像没听见似的,或是不耐烦地回答一句。他安静地快速走过横穿草地的小路,经过树林,然后走到博斯科姆池塘。那是一片潮湿的沼泽地,上面有许多脚印,小路和旁边的草地上也有许多脚印。福尔摩斯一会儿快步向前,一会儿又停下来,还有一次,他故意环绕了一下,走到草地里边去。我很有兴致地看着福尔摩斯的一举一动,而紧跟其后的雷斯瑞德却始终一副不屑的神情。

  博斯科姆池塘方圆约五十码,周围长满了芦苇,坐落在哈瑟利农场和特纳先生私人花园的边界上。岸上有片小树林,透过树林我们能看见红顶的房子,这显示了主人的富有。小树林里的树木生长茂盛,树林到池塘边仅有一片狭窄的二十步左右宽的地带。雷斯瑞德告诉我们,死者倒下的地方地面相当湿,可以清晰地看到死者倒地后留下的痕迹。我从福尔摩斯那迫切的眼光里感觉出,他急着想在这脚印杂乱的草地上找出很多东西。他像只警犬一样循着气味跑了一周,然后回头转向雷斯瑞德。

  他问:"你跑到池塘去干嘛了?"

  "我用草耙在里面捞了一下,希望能捞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但是天哪……"

  "哎,得了!得了!没空听你罗嗦了。这里到处都是你内八字的左脚脚印。鼹鼠都能跟踪你,不过脚印到芦苇那儿就没了。如果我早点来就好了,这里仿佛一群水牛打过滚一样。看门人领着那伙人就是从这儿走过来的,尸体周围六到八英尺以内都有他们的脚印。"说着他掏出一个放大镜,趴在防水油布上,想看仔细一些,并且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道:"这脚印是小麦卡锡的,他似乎来回走了两次,并且有些脚印很深,没有后脚跟的痕迹,很明显有一次跑得很快。这表明他说的确实是实话,听到他父亲的叫声他就跑了回来。这些是他父亲来回走的脚印,这个呢?是小麦卡锡听他讲话时枪托砸地的印子。这个呢!哈!这是什么留下的痕迹?脚尖!对,脚尖!不是一般的鞋,是方头靴子!这是走过来,那是走过去,那又是走过来……为了取大衣。这些脚印从哪儿来的?他来回察看,在时隐时现的脚印引导下,我们一直来到树林边,跟到了一棵大山毛榉树下。福尔摩斯一路跟踪,最后,他又趴在了地上,还高兴地叫出声来。他在那里翻着树叶和枯枝,并把一些像泥土样的东西装进了信封。他用放大镜检查了地面、树皮、苔藓后面一块有锯齿状的石头,还把石头收了起来,之后又沿着一条小路穿过树林,直到公路边上--足迹在这里消失了。

  到这时他才转回来,说道:"这个案子很有趣。右边那所房子一定是门房,我该去找莫兰聊几句,或留个条给她。然后我们回去吃中午饭。你们先到马车那里等着,我很快就到。"

  走了十多分钟,我们到了马车那里,然后坐车回了罗斯,福尔摩斯一路端详着他捡的那块锯齿状的石头。

  他指着石头对雷斯瑞德说:"这个你也许会感兴趣,雷斯瑞德,它就是杀人凶器。"

  "没看出什么特别呀。"

  "确实没什么特别。"

  "那你凭什么判断它是凶器?"

  "因为那石头下面的草还活着,这说明石头只在那儿放了几天。也不知这石头是从哪儿来的,它的形状与死者的伤口刚好吻合。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凶器的痕迹。"

  "那凶手呢?"

  "凶手一定是个高个子男人,左腿瘸,左撇子,身穿一件灰色大衣,脚穿一双高跟的狩猎靴子。他抽印度雪茄,用的是雪茄烟嘴,还带着把很钝的削鹅毛笔的小刀,另外还有其他痕迹,但是,光这些就可以帮到我们了。"

  雷斯瑞德笑:"你真是个怀疑派,总有成套成套的道理,可是英国陪审团是要证据的。"

  福尔摩斯平静地说:"你有你的方法,我有我的方法,证据会有的,今天下午我会很忙,可能要坐车回伦敦。"

  "难道让案子悬着吗?"

  "不,已经结案了。"

  "可是,疑团仍然未解开。"

  "已经解开了。"

  "谁是凶手?"

  "我所描述的那个人。"

  "这个地区的居民并不多,想找到凶手也不难。"

  雷斯瑞德耸耸肩说:"我很务实,所以不想找遍整个地区去查一个左撇子的瘸腿男子。要是那样做,苏格兰场的人会笑话我的。"

  福尔摩斯说:"那好啊,反正线索已经提供给你了。你住的地方到了,再见。走之前我会留个条子给你。"

  雷斯瑞德下车不久,我们也到了旅馆。走进去时,午饭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福尔摩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什么也不说,看他那怪异的表情,我肯定他可能又陷入了困境。

  吃过饭之后,福尔摩斯说:"华生,坐过来一点,咱们聊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帮我出个主意怎么样,抽根雪茄烟,听我讲讲我的看法。"

  "你讲吧。"

  "嗯,在我们最初分析案情的时候,小麦卡锡的证词里就有两点同时引起了我们的注意,但我认为这对他有利,而你却认为对他不利,那两点就是:一、据他所述,他父亲在看见他之前,喊了一声'库依.二、他说父亲临死前说了'厄拉特.死者临终模模糊糊说了一些话,但他就听到了这么点儿。我们完全可以就从这两点出发破案,首先假设他说的都是事实。"

  "那么,'库依是什么意思?"

  "嗯,我想他一定不是叫他儿子,因为他不知道儿子回来了,所以他儿子听到他喊'库依纯属巧合。死者这样喊的目的是想引出他约好的人,据我调查,库依是澳大利亚人之间使用的一种称呼。因此,我们可以猜到,约好和麦卡锡在博斯科姆池塘边见面的人,一定到过澳大利亚。"

  "那'厄拉特又是什么意思呢?"

  福尔摩斯把一张折着的纸展开放在桌上,说:"这是一张维多利亚殖民地地图,昨天晚上我打电报到布里斯托尔打电报要来的。"他指着图上的一点问:"你看这是什么?"

  我念道:"阿拉特。"

  他移开了手,说:"你好好看看。"

  "巴勒拉特。"

  "是的,死者临死前说的就是这个,但他儿子仅听到后面的两个字,那时他想说出凶手的名字就是巴勒拉特的某个人。"

  "太妙了!"我大声叫好。

  "显然,我们现在可以把侦查范围缩到很小了。小麦卡锡说的要是真的,那就还有一点值得肯定,就是凶手有一件灰色大衣。对于这位穿灰大衣的澳大利亚人起初我们仅有模糊的认识,但现在已经很清楚了。"

  "那是当然。"

  "他很熟悉这个地方,因为陌生人不可能通过农场或庄园来到这个池塘。"

  "确实是这样。"

  "所以我们长途跋涉到这里来。通过仔细查看现场,我现在已经基本了解了案情,罪犯的大致轮廓也告诉了雷斯瑞德这个笨家伙。"

  "你是怎样推断出这些细节的?"

  "凭细心观察。"

  "我知道,你凭他步子的大小来判断他的身高,凭他的脚印来推断他的靴子。"

  "对,他的靴子非常特殊。"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瘸子的呢?"

  "他左脚留下的脚印比右脚清楚,可见他左脚使了较大的劲。所以判断出他是个瘸子。"

  "那左撇子呢?"

  "你看到法医对死者伤痕的鉴定了吧。死者背面受敌,并且受伤的部位是头的左侧,你想,只有左撇子凶手才可能打到他头的左侧。他们父子说话时,凶手应该一直站在树后抽烟,我根据地上发现的烟灰推断,他抽的是印度雪茄。为了研究这个,我花了好长时间,并写过一篇论文专门论述一百四十五种烟斗丝、雪茄和香烟的灰,这些我以前都对你讲过。发现烟灰之后,我又在苔藓里找到了烟头,是那种跟鹿特丹卷制的雪茄差不多的印度雪茄的烟头。"

  "雪茄烟嘴呢?"

  "由于烟头没有用嘴叼过的痕迹,因此我推断他用的是烟嘴,雪茄烟的末端没有嘴咬的印子,是用刀切的,可没切齐,因此,我说他带了一把钝刀。"

  我说:"你向凶手撒了一个大网,他跑不掉的,你还挽救了一个年轻的生命,简直像斩断了他脖子上的绞索一样。事情就快水落石出了,可是,那个罪犯是……"

  "约翰·特纳先生前来拜访。"旅店的服务员推开我们的房门,说着就把客人引了进来,来者是个我从来没见过的老人。他走路一瘸一拐,看上去很苍老,但那刚毅的脸庞和发达的四肢,却又使人感觉他似乎曾拥有强健的体魄和特殊的性格。他长着一头银灰色的头发,胡须弯曲,眉毛下垂,显得体面尊贵,风度翩翩。但是,他的脸色却很苍白,嘴唇和鼻尖都是紫兰色,作为一个医生,我一眼就看出他得了绝症。

  福尔摩斯礼貌地说:"请坐沙发,看来您收到我留的条子了?"

  "是的,收到了,您说为了免去流言蜚语,所以我们在这里见面。"

  "我觉得去庄园找您,一定会引起人们的议论。"

  "为什么要见我,有事吗?"他脸上一副疲惫不堪的表情,然而看了福尔摩斯的眼神,他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

  福尔摩斯说:"没错,我知道有关麦卡锡的一切情况。"听了之后,老人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喊到:"上帝保佑我吧!我向您保证,不会让那个年轻人受到一丝伤害,如果法庭判他有罪,我将站出来说实话。"

  "听到您这样说,我觉得十分欣慰。"福尔摩斯严肃地说。

  "实际上,我很早就想说出实情了,但一想到女儿,害怕她知道了会难过……假如我被捕了,她可怎么活。"

  福尔摩斯说:"也许还未到被逮捕的地步。"

  "您说什么?"

  "我是位私家侦探,您女儿要求我到这里来想办法救小麦卡锡的。"

  特纳先生说:"我就要死了,是糖尿病,好多年了,医生说,我最多还能活一个月,就是死,我也要死在家里。"

  福尔摩斯起身坐到桌子旁,他铺好纸和笔,说:"麻烦您把事情的全部经过都告诉我,我记录下来,然后您在上边签个字。到万不得已时,我再把它拿出来救小麦卡锡。我向您保证,只在必要关口才用它,这位华生医生可以作证。"

  老人说:"好吧,我也许活不到开庭那天了,所以也不在乎这些,不过希望我女儿不要受到伤害。我现在就把整个事情都告诉你,虽说事情的发生经历了很长时间,但讲起来却用不了多久。

  "你们根本不了解麦卡锡,他真是个恶魔。我说的是实话,但愿上帝保佑你,别让他抓住你的把柄,他一直抓着我不放已经二十年了,我这辈子就是毁在他手里的,我先告诉你是怎样被他抓住把柄的。

  "那是19世纪60年代,我在矿区开矿,当时很年轻,好激动,还不本分,什么事都敢干,结识了一些坏人,成天吃喝玩乐。采矿失利之后我们六个人游手好闲的伙伴一起当了强盗,经常拦路抢劫来往车辆。那时我化名成巴勒拉特的黑杰克,那个区的人现在还知道巴勒拉特帮。

  "有一回,我们劫了一个从巴勒拉特到墨尔本的黄金运输队,他们共有六名骑兵护送,刚好我们也是六人,势力相当。开始时我们打死他们四个骑兵,很快我们也有三个人死了,但黄金最终还是被我们弄到了手。我用枪抵着那个马车夫的头,他就是麦卡锡,我敢肯定,如果当时杀了他,今天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但是,尽管我见他双眼使劲盯着我,好像要记住我的样子,可还是放了他。得到那些黄金后,我变得十分富有,并且回到英国后就更没有人怀疑了。我们剩下的三个同伙回到英国后就各奔东西了,我也下决心走正道,所以买下了今天这份家业,还用自己的钱去做些善事,以此弥补我的罪过。后来我结了婚,妻子虽然过世得早,可我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在她很小的时候,我就发誓再也不能做坏事。总之,我想脱胎换骨,尽力弥补当初的过错,可还是没想到最终会落在麦卡锡的魔掌中。有一次我去城里办事,一件有关投资的事,不料在摄政街遇到了他,当时他穿得破烂不堪,境况十分困窘。

  "他拉着我说:'杰克,我们又见面了,你收留我和我儿子吧,我们会和你成为一家人的,否则……英国可是个讲法制的国度,我随时随地可以叫来警察。

  "我没有办法,只好把他们带回村子。从此以后,他开始操纵我。他霸占最好的土地,却从不给我交租金。我的生活也不得安宁,老想起过去的事,而且无论走到哪里都能看到他那张狡猾的脸。我女儿长大后,情况更糟糕,由于他知道我最怕女儿知道我过去所做的一切,甚至超过怕警察,因此他总是以此为要挟,想要什么我都得给。我也从不吝啬,土地、钱、房子,他要的我都给,可后来他要了一件我不能给的东西,那就是我女儿。

  "那时,我女儿长大了,他儿子也长大了。我身体不好,他想让他儿子来接管我的全部家产。我坚决反对,我不想让我们两家的血缘混在一起,倒不是因为我不喜欢那个小伙子,只是因为他身上流着他父亲的血。最后,我们约好在那个池塘边见面做个了断。

  "我快到那里时,他正与他儿子谈话。我就躲在树后边抽烟等他,想等他儿子走了再过去。但是他对他儿子说的话把我气坏了,他劝他儿子向我女儿求婚,而根本不在乎我女儿的想法,我女儿在他看来仿佛是个妓女。我是否可以闯过这一关?反正我也活不长了。我的头脑虽然还清醒,四肢也强壮有力,可我知道我这辈子算是完了。如果我让他永远闭嘴,那我的过去和我女儿都可以保全。我不能让女儿来替我承担这一切。我杀了他,好像杀了一头凶恶的野兽,心里很痛快。他的叫声又引回了他的儿子,我赶紧躲到了树林里。可我必须回去拿回我扔在那里的大衣。这些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福尔摩斯先生。"

  老人在记录上签了字,福尔摩斯说:"好了,我无权审判你。但愿不要再有人像您这样受不了诱惑,以致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

  "但愿如此,先生,下面你怎么打算?"

  "鉴于您现在的身体状况,我不想做什么。您也知道,这个案子很快就会由高级法院受理,你的自白书我帮你好好保管,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让别人知道。无论如何,我会替你保密。"

  老人庄重地说:"那好,再见吧。当你将来临终时,如果能想到曾帮助我这样一个人如此安宁地死去,一定会感到快乐的。"说完他慢慢地走了。

  福尔摩斯沉默片刻说:"愿上帝保佑我们!命运为何老爱捉弄那些孤立、困苦的人呢?每当我遇到这种案子时,总会想到牧师巴克斯特的话,他说:'歇洛克·福尔摩斯之所以能侦破该案,完全靠上帝保佑。"

  后来,在巡回法庭上,詹姆斯·麦卡锡被宣布无罪释放,因为福尔摩斯为他的辩护律师提供了有力的申诉意见。特纳先生则在和我们见面的七个月之后去世了。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他的儿子跟他的女儿结婚了,生活得幸福美满,但他们根本不知道,在过去的日子里,他们的上空曾有过怎样的几朵乌云。可怕的橘核

  我粗略地浏览了一下1882年至1890年间我保留下来的有关福尔摩斯破案的记录和笔记,忽然觉得眼前有趣的素材实在太多了,居然不知该从哪儿入手选择。有些案情经过报刊杂志的渲染已经家喻户晓,也有些案件虽然未能给他提供施展出色才华的余地,但却成了那些杂志报刊争相报道的主题。还有一些案件,即便他也只是弄清楚了当中的部分环节,并且有很多分析还只是猜测而已。比如有这样一个案子,不但情节离奇,而且结局也相当特别。虽说此案的有些真相至今是谜,并且可能永远是谜,但我还是不禁想讲出来让更多人分享。

  1887年,我们曾经手了一系列案件,无论有趣与否,当时我对它们都做了较详细的记录,并保留至今。这些记录的标题里,有下列记载:"帕拉多尔大厦案""业余乞丐团案",这个团伙在一个家具店的地下室里拥有着一个豪华奢侈的"俱乐部";"美国帆船'苏菲·安德森号失事真相案";"格拉斯·彼得森巫法岛奇案";还有"坎伯韦尔放毒案".我记得在最后这个案子里,当福尔摩斯给死者的表上发条时,发现两个小时之前这表的发条就已经被上紧了,因此说明死者在那段时间已经上床休息。这个推论最后成为澄清案子的关键。所有这些案子,今后可能会有那么一天,我将全部整理、简述出来。但其中可能没有任何一个案子会比我现在要执笔写出的更错综复杂、怪异荒诞了。

  那时刚好是九月下旬,秋分时节的雨非常猛烈,狂风暴雨侵袭了一整天了。此时此刻,在伦敦这座人类用智慧和辛苦建造的城里,我们也没有了往日的工作热情,不得不屈服于大自然的威力。它仿佛是被关在铁笼里还没驯服的猛兽,在拼命透过人类文明的栅栏向世界狂吼。疾风暴雨随着夜幕的拉开变得更加猛烈,风就像壁炉烟囱里发出的婴儿般的哭声,一会儿低低地饮泣,一会儿又大声狂啸。福尔摩斯心情抑郁地坐在壁炉的一端,正在编定罪案记录的索引目录,我则在另一边埋头阅读着克拉格·拉塞尔着的关于海洋的一篇精彩小说。此时,屋外的狂风怒吼以及倾盆大雨似乎也渐渐变成了海浪的冲击声,仿佛与小说的主题遥相呼应,融为一体。我太太当时回表亲家省亲了,所以这些天我又成了贝克街我那故居的房客。"嘿,"我抬头对我的同伴说,"门铃确实是在响,今晚会有谁来呢?你的朋友?"

  "除了你,我还有什么朋友?况且,我也不希望总有人来访。"他说。

  "那,应该是你的委托人吧?"

  "如果是委托人,那案情肯定很严重,否则这时候谁会愿意出来?也许是房东太太的朋友吧。"

  福尔摩斯猜错了,因为过道上很快响起了脚步声,接着就有人来敲门了。他伸手把照亮自己的那盏灯转向客人就要座的那把椅子,然后说:"请进。"

  进来一位大约二十二岁左右的年轻人,他穿着整洁,举止落落大方,手里的伞不断有水淌下来,身上的雨衣闪闪发光,看来的确是冒着狂风暴雨过来的。灯下,他焦急地打量了一下周围,这时我发觉他的脸色很苍白,两眼下垂。这种眼神往往是一个被巨大忧虑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表现。

  "我应该说抱歉,"他边说边戴上了一副夹鼻的金丝眼镜。"希望我没有打扰您。我担心泥水会弄脏了您整洁的屋子。"

  "把您的雨衣和伞给我吧,我把它们挂在钩子上,一会儿就会干。"福尔摩斯说,"我猜你是从西南方来的吧?"

  "对,我从霍尔舍姆来。"

  "我根据你鞋上粘的泥土猜到的。"

  "我是专门来向您请教的。"

  "客气。"

  "我确实需要您帮助我。"

  "那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久闻福尔摩斯的盛名,卡斯特少校告诉了我您当初怎样从坦克维尔俱乐部丑闻案中把他解救出来。"

  "对,是那样的,有人诬陷他用假牌行骗。"

  "他说任何问题您都可以解决。"

  "他太夸张了。"

  "他还说您是位常胜将军。"

  "我也失败过--有三次败给了几个男人,一次败给了一个女人。"

  "可是,这完全不能与您无数次的胜利相提并论。"

  "对,通常说来,我还算是成功。"

  "这样说来,我这个案子您应该也会成功。"

  "请把椅子挪过来一点,谈谈你案子的情况。"

  "不是一件普通的案子。"

  "来这里谈的案子都不普通,我这里都快成最高上诉法院了。"

  "可是,我想问一下,先生,在您处理的案子里,有没有比我家族中发生的这些更神秘难解的?"

  "您说的我很感兴趣,请先给我讲一些主要的事实,然后我将问您一些我认为最重要的细节。"福尔摩斯说。

  他说:"我叫约翰·奥彭肖,事实上我自己与这件可怕的案子并没有什么联系,那是上代人留下来的问题,我将从事情的开头讲起,以便你们充分了解。

  "我爷爷有两个儿子,一个是我伯父伊莱亚斯,另一个是我父亲约瑟夫。我父亲在卡文特里开了一家小工厂,在自行车问世之后,他抓住时机扩大了工厂,并享有奥彭肖防破车胎的专利,所以生意很好。后来他出让了工厂,从而获得了一笔巨款并过上了很富裕的生活。

  "我伯父伊莱亚斯年轻时曾侨居美国,后来成为佛罗里达州的一个种植园主。听说他经营得不错,南北战争时,他在杰克逊麾下作战,并升为上校,隶属胡德部下。南军统帅罗伯特·李投降后,他离开部队,又回到了种植园。三四年后,大约是1869年到1870年的样子,他回到了欧洲,在苏塞克斯郡的霍尔舍姆附近买了一小块地。其实他在美国发过大财,离开那里是由于他讨厌黑人,也不赞成共和党赋予黑人选举权。他这人凶恶残暴,发怒时话语粗俗,性情十分古怪。生活在霍尔舍姆这几年,他几乎足不出室,我甚至怀疑他是否去过城里。他拥有一个花园和两三块地,可以天天在里面做运动,锻炼身体。他经常几个星期不出家门,但烟瘾很大,喜欢喝白兰地酒。他非常不喜欢社交,不交朋友,连唯一的亲弟弟也不来往。

  "至于我,虽然他显得不太关心,但实际上我感觉他还是喜欢我的。因为他第一次看到我时,我还是十一二岁的孩子。那时是1878年,他回国已经八九年了,非常希望我父亲能同意让我跟他一块生活。他也在试图以自己的方式疼爱我,清醒时,他喜欢跟我一起斗双陆,下象棋,还同意我代表他对家里家外的事情做决定。所以到十六岁时,我已经俨然是一个小当家了。我保管着所有的钥匙,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我想做的事,只要不影响他的隐居生活就可以。可是也有例外,那就是阁楼上的许多房屋中,有一间堆放着破旧的杂物,它成年累月都锁着,不允许任何人进去。我曾经好奇地透过钥匙孔向房内窥探,但除了一堆破旧的箱子和包袱外,并未看到其他任何东西。

  "1883年3月的一天,他收到了一封贴有外国邮票的信,这对他来说似乎不寻常,因为他没有任何朋友,账单从来都是付现款,从不用信函。他拿起信来十分诧异地说:'从印度寄来的,邮戳是印度南部港口城市本地治里的,怎么会呢?他急忙拆开信,信封里掉出五个干瘪的橘核,我刚要发笑,却见他张着嘴唇,瞪大双眼,脸就像死灰一般,我脸上的笑容也被他吓得僵在那里,只听他尖叫起来:'KKK!上帝呀,真是罪孽难逃。'

  "'死亡!说着他站起身回了自己房间,只留下吓得目瞪口呆的我。我拾起信封,在信封口盖里面,就是涂胶水的上端,发现了用红墨水写的三个潦草的K字。除了那五个干小的橘核,里面没有其他东西,究竟是什么把他吓成这样呢?我上楼时,他刚好下来,一手拿着楼顶专用的破旧钥匙,另一只手是一个钱盒一样的小黄铜匣子。

  "'他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赢我也没那么容易。他发誓一样说道,'让玛莉今天把我房间里的壁炉升起火来,然后派人把霍尔舍姆的福德姆律师请来!

  "我按他说的做了。律师来了之后,他把我叫到他房里,壁炉里炉火烧得很旺,里边有一堆烧尽的黑色纸灰。那个黄铜的小匣子敞着盖放在一旁,里面什么也没有,我看了一下匣子,非常惊讶,盖子上清晰地印着我在信封上见到的那三个K字。

  "'约翰,伯父说,'希望你能作为我遗嘱的见证人。我将把我全部产业,包括好的与不好的,都留给你父亲,即我弟弟。将来你会从他那里继承到。你如果能顺利地拥有它,那最好了。可是,如果事与愿违,那就最好把它留给你的敌人。我很抱歉留给你一个有两重意义的东西,但我也不确定事情会怎么发展。你现在就在福德姆律师指的地方签上你的名字。

  "我在律师指定的地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律师就拿走了遗嘱。您应该能想到,这事给我造成的心理压力可想而知,我怎么想也想不通其中的奥秘,却又没办法从这事带来的恐惧中脱身。虽说随着时间的流走,这种感觉会淡一些,况且我们的生活也未受到任何影响。可我还是发觉从这之后,我伯父的行为跟以前大不相同了,他喝酒比以前更厉害了,而且大多数时间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也更加不喜欢去社交场所。有时候,他又像发了疯似的,拿着左轮手枪在屋里屋外横冲直撞,大吼大叫,嘴里说着他谁都不怕,还说不管是人是鬼,谁都不可以把他像绵羊似的囚禁起来。疯狂过后,他又慌忙躲进屋里,插上门闩并锁上锁,好像内心充满恐惧,无法再虚张声势地伪装下去一样。每当这时,即便在寒冷的冬天,他脸上都会冷汗淋漓,仿佛刚从水盆里出来。

  "噢,不能继续考验您的耐性了,福尔摩斯先生,还是讲一下结局吧。有天夜里,他又发酒疯了,忽然跑了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我们在花园的一端,一个泛着绿色污水的坑里找到了他,他脸向下俯趴着。坑内的水不过两英尺深,没发现任何暴力痕迹。根据他平时的古怪行为,陪审团断定他是自杀。但我知道他一直是个挺怕死的人,不大相信他会自寻短见。即使这样,事情还是过去了。我父亲继承了他的全部遗产,包括地产以及约一万四千镑的银行存款。"

  "请稍等,这是我听过的又一桩奇案。请把您伯父接到信的日期和所谓的自杀的日期告诉我。"

  "他在1883年3月10日收到信,死在七周后的5月2日。"

  "谢谢,请继续说。"

  "我父亲接管霍尔舍姆那座房子时,我建议他好好检查一下长年上锁的阁楼。在那里,我们发现了那个黄铜匣子,里面的东西被毁掉了,匣盖里有个写着KKK三个大写字母的纸标签,下面还有'信件、收据、备忘录和一份记录等字样。我们想,从这些文字上大概能推断出奥彭肖上校所销毁文件的性质。顶楼上,除了一些散乱的文件和记载我伯父美洲生活的笔记本外,其他东西都不重要。这些零乱的文件中,有的记录着战争情况和他荣获英勇战士称号的事迹,另外就是战后重建南方时与政治有关的一些文字。当时,我伯父显然是参加了反对来自北方的那些政客的斗争。

  "1884年初,我父亲搬到霍尔舍姆去住,直到1885年元月,一切都还如意。元旦后的第四天,我们正在桌旁吃早餐时,突然听到父亲尖叫了一声,只见他拿着一个刚打开的信封,另一只手里竟是五颗又干又小的橘核。我平时一提到伯父的那些奇遇他总觉很荒谬,可今天他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父亲吓得不轻,显得面无人色,神情恍惚。'天哪,约翰,这是怎么回事?他结结巴巴地问。

  "我的心也沉重得跟铅块一样。'这是KKK.我回答。

  "他看了看信封的内层,叫道:"是的,是这些这字母,里面还写了什么吗?"

  "'把文件放在日晷仪上,我站在父亲身后面读道。

  "'什么文件?什么日晷仪?他又问。

  "'应该是花园里的日晷仪,其他地方没有,我说,'文件一定是指那些被毁掉的东西。

  "呸!这里是文明国度,不允许这么无法无天!'他大着胆子说,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我看了看邮戳,说:'从苏格兰的敦提市来的。

  "'简直是个荒唐到家的恶作剧,他说,'我和文件、日晷仪有什么关系!我向来不去管这种无聊事。

  "我说:'咱们应该报警。

  "'这种事也要报警?荒谬!我绝不报警。

  "'那让我去报吧。

  "'不,不许你去,传出去让人笑话。

  "他是个非常顽固的人,和他争辩只会白费口舌,我只好走开,但心里很不安,总感觉有什么大祸就要来临。

  "收到信后第三天,我父亲去看他的老朋友弗里博迪少校,那人在普茨坦山的一处堡垒当指挥官。他的出访使我感到高兴,因为我觉得他离家就能远离危险。可我想错了,他出去的第二天,少校拍了封电报给我,叫我立刻赶去。父亲摔倒在一个很深的白垩矿坑里,附近有很多这样的矿坑。他躺在里面不省人事,头骨也摔碎了,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很明显,黄昏前他从费尔哈姆回来,因为不熟悉乡间小路,白垩坑又没有护栏,所以失足掉了进去。验尸官快速判定为'意外致死.我小心地检查了可能与他死亡有关的所有细节,但并未发现能支持谋杀意图的任何事实。现场也没有脚印或暴力迹象,没有发生抢劫,更没有出现陌生人的记录。可就算我不说您也明白,我的心情很难平静。我肯定,有人在他周围策划了什么阴谋。

  "我在这种情况下继承了财产。您可能会问我干嘛不把它卖了,答案是我确信是伯父生前的某些意外事件决定了我们今天的灾难。因此,无论住在哪所房子,祸事都会威胁到我们。

  "我父亲是在1885年1月遭遇不幸,到现在已经两年零八个月了。这段时间,我在霍尔舍姆过得还算平静。我甚至怀有这样的侥幸心理:灾难已经远离了我家,它同我的上一辈人一起埋葬了。可没想到这种自我安慰早了一些。昨天上午,灾难又一次降临,情况与当年我父亲遇到的一摸一样。"

  年轻人走到桌旁,掏出了一封揉皱的信,从里面倒出五个干瘪的橘核。

  "就是这个信封,"他继续说,"邮戳是伦敦东区。信封里还是KKK三个字,跟我父亲收到的一样,也有'把文件放在日晷仪上的字样。"

  "您采取过什么措施吗?"福尔摩斯问。

  "没有。"

  "没有?!"

  "实话说吧,我觉得没什么办法。"他低着头,用消瘦而苍白的手捂着脸,"我认为自己好像是可怜的兔子遇到了毒蛇,似乎陷进了一种不可抗拒,异常残暴的魔爪之中。这魔爪防不胜防。"

  福尔摩斯说:"先生,您得采取行动,否则很危险。您现在不应该哀声叹气,必须振作起来,否则没有什么能挽救您。"

  "我曾去找过警察。"

  "啊!"

  "但听我说完之后,他们只是笑了一下。我觉得他们有了思维定势,认为那些信都是恶作剧,就像验尸官说的,我两位亲属的死都是意外事故,所以没有必要与那些前兆联系在一起。"

  "简直蠢得不可理喻!"福尔摩斯挥拳喊道。

  "不过他们派了一名警察,陪我一起住在那所房子里。"

  "今晚他跟您一起出来了吗?"

  "没有,他们要求他就呆在屋里。"

  福尔摩斯又一次愤怒地挥起了拳头。

  他吼道:"那您为什么又来找我?更重要的是,您刚开始怎么不来找我?"

  "我不知道啊。今天,我把困境对普林德卡斯少校说起时,他才叫我来找您的。"

  "您收到信已经两天了,这以前我们就该有所行动,除了您刚才说的之外,还有其他更有用的细节吗?"

  "有一件,"约翰·奥彭肖说,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褪色的蓝纸,摊开摆在桌上。他说:"我记得,我伯父那天焚烧文件时,我在纸灰堆里看见了一些小的没烧到的文件,纸边是这种颜色。我在我伯父房间的地板上捡到了这张纸。我觉得这是从那些文件里掉出来的,因此没有被烧掉。上面除了提到橘核外,看不出有其他线索。它也许是私人日记中的一页,是我伯父的笔迹。"

  福尔摩斯把灯移了一下,我俩一起弯腰看那张纸。边上参差不齐,确实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1869年3月"字样,下面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四日:赫德森来。抱着同样的旧政见。

  七日:把橘核交给圣奥古斯丁的麦考利、帕拉米诺、约翰·斯温。

  九日:麦考利已清除。

  十日:约翰·斯温已清除。

  十二日:访问帕拉米诺,万事顺利。

  "谢谢!"福尔摩斯说,然后叠好那张纸还给了年轻人。"您现在一分钟也不能耽误,我们甚至连讨论一下您说的情况的时间都没有了,您马上回家,开始行动。"

  "我该怎样做?"

  "只须做一件事,并且马上去办。您把这张给我们看过的纸放在您说的那个黄铜匣里,而且再放一张便条说明文件除了这张以外,都被您伯父烧毁了。做完这些,马上照信上说的把匣子放到日晷仪上,知道吗?"

  "知道了。"

  "您先不要想报仇的事,我认为我们能通过法律达到目的。他们既然布下了网,我们就必须采取措施。但首先要解除您现在面临的危险,其次才是揭露秘密,打击犯罪团伙。"

  "谢谢,"年轻人起身穿好雨衣,"我会按您说的去做,是您给了我新的生命和希望。"

  "您要抓紧时间,同时还得照顾好自己,因为我觉得有一种极现实的危险正威胁着您,您怎么回去?"

  "从滑铁卢火车站坐火车回去。"

  "现在还没到九点,街上还有很多人,因此我觉得你会平安无事的。但是,无论如何都要小心。"

  "我身上带了枪。"

  "太好了,明天我就开始办理您的案子。"

  "那我在霍尔舍姆等您?"

  "不,该案的关键在伦敦,我要在伦敦寻找线索。"

  "那过一两天我再来拜访,告诉您那铜匣子和文件的事,我会按您说的去做的。"然后,他和我们握手告别。门外狂风依旧,倾盆大雨不停地敲击着窗户。这个离奇的故事好像随暴风雨而来--像一片落叶被狂风吹到我们身上,现在又被凶猛的暴风雨带走了。福尔摩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头向前倾,眼睛盯了一会儿壁炉里红彤彤的火焰。接着,他又点上烟斗,靠着椅子,开始望着烟圈一个接一个升向天花板……

  "华生,我觉得在遇到的所有案子里,这件最令人摸不清头脑。"他说。

  "也许吧,除了那个'四签名的案子。"

  "哦,是的,可我觉得这个约翰·奥彭肖似乎比当时舒尔托面临的危险更大。"

  "但是,究竟是什么样的危险,你有明确的看法吗?"我问。

  他说:"性质是确定的。"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KKK究竟是谁?为何要不断纠缠这个不幸的家庭?"

  福尔摩斯闭上眼,手肘放在扶手上,手指并拢说:"一个理想的推理家可以根据事实的一方面,推断出其他各个方面,以及由此产生的所有后果。就跟动物学家居维叶能根据一块骨头准确描绘出一只完整的动物一样。要是一个观察家能完全掌握一系列事件中的某个环节,也许就可以正确地推理出其他环节。现在,我们还未获得只有通过理性判断才能得出的结果,单凭直觉,肯定会失败。推理家要想使这种功力达到无与伦比的地步,就必须善于利用他所了解的所有事实。这并不难理解,一切艺术都需要知识。即便现在有了免费教育和百科全书,但我们还是很难对所有事物都全面了解,一个人要学到对他有用的一切知识不是不可能的。我一直在努力,我还记得有一次你还精确地指出我了的局限性,在我们刚交往时。"

  "是的,"我边回答,边笑了。"那是我列的一张记录表,很有意思。我记得:哲学、政治和科学给你打了零分;植物学说不准;地质学,仅就伦敦五十英里以内地区,造诣可以说很深;推理学,非常独特;解剖学,没有系统;惊险文学和罪行记录,应该是无与伦比的;是小提琴音乐家,剑术运动员,拳击手,律师;是可卡因和香烟的自我毒害者。这些要点都是我分析出来的。"

  福尔摩斯听到最后一项时大笑起来,"嗯,像以前说的一样,"他说,"我现在还是要说:一个人必须把他可能需要的东西提前储存在头脑里,其他的,则可以放到藏书室,需要时,随取随用。为了今晚接的这个案子,我们现在就要把所有资料集中在一起。麻烦你把书架上美国百科全书K字部那本递给我。谢谢!我们来研究一下当前的情况,看看能得出什么结论。首先从这个有充足依据的假设开始--奥彭肖上校离开美国的原因。他这样年纪的人通常不会随便改变以往的习惯,并且我认为他不会心甘情愿地放弃佛罗里达的舒适环境而回到英国来过孤寂的乡村生活。不过他又对英国孤独的乡村生活表现出极度热爱,恐怕也正暗示出他心里害怕某人某事,但因躲避成功而欣慰。于是我们可以作出这样的假设,他是因为害怕什么东西才离开美国。至于他怕的是什么,我们可以从他和他继承人收到的信件上来推断。你注意到那些信封的邮戳了吗?"

  "第一封寄自本地治里,第二封是敦提,第三封是伦敦。"

  "确切地说是伦敦的某个地区,你能推断出什么来吗?"

  "这几个地方都是海港,所以写信的人也许在船上。"

  "太对了,我们有一条线索,毫无疑问,写信人当时很可能在船上,我们现在来考虑第二点。本地治里那次,从收到威胁信到出事,经过了七个星期,而敦提仅过了三四天,这说明了什么?"

  "因为前者旅程更远。"

  "可是,信件也要经过很远的路程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们至少可以有这样的假设:那人或那伙人是坐一艘帆船,那些看来奇异的信号是他们在出发前放出的。你瞧,信号从敦提发出后,紧接着就出事了,多快呀!如果他们乘轮船从本地治里来,那信件会和他们一块到达。可事情证明,七周后才发生事情,因此我觉得信是邮轮运来的,而写信人则是乘帆船来的。"

  "很有可能。"

  "不只是可能,事实也许就是这样。你现在明白这事的紧迫性了吧。我叫小奥彭肖提高警惕也是这个原因。灾难随着发信人行程的结束而来到,这次信从伦敦来,所以我们不能耽搁时间。"

  "天哪!这种令人发指的杀人害命到底是为什么?"我叫道。

  "奥彭肖的文件对帆船里的人来说可能生死攸关。事情很清楚,他们肯定不是一个人,一个人不可能做到连杀两人而不留痕迹。而且他们的杀人手段居然可以蒙骗过验尸官及陪审团这么多人的眼睛。因此,一定有同伙,并且都是有勇有谋的人。不论文件藏在哪里,他们都非要弄到手。估计KKK不是一个人名字的缩写,而是某个团伙的标志。"

  "是什么团伙的标志呢?"

  福尔摩斯倾身向前,低声问我:"你听说过三K党吗?"

  "没听过。"

  "看这里,"福尔摩斯打开膝盖上的书,念道:

  "克尤·克拉克斯·克兰,最早系模仿来福枪扳机扣动之声演绎而来。它是在美国南北战争后,由南部各州的前联邦士兵组成的一个秘密团体,全国都有其分会。其中在田纳西、路易斯安娜、卡罗来纳、佐治亚、佛罗里达州比较引人注目。其势力主要致力于政治目的,如恐吓黑人选民,谋杀或驱逐那些反对他们政治观点的人等等。在施行暴行前,他们一般会先寄一些奇形怪状但还可以辨别的东西给受害人作为警告,譬如一小根带叶的橡树枝、几粒西瓜籽或几个橘核。受到警告的人,可以公开宣布放弃原来的观点,或逃到国外。但假如不理不睬,就势必会被杀害,而且被杀方式多数出人意料。该团体组织严密,使用的方法极端系统,所以在各次案件中,从未有人幸免于难,也从未有嫌疑人被追查到。美国政府及南方上层社会虽作过很大努力,但至今未能制止。几年间,该组织滋长、蔓延之势更甚。直到1869年,三K党突然垮台,此后暴行仅存余波。

  福尔摩斯放下手中的书说:"看出来了吧,这个团体是在奥彭肖携文件逃离美国时垮台的,两件事也许有因果联系。难怪总有人死咬着奥彭肖和他的家人不放。可以理解,这些记录和日记牵涉到了美国南方的一些重要人物,如果不重新找回,有的人恐怕连觉都睡不好。"

  "那,我们看见的那一页……"

  "跟我预料的差不多。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上面曾写了'送橘核给A、B和C其实这意味着已经把警告送给了那三个人。然后又写:A、B已经清除或者已经出国;最后还说访问过C,这恐怕意味着C已遭不测。喂,医生,看看这黑暗的世界吧,让我们给它带去点光明。我确信,此时小奥彭肖正照我说的去做,这也是他唯一的机会。今晚的事就这样了,现在请把小提琴递过来,让我们暂时把这烦人的天气和同胞的不幸遭遇放到一边吧。"

  第二天早晨,天晴了。太阳透过朦胧的云雾在这个城市上空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我下楼时,福尔摩斯已经在那儿坐着吃早餐了。

  "原谅我没等你一块儿吃,"他说,"小奥彭肖的案子会使我忙上一整天。"

  "你准备怎么干?"我问。

  "这得看我初步调查的结果,也许我会去一趟霍尔舍姆。"

  "你不直接去吗?"

  "不,我得先从城里查起,你拉一下铃,女佣会给你送咖啡来。"

  我边等咖啡,边拿起桌上未打开的报纸看起来。突然,我的目光停在了一个标题上,心里不禁打了个哆嗦。

  我叫道:"福尔摩斯,你迟了一步。"

  "啊!"他放下杯子说,"我正担心这个,究竟怎么回事?"他说话时看起来很平静,但我知道,其实他心里十分紧张。

  奥彭肖的名字和"滑铁卢桥畔的悲剧"这个标题吸了我的注意力,报道的内容如下:

  昨晚九点到十点之间,H区警员库科在滑铁卢桥附近执勤时,忽然听到有人落水及呼救的声音。当时恰逢狂风暴雨,四周漆黑一片,所以尽管数人参与救援,却仍然以失利告终。警报发出后,经水上警察共同努力,最后捞上来一具尸体,经检验系一名年轻绅士。根据其衣袋中信封判断,此人名为约翰·奥彭肖,生前住在霍尔舍姆附近。据推测,死者可能是着急赶从滑铁卢站开出的末班车,天黑路滑加之匆忙,以致误踩一渡轮小码头的边缘而不慎落水。死者身上未发觉任何暴力痕迹,显系意外事故,此事足以唤起执政当局注意河滨码头之安全。

  我们沉默地坐了几分钟,福尔摩斯看上去也很沮丧,那大受震惊的神情我还从未见过。最后,他终于开口讲话了:"我很难过,华生,虽然说起来有些偏狭,可它的确是伤害了我的自尊心。这事怪我,在我有生之年内,我一定会亲手解决掉这帮家伙。他来向我求救,我却打发他走,让他走上死路……!"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在屋内来回不停地走动,始终难以控制激动的情绪,羞愤的表情更是不时浮现在他深陷的双颊之上。只见他一会儿两手交握在一起,一会儿又松开,反反复复。最后他大声说道:"这帮狡猾的魔鬼!到底是用什么诡计把他骗到那里去的?那堤岸根本不是到车站的直达路线啊!况且尽管夜色漆黑,可那座桥上来往的车马行人依然很多。哎,华生,我马上就要出去,等着瞧吧,到最后,看谁会赢!"

  "你要去找警察吗?"

  "不,我要自己做警察。等把网结好,我们就能够捉苍蝇了。可是一定得结张好网才可以捕捉。"

  这一整天我都一直在忙自己的医务工作,天色很晚了才回到贝克街。福尔摩斯还未回来。快到十点时,他回来了,脸色很苍白,看上去精疲力尽。他跑到碗柜旁,扯了一大块面包下来,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然后又喝了一大杯水。

  "你很饿?"我问。

  "都快饿疯了!早餐过后我就没再吃东西。"

  "没再吃?"

  "是呀,一点儿也没吃,没时间吃。"

  "事情怎么样了?"

  "还可以。"

  "有线索了吗?"

  "已经在我的掌握之中,小奥彭肖的仇一定可以报。华生,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已经考虑好久啦!"

  "你说什么?"

  他从柜子里拿了一个橘子,剥了皮,挤出橘核,捡出五个放到一个信封里,并在信封口盖的背面写了"SH代JO",最后粘好信封,在上面写了"美国,佐治亚洲,萨瓦纳,'孤星号三桅帆船,詹姆斯·卡尔霍恩船长收。"

  "他进港时就会收到这信,"他得意地笑道。"看到这封信,他肯定会夜不能寐,并且会觉得这是他死亡的前兆,就跟奥彭肖碰到的情形一样。"

  "这个卡尔霍恩船长究竟是何方神圣?"

  "是那群混账的头,搞掉他之后,我会继续搞其他人。"

  "你怎么调查出来的?"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大张写满日期与姓名的纸来。

  "我去查了劳氏船舶年鉴,还有相关旧档案的卷宗,追查了1883年1月和2月曾在印度本地治里港停过的每艘船以及其离港后的航程,花了一整天的时间。"他说,"从记录上看,这两个月内,有三十六艘吨位较大的船到过那里,其中一艘名为'孤星号的帆船引起了我注意,因为记录上说这艘船是在伦敦结关又开走,但奇怪的是,它却用了美国的一个州名命名的。"

  "我猜,是得克萨斯州吧。"

  "究竟是哪个州,我还没搞清楚,不过我敢肯定它是一艘美国籍帆船。"

  "那后来呢?"

  "我又查看了敦提港的记录。证实1885年1月,'孤星号确实到达过那里,这就进一步证实了我的推测。接下来我也对目前停靠在伦敦港的船只做了详细地调查。

  "结果呢?"

  "'孤星号上周到过这里。我去艾博特船坞打听时,查出这条船今早已返回萨瓦纳港了。我又发电报给格雷夫森德市,得知这艘船不久之前已经开过去了。因为现在海上是东风,所以我坚信,估计此船目前已开过谷德文森,离怀特岛不远了。"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捉住他!我调查了,船上只有他与他的两个副手是美国人,其余都是芬兰人和德国人。并且据给他们装货的码头工人讲,他们三人昨晚曾离船上过岸。等他们一到萨瓦纳港,邮船就会把这封信带给他们。而且我已在电报上通知了那里的警察,通报说他们就是这里正在追缉的三名通缉犯,被指控为犯有谋杀罪。"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人为布下的网再精巧,也不可能没有丝毫漏洞。杀害约翰·奥彭肖的凶手再也不可能收到那些橘核了,因此也永远不会知道,这世界上还另有一个比他们更加智慧、坚持的人正在全力追捕他们。那年秋天,风特别凶猛,持续地刮了很久。我们一直在等候着萨瓦纳方面有关"孤星号"的消息,但却始终没有音信。后来听说有人在离大西洋很远的地方,在一次海浪退潮后发现了一块破碎的船尾柱,上面刻着"LS"两个字母,那应该是"孤星号"的缩写。我们所能打听到的"孤星号"的命运仅此而已。神秘的乞丐

  圣乔治大学神学院已经去世的院长伊莱亚斯·惠特尼有个一个兄弟--艾萨·惠特尼,他吸食鸦片上了瘾,终日沉溺其中。据我所知之所以染上这种恶习,是由于在大学时一念之差造成的。他读了一本同样是瘾君子的德·昆西描述吸食鸦片如何梦幻、如何享受的书,并且如法炮制地也吸食那些在鸦片酊里泡过的烟草,借此来体验所谓如醉如痴的效果。时间一长,不知不觉就上瘾了。后来发现不对,想戒掉却已经很难。像很多人一样,多年来他身陷其中不能自拔,亲戚朋友对他既厌恶又怜惜,无可奈何。我至今都能想起他那副模样:面色发黄,眼皮耷拉,两眼无神,身体缩成一团蜷在椅子里,仿佛一个倒霉的落魄王孙。

  在1889年6月的一个晚上,我家门铃忽然响起,当时大多数人应该都要睡觉了。听到门铃声,我马上从椅子里坐起来,妻子也停下了正在做的针线活,脸上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一定是病人,你又要出诊了。"她说。

  我忙碌了一天,才疲倦地从外面回来,听了之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开门声之后是急促的说话声,接着是一阵脚步声传来。几乎与此同时,我家的房门洞开,一位妇女走了进来,她身穿深色呢绒衣服,头上蒙着黑纱。

  "对不起,这么晚了还来打搅您!"说着,她快步走上前,搂住我妻子,靠在她身上哭泣起来。"噢!我好倒霉啊!"她哭着说,"你们可要帮帮我!"

  "啊!"我妻子边说边揭开她的面纱,"原来是凯特·惠特尼呀。凯特,你把我吓死了!真没想到是你!"

  "这么晚来找你,因为我实在没有办法了。"这种事经常发生,女人们一旦遇到不顺心的事儿,都会像黑夜的鸟儿扑向灯塔一般扑向我妻子,希望从她那儿获取些安慰。

  "我们很高兴你能来!但是请先喝口兑水的酒,平静下来,再告诉我们到底出了什么事。要么我让詹姆斯先去休息,你觉得怎么样?"

  "噢!不!我也需要大夫的帮助。是艾萨出事了,我好害怕,他都两天没有回过家了!"

  这已不是她头一次来我家求助,向我是从求医的角度来征询,向妻子则是作为老同学和老朋友来倾诉。一般我们都会想尽办法劝导她,比如问她是否知道丈夫在哪儿,能不能帮她找回来等等。

  其实找他并不难。一般情况,他只要烟瘾一来,就跑到老城区最东面的一个鸦片馆去过瘾。不过他外出游荡向来不会超过一天,每晚都是抽搐着身体,疲惫不堪地回家。但这次情况似乎有些特别,他已经在外边呆了四十八个小时了。他会去哪儿呢?也许正在和码头上那些社会渣滓混在一起吞云吐雾,也许还在那个鸦片馆,她太太坚信他在鸦片馆。那家鸦片馆在天鹅闸巷的黄金酒店,但她知道这个地方也没用。作为一个年轻娇怯的女人,她怎能闯入那种地方,把自己的丈夫从一群恶魔中间拖出来呢?

  看来,只能是有人代劳了。起初我想跟她一块儿去,但回头一想,何必让她辛苦一趟呢,我一个人也可以把他找回来。凭我是艾萨·惠特尼的医药顾问的身份,相信我对他会有影响力。而且我独自去,事情也许会好办一点。我向她保证只要她丈夫真的在那个地方,两个小时内一定把他送回家。十分钟之后,我乘上了一辆双轮小马车,向东驶去。对于这趟差事,起初我并未在意,更不会想到后来是如此这般的离奇。

  开始很顺利。天鹅闸巷是隐藏在伦敦桥东沿河北岸的高大码头建筑物后面的一条污浊的小巷,那间烟馆就挤在一家廉价成衣店和一家杜松子酒店之间,门面是个黑乎乎的豁口,像一个洞穴。一条陡直的阶梯通向里边,我顺着阶梯走下去,让车在外面等着。来来往往的醉汉们的双脚已把石阶的中间踩磨得凹陷不平了,门上悬挂着油灯,我在闪烁不定的灯光里摸到了门闩,走进了一间又深又矮的屋里。屋内弥漫着棕褐色的鸦片烟雾,靠墙摆着一排排木床,好像移民船前甲板下的水手舱。

  透过昏黄的灯光,隐隐约约能看到有人东倒西歪地躺在床上,有的耸肩低头,有的头颅后仰,有的下颌朝天,他们用失神的眼光从各个角落打量着新来的客人。在燃烧着鸦片的金属烟斗里,人吮吸时发出的红色光环,在重重叠叠的黑影里闪着微光,忽明忽暗。他们有的自言自语,有的用低沉单调的语言在相互交谈。但他们的谈话往往含混不明,可能都是自己的心事,至于别人对他讲的话,都当了耳旁风。然而,绝大部分人只静静地躺着,远处放着一盆熊熊燃烧的炭火。一个老头坐在旁边的一只三脚板凳上。他身材高大,正双手托腮,两肘支在膝盖上,两眼凝视着炭火。

  一个脸色苍白的马来人在我一进屋时便走上前来,递给我一杆烟枪和一份烟剂,邀请我到里面的一张空床上去。

  "非常感谢,可我不打算在这儿久留。"我说,"我是艾萨·惠特尼先生的朋友,我得找他谈谈。"

  在我右边,有人动了一下并发出声音。透过暗淡的灯光,我看到惠特尼睁大眼睛注视着我,他脸色惨白,邋里邋遢,十分憔悴。

  "天哪!原来是华生!"他说,那样子又可怜又可鄙,样子显得很紧张。"嗨,华生,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

  "哪天啊?"

  "六月十五号,星期五。"

  "老天!我一直以为今天是星期三。就是星期三,你不要吓唬我。"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双臂放声大哭起来。

  "我跟你讲,确实是星期五,你妻子整整在家等了你两天,难道你不觉得内疚吗?"

  "是的,我应该感到羞耻,可你弄错了,华生,我只不过在这儿呆了几个小时而已,抽了三锅、四锅……我不记得了。但是我立刻跟你回去。小凯特太可怜了,我不能让她再担心了,扶我一把,你雇马车了吗?"

  "没错,我雇的马车正等在外面呢。"

  "好,那我就坐车回家吧,不过你得帮我看看究竟欠了多少账,我一点儿精神没有,几乎走不动了。"

  我四处寻找掌柜的,在躺着人的木床之间屏住呼吸,来回穿行,以免闻到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当经过炭火房那位高个子老头旁边时,觉得有人拉了我一把,并悄悄地说:"走过去再回头看我!"我急忙找话音的来源,只有那老头距我较近,我肯定这话是他说的。但他仍和刚才一样,聚精会神地坐在那里。他脸上布满皱纹,瘦骨嶙峋,佝偻着背,两膝间放了一支烟枪。我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他,吃了一惊,要不是我极力克制,肯定会叫出声来。他转过身时,除了我,谁也看不到他,佝偻的身体已经伸直,皱纹也舒展开来,两眼炯炯有神,竟然是歇洛克·福尔摩斯,他正坐在炭火盆边看着目瞪口呆的我发笑呢。照他的示意,我急忙走到他身边,他马上转过身侧面向众人,这时竟又显出那副哆哆嗦嗦,胡言乱语的模样。

  "福尔摩斯!你来这里干什么?"我小声问他。

  "小声点,"他说,"我耳朵很灵,你要是有心帮我,就先把你那位烟鬼朋友打发掉,我急于跟你聊聊。"

  "我雇了一辆马车等在外面。"

  "那就让他坐车回去吧!你放心,他显然没力气再招惹麻烦了。我劝你写个便条告诉你太太,说我俩又开始合作处理一件事了。然后你到外面等我,五分钟后我来找你。"福尔摩斯有什么要求,我总是难以拒绝。而且,我只要把惠特尼安全送上马车,任务就算完成了,剩下来的时间,我很乐意跟老朋友去冒险。这种事情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家常便饭。不一会儿,我写好便条说明了行踪,又帮惠特尼付清欠账,这才带他出来,并一直望着他坐马车离开。很快,一个老头从鸦片馆里出来,我们一起往街上走去。他驼着背,晃晃悠悠,蹒跚地走过两条街,然后快速朝周围看了一遍,这才站直身子。我们俩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华生,我猜,你现在肯定是想,注射点可卡因从医学观点来看勉强还能容忍,现在怎么又添了吸鸦片的怪癖呢?"

  "发现你在那个鬼地方,我当然吃惊。"

  "我比你更吃惊,你不也在那里吗?"

  "我是去找朋友的。"

  "但我去找一个敌人。"

  "敌人?"

  "对,一个天敌,也许不久后可以称它为我的一个猎物。华生,简单地说,目前我正在探查一桩奇案,我想从那些瘾君子口中寻找到蛛丝马迹。以前我也干过类似的事儿,烟馆里的人要是认出我来我就没命了。那个印度阿三,就是开烟馆的无赖,曾扬言要找我报仇,因为我以前就去烟馆调查过。保罗码头拐角处有幢房子,房子后面有一个活板门,那里藏着很多故事,月黑风高之夜,总有东西会经那里被打发掉。"

  "什么!你是指一些尸体吗?"

  "是的,华生,那个烟馆杀人如麻,从每个被弄死的烟鬼身上都可以得到一千镑,假如我们弄到这笔钱,就发财了。沿河一带,最危险的谋财害命之所就是这里。我估计内维尔·圣克莱尔就是从这里进去并再也没有出来。我们就把圈套设在这里。"他把食指放在两唇之间,吹出一个响亮的口哨,远处响起了同样的口哨。一阵车轮声和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华生,你现在愿意和我出去一趟吗?"他问。

  此时,一辆双轮单马车从暗处驶出,两边的吊灯射出两道黄色的灯光。我说:"要是我可以帮上忙的话。"

  "信得过的朋友总是可以帮忙的,笔杆记事就更不用说了。我在杉园的房里有两张床。"

  "杉园?"

  "对,侦察此案这段时间就住在那儿,那是圣克莱尔先生的屋子。"

  "在什么地方?"

  "在离李镇很近的肯特郡

,我们得赶二十来里的路。"

  "我可是一无所知啊。"

  "当然,但你很快会知道一切的。上来吧!行了,约翰,不麻烦你了。这是半克朗,明天早上见,大概十一点等着我,松手吧,再见!"

  他轻抽了马一鞭子,马车马上疾驰而去。穿过一条条无人街道后,路面渐渐宽阔起来,最后又通过了一座两侧有栏杆的大桥。黑沉沉的河水从桥下流过,岸边延伸过去是一块单调的荒地,上面到处是砖堆和泥灰,四周一片沉寂,只有巡警那沉重而又有规律的脚步声偶尔打破这寂静的夜。一团团散乱的云从上空缓缓飘过,几颗星星在云缝里发出微弱的光芒。伴随着偶尔传来的乐不思返的狂欢者的纵歌狂喊声,马车静静地前行。福尔摩斯始终沉默着,低着头,仿佛在沉思,我坐在旁边不敢打扰他,尽管我很想知道这个案子的情况,为何会使他如此费心。马车已经走出好远,前面就是郊外别墅区的边缘地带。他这时才从沉思中醒过来,摇摇身子,耸耸肩,点上烟斗,又恢复了悠然自得的模样。

  "华生,你是保持沉默的天才。"他说,"这是你成为我非常可贵的朋友的前提,对我来说,跟别人交往是件很困难的事,因为我的观点不是很能令人信服。现在我真不知道待会儿该怎么向那位迎接我们的可爱的小女人解释。"

  "你别忘了,我根本不知道这事儿。"

  "在到李镇之前,我有足够的时间告诉你一切。此案看上去简单,可是却令我如坠云雾,甚至摸不着头脑。毫无疑问,线索确实不多,我抓不到任何头绪。现在,让我把案子的大致情形告诉你,华生,你也许会让我在黑暗里见到一丝光明。"

  "那你就讲讲吧。"

  "几年之前--准确地说,是在1884年5月,有个叫内维尔·圣克莱尔的绅士来到了李镇。他买了一座大别墅,庭院非常漂亮、豪华,可见他特别有钱。渐渐地,他与周围的很多人都交上了朋友。1887年,一位酿酒商的女儿嫁给了他,后来生了两个孩子。虽然他在几家公司都有投资,但是自己却没有正式职业。依照惯例,每天早上他会进城,下午五点十四分再坐火车从坎农街回来。圣克莱尔先生现年三十七岁,无不良癖好,是位好丈夫,好父亲。我已经调查过他现在的一切债务,共有八十八镑十先令。而他的存款,光首都银行就有二百二十镑。因此,认为他因财务问题而烦恼,进而出事的假设恐怕不成立。

  "上周一,圣克莱尔先生有两件重要的事要办,另外还要为小儿子买一盒积木,因此他很早就进了城。巧的是,就在那一天,他离家后不久,他太太收到了一份电报,电报说有一个重要的小包裹已经寄到了亚柏丁运输公司办事处,等她去取。事实上,她一直在等这个包裹。如果你熟悉伦敦的街道的话,就会知道那家公司的办事处是在弗斯诺街,而那条街恰巧与天鹅闸巷之间有一条岔道相通,天鹅闸巷就是你今天遇到我的那个地方。圣克莱尔太太吃过午饭就进了城,在商店买了点东西后就到运输公司办事处去取包裹。在下午四点三十五分,她正好路过天鹅闸巷去车站赶车,你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

  "不知你是否记得,那是个天气炎热的星期一。圣克莱尔太太边走边四处张望,希望能尽快找到可以乘坐的马车,因为她很讨厌走这种杂乱的街道。当经过天鹅闸巷时,她突然听到一声喊叫,顺着声音,她发现自己的丈夫正从一座三层楼的窗口向下望她,仿佛还在向她招手,当时她被吓得手脚冰凉,出了一身冷汗。据说,她丈夫当时的样子十分可怕,显得很激动,因为窗户是敞开的,所以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脸。他当时使劲朝她挥手,但瞬间便消失在窗口,似乎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在他背后拉了他一把。女人敏锐的眼睛在刹那间产生了奇效:她看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细节,他虽然穿着进城时的那件黑色上衣,可是脖子上没了硬领,胸前也没了领带。

  "她想丈夫可能出什么事了,于是顺着台阶飞奔而上--房子就是你今晚去过的地方,也就是我侦察的那家烟馆。她穿过屋子,冲向二楼的楼梯,结果被那个印度人堵在了楼梯口,还被推了回来。接着又跑来一个丹麦人,他们一起把她推到了街上。她非常震惊,急忙沿着小巷冲了出去,在弗雷斯诺的街头,她十分幸运地撞上了一位正去值班上岗途中的巡官和几名巡捕。听完她的诉说,他们便与她一同返回烟馆。虽然烟馆老板一个劲地阻拦,但他们还是进了那间刚刚发现圣克莱尔先生的屋子。可是,屋子里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曾经呆过。实际上,那层楼上没有其他任何人,除一个奇怪的人之外。他跛着脚,面目可憎,看起来好像常住在那里。这个家伙和那个印度人都发誓说,那天下午没有人到过那层楼的前屋。他们的否认使巡官一时摸不着头脑,认为也许是圣克莱尔太太看错了。这时,她突然大叫一声,扑到了放在桌上的一个松木盒子前,打开后,里面滚出一堆儿童玩具和积木,那是她丈夫答应给儿子买的玩具。

  "她的发现,以及那跛子表现出的惊慌失措的神情,都表明事情并非像他们说的那样简单。巡官也产生了怀疑,于是仔细搜查了每间房子。结果证明此间种种确实存在凶险案情。作为起居室的前屋里,摆设简朴,屋子通向另一间正背对着码头的小卧室。从小卧室里可以看到码头的情景,码头与窗户之间是一块窄长的地段。退潮时这里是干地,涨潮时,则最少也有四英尺深的河水淹过来。卧室里有一扇由下向上开的窗子。搜查中,巡警们发现窗框上有血迹,地板上也有,还在前屋的一条帷幕后发现了圣克莱尔先生的靴子、袜子、帽子和手表,惟独没有那件上衣。这些东西上没有任何暴力的迹象,圣克莱尔先生也没了踪影。显然他是想从窗户跳出去,再通过游泳逃生。但当时绝不可能,因为惨剧发生时,正是潮起的时候,并且涨到了顶点。

  "回头再来看那些与本案有直接联系的歹徒们。那个印度阿三的臭名虽然远近皆知,但圣克莱尔太太说过,她丈夫在窗口出现后几秒钟,那个印度人已经在楼梯口等她了,因此,在这件事中,他充其量只是一个帮凶。他一再辩解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并且说对楼上租户休·布恩的一切也都不清楚。至于那位下落不明的先生的衣物为何会出现在屋里,他更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除了印度阿三,就是那个住在三楼上的瘸子,他一定是最后见到圣克莱尔先生的人。他叫休·布恩,经常到伦敦来的人都认识他那张丑恶的脸。他以乞讨为生,为了避免警察管制,他经常扮成卖蜡火柴的小商贩。沿针线街往下走不远,在靠左边的一个墙脚,你也许注意到过,这个乞丐成天坐在那里,膝上放着几盒少得不能再少的火柴。他把一顶油迹斑斑的皮草帽放在身边的人行横道上,看到他那副令人哀怜的相貌,人们常常会把小钱雨点般地投进他的帽子里。他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想了解一下他的乞讨生活,于是暗中观察过他多次。当我完全了解了他的乞讨情况后,真是大吃一惊,因为他的收入很丰厚。你知道,每一个经过他身边的人都忍不住看一眼他那奇特的相貌:一头蓬松的棕红色头发;一块恐怖的伤疤把那张没一点血色的脸衬托得更加难看,那块疤一收缩,就会把上唇外面边缘翻卷着拉上去;犹如哈巴儿狗一样的下巴;同头发颜色形成鲜明对比的黑眼睛……所有这些都是他与其他乞丐的差别。另外,他还很机灵,不管路人扔给他什么破烂东西,他都会从容而恰当予以回应。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他便是寄宿在烟馆的人,也是最后一个见过失踪绅士的人。"

  我说:"但是,一个残疾人怎么可以独自对付得了一个年轻力壮的男子呢?"

  "他走路确实是残疾人的样子,然而其他方面都很强,并且营养充足,跟一般的乞丐不同。你的医学经验也可以证明,一个人要是有一肢不灵活的话,其他肢体通常都会特别健壮,由此来弥补缺陷。"

  "接着说。"

  "圣克莱尔太太在看到窗框上的血迹后就晕了过去,一位巡捕用车把她送回了家。因为她留下来会妨碍现场侦查。负责本案的巡官将所有房间都仔细查过了,可是没发现一件有利于本案的东西。但他们当时忽视了一点,就是没有立即把休·布恩抓起来,以致让他有了几分钟和印度同伙串供的时间。还好这一失误很快就被纠正了,休·布恩已经被拘留,但还没有发现什么可以给他定罪的证据。虽然他汗衫右袖口上的一些血迹令人怀疑,但他的左手第四指靠近指甲处被刀割破了一块,他指着伤口,说血是从那儿流出来的,并说,刚刚他到过窗户那边,窗上的血迹也是这样来的。同时他否认见过圣克莱尔先生,还发誓赌咒,说他与警方一样,对房间里的衣物感到非常迷惑。他觉得圣克莱尔太太说看到她丈夫出现在窗口,那一定发疯了,也许是在做梦。但他最后还是被押到了警察局,虽然他一直在抗议。巡官依然守在房子里,盼着退潮后能找到新线索。

  "令人兴奋的是,还真找到了一丝希望。尽管他们在泥滩上并未发现内维尔·圣克莱尔的尸体,不过他们找到了他的上衣。它在退潮后完全暴露在沙滩上。你猜我在他衣袋里找到了什么?"

  "猜不出来。"

  "没错,很难猜到。每个口袋都塞满了一便士和半便士的钱币--共四百二十便士和二百七十个半便士。难怪潮水没能卷走上衣。然而对人的躯体来说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每次退潮时,房子与码头之间的水势都异常汹涌,躯体很可能被卷走,而只留下这件沉甸甸的上衣。"

  "但是,人们发现这位先生的其他衣服全都在屋里,他难道只穿着一件上衣吗?"

  "不,华生,可以更恰当地解释这件事,布恩如果在没有人看见的情况下把内维尔·圣克莱尔推出窗外,那么接下来肯定会立即把那些泄露真相的衣服消灭干净。情急之下,抓起衣服扔出窗外的潮水里是个好办法,但衣服那么轻,肯定沉不下去,会顺水漂浮。恰在此时,他已经听到那位太太同印度人的争吵声,并且也许已经从同伙那里知道大街上有一批巡警正朝这里跑来,所以几乎没有太多时间考虑。也许他突然想到了那些乞讨来的钱,就冲到那个藏钱的地方,随手抓起一把硬币,塞进衣袋里,这样衣服便沉了下去,之后,当再想扔其他东西时,已经来不及了,只好匆匆把窗户关上。"

  "这种解释听起来还说得过去,但太勉强了。"

  "可是我们找不着比这更合理的假设了,暂且把它当作正确的吧。我说过了,休·布恩已被关进了警察局,可是,巡官却找不到任何有利证据来证明他以前犯过哪些罪。甚至连嫌疑也找不到,长期以来,他只是世人皆知的乞丐。

  "他的安静生活似乎并没有危害到别人,事情就是这样的。而那些应该解决的问题却至今仍是些谜。这些问题就是:内维尔·圣克莱尔先生去那个烟馆干什么?他在那里出了什么事?他现在在哪里?休·布恩到底在这个案子中处于什么角色?我承认:在我过去经手的案件中,还很少有类似的,案情看起来如此简单,实际上却疑团不断,这么难查。"

  就在歇洛克·福尔摩斯给我介绍这一连串怪事时,马车已将我们带出了这座城市。最后,散落在四处的房子也消失了。马车在两边有篱笆的乡间小路上前进,他正好说完时,我们也从两个村庄之间穿出,闪烁的灯光从其中几家窗户中透出来。

  我的同伴说:"现在到了李镇的边缘,对我们来说,这旅途并不算长,可一路上已穿过了三个郡县,从米特儿赛克斯出发,路过瑟里郡的一角,最后到了肯特郡。你有没有看见那透过树丛的灯光?杉园就在那里。估计一位忐忑不安的妇女正等在那里的灯光下,忧心忡忡地竖耳倾听着外面的声音。毫无疑问,她已经听到我们的马车声了。"

  "为什么不呆在贝克街办这个案子呢?"

  "因为必须在这里进行某些侦察。圣克莱尔太太已经很热心地给我准备了两间房子,你放心,她会热情欢迎你的到来,因为你是我的同事兼朋友嘛。华生,我们到了,说心里话,在不知道她丈夫的下落之前,我非常害怕见到她。"

  在一座大别墅前,我们的马车停了下来,别墅位于庭院的中央。一个马僮跑了过来,车刚停稳,他便拉住了马头。我下了车,与福尔摩斯并肩走上了一条一直延伸到楼前的弯弯的小碎石路。楼门是开着的,一位少妇站在门口。她皮肤白晰,头发金黄,穿一身合体的浅色细纱布衣服,领口和袖口都镶着纱边。纱边呈粉红色,如蝉翼般蓬松透明,灯光的照射使她显得更加亭亭玉立。她一手扶门,一手半举在空中,看样子非常着急,显然已等了很长时间。她微微弯着腰,往前探身,双眼充满渴望地注视着我们,双唇微启,仿佛随时要向我们提问。

  她问:"情况如何?"边问边看到了我。她的问话听上去抱有很大希望,但当看到福尔摩斯摇头耸肩的样子时,她又开始伤心起来。

  "什么令人兴奋的消息也没有吗?"

  "没有。"

  "坏消息也没有?"

  "是的。"

  "谢天谢地!快进屋吧,你们也累了一整天了。"

  "他是我的朋友,华生医生。我真高兴他能来帮我破案。在过去的很多案子里他都起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很高兴见到您,"说着她同我握了握手,"如有招待不周的地方,望多包涵。我近来遭受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万望体谅。"

  "尊敬的夫人,"我说,"我吃过很多苦,您不用跟我这样客气,因为我不会介意。要是能帮上你什么忙,那是我的荣幸。"我们一起走到了一间灯火通明的餐厅,桌上已经放好了冷餐。圣克莱尔太太说:"我想请教您两个问题,福尔摩斯先生,希望您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不要有丝毫掩示,可以吗?"

  "可以,太太,您问吧。"

  "您不用考虑我的感受,我会控制好自己,不会说晕倒就晕倒。唯一有一个请求,希望您说实话。"

  "您想问什么?"

  "别骗我,您觉得内维尔还活着吗?"

  被这么一问,歇洛克·福尔摩斯顿时窘住了。

  "您告诉我实话啊!"她站在地毯上,看着福尔摩斯急切地问道。后者这时正坐在一把柳条椅里。

  "说实话,太太,我并不那样认为。"

  "您是说他已经不在了?"

  "对。"

  "被谋杀了?"

  "我觉得不是,但也有可能。"

  "他是哪一天遇难的?"

  "星期一。"

  "福尔摩斯先生,今天我收到了他的信,您或许愿意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听了这话,福尔摩斯触电般跳了起来。

  "你说什么?"他大声叫道。

  "没错,就今天。"她手里举起一张小纸片,微笑着站在那儿。

  "我可以看一下吗?"

  "当然。"

  福尔摩斯急忙抓过纸条,把灯移过来,又把纸摊在桌上,认真地读了起来。我也站起来,凑过去看那张纸条。信封的纸相当粗糙,上面盖有格雷夫森德地方的邮戳,日期是当天,准确地说是前一天,因为这时已经过了午夜。

  "字迹很潦草,"他喃喃地说,突然又提高声音,"这绝对不是您丈夫写的,他不可能写这么潦草的字。"

  "是的,信封可能不是,但里边的信是他写的。"

  "我觉得,无论是谁写的信封,但都是起初不知道地址,问过之后才写上去的。"

  "为什么?"

  "您看,人名是用深黑墨水写的,写好后自行干了。而其他字的墨色发灰,显然是写好后又用吸纸墨纸吸过,要是一口气写成,再用吸纸吸干,那么所有字迹的颜色就不会有深浅之分。这人先写人名,后来才写地址,说明他不知道收信人的地址。当然这是小事,可小事最不应该去忽视。我们现在好好看信吧,哈!还有一个东西。"

  "对,是他的一枚图章戒指。"

  "您敢肯定这是您丈夫的笔迹?"

  "这是他的一种笔迹。"

  "什么一种?"

  "就是在匆忙中使用的一种,尽管它与平时的不一样,可我一样认得出来。"

  亲爱的:

  别害怕,一切都会好起来。既然错误已经铸成,就得花费一些时间来纠正它,希望你耐心地等待。

  内维尔

  "这信是用铅笔写的,并且信纸是一张八开本书的扉页,纸上并没有留下手纹!噢!看样子那个从格雷夫森德寄信来的人,他的拇指很脏。哈!信封是用胶水封口的,要是我没猜错的话,这个人在粘信封时口里还嚼着烟草。您肯定这是您丈夫的字迹吗,太太?"

  "我肯定,这是内维尔的字迹。"

  "信物还是今天从格雷夫森德寄出的。圣克莱尔太太,虽然我不能乱下结论说危险已经不存在,但现在确实是有一线曙光了。"

  "他肯定还活着,福尔摩斯先生。"

  "也许,这笔迹是经过巧妙伪造而来的,是为了把我们引入歧途。而那枚戒指,它终归证明不了什么,因为可以被人从你丈夫手上取下来呀!"

  "不,不,这确实是他亲手所写的啊!"

  "不错,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星期一已经写好了,但直到今天才寄。"

  "是有这种可能。"

  "要是这样,那么这期间里,就什么事情都会发生。"

  "哦,福尔摩斯先生,您为什么一个劲儿给我泼冷水?他会没事的。我们夫妻之间有一种默契,他要是遭遇不测,我肯定会感觉到。就在我最后见到他的那天,他在卧室里不小心割破了手,而我当时在餐厅,竟已感觉到好像出什么事了,便立即跑上楼。您看,连这样的小事都让我如此敏感,何况事关他的性命,我怎么能一点不祥的感觉都没有呢?"

  "凭我的经验,的确相信一个女人的直觉有时真的比一位分析推理家的论断还准确。根据这封信,您的确有一个有力的证据来支持您的论断。但是,如果您丈夫还活着,而且还有写信的自由,那他为什么要在外面住,为什么不回家呢?"

  "我猜不出原因,这很难理解。"

  "星期一那天,在他离家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没有。"

  "您在天鹅闸巷看到他时,是不是非常惊讶?"

  "当然惊讶了。"

  "窗户当时是开着的?"

  "对。"

  "那他可叫你了?"

  "是的。"

  "但是,他只是发出含混不清的呼叫声?"

  "没错。"

  "您觉得当时他是在求救吗?"

  "对,我想那是求救声,而且他挥动了双手。"

  "没准那也是一声吃惊的叫喊,因为他突然看到了你,并且因为太意外而本能地举起了双手,您认为有这种可能吗?"

  "有可能。"

  "你觉得像是有什么人硬把他拉了回去,是吗?"

  "他一下子就没了,这太突然了。"

  "有可能是他一下子缩了回去,你有没有看到屋里有其他人?"

  "没有,可在楼梯脚下,我看到了那个印度阿三,还有那个可怕的人也在那里。"

  "既然如此,那您看到您丈夫时,他还穿着原来的衣服吗?"

  "是的,但没了硬领和领带,我很清楚地看见他露着脖子。"

  "以前他有没有提过天鹅闸巷?"

  "没有。"

  "他吸食鸦片吗?"

  "从来没抽过。"

  "谢谢你,太太,我就想弄清楚这些。让我们先吃点东西,再休息一下,也许明天要忙一整天呢。"

  圣克莱尔太太给我们准备了宽敞舒适的房间,里面有两张床。一夜的奔波使我精疲力竭,进屋后我马上钻进被窝,准备睡觉。但福尔摩斯却没有一点睡意。他总是这样,要是有一个解决不了的问题困扰着他,他一定会一连几天甚至一星期都废寝忘食,总在反复思考,再三分析,重新整理归纳各种信息,并从不同的角度来回推断,直到弄明白为止。因此,我知道他这次又要熬通宵了。他脱下上衣和背心,换了一件宽大的蓝色睡衣,然后找遍屋里所有地方,把枕头和靠垫都收拢起来,用它们搭了一个东方式的简易沙发,然后盘腿坐上去,还在面前摆了一盎司强味的烟丝和一盒火柴。借着昏暗的灯光,我看到他盘腿坐在那里,两眼盯着天花板的一角,嘴里始终咬着那支欧石楠根雕成的旧楠根烟斗。他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蓝色的烟雾从嘴边不断升起,盘旋在他的头顶。他既不出声,也不动弹,面容如山鹰般坚定。由于过度劳累,我很快进入了梦乡,而我的朋友就那样坐着,陷入了无尽的沉思中。我半夜从噩梦中醒来,朦胧中看到他还保持着相同的姿势,静静地坐在那里。天快亮时,我睁开双眼,夏日的阳光射进屋里,眼前除了前夜那堆烟丝消失了之外,其他都是老样子。我朋友嘴里还叼着那只烟斗,烟雾还在缓缓上升,盘旋缭绕,房里弥漫了一股浓浓的烟雾。

  "你醒了吗,华生?"他问。

  "醒了。"

  "想不想赶车出去,到路上散散心?"

  "想啊。"

  "那赶紧准备一下,现在还没有人起来,可能我会顺利地把马车弄出来。我知道小马僮睡觉的地方,我去叫他。他现在的样子跟昨晚那个愁眉苦脸的人完全不同了,还边说边笑,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

  我起床穿衣时,看了看表,正好四点二十五分。我刚穿好衣服,福尔摩斯就回来了,他说马僮正在准备马车。

  "我得检验一下我的新推断,"说着他穿上了鞋子,"华生,我觉得现在你面前站着一个笨头笨脑的糊涂虫,并且是全欧洲最笨的一个!应该有人一脚把我给踢到查理十字街去!幸好现在我已经找到了那把打开这个奇案的钥匙。"

  "在哪里?"我微笑着问。

  "在洗浴室里,"他说,"噢,别认为我在开玩笑。"看到我不信任的神情,他接着说:"我刚去那里把钥匙拿了过来,并装进了我的格莱斯通提箱里。我们走吧,朋友,去检验一下这钥匙可不可以打开那把锁。"

  为了不惊动别人,我们放轻了脚步,悄悄地下了楼。一出房门,明媚的阳光便洒到身上。马僮已经套好了马,马车静静地停在路旁,那个还没穿好衣服的马僮已经站在马的一边。我们上了车,顺着伦敦大道飞驰而去。时间还早,路上只有几辆装着蔬菜的乡下大马车慢慢地行驶着,那些蔬菜是往城里运的。

  "有些地方看起来很怪,"福尔摩斯说着,抽了马一鞭,"我承认,我曾经像鼹鼠一样瞎。但后来我变聪明了,尽管迟了点,可总比在自己设的迷雾里转悠好。"

  我们赶着车穿过瑟里一带的街道,一些早起的睡眼迷朦的人正在窗边张望。马车飞快地驶过滑铁卢大桥,急速穿过威灵顿大街,最后,往右拐了一个急弯,到了鲍街。站在门边的两个巡捕向福尔摩斯敬礼致意,警务人员大多都认识他。其中一个巡捕把马牵走了,另一个领着我们进去。

  "谁值班?"福尔摩斯问。

  "是布莱斯特里特,先生。"

  "嗨,布莱斯特里特,你好!"福尔摩斯跟一位巡官打招呼,"我们希望跟你私下聊聊。"那位高大魁梧的巡官,戴着一顶鸭舌帽,身穿一件带有盘花的纽扣夹克衫,此时正从石板铺的甬道上往下走。

  "可以,福尔摩斯先生,先到我房里来坐。"

  我们来到巡官那像办公室的小屋里,桌上放着一本很厚的分类登记薄,墙上装了一部电话。布莱斯特里特当桌坐下。

  "要我帮你什么忙吗,福尔摩斯先生?"他说。

  "我来看那个叫休·布恩的乞丐。他因为与李镇的内维尔·圣克莱尔先生失踪案有牵连而受控告,被关在这儿。"

  "是的,他被押到这里候审。"

  "现在他在哪儿?"

  "在单人牢房内。"

  "他守规矩吗?"

  "倒还守规矩,就是浑身脏臭得要命。"

  "太脏?"

  "没错,我费了好大劲才让他把手洗了。他的脸黑得像补锅匠似的。哼,等案子结了之后,非得让他洗个澡。您见了也会受不了,太脏了!"

  "我得要见见他。"

  "这个简单,跟我来吧,您先把包放在我屋里。"

  "不用了,我还是带上它吧。"福尔摩斯神秘地笑了笑。

  "那好!请随我来!"他领着我们走过一条通道,打开一道门上的锁,然后顺着一条盘旋式的楼梯走了下去。下楼之后有一处白墙廊道,两边各有一排牢房。

  "他的牢房就在右边第三间。"巡官说着,朝里面看了一眼。

  "能看得很清楚,正睡觉呢。"他说。

  我们俩穿过隔栅朝里望去,他正面向我们躺着,呼吸缓慢且深沉,睡得很死。他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破烂的粗料上衣,从裂缝处露出了贴身穿的染了色的衬衫。这身打扮跟他的行当极相称。巡官所言不虚,他脏得没法形容,但污垢都掩盖不了他脸上的丑陋疤痕。那伤疤从眼边一直垂到下巴,收缩后的伤疤把上唇的一边往上吊起,三颗牙因此露在外面,像头一直在嚎叫的野兽,一头蓬乱的红发盖住了眼睛和前额。

  "这长相真是绝了,是吧?"巡官说。

  "他确实该洗一下了,"福尔摩斯说,"我想了个办法,让他变干净一点,而且我擅自把这些东西带来了。"他边说边打开那个手提包,拿出了一块很大的洗澡海绵,把我吓了一跳。

  "哈哈!您真有趣!"巡官笑道。

  "喏,麻烦你轻轻地打开牢门,我马上会让他露出比较体面的容貌。你会发现你做了件大好事。"

  "可以,这个忙我能帮,"他说,"他这样子又不会带给看守所什么光彩,对吧?"他打开门,我们轻轻地走了进去。那个睡得正酣的家伙只侧了侧身,转而又进入了梦乡。福尔摩斯用水罐里的水把海绵弄湿,往犯人脸上使劲擦了两下。

  "让我来介绍一下,"他说,"我们看到的这位便是肯特郡李镇的内维尔·圣克莱尔先生。"

  我今生从未见过这样精彩的场景。那人的脸让海绵一擦,竟像剥树皮一样,一层一层脱落下来。那粗糙的棕色消失了,恐怖的伤痕也不见了,乱遭遭的红头发也给揪了下来。床上坐起了另外一个人,他面色苍白,长得很英俊,头发乌黑,皮肤光滑,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用力揉着惺松的双眼,打量着四周,当知道真相败露时,他大叫一声趴到床上,把脸深深埋进了枕头。

  巡官叫道:"天哪,那个失踪的人竟在这儿,我看过他的相片,认得出来!"

  事情到了这地步,犯人知道无可挽回,干脆换上了一副听之任之的表情说:"即便如此,我又犯了什么罪呢?"

  "指控你犯了杀人罪,杀了内维尔·圣……哦,除非他们判这个案子为自杀未遂案,你才可能不被指控。"巡官咧嘴笑了,"哈,我当了二十七年警察了,总算得了一个立功的好机会,这下,可捞便宜了。"

  "如果我是内维尔·圣克莱尔,那么显然,我没犯任何罪,你们拘留我是非法的。"

  "你是没犯罪,可你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你这种勾当对得起你妻子吗?"

  "不光是妻子,还有我的孩子,"那囚犯开始呻吟了,"上帝保佑,不要让他们因为父亲的所作所为而蒙羞,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天哪,这事传出去会丢死人的,我该怎么办啊?"

  福尔摩斯在他旁边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果到了让法庭来受理此案的地步,那案情公之于众是必然的。但是,如果你能让警方相信,这事儿没必要对你提出控告,那我觉得也就没必要把案子公开了。我相信布莱斯特里特巡官将会把你的叙述记录在案,并上报有关当局。这样,案子就不会被诉诸法庭,也就不会被传出去了。"

  囚犯高兴地叫了起来:"上帝保佑你!我申请受拘禁,我甘愿受惩罚,但绝不想让我的秘密成为家人的痛苦和羞耻的污点,影响到我子女的成长。"

  "现在,你们是唯一了解我身世的人。我父亲是切斯德弗特的小学校长,因此我从小就受到了良好的教育。青年时,我特别喜欢旅行,也热爱演戏。后来,我成了伦敦一家晚报的记者。有一天,为了一组反映城市乞讨生活的报道,我自告奋勇地去采访,不料这竟成了我人生的一个转折,从此我开始了另一种生活。为了得到写文章的第一手材料,我决定亲自扮做乞丐去体验。我当演员时学过化装术,并且我的化装技巧在剧场后台是出了名的好。我把这种本领在扮演乞丐的日子里发挥得淋漓尽致。首先,我把脸涂上厚厚的油彩,为了装扮成一副最让人可怜的模样,我用一条肉色橡皮膏做成了一条很逼真的伤疤,还把上唇向上扭卷起来,再戴上红色的假发,配上适合的衣服,然后在市区选定一个地方,表面卖火柴,实则是在当乞丐。第一天,干了七个小时,晚上回家后一清点,发现竟有二十六先令零四便士,我很惊讶。

  "我写完报道就把这事儿忘了。可是后来,事情有变。有一次,我替朋友担保了一张票据,结果竟招来一张法庭传票,最后判我赔二十五镑。当时我根本拿不出这笔钱,正急得走投无路时,突然想到了这个办法。我请求债主宽限我半个月的筹款时间,然后请了假,重新化装成乞丐,到城里去乞讨。结果仅用了十天时间就偿清了那笔债。

  "这样,你们应该能想象到,这其中的诱惑有多大。我只要将油彩涂在脸上,把帽子放在地上,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天就会有两英镑的收入。可我辛苦工作一周也只能赚这么多。一旦尝到甜头,想回头就很难了。我的思想也曾在自尊与金钱之间反复斗争,最终,金钱占了上风。我辞掉了记者的工作,天天坐在我第一次选定的地方,凭借丑陋的外貌换取世人的同情,从而把铜板轻松地塞进自己的口袋。只有一个人知道我的秘密,那就是天鹅闸巷那个下等烟馆的老板,因为我租住在他那里,早晨我是一个肮脏的乞丐,晚上则又变成一个衣冠楚楚的花花公子。印度阿三答应为我保守秘密,因为我给他高额房租。

  "很快,我便积累了大笔财富。我相信,不是每个乞丐都能在伦敦街头一年赚到七百英镑--其实我的平均收入比这高。我会化装,并善于讨好那些给钱的人。渐渐地,我成了这城里有名的乞丐,各种银币每天流水般地涌入我的口袋,运气最差时每天也有两英镑的收入。我越有钱,越贪心,不仅在郊区买了别墅,还结婚生子。没有人怀疑我的真正职业,我太太只知道我在城里做生意,但她根本不知道我究竟干的是什么。

  "上周一事发当天,我结束了一天的乞讨,正在那家烟馆楼上的房间里换衣服。万万没料到的是,我只是随意向窗外瞟了一眼,竟看到我太太在街心站着,而且她正在看我。这把我吓坏了,我大叫一声,急忙用手挡住了脸,然后马上逃离窗口去找印度阿三,求他堵住任何上楼来找我的人。虽然我听见妻子在楼下与印度阿三争吵,但我知道短时间内她是上不来的。我赶紧脱下换上的衣服,重新飞速地穿上那身乞丐服,涂上油彩,戴上假发,又变成了休·布恩。这样,就连我妻子也没能识破我的伪装。但是我想到那间屋子恐怕很快会被搜查,而那些衣服也肯定会泄露我的秘密,于是慌忙打开窗户,由于着急,用力太大,原先被割破的手又破开了。我拉过一个皮袋--平时讨来的钱都在那里面,从里面抓出大把铜板装进上衣口袋,然后拼命扔出窗外,相信泰晤士河水很快就把它冲走了。本来还打算把其他衣物也扔掉,但是警察已经冲到了楼上。不过很快我便发现,没有谁认出我是内维尔·圣克莱尔,这使我感到欣慰。然后他们就把我当作谋杀内维尔·圣克莱尔的嫌疑犯抓了起来。

  "还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因为只能继续伪装,所以脸上脏一点也就只能忍着。我想妻子一定非常着急,所以就趁警察没注意时,取下了我的戒指,还匆忙写了几行字,托印度阿三帮我寄出去。我安慰妻子说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昨天才收到那封信。"福尔摩斯说。

  "天哪,真不知道这一周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布莱斯特里特巡警说:"警察一直监视着那个印度阿三,要他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把信寄出去,也难为他了。他也许把信又转托给某个当海员的顾客了,可那家伙却一连几天都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应该是这样。"福尔摩斯说着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巡官的推论,"但是你行乞就未被指控过吗?"

  "有的,而且很多次,但是我并不在乎那一点罚款。"

  "从现在开始,再不准你沿街乞讨,"布莱斯特里特巡官说,"如果你想要警察局替你保守秘密,那么休·布恩就一定得在伦敦消失。"

  "我发誓。"

  "既如此,我觉得这事也没必要追究下去了。但是,如果你重操旧业,我们将立即把这事公之于众。福尔摩斯先生,你的帮助再次使我们澄清了事实,非常感谢!另外,我想知道,您是怎么知道答案的?"

  福尔摩斯说:"答案嘛,都是坐在五个枕头上,抽完一盎司烟丝的功劳。华生,我想要是我们现在赶回贝克街,应该还来得及吃早饭。"鹅嗉囊里的蓝宝石

  圣诞节后的第二天早上,我去看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顺便祝他节日快乐。他正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紫红睡衣,一个烟斗架搁在右手边,眼前堆着一堆皱巴巴的晨报,显然是刚看过。沙发边是一把木椅,一顶污秽破旧的硬胎毡帽挂在椅背上,帽子破得几乎不能再戴了,有几处都开了口。椅垫上放着镊子和放大镜,帽子这样挂很便于检查。

  我说:"正忙啊,希望没妨碍你。"

  "说什么呀,有个朋友陪我讨论讨论研究成果是件多么令人高兴的事儿,只是……"他指指帽子说,"它没什么价值。可与它有关的几个问题都很严重,甚至很有教育意义。"

  时值严冬,玻璃上冻满了冰花,我坐在扶手椅上,凑到燃烧得正旺的木柴火炉上烘手。"据我推测,这帽子虽破,但却和某件要案有关,根据这条线索你可以解开谜团,惩罚罪犯。"

  "不,不,"福尔摩斯笑着说,"不一定是犯罪行为,小事一桩而已。你想,在这方圆几平方英里之内,拥挤着四百万人,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何况,这世间的奇闻怪事太多,有些即便耸人听闻,但也并非都是犯罪,这样的事我见得还少吗?"

  "确实如此,"我说,"在我最近记录的六个案子里,有三个都与法律上的犯罪无关。"

  "我知道,你是说艾琳·阿得勒照片案、玛丽·萨瑟兰奇案以及歪嘴乞丐这几个案子吧?"

  我说:"没错。"

  "嗯,眼下这件小事可能同样也归不到犯罪的行列。你认识看门人波得森吧?"

  "认识。"

  "这便是他的战利品。"

  "这帽子是他的?"

  "哦,不,是他捡的。谁也不知道这帽子是谁的,可却不能因此漠视它的存在。我先讲下它的来历。圣诞节早晨,它和一只肥鹅被一块送到了我这里,现在那只肥鹅一定烤在波得森家的炉子上。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在圣诞节那天,凌晨四点左右,参加完一个小型宴会后的波得森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他发现前面有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步履蹒跚,还背着一只白鹅。波得森经过古治街拐角处时,看见一伙流氓正围着那个人争吵。其中一个还把他的帽子打翻在地。陌生人抡起挑鹅的棍子自卫,结果把身后商店的玻璃打得粉碎。你知道的,波得森是个淳朴诚实的人,于是,他准备挺身而出,帮那陌生人一把。不料陌生人一看到穿着制服、像警察样的彼得森冲他走来,也许是害怕会因为打碎玻璃而被罚,竟马上丢掉鹅,逃离了现场。那些流氓见波得森朝这边走来,也慌忙逃走了。这样,现场便只剩了波得森和那两件战利品:一顶破帽子和一只大肥鹅。"

  "那也该物归原主吧?"

  "是的,亲爱的。可问题就出在这里,尽管鹅的左腿上绑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献给亨利·巴克夫人,且帽子的衬里上也写有姓名缩写'HB'字样,可要知道,在这座城市里,姓巴克的人数不胜数,名叫亨利·巴克的人也是多如牛毛,想物归原主谈何容易呀。"

  "那后来呢?"

  "圣诞节早上他带着东西来我家,因为他知道我对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感兴趣。至于那只白鹅,虽说冬天气温很低,但似乎也不宜久放,因此我让波得森把它拿走,去完成一只鹅的终极使命了。至于这顶帽子,就暂由我为那位陌生人保管着。"

  "他没有登寻物启事?"

  "没有。"

  "那你有关于陌生人身份的线索吗?"

  "只能去推测。"

  "根据这顶帽子?"

  "对。"

  "别开玩笑了,亲爱的,你能从这顶破帽子上得出什么?"

  "你了解我的做法,给你放大镜,试试能否根据帽子推测出它主人的性格。"

  我反复观察着手里的旧毡帽,这是一顶最普通的圆形黑毡帽,硬邦邦的,破得几乎不能再戴。红色的丝绸衬里已经褪了色,商标也不在了。正如福尔摩斯所说,帽子里有"HB"的姓名缩写,写得很潦草。帽檐上穿了小孔,想必是为防止被风刮走而设,不过上边没有穿松紧带。还有几块用墨水染黑的补丁,总之四处都裂开了,污迹斑斑。

  "惭愧,没看出什么来。"我说着把帽子递给他。

  "华生,恰好相反,你能看出来,只是你没有信心说,而且也没有就看到的现象做推论。"

  "那说说你的推论吧。"

  他看着手里的帽子,以其特有的神情和姿态开口道:"这帽子也许会让人联想到很多东西,而且有几点是很明显的,还有几点虽不确切,但也八九不离十。通过帽子的外观推测,其主人目前的处境可能不大好,但颇有学问,且三年前的生活应该相当富裕。他曾足智多谋,但是时过境迁,如今的败落家境使他日渐消沉,好像还染上了某种不良癖好,比如酗酒。我想,这可能是他太太不再爱他的缘故。"

  "哦,行了,亲爱的福尔摩斯!"

  "然而,不管怎样,他还在维持着起码的自尊。"他不理会我的插话,径自往下说。

  "他已人到中年,而且从来不锻炼,头发灰白,最近几天才理过,还涂了柠檬膏。以上这些都是从他的帽子上推断出来的,另外他家没有安装煤气灯。"

  "你真会编笑话。"

  "不是笑话,是我的结论。难道你真没看出什么名堂吗?"

  "我并不笨,但说实话,我不完全赞同你的观点,譬如你说这人学问高深。"

  福尔摩斯啪地一下把帽子扣在头上,那帽子刚好盖住他的整个前额,还压到了鼻梁上。他说:"拥有如此大的脑袋,会不聪明?"

  "那你怎么知道人家是家道中落呢?"

  "你瞧这帽子,是当时很流行的卷边样式,还有条罗纹丝绸箍带和华丽的衬里,都是一流帽子的特征。三年前他买得起这么昂贵的帽子,后来却再没买过,不是家道中落是什么?"

  "我明白了。那他的足智多谋'与意志消沉'又作何解释?"

  福尔摩斯笑了,他用手指着用来钉松紧带的小圆盘和搭环说:"这便是他的远见,他在订做帽子前就意识到大风可能会把帽子刮跑,但出售的帽子是没有松紧带的,所以他特意订做了这样一顶帽子,但是后来松紧带坏了,他却懒得去修,显然有些意志消沉了。他还用墨水染黑帽子的补丁,力图掩盖它的破旧,以此来维持残存的自尊。"

  "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

  "另外,我用放大镜检查了帽子的衬里,发现了一些粘在一起的头发卷,显然那是理发师的杰作,还有头发上散发着一种柠檬膏的怪味。上述情况充分说明他已到中年,头发灰白,近来刚理过发,头发上还涂了柠檬膏。再看看帽子上的尘土,显然与大街上的风尘不同,它是屋里特有的棕色绒状灰尘。可想而知,大部分时间里,这帽子是被闲放在一边的。还有,从衬里上的湿迹推断,其主人经常出汗,所以我推测他没有好好锻炼身体。"

  "你还说他妻子已经不爱他了?"

  "华生,帽子上的灰尘明显是几周没清扫过了。你想想,如果你的帽子上的灰尘堆积了几个星期,而你的妻子却不管,还看着你这样出门,那还能说她仍爱你吗?"

  "另外还有一种可能,他没有妻子。"

  "不,他背的那只肥鹅便是要拿去讨好妻子的,你难道忘了鹅腿上那张卡片了吗?"

  "你解开了大部分谜团,可我还是没明白他家为何没安煤气灯。"

  "要是只有一两滴烛油,那也许是偶然滴上去的,但帽子上至少有五滴烛油,因此我推断他的帽子经常挨着燃烧的蜡烛,譬如上楼时会一手端着蜡烛一手拿着帽子。无论如何,煤气灯是滴不出烛油的。你说呢?"

  我兴奋地说:"太妙了,你真是天才。但如你所说,这些都与犯罪无关。不过是丢了一只鹅而已,我们真是瞎操心。"

  福尔摩斯刚要辩解,门突然被撞开了,那个看门人--波得森满脸通红地跑了进来,他样子匆忙,一脸惊疑。

  "福尔摩斯先生,鹅,那只鹅!"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鹅,它怎么了?该不会是死而复生了吧?"福尔摩斯转过身来笑道。

  "瞧,先生,我妻子在鹅嗉囊里发现了这个!"我们抬眼一看,只见在波得森的手心里竟躺着一颗闪闪发光的蓝宝石。它的体积比黄豆略小,晶莹剔透,流光溢彩,仿佛一道电光倏忽间划过他的手心。

  福尔摩斯坐起身来,打了个口哨,"天哪,波得森!它确实是件无价之宝,你明白你得到了什么吗?"他问。

  "是一颗蓝宝石,不是吗,先生?可以切割玻璃,据说削铁如泥呢。"

  "它可不是一般的宝石,来头大了。"

  "难道是莫戈伯爵夫人的蓝宝石?"我大声问道。

  "是的!我最近看了《泰晤士报》上有关于这颗宝石的报道,因而知道它的大小与形状。这宝石是举世无双的稀罕精品,它的价值只能大致估计一下,一千英镑的赏金还不足宝石本身价值的二十分之一。"

  "天哪!一千英镑啊!"守门人瘫倒在椅子里,睁大眼睛看着我跟福尔摩斯。

  "那不过是赏金。听说伯爵夫人似乎是出于某种感情上的原因,承诺只要能找到宝石,她甘愿把一半的财产赏给别人。"

  "要是我没记错,这宝石是在世界旅馆'弄丢的。"我说。

  "是的,五天前,就是12月22号,一个叫约翰·霍纳的管道工,因为涉嫌偷了伯爵夫人的宝石而被控告,由于人证物证都有,因此法庭受理了该案。"他在一些过期的报纸中寻找着,"这上面说得很详细。"他最后找出一份报纸,念道:

  "世界旅馆'宝石失窃案。犯罪嫌疑人约翰·霍纳,二十六岁,管道工人,因盗窃莫戈伯爵夫人的蓝宝石而被法院起诉。证人詹姆斯·莱德,旅店领班。其证词为:因为莫戈伯爵夫人化妆室里壁炉上的第二根炉栅有松动现象,所以在失窃当天,他曾带管道工约翰·霍纳去焊接炉条。中途领班被人叫走了。等他再次回到化妆室时,发现霍纳已经不见了,一个摩洛哥的首饰盒被人撬开,丢在梳妆台上,首饰盒里空空如也。事后人们得知,莫戈夫人习惯把宝石放在那个盒子里。旅店领班立刻报案,霍纳于当晚被抓获。奇怪的是,从霍纳身上和他家里并未搜出宝石。伯爵夫人的女佣凯瑟琳·丘萨克已证明莱德发现宝石失窃时的惊叫声,同时也证明莱德所提供的证词与她看到的基本吻合。B区巡官布莱斯特里特说,霍纳在被捕时反应激烈,拼命替自己辩白。因为他之前有盗窃前科,故警方未敢随便了事,而是将案子移交给了法庭。霍纳在受审过程中始终非常激动,还在宣判时晕倒,最终被抬下法庭。"

  "哼!警察局与法庭也不过掌握这么点情况。"福尔摩斯说着随手把报纸放在一边。

  "我们现在得弄明白的是,从宝石被盗开始到后来在多特内姆法院路上捡到那只鹅结束,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看来问题并非我们想的那么简单,它涉及犯罪的可能性极大。这的确是那颗宝石,可宝石竟出自鹅身上,鹅又是亨利·巴克先生的。我刚刚已把有关亨利·巴克以及他那破帽子的分析结果告诉了你,现在看来要着手寻找到那位先生了,得搞清楚他在事件中扮演什么角色。最快捷的方法就是在所有晚报上刊登失物招领。要是行不通,我们再想另外的办法。"

  "怎么写失物招领呢?"

  "把笔给我,就这样写:现于古治街拐角处拾到一顶黑色毡帽与一只白鹅,望亨利·巴克先生于今晚六点半至贝克街二百二十一号乙询问,即可奉还原物。

  "简洁扼要就好。"

  "对,很简洁,但不知他能否看到?"

  "他肯定会注意看报的,对于一个并不富裕的人来讲,这一损失够惨重了。很明显,他以为打碎玻璃闯了祸,又看到波得森向他走近,所以心慌极了,于是只顾逃跑,而丢了其他东西。事后他一定很懊恼,后悔不该丢掉鹅。另外,报纸上有他的名字,认识他的人都会提醒他看报的。波得森,你把这个送到广告公司去,一定要在今天的晚报上登出来。"

  "先生,登在哪家报纸上呢?"

  "哦,登在你可以想到的任何报刊上,如《环球报》《星报》《蓓尔美尔报》《圣詹姆斯宫报》《新闻晚报》《回声报》等。"

  "好吧,先生,这颗宝石怎么办?"

  "噢,先让我来保管它吧,谢谢。哦,对了,回来时别忘了买只鹅,我必须送那位先生一只,来替代你们一家正在吃的那只。"

  波得森走后,福尔摩斯仔细观察起那颗宝石来,"真是绝无仅有!你看,如此光彩照人!但它却是犯罪的根源--没有一颗宝石不是这样。它们是魔鬼最有效的诱饵,在体积更大年代更长的宝石身上,几乎每一面都藏着一桩血腥的罪恶。这颗宝石被发现还不到二十年,是在中国的厦门海岸问世的。它的奇特之处在于,它具有红宝石的全部特征,但却是蔚蓝色而非鲜红色。尽管它问世不久,却历经坎坷。这颗重四十克的结晶碳已经导致两桩谋杀案:一起是硫酸毁容案;另一起是自杀案,后来还发生了几起抢劫案。谁也没料到这么一件可爱的装饰品会变成向绞刑架和监狱输送罪犯的供应商。我应该把它锁进保险箱,再写信告诉伯爵夫人,我们已找到了她的宝石。"

  "这么说,约翰·霍纳无罪了?"

  "我不大肯定。"

  "哦,你是否认为亨利·巴克与该案有关?"

  "我想,享利·巴克应该是无辜的。他不会想到这只鹅简直比金鹅还值钱。总之无论如何,只要寻人启事一有答复,情况就明朗了。"

  "在此之前还有什么要做的?"

  "没有了。"

  "那么,我先去处理我的本职工作,今晚也是六点半来,我很想知道结果。"

  "很乐意再见到你。我七点吃晚饭,可能会吃到只山鹬。顺便说一声,鉴于最近出现的情况,也许我也会请赫得森夫人检查一下那只山鹬的嗉囊。"

  由于被一个患者耽搁了点时间,当我再次来到贝克街时,已超过了六点半。走进寓所,发现屋外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我走到门口时,门刚好打开,于是我们被一同带进了福尔摩斯的屋里。

  "要是我没猜错,您就是亨利·巴克先生吧?"说着福尔摩斯站起身,很快换了一副平易近人的表情接待客人。"请坐,巴克先生,这里离壁炉近,暖和。今晚很冷啊,看来您的血液循环不如夏天。哦,华生,你来得正好。巴克先生,这帽子是您的吗?"

  "是的,先生,的确是我的。"

  他身材高大,膀大腰圆,头颅很大,有张宽大的脸,留着一把尖细且略呈灰白的棕色络腮胡。鼻子与双颊很红润,向外伸手时略有点发抖,这些特征都证实了福尔摩斯的猜测。他褪色的黑大衣的领口全部都扣着,领子也竖着,细长的手腕从袖子里露出来。手腕上没有衬衣和袖口之类的东西。他讲话时断时续,措辞严谨,仿佛是一位时运不济的文人学者。

  福尔摩斯说:"这些东西在我这里放了好几天了,我一直希望在报上找到您的地址,您怎么不登寻物启事?"

  客人面有难色,笑了笑说:"我如今是贫困交加,没有以前那么富裕了,而且我想那些打劫的流氓早把它们拿走了,所以就不想去花什么冤枉钱。"

  "您说的没错,但是那只鹅,我们不得已才把它给吃了。"

  "吃了?"客人激动得差点站了起来。

  "对,我觉得要是不那样做,那只鹅将不能再食用了。但是我觉得现在餐柜上那只鹅的份量跟您那只差不多,肯定很鲜美,应该能补偿您。"

  "哦,当然了。"巴克先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当然,我们还留着您那只鹅的鹅毛、鹅脚、嗉囊等等,毕竟是您自己的鹅,如果您希望……"

  这个人忽然大笑起来,说:"我要这些东西没用,难道要拿来做那次历险的纪念品不成?先生,您要是同意,我想我对您餐柜上那只就已经很满意了。"

  福尔摩斯迅速看了我一眼,耸了耸肩。

  "好吧,给您帽子,还有鹅,"他说,"您能否告诉我那只鹅是在哪里买来?我对饲养家禽很感兴趣,很少见过像您那只长得那么好的鹅。"

  "当然,先生。"他把失而复得的财产夹到胳膊下,站了起来,"我白天多数在靠近博物馆那边的阿尔发小酒店赌点小钱。今年,那个好心的叫温迪盖特的店主办了一个赏鹅俱乐部。因为每周都要在那里花掉不少酒钱,因此圣诞节前,俱乐部回馈给了我们每个人一只鹅。至于后来的事,你已经清楚了。您看,无论对我的年龄还是身份,戴这样一顶苏格兰帽都不太相配。您真使我受益匪浅,万分感谢,先生。"他很要面子地向我们深深一鞠躬,然后欣然离去。

  "亨利·巴克的事情算是处理完了。"福尔摩斯说着关上了门。"他显然对此事一无所知。哦,华生,你饿不饿?"

  "不是很饿。"

  "那我们把晚餐改为夜宵如何?现在应该抓紧时机,顺着线索查下去。"

  "行,我同意。"

  这是一个寒冷的夜晚,我们穿上大衣,围上围巾,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屋外,一望无际的夜空星光闪烁,呼出雾气的行人俨然很多支正在射击的手枪,喷出道道白烟。我们大步走过了医师街区、维姆波尔街、哈雷街,后来又横穿维戈摩街来到了牛津街,不到一刻钟时间便来到了博物馆附近的阿尔发小酒店。它的规模相当小,位于通向霍尔伯恩的一条街的拐角处。我们走了进去,向脸色红润,系着干净白围裙的酒店老板要了两杯啤酒。

  "您的啤酒要是跟您的鹅不相上下,那将肯定是最好的啤酒。"福尔摩斯说。

  "我的鹅?"酒店老板显得相当惊讶。

  "是的,半个小时以前我还和你们的会员亨利·巴克先生聊过。"

  "哦,我知道了。但那些鹅并不是我们的!"

  "哦?那是谁的?"

  "是从卡文特的一个推销员那里买来的。"

  "是吗?我认识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您说的是哪一个?"

  "叫布雷科里齐。"

  "哦,这人我不认识。祝您身体健康,生意兴隆。再见!"

  我们离开酒店,再次扎到了寒风里。"现在就去找布雷科里齐,"他边扣外衣钮扣边说,"华生,记住了,虽说在线索的一头我们只有一只鹅,可在另一头,我们将会扯出一个至少要被判处七年徒刑的人。我们的调查很可能恰好证实他的罪行。无论如何,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可能被警察忽略了的线索,应该顺藤摸瓜追查下去,直到弄清楚一切。朝西南,快走!"

  我俩走过霍尔伯恩街,拐入恩答尔街,接着又穿过了曲折的贫民区,最终来到卡文特市场。在一堆紧挨着的大货摊中间,我们找到了摊位,那里竖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布雷科里齐。摊主面容清瘦,脸长长的,留着整齐的络腮胡须,正在和一个小伙计收摊。

  "晚上好,今晚好冷啊!"福尔摩斯说。

  店主朝我们点了点头,并用一种置疑的眼神看着我俩。

  "看来鹅全部卖光了。"福尔摩斯指着空空的大理石柜台说。

  "明天早上我可以卖给你五百只鹅。"

  "那没用。"

  "好吧,那个亮着灯的摊子上还有一些。"

  "哦,是别人介绍我到您这里来的。"

  "谁?"

  "阿尔发酒店的老板。"

  "噢,我确实往他那里送了二十四只鹅。"

  "您是从哪儿弄来的,那些鹅确实很好。"

  我没想到这个问题竟惹恼了摊主。

  他高昂着头,双手插腰问道:"先生,你到底想怎样?有话请直说好了。"

  "我并未拐弯抹角,只是想知道您卖给阿尔发酒店的鹅是谁卖给您的?"

  "哦,这样啊,但是很抱歉,我不想告诉你。"

  "其实事情很简单,我不清楚您为何因这点小事大发脾气?"

  "大发脾气?想想看,你要是老被别人盘问的话,也会大发脾气的。我付钱,你供货,生意就算两清,干嘛还不停地打听鹅在哪儿','你把它们卖给了谁,'你们用鹅换了什么东西",你说无聊不无聊?难道那鹅是金银财宝不成?"

  "先生,我同其他问过您的人没有一点瓜葛,"福尔摩斯满不在乎地说:"您要是不愿意告诉我,那这个打赌就算完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但我会继续坚持我在家禽饲养上的看法。我在这个问题上下了五英镑的赌注。我打赌我们吃的那只鹅是农村养的。"

  "哈哈,那你就输掉了五英镑,因为它的确是在城里喂养的。"店老板说。

  "不会吧?"

  "我肯定。"

  "的确不像。"

  "对家禽的了解,你会比我还内行?我跟你说,我从学徒时就与它们打交道,不瞒你说,送到阿尔发酒店的鹅统统是城里饲养的。"

  "怎么证明你说的话是真的?"

  "那好,敢不敢打赌?"

  "那您肯定输钱,我确信自己的推断。尽管如此,我还是愿意出一英镑,只为了使您今后不要再如此固执。"

  店主忍不住地笑起来,他说:"皮尔,把账本给我。"

  小伙计拿来了一个小账本和一个封面满是油污的大账本。把它们放在吊灯下面。"嗨,自以为是的先生,"店老板说,"我还说那些鹅全卖光了呢,真没想到还剩一只值一英镑的呢!请看这个小账册。"

  "上面写了什么?"

  "凡提供货的货主,名字都在这上面。知道吧?对,这一页上记的全是乡下人,名字后面的数字代表账目的页码,就是说在那页上记着他们的账目。看!那张用红墨水写的,全是城里人的名字,喂,请看第三个,把它念出来吧!"

  福尔摩斯念道:"奥科肖克太太,波里克思顿路117号--29页。"

  "好,你现在来看看总账。"

  根据他的指点,福尔摩斯翻到了其中一页,"在这里,奥科肖克太太,波里克思顿路117号,鸡蛋和家禽供应商。"

  "最后一次记账是什么时候?"

  "十二月二十二日,二十四只鹅,收取七先令六便士。"

  "对,就是这样,你再看下面的。"

  "卖给阿尔法酒店的温迪盖特,卖价十二先令。"

  "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歇洛克·福尔摩斯装出一副懊恼的表情,从口袋里掏出一英镑扔到大理石柜台上,带着一脸令人猜不透的复杂表情走了。没走多远,他便停在一盏路灯下面,开心地笑了起来。

  "碰上这些留络腮胡须的人,却又不打算把秘密告诉你,你只要跟他打赌,保准奏效。"他说,"我肯定,就算给他一百镑也没有跟他打赌管用,华生,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结束了调查。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到底是今晚还是明天去奥科肖克太太那里。不过据那个没礼貌的店主所说,看来不光我们在打听这事儿,因此我们必须……"

  他的话让一片嘈杂的争吵声打断,是从刚才那个货摊传来的。我们顺着声音望去,看到昏黄的灯光下面站着一个身材矮小、贼眉鼠眼的人,店老板布雷科里齐站在门口,恶狠狠地向那人挥舞着拳头。

  "你跟你的那些鹅一样烦死人了!"他吼道,"但愿你们一块升天去吧,你要是再敢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打挠我,就别怪我放狗咬你。你有种就把奥科肖克太太叫来,我当面给她答案,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鹅又不是你卖给我的!"

  "是的,但那里面确实有我的一只鹅!"矮个子哭丧着脸说。

  "那你就找奥科肖克太太去要好了。"

  "可她叫我跟你要。"

  "啊?你干嘛不去找普鲁士国王要呢?这跟我没关系,行了,烦死了,你马上给我滚!"说着店老板恶狠狠地走上前,那矮子吓得迅速消失在黑夜里。

  "啊哈,看来我们用不着去波里克思顿路了。"福尔摩斯小声说,"跟我来,瞧瞧从这家伙身上到底会查出什么来。"穿过灯火辉煌的店铺和在其四周闲逛的人群,我们紧走几步追上了矮子。福尔摩斯拍了一下他的肩,吓得他赶紧转身。汽灯下,只见他脸色煞白,没有半点血色。

  "你要干嘛?你是谁?"他哆嗦着说。

  "不好意思,"福尔摩斯说,"我刚才不小心听到了你和店老板的交谈,也许我可以帮你。"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我是歇洛克·福尔摩斯。我的职责便是了解别人不了解的事。"

  "可是,这件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不好意思,整件事的过程我都清楚。你正着急找的鹅被波里克思顿路的奥科肖克太太卖给了一个叫布雷科里齐的商贩,后来又被转卖给了阿尔发酒店的温迪盖特先生,再由他转到了他的俱乐部去,亨利·巴克先生刚好是俱乐部成员之一。"

  "先生,总算找到您了!"矮个男人伸出颤抖的手说,"真不知该怎么向您解释,我对这件事实在太有兴趣了。"

  福尔摩斯叫了一辆路过的四轮马车。"既然这样,我们不如换个好地方认真讨论一下,这个刮着冷风的闹市不是说话之地。在出发之前,我很想知道您叫什么。"

  矮子愣了一下,向旁边望了一眼说:"我叫约翰·鲁宾逊。"

  "不,我要您的真名。"福尔摩斯说,"办事时用假名似乎不大好。"

  陌生人的脸马上由白变红。"好吧,我叫詹姆斯·莱德。"他说。

  "没错,世界旅馆'的领班,请上车!很快我会把一切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那个男子呆在那里,愣愣地来回打量我俩,眼里有担心,也有希望,这完全是一种对自己的命运没有半点把握的人的表情。他上了马车,大家一路上都无语,但明显感觉这家伙很紧张。他的手一会儿攥紧,一会儿又松开,还喘息不定。半小时之后,我们回到了贝克街的屋子里。

  "到家了!"我们进了屋,福尔摩斯开心地说,"在如此冷的天气里,暖洋洋的火炉真让人感到舒服。莱德先生,您冷吗?在处理那件事以前,允许我先换上拖鞋。喔,行了,你很想知道那些鹅的事情吧?"

  "是的,先生。"

  "确切地说,你是想知道某一只鹅的情况。就是那只白色的,尾巴上有一道黑的。"

  莱德浑身一抖,仿佛被电击了一下,"噢,先生!您知道这只鹅在哪里?"

  "对,它到过我这里。"

  "这里?"

  "对,它确实是只不一般的鹅。你对它有如此大的兴趣,我不觉得奇怪。那鹅死后产了一枚蛋--世界上少见的,华贵而灿烂的蓝色小蛋,我已经把它藏到了保险柜里。"

  我们的新伙伴突然站了起来,右手紧抓着壁炉架。福尔摩斯打开保险柜,拿出那颗宝石并高高举起,莱德看着那闪闪发光的宝石,拉长了脸。很明显,他不知道该不该认领。

  "戏演完了,莱德,"福尔摩斯说,"请站好,不然你会摔倒在炉子上。华生,扶他坐到椅子上吧,他胆子太小,再给他点白兰地喝。行了,现在好一点了,他确实长得太瘦小了!"

  不一会儿,他又站立不稳地直起身,很快,又差一点趴下去。白兰地令他脸上有了些红光。他强打精神又坐了下来,眼中充满惊慌地看着谴责他的人。

  "这个案子的全部细节我们都已摸清,并且证据在握,所以我不打算再问你什么了。但是需要你补充些小情节,以便完整地理清案子。莱德,你听说过莫戈伯爵夫人的蓝宝石吧?"

  他结巴着回答:"凯瑟琳·丘萨克跟我讲过。"

  "哦,你是说伯爵夫人的女仆。对,这笔唾手可得的财富对你的吸引力不小啊!但在你之前,已经有不少比你更高明的人都功败垂成了,你的手段还是差些意思。我觉得你这人天生就不够厚道,你清楚管道工霍纳有过盗窃前科,所以才决定栽赃于他。你做了些什么?你和你的同谋丘萨克在伯爵夫人房里动了手脚,搞坏点东西下套,并引他进房间修理。然后你假装离开,并再次趁机溜进去撬开首饰盒,偷走了宝石。然后才大喊失窃,导致那个可怜的管道工被捕,后来你……"

  莱德扑通跪在地上,抱住福尔摩斯的脚哀求道:"先生,看在上帝的分上,还有我年迈的双亲,饶了我吧,他们要是知道我的事一定会心痛的。以前我从未干过坏事,今后我一定改,我发誓,我愿意在《圣经》面前发誓,求您不要把这事告诉法庭。求求您了!"

  "回到椅子上去,"福尔摩斯斥责道,"现在想到磕头求饶了。当初您怎么没想到可怜的霍纳,他因这事被无辜地送上了法庭。"

  "先生,我会远离这里,远离这个国家,这样对他的指控就会自动撤消的。"

  "哼,这个话题之后再说。你先老实交待你是怎样演第二幕戏的,宝石怎么会到鹅肚里,鹅为何会被卖到市场上?如果想减轻罪过,就必须如实交代。"

  莱德舔了一下他干裂的嘴唇,"我会如实交代的,先生。霍纳被逮捕后,我一直很担心,害怕警察会突然来搜我的屋子。所以,把宝石带在身上对我来说是唯一的出路。但旅馆里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所以我装成受人之托外出办事的样子走出旅馆,乘机到了我姐姐家。她嫁了一个叫奥科肖克的人,住在波里克思顿路。她在那里养鹅,再卖给市场。我在路上很紧张,感觉到人人都像警察和侦探,因此虽然天气奇冷,但还没到波里克思顿路时,我就已经满头是汗了。我姐姐见我脸色苍白,问出了什么事,我告诉她,旅馆的珠宝失窃使我心里很烦,然后进了后院,边抽烟边打主意。

  "我以前有一个朋友叫莫立,他以前做过些违法的事情,刚从贝恩顿威尔释放回来。有一天我遇到他,聊起了偷盗和销赃的方法。他曾有一两件事的把柄在我手里,我知道他不会出卖我,于是我决定把秘密告诉他,并请教一下该怎样把宝石变成钱。但他住在杰尔贝恩,怎样才能安全到那儿呢?我随时都可能会被搜查并逮捕,宝石不能总放在我背心的口袋里呀。此时,正巧一大群鹅在我面前走过,我一下子有了主意,想必再精明的侦探也识破不了。

  "姐姐几个星期前就告诉我,要从那些鹅中挑一只作为圣诞礼物送给我,她说话肯定算数,那我现在就挑吧。我决定把宝石塞进鹅肚子里,然后再把鹅送到杰尔贝恩。我在姐姐院子里的一个小棚后面,赶出一只尾巴上有黑边的大白鹅,捉住了它,撬开嘴,使劲把宝石往里塞,直到不能再塞时,鹅一下子把宝石吞了下去。它奋力扇着翅膀想挣脱,姐姐听到声音走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转身同她说话时,那只鹅从我手里逃走了,飞奔到了鹅群里。

  "姐姐问我:你捉它干嘛,杰姆?'

  "我说:'你不是答应给我一只鹅作圣诞礼物吗?我看一下哪只最肥。

  "'哦,这样啊,她说,'你那只早挑好了,在那边呢,就是那只白的,我们叫它杰姆的鹅,我一块儿喂了二十六只,留一只自己吃,一只给你,其余二十四只都要卖到市场去。

  "我说:'谢谢姐姐,如果对你来说都一样的话,我想要我刚捉的那只。

  "她说:'那可是我特意为你喂的,它比你要的那只重三磅呢。

  "'没关系,我就要那只。如果可以,我想现在就拿走它。我说。

  "'随你好了,你选中哪一只了?姐姐略显不高兴。

  "'就在那里边,尾巴上有一道黑纹。

  "'行,把它宰好,你就拿走吧。

  "就这样,福尔摩斯先生,我照我姐姐说的做了,然后带着那只鹅一刻未停地赶到了杰尔贝恩。我毫无保留地把一切都告诉了我的朋友,他听了以后果然非常兴奋。可当我们剖开鹅胸脯时,我的心都沉了下去,里面根本没有蓝宝石,我想肯定弄错了,于是急忙跑回姐姐家,可当我赶到时,鹅已经全不见了。

  "我大叫:'姐姐,鹅呢?

  "'杰姆,已经卖给经销店了。

  "'哪一家?

  "'考文特园的布雷科里齐。

  "'里面有没有一只尾巴上有黑道?就像我挑走的那只?我问。

  "'有,但是有两只,我们也分不清。

  "我明白发生了什么,于是马不停蹄地跑到布雷科里齐那里,但是他已经把鹅都卖了,并且什么也不告诉我。今晚你们也听到了,他总是那样,凶极了。姐姐说我神经错乱,我也觉得自己快疯了,不仅没有得到令我牺牲名誉的宝石,现在还一样要被烙上窃贼的印记。我祈求上帝原谅我,饶恕我的罪行!"他浑身发抖,两手捂住脸哭了。过了很久,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只有他沉重的喘气声和福尔摩斯敲打桌子的声音。忽然,福尔摩斯站起身来一把打开了门。

  "立即滚蛋!"

  "先生,您说真的?噢,上帝保佑您!"

  "废话少说,快滚!"

  他果然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跑了。门"嘭"的一声被带上,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随后,街上也传来了他连滚带爬的声音。

  福尔摩斯手里拿着烟斗,冷静地说:"华生,无论如何,我们并没有一定要帮警察破案的义务。只要这个家伙不再去咬霍纳,那案子就可以不了了之。我们的做法既开解了一项重罪,也拯救了一个人的灵魂。相信此人以后再不敢做违法的事了,因为他早就被吓破了胆。我们要是把他关进监狱,他很可能会被判终身监禁。现在正值大赦,我们干脆来个顺水推舟吧。这是一次偶然而遇的奇事,问题得到解决也算是一种交待了。医生,劳驾你按下铃,咱们进入下一个案子的调查,对象仍然是家禽。""斑点带子"奇案

  一转眼,八年过去了。在这八年里,我认真研究了我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的侦破方法,记录的案子也断断续续地已超过七十个。然而粗略浏览后,竟然发现其中大部分都是悲剧结局。虽然也有喜剧,可是少之又少。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这些案例全都古怪离奇,几乎没有一件是普通平常的。原因非常简单,那就是福尔摩斯破案不仅仅为了当事人的酬金,更主要是他无比热爱这门侦探技术。他感兴趣的案子都是独树一帜或者荒诞不经的,简单明了的案子他向来是不屑一顾,拒绝接手。就在这些案件里,我觉得没有哪一桩比罗伊洛特家族那个案子更令我难忘了。这个家族在萨里郡斯托莫克兰远近闻名。事情发生在我刚认识福尔摩斯不久,那时我们都是独身,在贝克街合租一套公寓。我之所以没有当时就记录该案,是因为我保证过,无论如何会严守这个秘密。上个月,我许诺过的那位女士过早去世了,因此承诺也随之解除了。现在,我终于可以把格雷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的死因大白于天下。我深知,外界对他的死因众说纷纭,民间也一直广泛流传着各种离奇恐怖的谣言,这比事情真相还要骇人听闻。

  我清楚地记得,事情发生在1883年4月初。我与福尔摩斯都爱睡懒觉,可是某天一觉醒来,他竟已穿戴整齐地站在了我床前。我看了一下表,刚七点一刻。我老大不乐意地瞅着他,要知道,我可是向来喜欢有规律的生活的人。

  "很抱歉,华生,可我必须叫醒你,"他说,"今天早上我们注定不能睡懒觉了,首先是赫得森太太被敲门声吵醒,她便报复似的来敲我的门,于是我被吵醒了,现在又来吵醒你。"

  "出什么事了,失火了吗?"

  "不是,是位年轻女士,准确地说是一位委托人。她非要见我,情绪很激动,现在正在起居室等着呢。我想她肯定有急事,你知道,偌大的城市,一位年轻女士大清早跑来吵醒还在床上做梦的人,这很反常,事情肯定不一般。我想你一定不愿错过这个大好时机,更希望从头开始听故事。作为朋友,怎么说也该叫醒你,给你个机会呀。"

  "老兄,如此说来,我还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喽?"

  事实上,跟在一旁观察福尔摩斯的专业性调查推理还真是我的兴趣。他的判断之迅速敏捷,推论之准确精细,都是我所极度欣赏的。那些结论看似凭直觉作出,实际上却都是建立在逻辑思维的基础之上。他就是靠这些本事解决了委托人的一个又一个难题。几分钟后,我穿戴整齐地跟着我的朋友一块下楼来到了起居室。一位蒙着厚纱,身穿黑衣的女士端坐在窗前。见我们走进房间,她急忙站了起来。

  "早上好,小姐,"福尔摩斯愉快地说,"我叫歇洛克·福尔摩斯。他是华生医生,你在他面前可以像在我面前一样说话,不需顾忌什么。因为他是我的挚友兼同事。啊!赫得森太太想得真周道,把壁炉都烧旺了,真让人高兴。我看你在发抖,请往火炉这边坐,我让人给你端杯热咖啡来。"

  "我是在发抖,可不是因为天气冷。"那女士说,声音很小,边说边照福尔摩斯建议的那样换了个座位。

  "那为什么发抖?"

  "因为害怕,先生。"说着她掀开面纱,看起来确实很焦虑,令人同情。她脸色苍白,神情沮丧,双眼像一头被追捕的动物的眼睛那样惶恐不安。她很憔悴,头发里夹杂着一些银丝,可身材容貌却似乎只有三十岁的模样。歇洛克·福尔摩斯快速打量了她一番,从头到脚。

  "别害怕,"他安慰她,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们会尽力帮你解决问题,我知道,今天早上你是坐火车来的。"

  "你认识我吗?"

  "不,你左手手套里有半截回程车票,我看到了。你肯定很早就出发了,而且你在到达车站之前,还曾坐单马车驶过了一段漫长而崎岖的泥泞道路。"

  那位女士惊呆了,满脸疑惑地望着我的朋友。

  "亲爱的小姐,这一点也不神秘,"他笑了笑,"你外套的左臂上起码有七处新沾的泥土,要知道,只有单马车才会甩起泥巴来。你肯定坐在车夫左边,只有坐在那个位置才会溅到泥。"

  "您说的很对,不管您是怎样推断出来的。"那女士说,"六点不到我就离开了家,到莱瑟黑德时已六点二十了。我赶上了开往滑铁卢的第一班火车,就匆匆赶来了。先生,我很害怕,快受不了啦,再这样下去我非疯了不可,没有人能帮我--一个也没有。虽然有那么一个人关心我,可他也毫无办法,他也很可怜。福尔摩斯先生,我是从法琳托什太太那里听说您的,您在她最需要帮助时帮了她,您的地址也是从她那儿打听来的。哦,先生,您也帮帮我,至少给我指一条出路。我已经跌入黑暗的深渊,走投无路了。我发誓,我不会忘恩负义,虽然目前不能酬谢你,可一个月或一个半月之后,等我结婚了,就可以支配自己的收入,届时一定把酬劳付给你。"

  福尔摩斯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锁,拿出了一本小小的案例簿,浏览了一下。

  "法琳托什,"他说,"哦,对,那个和猫儿眼宝石冠冕有关的案子。华生,你那时候还没来呢。小姐,我乐意为您效劳,就像以前为您朋友做的那样。关于酬劳,我的职业本身就是最好的酬劳。不过,您可以随意支付您能够付出的费用,请把事实讲出来吧。"

  "好的,"来客说,"我正处于一种可怕的境地,我所担心的东西都很模糊,我的怀疑和忧虑全由一些琐碎事情引起,所以在别人看来那不值一提。大家都觉得我说的全是一个神经质女人的胡思乱想,连我最亲近、最可能从他那儿得到帮助和指点的人也这样认为。虽然他没说什么,可我一样能觉察出他在回避我,福尔摩斯先生,听说您能洞察人们心中的种种邪恶,所以请您告诉我,在危机四伏的情况下,我该怎么办?"

  "小姐,我正认真听呢。"

  "我叫海伦·斯脱纳,我与我的继父--萨里郡西部边界斯托莫克兰的罗伊洛特家族的最后一个生存者住在一起,这个家族是英国最古老的撒克逊家族之一。"

  福尔摩斯点头说:"我很熟悉这个名字。"

  "这个家族曾经是英国最富有的家族之一,它的地盘越过了本郡边界,北到伯克郡,西到汉普郡,非常宽广。但到了上个世纪,由于连续四代子嗣的挥霍,到了摄政时期就已经开始衰败了,最后被一个赌徒弄得倾家荡产,除了几亩土地和老宅邸之外,什么都没有了。而那所有着百年历史的宅邸也被当得差不多了,最后一个地主在那里过着没落贵族的悲惨生活。我的继父便是那地主的独子。他不同于祖辈,很早就学会了适应新环境。他从一个亲戚那里借了一笔钱攻读了医学学位,还出国到加尔各答行医。他医术高明,个性坚强,所以在那里过得还算凑合。但后来家里多次被窃,他觉得是管家的失误,愤怒之余失手打死了印度管家,结果差点被判死刑。后来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却被长期监禁。回到英国之后,他变得异常暴躁,活得很潦倒。

  "我母亲--斯脱纳太太是孟加拉炮兵司令斯脱纳少将的遗孀。罗伊洛特在印度的时候就娶了我母亲。她再婚时,我与孪生姐姐朱丽娅才两岁。母亲很有钱,每年有不少于一千英镑的收入。可我们与罗伊洛特医生住在一起后,母亲便立下遗嘱把所有财产赠给他,但有一个条件,就是要在我和姐姐结婚后,每年必须给我们一笔钱,以保证我们能够生活下去。不幸的是,母亲返回伦敦后不久,就在克普附近的一次火车事故中丧生。那事发生在八年前。罗伊洛特在我母亲逝世后,决定放弃在伦敦重新行医的念头,带着我们回到了他的老家,因为光那些遗产也足够让我们生活得很幸福。

  "可是,我继父的脾气在我们回去后发生了可怕的转变。当看到这古老家族的后裔又回到了这座宅邸,邻居们很高兴。可后来人们发现,他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论遇到谁都要跟人家无理取闹。这跟他以前完全不同,虽然这种怪脾气在这个家族中有遗传,可我觉得长时间旅居热带地区似乎使之更加重了,而且越来越严重。与邻居们一系列的争吵很令我们蒙羞。有两次,甚至是法庭出面才得以解决。这使得全村人都对他望而生畏,他力大无比,发怒时简直没人能制服得了他,因此人们一看到他的影子,马上就躲开了,生怕惹祸上身。

  "但悲剧还是时常发生。上周,村里的铁匠被他从栏杆上扔进了河里,最后,我花光所有的钱,才把事情平息了下去。他没有一个朋友,除了那些流浪的吉卜赛人。他与他们处得倒蛮好。他同意那些人在一块仅有的,象征他家族地位的领地上扎营居住。那是几亩荆棘丛生的土地,他经常过去看他们。每当他去吉卜赛人的帐篷时,都会受到热情的款待,他也很乐意接受。有时,他甚至跟随那些人流浪数周。另外,他还特别喜欢印度动物,那是一个记者送给他的--一只印度猎豹和一只狒狒。这两个宠物每天自由自在地在他的领地上跑来跑去,村里人又多了两样害怕的东西,邻居们就像怕它们的主人一样怕它们。

  "通过我说的情况,你们也该知道我和姐姐是在怎样的环境里生活了。我们孤独寂寞,没有一个朋友,没人愿意和我们长期相处。我们整日在家操持所有的家务,累得骨头都快散了架,姐姐三十岁就死了,去世时已两鬓斑白,本来乌黑的秀发里掺杂了许多可怕的白发,甚至和我现在的一样白。"

  "你姐姐已经去世了?"

  "她去世两年了。我正想告诉您她去世的事情。以我们那种生活环境,根本见不到任何同龄和同等地位的人。但是我们有个姨妈--霍洛拉·韦斯法尔小姐--我母亲的妹妹,她终身未嫁,住在哈罗附近。我们必须得到允许,才能到她家做客,并且时间不能很长。我姐姐两年前去她家过圣诞节,在那里认识了一个海军陆战队少校,两人相爱并订了婚。从姨妈家回来后,她把这事告诉了继父,没想到继父大发脾气。结果,离婚礼还不到两个星期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的事,我唯一的亲人,我的姐姐死了。"

  福尔摩斯在这位女士讲述她的悲惨故事时,一直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但当说到她可怜的姐姐的死,我朋友睁开了眼睛,看了看他的客人。

  "请再详细描述下事情的全部经过。"他说。

  "这个简单,我清楚地记住了每一件在那个可怕时刻发生的事。先说说那个宅邸的大体情况吧。它非常古老了,现在只有一侧耳房住人。耳房卧室在一楼,起居室在中间,我们三个人的卧室挨着的。第一间是我继父的,第二间是我姐姐的,第三间我自己住。这些房间相连但却不相通,房间都是朝着同一条过道开门的,不知道我这么说你们是否明白?"

  "明白了。"

  "房间外面有一块草坪,三间屋子的窗户都朝向草坪。事发当晚,我继父很早便回了自己的卧室,可我们知道他并没有睡觉,因为他一直在抽印度雪茄,那烟味把我姐姐熏得痛苦不堪。这种雪茄他已经抽了很久,而且很上瘾。后来,我姐姐实在受不了,便来到我的卧室里呆了一会儿,我们聊了些她婚礼的事。当她回自己房间时,已经过了十一点。我记得她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脚步,还回头问我。

  "'海伦,你在深夜听到过有人吹口哨吗?

  "我说:'没听到。

  "'我想你睡着的时候不可能吹口哨吧?

  "'怎么会,你干嘛这样问?

  "'因为一连好几夜,大概是清晨三点左右的时候,我总能听见轻轻的口哨声,我睡觉很轻,因此被吵醒了。不知道那声音从哪儿来,可能是来自隔壁,或者来自草坪,当时我就想问问你有没有听到过。

  "'我一直没听到过,肯定是那些种植园里的吉卜赛人。

  "'有可能,可是那口哨要真是来自草坪,你怎么没听到,真奇怪。

  "'哦,可能是我睡得比你沉,不容易被吵醒。

  "'好吧,不管它了,反正无关紧要。她扭过头,冲我笑笑就出去了,并随手把我的房门拉上。不一会儿,我听到她在开她的房门,钥匙在锁里转动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我耳朵里。"

  福尔摩斯说:"什么?你们习惯在深夜把自己反锁在屋里?"

  "是的。"

  "为何要这样做?"

  "我刚刚跟您说过,罗伊洛特医生养了一只印度猎豹和一只狒狒,它们在医生的领地上到处乱跑,如果我们晚上不锁门,肯定会觉得安全得不到保障。"

  "原来如此,请往下讲。"

  "那天晚上听了姐姐说的话,我怎么都睡不着,一种不祥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头。我说过,我与姐姐是孪生姐妹,我们心灵之间的默契是其他姐妹之间不能比的。那晚,狂风暴雨不断,风声雨点不断打在窗户上,吓得我心惊胆战。突然间,一声令人惊恐的尖叫声穿透了夜空,那是我姐姐的声音。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抓起披巾,披在身上,一头冲向了过道。就在我打开房门时,忽然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口哨声。虽说是慌乱中,但我还是觉得这声音跟姐姐描述的一样。随后我听到一声金属掉到地上的哐啷声。我顺着过道跑到姐姐的房里,发现她的门已被打开,并且正在慢慢开启。我吓呆了,愣愣地盯着门,害怕里面钻出什么可怕的东西来。这时,借着灯光,我看到姐姐出现在门口,她面色苍白,充满恐惧的神色,双手向前摸索,还发抖呢,身体也摇摇晃晃的。我连忙跑过去抱住她,她此时似乎没一点力气了,瘫倒在地上,痛苦地在那里打滚,四肢抽搐,令人不忍心看。开始我以为她没认出我,可当我俯身想把她抱起时,她突然凄厉地叫了起来,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叫声。她喊道:'唉,天哪,海伦,那条带子!那条有斑点的带子!她好像没有表达清楚她的意思,还要说什么,并把手举起,指着医生的房间,张了张嘴,但话没说出来,又开始了可怕的抽搐。看到姐姐痛苦的样子,我急忙跑出去大声叫我继父。他这才穿着睡衣,急忙从他房间里跑出来。当他来到我姐姐身边时,姐姐已经不省人事了。他快速给她灌了白兰地,还把村里的医生请来了,可太迟了,任何努力都是白费,姐姐已经不行了。她一直昏迷不醒,最后停止了呼吸,我姐姐就这样悲惨地走了。"

  "等一下,"福尔摩斯说,"你肯定你听到了那轻轻的口哨声和金属碰撞声?你肯定吗?"

  "当地的验尸官在调查时也这样问过我,我确实听到了,它给我的印象很深,姐姐死之前就跟我说过哨声,这哨声给我带来了不祥的感觉。但那天晚上风雨交加,声音很杂,还有老房子的嘎吱声,也有可能听错。"

  "当时你姐姐还穿着白天的衣服吗?"

  "没有,她已经换上睡衣了。她右手拿着一根烧焦了的火柴棍,左手握着一个火柴盒。"

  "你是说,出事时她点燃了火柴,看了看周围,这能说明一些问题,验尸官的结论怎样?"

  "他调查得很仔细,因为我继父的品行在当地已经臭名远扬了。可最后还是没有得出什么令人信服的死因。我能证明,房间绝对安全,因为房门总是反锁着,窗子上有带宽铁杠的老式百叶窗,每晚一拉上百叶窗,就关严实了。墙壁和地板都检查过了,没发现任何问题。虽然烟囱很宽阔,可早已用四个大锁环闩上了,也很安全。从房子的结构来看,我姐姐在出事时,房间里确实只有她一个人。而且她身上没有任何暴力的痕迹,一条划痕也没有。"

  "是不是中了毒?"

  "医生们也怀疑过,但检查之后否定了。"

  "你觉得那位女士是怎么死的?"他问我。

  "也许是恐惧和精神上的过度震惊害了她,不知她究竟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出事那天晚上,种植园里有吉卜赛人吗?"

  "有,那里总是有些吉卜赛人。"

  "从她提到的带子--一条有斑点的带子,你能猜到什么?"

  "我有时候想,那可能是胡话,她当时的精神已经错乱了。但是有时我又觉得她是在指某些人。或许指的是在种植园里的吉卜赛人。他们当中很多人都戴着有斑点的头巾,我不知道这能否解释那个令人费解的形容词。"

  福尔摩斯摇摇头,似乎不满意她的推测。

  他说:"问题没有这么简单,你接着说。"

  "悲剧发生后这两年,我活得更加寂寞孤单,因为我失去了唯一的姐姐。不过后来情况有了改变。一个月前,有一位亲密的朋友来向我求婚,我们认识好多年了。他叫阿米塔奇--珀西·阿米塔奇,是阿米塔奇先生的第二个儿子。他们家就在附近的克兰沃特。因为我继父并没有反对这桩婚事,所以我们决定在春天结婚。但是前两天,这所房子西边的耳房进行了装修,我房间的墙壁上被打了一些洞,我只好搬到姐姐以前的房子里,就是她丧命的地方,并睡在她睡过的那张床上。不料,可怕的事情又出现了。昨晚,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静静地想着姐姐的悲惨遭遇,那可怕的情景让我害怕死了。就在那时,我突然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口哨声--那曾经预兆姐姐死亡的口哨声。你想,我会吓成什么样子!我马上跳起来,点亮了灯,找遍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结果什么也没发现。可我还是被吓得魂不附体,赶忙穿好衣服,不敢再上床睡觉。天刚亮,我就悄悄地逃了出来,在对面的客朗旅店那里雇了一辆单马车,一直坐到莱瑟黑德,又从那里辗转来到您这里,希望您能帮帮我,给我指一条路。"

  "你做得很对,"我的朋友说,"不过,你把所有细节都说清楚了吗?"

  "是的,凡是我能想起来的都说了。"

  "罗伊洛特小姐,你在撒谎,你没说完所有的情况,至少你在为你继父掩饰什么。"

  "啊,你说什么?"

  作为回答,福尔摩斯拉起她那遮住手的袖口褶边儿,在她白皙的手腕上,有五块乌青的伤痕清晰可见,是四个手指和一个拇指的印子。"

  福尔摩斯说:"你被虐待过。"

  客人满面绯红,重新遮住带伤的手腕说:"他身强力壮,力气大得甚至控制不了轻重。"她声音非常小。

  屋里一阵沉默,大家各自思考着自己的问题。福尔摩斯依然招牌式地双手托着下巴,盯着火炉。炉火劈啪作响,烧得很旺。

  他最后说:"此案非同小可,极其复杂。在我们采取行动之前,必须知道更多细节,越多越好。但时间太紧了,我希望在你继父不知道的情况下查看一下那些房间。今天可以吗?"

  "可以,正巧继父今天要进城来办事,也许一天都不回家。你们可以自由行动,家里虽然有一位女管家,可她不但上了年纪,而且反应迟钝,我可以随便支开她。"

  "太好了,华生,愿意跟我一块儿去吗?"

  "当然。"

  "行,我们一起去。您自己还有什么事吗?"

  "我会坐十二点的火车回家,以便等候你们的光临。不过既然我都到了城里,那么在回去之前还是想办一两件事。"

  "午后不久,我一定赶到那儿。请安排好一切等着我们,这之前我也有一些小事要处理。愿意再坐一会儿,吃点早餐吗?"

  "不了,谢谢,我走啦,向你们倾诉之后,心情愉快多了。我等着你们,下午请一定要来。"她把厚厚的面纱又拉了下来蒙住脸,悄悄地走了出去。

  "华生,你有什么想法?"福尔摩斯往后一仰,重新靠在椅背上问我,"我想这是一个蓄谋已久,非常阴险而毒辣的阴谋。"

  "的确阴险毒辣,置人于死地,却又在不知不觉中。"

  "但这位女士说过,地板和墙壁并未被破坏,门窗和烟囱也进不去,要是这些情况属实,那就可以确定她姐姐无缘无故地死去时,的确是一个人在房间里。"

  "那夜里的口哨声又从哪儿来呢?那女人临死之前说的令人费解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这点我也解释不出来。"

  "夜里奇怪的口哨声;和罗伊洛特医生关系密切的一帮吉卜赛人;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老医生想阻止他继女结婚;那女子死亡之前说的关于带子的话;还有海伦提到她亲耳听到哐啷一下的金属撞击声(可能是由一根紧扣百叶窗的金属杠落地发出的声音)……只要把这些情况结合在一起考虑,我认为就能找到线索,而沿着这些线索就完全可以解开这个谜。"

  "那么,种植园里的吉卜赛人扮演的角色是什么呢?"

  "目前我也不知道。"

  "我想这些推理目前都有许多漏洞。"

  "是的。正因如此,今天我们才必须亲自去看一下。我想知道这些漏洞到底是可以补救,还是根本就解释不通。喂!谁在那里?"

  随着我朋友的一声叫喊,有人突然撞开了我们的门。一个彪形大汉站在门口,他的打扮既像个专家,又像个庄稼汉,看起来不伦不类,相当奇怪。他戴着一顶黑色大礼帽,穿一件长礼服,脚上穿的却是高筒靴,还带有绑脚。他身材高大,手中挥舞着一根猎鞭,站在那里几乎快把门撑破了。一张宽脸爬满了皱纹,由于太阳的长期炙晒,显得很黄。此时,他正以一副邪恶的表情来回打量着我和福尔摩斯,一双深陷的眼睛闪着凶光,加之细长而高耸的鹰钩鼻,看起来简直活脱一只年老、凶残的猛禽。

  这奇怪的老头问:"你们谁是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平静地回答:"我就是,先生,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住在斯托莫克兰的格雷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

  "噢,医生。"福尔摩斯亲切地说。

  "别跟我套近乎,我一直跟踪我的继女,我知道她刚来过,她都告诉了你什么?"

  福尔摩斯说:"今年这里的天气不太好。"

  "她都告诉了你什么?"老头暴跳如雷地喊道。

  "但我却听说蕃茄花就要开了,并且会很棒。"我的同伴继续谈笑风生。

  "你在敷衍我,是吧?"老头挥动手中的猎鞭往前跨了一步,"我对你并不陌生,早就听说过了,你这个无赖。你叫福尔摩斯,一个爱管闲事的家伙。"

  我的朋友微微一笑。

  "福尔摩斯,爱管闲事的家伙!"

  我的朋友更是笑容可掬。

  "福尔摩斯,你这个苏格兰场自以为是的、尘土一样的小官儿!"

  这一次福尔摩斯笑出声来,说:"你太幽默了,出去时请把门带上,门外的风吹了进来。"

  "我说完就走。我警告你,休管我的闲事。我知道斯脱纳小姐找过你,我一直跟着她。告诉你,我可是个危险人物,决不好惹!你看这是什么?"他快速向前走了几步,抓起火钳,用他那双粗大的手拗弯了它。

  "当心别叫我抓住你。"他大叫着把扭弯的火钳扔进壁炉,大步走出房间。

  "他真是个和蔼可亲的人,"福尔摩斯哈哈大笑,"虽然我没他块头大,不过他要是多呆一会儿,就会知道我的手劲儿并不比他差。"为了证明这点,他边说边捡过那把被扭弯的钢火钳,猛一使劲,又使它恢复了原状。"真是蛮不讲理,竟然把我与警察混为一谈,太可笑了!不过,这段小插曲倒是给我们的侦察工作添了乐趣,我只希望那位小姐不要再遭什么折磨。想不到竟让这个畜牲跟踪了,太让人担心了。行了,华生,咱们吃早饭吧,我吃完饭要去一趟医师学会,希望从那里能找到一些有利于案子的材料。"

  歇洛克·福尔摩斯早饭后步行去了趟医师学会,回来时快一点了。他手里拿了一张很潦草地写着笔记及数字的纸。

  "我查到了斯脱纳太太的遗嘱,为了弄明白它的真正意义,我必须计算出他们能从那些投资中获利多少。其全部收入在那位女士去世之前略低于一千一百英镑。但现在,因为农产品价格下降的冲击,只剩下七百五十英镑了。根据遗嘱,每个女儿结婚时,每年都有权索要二百五十英镑的收入。显然,如果他的两个继女都结婚的话,那他的财产就剩不了多少了。哪怕只有一位小姐结婚,也会让他很狼狈。上午我工作得很有意义,这些资料可以证明他有阻止两位姑娘结婚的动机。华生,现在时间很紧,而且那老头已经发觉我们在插手这件事,如果不抓紧,就危险了。我们雇辆马车去滑铁卢车站,你最好把你的左轮手枪随身带上。不要忘了,我们的对手能把钢火钳弄弯,不过一把埃利二号应该是对付他的最好工具,除了这个东西,我觉得再带一把牙刷就足够了。"

  到了滑铁卢,我们刚好赶上一班开往莱瑟黑德的火车。到站之后,我们在车站旅店雇了辆马车,又在单行车道上赶了五六英里。那天天气好极了,到处洋溢着春的气息,树木伸出了第一批嫩枝,空气中的泥土气息更是使人心情舒畅。眼前的景色和我们正在做的事简直形成了绝妙的对比。景色是春意盎然,赏心悦目,可我们做的却是关于谋杀的调查。我的朋友坐在马车前面,双臂交叉,帽子低垂着盖住了眼睛,头也垂在胸前,明显是在沉思。突然,他抬起头来,拍拍我的肩膀,指向对面的绿草地。

  他说:"你看,那边。"

  那有一片树木丛生的园地,沿一个很平缓的斜坡往上走,就会看到一片林子。在树林里有一座十分古老的宅邸,隐约可以看见它灰色的墙和高耸的屋顶。

  "斯托莫克兰。"福尔摩斯说。

  "对,先生,这就是格雷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住的地方。"车夫说。

  "那边正在装修,我们的目的地就在那儿。"福尔摩斯说。

  马车夫指着左边说:"村子在那边,不过你们顺这条路去拜访罗伊洛特医生会更近一点:篱笆两边有台阶,走过那些台阶,再沿着地里的小路走,就在那边,那位小姐正走的那条小路。"

  "那条小路上走着的女人应该是斯脱纳小姐,"福尔摩斯用手挡住光钱认真分辨着,"看来是该依照你说的去做。"

  下车后,我们付清了车费,马车就原路返回了。

  福尔摩斯边走台阶边跟我讲:"我想让那个赶车的家伙以为我们是建筑师,或其他办事人,否则他会说闲话的。中午好,斯脱纳小姐,您看,我们没有食言,准时来了。"

  早上刚见过的这位委托人听到此话,急忙跑过来迎接,看起来非常高兴。

  "我很着急地等着你们,"她一面热情地跟我们握手,一面说,"我已经按计划安排了一切,十分顺利,罗伊洛特先生进城去了,天黑之前估计不会回来。"

  "我们已经见过他了。"福尔摩斯说。

  他把医生上午大闹公寓的事讲了一遍,听得斯脱纳小姐的脸都变白了。

  她惊叫道:"天哪,如此说来,他一直跟踪我?"

  "看来是这样。"

  "他很狡诈,我经常能感觉到他在监视我。真不知他回来后会怎样对付我。"

  "他肯定会先想方设法自保。因为他也许发现了,有比他高明的人在注意他。今晚你必须把门锁好,别让他进去。他要是敢撒野,我们便送你去你姨妈家。现在我们必须抓紧时间,你立刻带我们去检查一下那些房间。"

  这座宅邸是用灰色石头砌成的,中间高耸,两边呈弧形,就像一对向两边延伸的蟹钳。墙壁上长满了青苔,一侧边房的窗子已破烂不堪,窗口用木板堵着,房顶也坍了一部分,一副破败凄凉的景象。由于长年失修,几乎惨不忍睹。但是右边的房子还看得过去,挂着窗帘,烟囱里冒着轻烟,这家人明显住在这里。墙边竖着一些脚手架,墙上的石头被凿过,看起来在装修,可并未看到半个工人。福尔摩斯在那块稍稍剪过的草坪上来回走动了一会儿,认真地检查着窗户的外部结构。

  "我猜,这间是你的卧室,中间是你姐姐的,挨着主楼的就是你继父的寝室。"

  "对,但是,我现在搬到姐姐的卧室里来了。"

  "那边的墙似乎不用装修吧?"

  "是的,我觉得那只是为了迫使我搬出我的卧室,只是个借口。"

  "哦,是有问题呀。这房的另一边是一条通道,三间卧室的门都面向它开,里面有窗户吗?"

  "有,但是很小,太狭窄了,人没法儿钻进去。"

  "既然你们晚上都反锁自己的房门,那么就不可能从通道这边进入你的房间了。你现在回自己房间,像平时一样闩好百叶窗。

  斯脱纳小姐照福尔摩斯说的去做了。福尔摩斯仔细查看窗子,然后试图打开百叶窗,但是不可能。如果能把刀子塞进去,也许还可能把闩杠撬起来。但是百叶窗上根本没有一条缝隙可以插进刀子。后来,他又用放大镜查看了合叶,发现铁制的合叶牢固地嵌在坚硬的墙壁上。"嗯,"他摸着下巴,十分不解地说:"一定是我的推理有漏洞。看来百叶窗一闩上,没人可以钻进去。行了,再看下卧室里能不能找到线索。"

  我们穿过一道小侧门,里边是一条刷得雪白的过道。福尔摩斯略过第三间卧室,径直来到第二个房间。这里现在住着斯脱纳小姐,她可怜的姐姐便是死在这间屋里。里面非常简朴,天花板很低,开口式的壁炉,一切都是照乡村老式宅邸的样式建造的。屋子的一角放着一个带抽屉的柜子,另一角放着一张狭窄的床,床上罩着白色的床罩,窗子左侧放着一个梳妆台。另外还有两把柳条椅子,屋里所有家具就是这些。房间正中央铺了一块四方形的威尔顿地毯,四周的木板和墙上的嵌板是棕色栎木的,已经十分陈旧,上边蛀孔斑驳,还褪了色,它们的历史可能比这房子还久远。福尔摩斯找了把椅子坐在了墙角,但双眼却仍在不停地巡查,看样子似乎已把房间里的每一个细微之处都记下了。最后,他注意到了床头,那儿有一根粗拉绳垂在枕头上,估计是拴铃叫唤仆人的工具。他指着它问:"这铃通往什么地方?"

  "通向管家的房间。"

  "它好像比屋里的任何东西都配置得要晚。"

  "是的,才装上两年。"

  "是你姐姐要求装的?"

  "不,我知道她从未用过,我们总是自己去拿我们想要的东西。"

  "是啊,看起来,装一个这样的拉铃绳根本没必要。很抱歉,我要花点时间检查一下这块地板。"福尔摩斯拿着放大镜,趴在地上,十分仔细地检查起来。接着,他又以相同的方式查看了屋里的嵌板。最后又来到床前,观察了很长时间。只见他顺着墙上下来回地打量了一番,突然揪住铃使劲拉了一下。

  "奇怪!这铃绳根本没用,不过是个样子。"他说。

  "没响啊?"

  "不但没响,上面还没接线呢。你看,其实绳子的另一端是拴在通气孔上面的钩子上的。"

  "这实在是荒唐,以前从未发现。"

  "让人真是觉得不可思议!"福尔摩斯手拉铃绳,喃喃地说,"这间屋子有两个奇特的地方,例如,通气孔是朝向隔壁房间,这样做很愚蠢,因为花相同的精力,完全可以使之通向外面。"

  "这个通气孔也是最近才有的。"那位女士说。

  "它跟铃绳是相同时间装的吗?"福尔摩斯问。

  "对,当时还改装了其他几个地方。"

  "这真是有趣极了--铃绳只是做个样子,通气孔也不通风。斯脱纳小姐,如果你同意,我们想检查一下里面,看看有什么异常情况。"

  罗伊洛特医生的卧室比他继女的稍宽一些,不过家具几乎一样简朴。一张行军床,一个小木书架上放了很多技术性书籍,床边放了一把扶手椅,靠墙有一把普通木椅,还有一张圆桌和一个大铁保险箱,一眼就可以看遍所有的家具和杂物。福尔摩斯绕房间慢慢走了一圈,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并检查了所有家具和杂物。

  "这是什么?"他敲了一下那只铁保险箱。

  "里面放着我继父业务上的文件。"

  "哦?您亲眼看过里面的东西?"

  "几年前见过一次,我记得里面满满的都是文件。"

  "打个比方,这里边也许会装有一只猫?"

  "不可能,您的想法太荒谬了!"

  "哦,你看一下这是什么?"他从保险箱上拿起一只盛奶的小碟。

  "不,我们从不养猫,家里只有一只印度猎豹和一只狒狒。"

  "嗯,对,猎豹也算一只大猫,但我肯定一碟奶是不够它吃的。另外还有一点,我得证实一下。"他蹲在木椅前边,专心致志地查看椅子表面。

  "谢谢,基本上明白了。"他说着站了起来,把放大镜装进了衣袋。

  "嗨,这里的几件东西很有趣。"

  一根打小狗的鞭子吸引了福尔摩斯。这根鞭子挂在床头,卷着打了一个结。

  "华生,你做何感想?"

  "这不过是一根很平常的鞭子,可让我想不通的是,它为什么要打成结?"

  "这鞭子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哎,这个万恶的世界,一个聪明人要是把他的智慧都放在了胡作非为上,那真是悲剧。我觉得我已经查到了想要知道的东西了。斯脱纳小姐,如果你愿意,我们到外面的草坪上散会儿步吧。"

  离开现场后,我朋友的脸色异常严峻,以前我从未见过他如此阴沉的表情。我们在草坪上徘徊着,不管是我还是斯脱纳小姐,谁也不想打扰福尔摩斯的思绪,只是耐心地等待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终于,他开口说:"斯脱纳小姐,您必须按我说的去做一切事情,这很重要。"

  "我一定听您的。"

  "事情非常严重,不能有半点马虎,您的命运就控制在您自己手中,一定要听我的话。"

  "我保证一定听您的吩咐。"

  "首先,我和我的朋友得在您的房间过夜。"

  我和斯脱纳小姐都吓了一跳,迷茫地看着他。"没错,一定要这样做,请听我解释,我猜,那边就是村里的旅店吧?"

  "是的,克朗旅店。"

  "好,从那边能看见您的窗户吧?"

  "是的,能。"

  "您继父回来时,您必须把自己关在屋里,假装头痛。夜里,当您肯定他已经睡下时,就打开您房里的百叶窗,解开窗户的搭扣,再把灯放在窗口给我们作信号。然后您带上必备的东西回您原来的房间,记住,要悄悄进去。虽然它还在装修,但还是可以住一个晚上。"

  "是,没问题。"

  "其他事情就交给我们了。"

  "你们想怎样做?"

  "我们要住在您的房间里,然后查明扰乱您生活的声音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福尔摩斯先生,我相信您已经想好办法了。"斯脱纳小姐激动地拉着他的袖子说道。

  "也许吧。"

  "那您快告诉我,我姐姐是怎么死的?"

  "等有了更确凿的依据,我一定告诉您。"

  "但您至少可以告诉我,姐姐是受惊吓致死的,对不对?"

  "不,我觉得不对。我想她的死有更具体的原因。行了,斯脱纳小姐,我们得走了,要是罗伊洛特医生回来碰见我们,那就白费功夫了。再见,勇敢点!您放心,只要照我说的去做,您的危险很快就会被解除。"

  我和福尔摩斯很快在村里的克朗旅店订了一间卧室和一间起居室,房间在二楼。透过窗子,我们能够俯视斯托莫克兰庄园林荫道旁的大门和住人的边房。黄昏时分,我们看到罗伊洛特医生回来了。在为他赶车的瘦小少年的衬托之下,他高大的身材显得更加突出。我们听到他的大叫声,还看到他朝一位男佣愤怒地挥舞着拳头。因为男佣开门时耽搁了点时间。马车进了院子,其中一间起居室不一会儿就亮起了灯,那灯光透过树林,很远处都能看见。

  "华生,你知道吗?"福尔摩斯说,这时,天已经黑了,我们俩坐在一块儿说话,"今晚让你和我一起来,我确实有点顾虑,因为这里的确有危险。"

  "我可以帮你什么忙呢?"

  "只要你在场,肯定会帮我大忙。"

  "真是如此,我很乐意。"

  "非常感谢。"

  "你说有危险,肯定是因为在屋里看到了有价值的线索。"

  "不,我只是多做了一点推断而已。我想我看到的,你也都看到了。"

  "但除了那根铃绳,我几乎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而且不得不承认,我想不出它的用途。"

  "你注意那个通气孔了吗?"

  "是的。可我觉得两个房间之间有通气孔并不奇怪,且洞口很小,连耗子都钻不过去。"

  "在我们未到这之前,我就猜,我们肯定会发现一个通气孔。"

  "啊?真的吗?"

  "没错。因为斯脱纳小姐说过,她姐姐闻到了罗伊洛特医生的雪茄烟味道,这就说明两个房间之间肯定有通道。但是它肯定非常狭小,否则验尸官在调查时会发现,因此我断定这通道可能只是一个通气孔。"

  "可是,它有什么作用呢?"

  "你不觉得奇怪吗?几乎在相同的时间,凿了一个通气孔,拉了一根铃绳,还有一位小姐丧了命。"

  "我还是想不通三者之间有何联系。"

  "你看到那张床有什么不同了吗?"

  "没有啊。"

  "它是被固定在地板上的,以前你见过固定的床吗?"

  "还真没有。"

  "那位小姐的床不能动,只能长期放在那里!并且既面对绳索,又对着通气孔,而绳子只是个摆设,根本没起过作用。"

  "福尔摩斯,"我叫道,"我似乎明白了。幸好来得及阻止某种可怕的阴谋再次得逞。"

  "是很可怕,一个医生要是误入歧途,就会变成最危险的恶人。帕尔莫和普雷察德,算是你们这一行的杰出代表了吧?但都比不上此人的计谋高超。他有胆也有识。天亮以前事儿还多着呢,看在上帝的面子上,我们休息一下,安静地抽支烟,让心情放松一下吧。"

  大概九点左右,树丛里透过来的灯光熄灭了,庄园沉浸在一片漆黑之中。又过了两小时,大约十一点的时候,一盏灯出现在了我们视线的正前方,发出耀眼的灯光。"那光来自中间的房间,是给我们的信号。"福尔摩斯说。

  我们出去时,跟旅馆老板打了声招呼,让他以为我们是去拜访一位熟人,而且有可能在那里过夜。很快,我们来到了路上,凉飕飕的冷风吹在脸上,漆黑的夜,只有那盏昏黄的灯闪烁在我们前方,指引着我们去完成那沉重的使命。

  由于山墙长年未修,所以到处都是残壁断垣,我们轻易进了院子。穿过树丛,越过草坪,正当我们打算从窗子进入房间时,突然,一个形如畸形孩子的丑八怪从一丛月桂树中窜了出来。它扭动着四肢纵身跳到了草坪上,然后飞快地穿过草坪,消失在了黑夜里。"天哪!"我低声叫道,"你看到了没有?"福尔摩斯也和我一样,被吓了一大跳。他紧紧抓住我的手腕,非常激动,然后低声笑着在我耳边说:"这一家子太绝了!就是那只狒狒。"

  我差点忘了,医生喜欢养奇怪的动物。还有那只印度猎豹呢!没准什么时候它也会忽然趴到我们肩上来。我学着福尔摩斯的样子,脱掉鞋,钻进了卧室,这才松了口气儿。我的朋友把百叶窗轻轻地关上,又把灯移到桌子上,向房间周围看了看。屋里跟白天一个样子,他蹑手蹑脚地来到我面前,"别发出任何声音,哪怕是最小的声音也会让我们的计划失败。"他小声对我说。

  我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我们得在黑暗中坐着,否则他会从通气孔中看到灯光。"

  我又点了点头。

  "你千万不能睡着,这至关性命,拿好手枪,也许我们用得着。你坐在那把椅子上,我坐在床边。"

  我拿出左轮手枪,放在了桌上。

  福尔摩斯则把他带来的那根细长的鞭子也放在了床上。床边还有一盒火柴和一个蜡烛头,他把灯吹灭了。于是,我们陷入了黑暗之中。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可怕的黑夜,听不到一点儿声音,连喘气声都没有,但我知道,我的朋友也正睁大眼睛坐在我旁边,俩人神经都高度紧张。我们只能守候在黑暗中,因为百叶窗挡住了外面所有的光。偶尔会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接着又是一声猫叫似的哀鸣从窗前传来,显然是那只印度猎豹发出的。远处的教堂里还会陆续传来钟声,每隔一刻钟敲一次,钟敲了十二点、一点、两点、三点,我们静静地等待着情况的出现……

  终于,一道转瞬即逝的亮光突然出现在通气孔的方向,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燃烧煤油和金属加热的气味,旁边的屋里点着了一盏遮光灯。我听到了挪动的声音,尽管十分轻微。半小时后,我突然听到另一种声音--好像水壶烧开了水在嘶嘶地喷着气的声音,而且十分轻柔缓慢。听到那声音时,福尔摩斯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他划着了一根火柴,并用那根细长的鞭子使劲抽打床头的绳子。

  "华生,你看见了吗?"他压住嗓音问道。

  可是我什么也没看见。当福尔摩斯划着火柴的时候,我只听到了一声低沉但清晰的口哨声。突然出现的亮光照在眼睛上,使我不能马上看清他到底在拼命抽打什么,但我却看清了他的脸,苍白无比,一副愤怒、憎恶的神情。

  终于,他住了手,向上看着通气孔。就在此时,沉寂的黑夜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可怕的尖叫--我从未听过的,无比恐怖的叫声,它交织着痛苦、惊惧和愤怒,令人毛骨悚然。据说这尖叫声都惊醒了那些远在村里,甚至远在教区的人们,使人心惊肉跳。我呆呆地看着福尔摩斯,他也同样望着我。最后,那回声总算消失了,四周又陷入了沉寂。

  我心神不定地问:"怎么回事?"

  福尔摩斯说:"已经结束了,而且也许是最好的一种结局。带上你的枪,让我们去罗伊洛特医生的卧室里看一下。"

  我的朋友点亮灯,一脸严肃地带着我穿过过道,敲了两次门,里面都没有反应,他便转动门把,走了进去。我手里握着手枪,紧跟其后。

  眼前是一幅这样的景象:桌子上放着遮光灯,遮光板半开着,一道亮光照着保险箱,箱子也半开着。罗伊洛特医生披着一件长长的灰色睡衣,正坐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睡衣下面露出一双赤裸的脚脖子。他穿着一双土耳其无跟拖鞋,我们白天看到的那根短柄长鞭子放在他的膝盖上。医生的下巴向上翘着,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他的额头上绕着一条奇特的带有褐色斑点的黄带子,我们走进房间时,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带子,那有斑点的带子!"福尔摩斯压低了声音说。

  我向前走了一步,只见那奇怪的头饰竟开始蠕动,一条毒蛇从他头发里钻了出来。那毒蛇又粗又短,头像钻石一样呈菱形,胀着脖子蜷在那里,让人看了恶心不已。

  福尔摩斯说:"这是一条印度毒蛇,确切地说,是生长在沼地的蝰蛇,医生被它咬到之后十秒钟便丧了命,简直是罪有应得。他还想害别人,没想到是自作自受。我们得把这畜生扔回它的窝里去,然后再把斯脱纳小姐转移到安全地方,最后再告诉警察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从死者手中拿过鞭子,将活结轻轻甩过去,套住了毒蛇的脖子,然后把它拉起来,扔回保险箱里,并随手关上了箱子。

  罗伊洛特医生就是这样死的,关于我们是如何把这可怕的经过告诉那个被吓坏了的小姐,又如何乘坐早班车送她到姨妈家,托她照顾她,警察是怎样调查,并得出最终结论等等,实在是太冗长了,没必要在此赘述。不过,第二天在回城的路上,福尔摩斯向我解释了那些我没弄明白的地方。

  他说:"华生,我曾经根据不充足的材料推断出一个错误的结论,这真是很危险。因为有吉卜赛人的出现,加之那位小姐临终凭借火柴光下瞬间看到的东西而说了'带子一词,结果差点把我们引入了一条完全错误的方向。后来我不得不承认,危险不可能来自窗户,也不可能来自房门,这才转换了观点,从而渐渐接近真相。就像我曾经对你说的,我注意到了那个通气孔和那根铃绳,并且发觉那根绳子只是个摆设,床也不能移动,于是就产生了怀疑。我猜那绳子也许是作为桥梁,以便使什么东西从洞孔钻过来。我马上想到了蛇,别忘了医生养了一些印度动物,把这两者联系在一起时,我认为自己的思路对头了。能想出用一种什么化学试验都检验不出的毒物,这恐怕只有是受过东方式医学训练,且非常冷酷而聪明的人才能做到。验尸官要是没有敏锐的眼光是查不出毒牙咬过的微小黑洞的。然后,我想起了口哨声,为了不让被害人发现毒蛇,他就得在天亮之前把它召唤回去。也许他就是用我们看到的牛奶把蛇训练得一听见召唤便会回到他那里。他一定会在自己认为最合适的时间把蛇送过通气孔。相信它会顺着绳子爬到床上,可能会咬人,也可能不会咬床上的人。也许她一个星期每晚都幸免于难,但最后还是难逃死劫。

  "我早在进入他房间之前便得出了这个结论。后来检查了他的椅子后,又进一步得到了证实。他为了够到通气孔,通常要站在椅子上。剩下的所有疑问全部被保险箱和那碟牛奶,还有鞭绳的活结消除了。斯脱纳小姐曾听到的金属哐啷声,那应该是他继父慌忙把毒蛇关进箱子而发出的。你看到了,我在现场,我一听到那东西嘶嘶地响,就毫不迟疑地点亮了灯,还使劲抽打它。"

  "结果你又把它打回了原处。"

  "不光是这样,还使它回过头去咬了它的主人。因为我抽打的那几下,激起了它的毒性,于是它就对准看到的第一个人狠狠地咬了下去。其实,我对医生的死负间接责任,可是,实话实说,我不会感到内疚。"工程师的意外业务

  在我和福尔摩斯密切交往期间侦破的所有案件当中,只有两个是因我介绍的关系才引起他注意的:一件是哈瑟利先生大拇指案,另一件是沃波敦上校发疯案。对于机敏而又有富有独到见解的读者来说,也许后者更有深意。但前者从一开始就扑朔迷离,情节极具戏剧性,因此却更值得记述,虽然它并未用到多少我朋友最擅长且最推崇的演绎法。虽说当时报纸对其多有涉及,但千篇一律地基本都只是用半栏篇幅简单概括,很难引人关注,远不及像剥粽子一样,把事实一点点展现在你面前,让案情的疑点随着全部事实真相的显露而渐渐浮出水面,从而让人仿佛身临其境更有阅读快感。虽然时间已经过了两年,但当时的情景我至今记忆犹新,因为那案子给我留的印象太深了。

  故事发生在我婚后不久的1889年夏天,当时我已重操旧业继续行医了,而且还有了自己的小窝,只能把福尔摩斯单独留在贝克街的寓所里。但我仍然常去看他,并力劝他改掉那放荡不羁的反世俗生活,常到我家来作客。我的业务很快渐入佳境,而且我家离火车站不远,所以常有一些铁路工人到我这里看病。因为我曾治好了一位病痛已久的病人,他回去后没少宣扬我的医术高明,为我介绍了不少生意。

  有一天早上,快七点时,女仆敲门把我叫醒,说有两个人从帕丁顿来,在诊室等我。我匆忙穿好衣服下楼,凭经验,铁路上来的患者一般都病情较重。下楼后,我的老朋友--那个铁路警察正走出诊室,还随手紧紧地关上了门。

  他举起大拇指指了指后面,轻轻地说:"我把他带了过来,现在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

  "怎么回事?"我问,因为看他那神秘兮兮的样子,让我觉得他俨然是关了一只怪物在里边似的。

  他悄声说:"是个新病号,我想最好把他亲自送来,免得他溜掉。现在他已没什么大碍,我也得走了,跟你一样,我也要值班。"说完便匆匆离去,连向他道谢的机会都没留给我。

  我进到诊室,看见桌旁坐了位先生。他衣着朴实,穿着花呢大衣,一顶软帽放在我的书上。他的一只手受了伤,上面包着一块血迹斑斑的手帕。他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岁,长得很帅,但脸色苍白,似乎正在用所有的意志来忍受着由于剧痛而产生的影响。

  "大夫,不好意思,这么早就来打搅您,"他说,"我夜里碰到了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故。今早我坐火车赶到这里,正在车站打听医生时,那位好心人把我送到了这里。"他递给女仆一张名片,她把它放在了我旁边的桌子上。

  我拿起来看了一下,上面印着:维克托·哈瑟利先生,水利工程师,维多利亚街16号甲(四楼)。这些就是病人的资料。"很抱歉,让您久等了,"说着我坐到靠椅上,"看得出你刚坐了一夜的火车,坐夜车实在是一件无聊乏味的事。"

  "噢,我可没感到单调无聊,"说着竟放声大笑起来,且笑声又高又尖,前仰后合地整个身子都倒在了椅子里。作为医生,我很反感这种笑,马上制止了他。

  "别笑了!"我大喊,从玻璃水瓶里倒了一杯水给他,"镇定镇定吧!"但是没用,他还在笑。我突然觉得,这也许是那些性格坚强的人在经历了某些劫难后的彻底发泄。好一会儿,他终于恢复过来,脸色很白,看上去疲惫至极。

  "我真是丢人现眼。"他气喘吁吁地说。

  "没什么,喝了这个。"我在水里掺了点白兰地,他喝过后苍白的脸颊开始有了点红润。

  他说:"好多了!麻烦您帮我看一下大拇指吧,其实应该说,是原来有大拇指的位置。"

  他把手帕解开,伸出手来。情况很吓人,里边只剩四根手指和一片鲜红可怕的海绵状骨肉断面,大拇指已被从根部剁下或者硬拽了下来。

  "天哪!"我叫道,"这伤口太恐怖了,肯定流了好多血。"

  "对,流了很多,我受伤之后就昏了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了知觉,等我醒来时,血还在流,这才急忙用手帕紧紧包起来,并用一根小树枝把它绷紧。

  "包扎得很好!你应该当一名外科医生!"

  "你知道,这也是一个流体力学问题,我的老本行。"

  "应该是用非常沉重、锐利的器械砍的。"我边检查伤口边说。

  "似乎是屠夫的砍肉刀。"他说。

  "意外事故,是吗?"

  "绝对不是。"

  "怎么?难道竟有如此残忍的人?"

  "没错。"

  "太恐怖了。"

  我用海绵擦拭伤口,洗干净后再敷药裹好,最后用脱脂棉跟消毒绷带包扎起来。他躺在床上,始终咬紧牙关,没有因为疼痛乱动一下。

  "现在感觉如何?"包好之后我问。

  "好多了,谢谢您的白兰地和绷带。我原本很虚弱,现在像换了个人似的。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建议你最好先别想这些,否则你的神经会受不了。"

  "哦,不会了,现在不会了。我得去报案。不瞒你说,要是没有这伤口作证,他们肯定不会相信我。这事很不寻常,而我又没有其他证据能证明我说的是真话。唉,就算他们信任我,可我也只能提供少量蛛丝马迹,不知能不能替我主持公道。"

  我说:"你要真想解决问题,还不如先去找我的朋友福尔摩斯先生呢。"

  "哦,我听说过他,"病人说,"他要是肯受理,我当然很高兴,不过同时最好也报警。您愿意给我介绍一下吗?"

  "不但可以介绍,我还可以亲自陪你去见他。"

  "真是太谢谢您了!"

  "我们租辆马车一起走,还可以和他一块吃早饭,你的身体能行吗?"

  "能行,要是不把我的遭遇说出来,那才是真的不舒服。"

  "那我让佣人去租马车,我马上就来。"我匆忙上了楼,跟妻子打了声招呼,五分钟后便与这位新伙伴坐上了驶往贝克街的马车。

  正如意料中一样,福尔摩斯穿着睡衣在卧室里边走边看着《泰晤士报》上的寻人启事、离婚启事等专栏,嘴上叼着早餐前的那斗烟,烟斗中是前一天抽剩的烟丝、烟草块--他总是在每晚入睡前把这些东西小心地烘干,然后堆在壁炉架的角落里,第二天继续用。他热情地招待了我们,叫人拿出咸肉片和鸡蛋让我们饱餐了一顿。餐后,他把我们的新朋友安置在沙发上,自己则靠着一个枕头坐下,手旁还放了一杯兑了水的白兰地。

  "看来你的遭遇很不平常,哈瑟利先生。"他说,"你在这里不用拘束,随便躺着,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诉我们,要是累了便休息,一会儿再喝点酒提提神。"

  "谢谢,"病人说,"医生的包扎已经减轻了很大痛苦,这顿早餐更增强了治疗的效果。我尽可能少浪费您的时间,抓紧时间讲讲我的不幸经历。"

  福尔摩斯坐在扶手椅上,显得非常疲倦,其实我知道那是因为他想竭力掩盖敏锐的注意力和迫切的心情。我坐在对面,开始静静地听哈瑟利讲述他的奇案。

  他说:"我是个孤儿,单身一人住在伦敦,职业是水利工程师,至今已在格林威治那家着名的文纳和马西森公司做了七年学徒,并因此获得了非常丰富的行业经验。我父亲逝世后留给了我一笔很可观的遗产,于是我决定自己单干,好好闯一番事业,后来就在维多利亚大街租了几间办公室。

  "我想,谁都明白初次单独创业的艰难,我也一样。两年里我只受理了三次咨询与一件小活儿,总收入才二十七英镑十先令。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我都风雨无阻地守在那里,直到我认为永远不会有任何主顾再来关照了。

  "可是,昨天在我要离开时,办事员说,有位先生因业务上的事要见我,还给了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莱桑德·斯塔克上校的名字。上校跟他进了屋,他中等个子,很瘦,面部瘦得只突出了鼻子和下巴,两颊的皮肤紧贴在高高突起的颧骨上。他的憔悴样不像疾病所致,倒像天生的。因为他眼睛很有神,步子轻快,举止灵活。他穿得很朴素,大概四十岁左右。

  "'你是哈瑟利先生吗?他问,带点德国口音,'哈瑟利先生,我听说你业务精通,谦虚谨慎,能保守秘密。

  "我对他鞠了一躬,像所有年轻人一样,听到恭维话便马上飘飘然起来。'敢问是谁这么夸奖我?

  "'哦,这个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不过我听说你是个孤儿,单身一人独居在伦敦。

  "'是的,我说,'不过请原谅我的冒昧,这些好像跟我的业务无关,听说您是为了业务上的事才来找我的。

  "'确实如此。不过,我是不会说半句废话的。我们要委托你一件事,但事关机密,我认为单身的人比有家室的人做起来要更方便些。

  "'您大可放心,我说,'我既然向您保证过,就一定会做到。

  "在我说话时,他一直盯着我,我从未见过如此多疑的目光。

  "他最后说:'那么您保证了?

  "'对,我一定说到做到!

  "'你必须全程保密,绝对保密,从此口头和书面上都不得再提这件事,做得到吗?

  "'我已经保证过了。

  "'太好了。他突然跳了起来,闪电般跑过去打开门,确认了一下门外是否空无一人。

  "'这就好!他转回身来,'我知道,有时候办事员会非常好奇东家的事。现在我们可以放心交谈了。他把椅子移到我旁边,再一次以怀疑的眼光看着我。

  "看到他这番奇怪的行为,我不由产生了一种反感和恐惧,甚至冒着失去顾主的可能,明显流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

  "'先生,您就说您的事情吧,我说,'我时间很宝贵。愿上帝原谅我最后的那句话。

  "'工作一个晚上付你五十个畿尼够了吗?他问。

  "'还真不少。

  "'说是一个晚上,实际可能一小时就够了。我想请教你的是有关水力冲压机齿轮脱开的问题。你只要告诉我问题出在哪儿,我们就能自己把它修好。你认为这个委托如何?

  "'工作看上去蛮轻松,报酬也相当优厚。

  "'是的,我们希望您搭今晚的班车过来。

  "'去哪里?

  "'到伯克郡的艾津。一个牛津郡附近的小地方,离雷汀不到七英里,帕丁顿有一班车能在十一点十五分送你到那里。

  "'好极了。

  "'我会坐马车去接你。

  "'还要乘马车赶一段路?"

  "是的,那地方在乡下,离艾津车站有七英里远。'

  "'如此说来,我们在午夜之前赶不到了,而且也没有回程的火车,不得不在那里过夜?

  "'是的,我们会安排你过夜的地方。

  "'那可麻烦了,可否换个更方便的时间去?

  "'我想你最好今晚来,我们付了那么多钱,就是为了补偿你的不便之处。这些钱完全可以请到这行里最高明的人。如果不想干,后悔还来得及。

  "这笔钱对我很重要。于是我说:'我乐意效劳,但我想知道我的具体工作是什么?

  "'是的,也许是要求你严格保秘让你觉得不放心,我们无意隐瞒你。我说,你确定这儿肯定没人偷听吧?

  "'肯定没有。

  "'事情是这样的,你也许知道,漂白土是一种十分贵重的矿产,在英国只有一两个地方有这种矿藏。

  "'这个我听说过。

  "'不久之前,我在雷汀附近买了块地--很小的一块,幸运的是,我发现那块地里有漂白土矿床。经过探查,又发现这个小矿床竟连接着两个更大的矿床,但这两处都在我邻居家的土地上。目前他们一点不知情,如果我在他们发现矿床之前把地买下来肯定很划算。但我却没有这么多钱。所以,我跟几个朋友商量,先秘密地开采我们的小矿床,等赚了钱之后再去收购邻居的土地。我们现在已经干了好长时间,还安装了一台水压机以便操作。这台机器,我已经说过了,它出了故障,需要你的指点。我小心谨慎,因为要是有人知道我曾请水利工程师来我们这小地方,他们肯定会奇怪的,真相难免暴露,那我们的计划就泡汤了。一切就是这样,所以才让你严守秘密。

  "我说:'我听明白了,只有一点,水压机对你们挖漂白土有作用吗?据我所知,漂白土是像从矿坑里淘沙砾那样挖出来就行了。

  "'哦,他说,'我们用的是自己的方法。为了不在搬运过程中泄露秘密,我们把土碾压成砖坯,掩人耳目,这可是事情的关键。我可什么都告诉你了,说明已经非常信任你。那我们就十一点十五分在艾津见吧。说完他便站了起来。

  "'我一定去。

  "'不要跟任何人讲。最后,他再次用迟疑的目光盯着我,用那只湿冷的手和我握了一下,然后匆忙离去了。

  "事后我又冷静地思考了半天,既为这件突如其来的业务感到吃惊,同时也很高兴。因为他们付给我的酬金是我要求的十倍,并且这次业务也许会再带来其他业务。不过,来者的容貌和举止留给我的印象并不好,而且我认为他对于漂白土的解释,并不能充分说明我有必要一定在深夜前往。但无论如何,我决定把一切顾虑都扔在脑后,吃完饭便坐车去帕丁顿,而且准备如约严守那个秘密。

  "我在雷汀换了车,然后刚好赶上了开往艾津的最后一班车。十一点过后,总算到达了那个灯光昏暗的小站。我是唯一在那个站下车的乘客。站台上只有一个手提灯笼的搬运工。我走出检票口,看到早上认识的那位主顾正等在暗处。他悄悄拉住我,催我上了一辆敞开车门的马车,之后马上把窗子都拉上,敲了敲马车的厢板,马立即快速奔跑起来。"

  福尔摩斯问:"只有一匹马吗?"

  "是的。"

  "你还记得它是什么颜色吗?"

  "我记得在跨进车厢时,借着灯光看了一眼,是栗色的。"

  "看起来是充满活力还是无精打采?"

  "嗯,很有活力,毛色十分光滑。"

  "谢谢,不好意思,打扰了您的话,您继续。"

  "就这样,我们上了路,足足驶了一个小时左右。莱桑德·斯塔克上校说只有七英里远,可我觉得至少有近十二英里的路程。他一直默默地坐在我旁边,我几次望过去,都发现他也正紧张地盯着我。路很不好走,随着车子的颠簸我们歪来倒去。我向窗外看去,想知道我们到了什么地方。可是窗子是毛玻璃做的,除了偶尔透过几点朦胧的灯光,其他什么也看不见。我不时地搭讪几句,想打破旅途的沉闷,可上校只用只言片语来敷衍我,因此话题总是无法谈下去。马车最后在一条砾石路上停了下来,上校下了车,我跟在他后面。突然,他一把将我拉进了一扇车前敞开的大门,还没来得及看清房子的模样,我已经被带到了一个大厅。隐约间,我还能听到马车离开时发出的嘎吱声。

  "房子里漆黑一片,上校一边小声嘟哝着,一边摸着寻找火柴。突然,走廊一头的一扇门打开了,朝我们这边射来一道亮光。灯光越来越亮,接着,一个手里持灯的人出现在我们面前。她朝前探身打量着我们。我也看清了,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从她黑衣上反射出的光泽上看,那衣料应该很华贵。她说了几句外语,似乎是在问话,可我的同伴却粗暴地回答了她。这使她很吃惊,手里的灯都差点掉下来。随后,斯塔克上校对她耳语了一番,然后就把她推进了房间,自己提着灯向我走来。

  "'你就在这间屋里等一会儿,他说着推开了另一间屋子,一个摆设简单并且很僻静的小屋子。屋中间有一张圆桌,上面放着几本德文书。他把灯放在门边的一架小风琴的顶上。'我不会让你久等。说着就消失在黑夜里。

  "我虽然不懂德文,但我能认出其中有两本是科学论文,其余都是诗集。我走到窗边,想看看乡间的景色,但是一扇栎木百叶窗关得很严,挡住了窗子。屋里相当安静,走廊外似乎有一座破旧的钟在滴滴嗒嗒地响。除此之外,一切都死气沉沉。我逐渐被一种不安的感觉笼罩:这些德国人是干什么的?他们为什么要深居在这偏僻的小山村?这儿到底是哪里?我甚至分不清东西南北,只知道这里离艾津十英里左右。

  "但是我估计雷汀或其他一些大镇子应该都在这个半径所形成的范围内,因此这里也许并不偏僻。不过,既然如此安静,那肯定是在乡间。我在屋里来回走动,小声唱着小曲来壮胆,我想自己完全被那五十畿尼的报酬征服了。

  "寂静当中,房门突然打开了,在此之前我并未听到任何响动。门缝里挤进了那个女人,她身后是漆黑的大厅。房里那盏灯发出的昏暗的灯光照在她漂亮的脸上,我一眼看出了她的惊慌失措,自己也更加紧张。她哆嗦着举起手指示意我不要出声,又很快对我说了几句蹩脚的英语,眼睛像一匹受惊的小马,边说边向后面的阴暗处张望。

  "她说:'如果我是你,早跑了,我绝对不会留在这里,留下来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但是,夫人,我说,'我还没有工作呢。等看过机器,我自然会走。

  "'不要等了。她又说,'从这道门可以出去,没人会阻挡你。她看我笑着摆手,突然镇定起来,向前一步,两手紧握着轻声说:'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快点逃,现在还来得及。

  "'可我这个人生来固执,遇到阻碍反而会越发坚持。丰富的酬金,疲惫的旅行,以及眼前这个不愉快的夜晚……难道要让一切毫无价值地付诸东流吗?我为什么放弃报酬,不工作就逃走呢?我想她也许怀有某种偏见。尽管她的神情给了我极大的震动,但我还是很坚定,摇头表示我要留下来。她还想再次劝我,但楼上传来很响的关门声,楼梯上也传来了脚步声,她听了之后,举起双手做了一个绝望的姿势,之后就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莱桑德·斯塔克上校和一个矮胖子走了进来。那位上校向我介绍说那是弗卡森先生。

  "他是我的秘书兼经理,'上校说,还有,我记着这门是关上的。我担心穿堂风吹坏了您。'

  "我说:'刚好相反,我觉得这房间有些闷,所以把门打开了。

  "他疑惑地瞅了我一眼,说:'我们开始工作吧,我们先带你去看看上面的机器。

  "'我想应该戴上帽子。

  "'不用了,就在这房子里面。

  "'啊?你们在屋子里挖矿?

  "'不,这里只是压砖坯。这不重要,我们只需要你检查一下机器,再把毛病指出来。

  "我们上了楼,上校提着灯在前面走,我和胖经理跟在后面。这房子很像一座迷宫,有许多走廊、过道、窄窄的螺旋式楼梯、低矮的门。经历了几代人的践踏,房子的门坎都凹了下去,底层的地板没有铺地毯,也未摆放任何瓷具,墙上的白灰不时往下掉,肮脏的污渍上还冒着湿气。我虽然没有接受那位夫人的警告,但还是故意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刻意观察了这两个人。弗卡森话很少,不过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我断定,他可能是本国同胞。

  "莱桑德·斯塔克上校打开了最后一扇矮门,里面是一个方形的小房间,小得甚至容不下三个人。因此上校带我进去,弗卡森留在外面。

  "他说:'这里实际上是水压机房,要是一开动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这个屋子的天花板也实际是下降活塞的底部,它降落到这个金属地板上时将会产生好几吨的压力。外面有些平行的水柱,水受压后,就会传送和递加所受压力,机器这才能正常运转。可现在机器开动没问题,就是转得不很灵活,因此压力不够。请你检查一下,并告诉我们怎么才能修好它。

  "我接过他的灯,仔细查看那台机器。它相当庞大,能产生很强大的压力。我压下操作杆时,听到了飕飕声,于是意识到可能是机器里边有裂缝,这会导致水由一侧活塞回流。接下来我还发现,传动杆头上的一个橡皮垫圈皱缩了,因此塞不住在其中来回移动的杆套。这就是压力不足的原因,我给他们指出了这些。他们认真地听着,还问了一些关于如何修好机器的关键问题。向他们讲清楚之后,我们回到了机器主室。由于好奇,我不由仔细打量了这台机器,一眼便知,漂白土的故事绝对是谎言。因为开采漂白土根本用不到如此大功率的机器,否则也实在荒唐。屋子的地板是一个大铁槽构成的,墙壁都是木质的,地上积满了一层金属屑。我弯下腰正想看个究竟,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德语惊叫,上校脸色很难看地望着我。

  "他问:'你在做什么?

  "我深感上当,非常生气。'我在欣赏您的漂白土,我说,'如果我能知道你们这台机器的真正用途,也许还能提供更好的建议。

  "话一出口,我马上后悔了。他的脸色更难看了,眼睛里冒出邪恶的光。'

  "他说:'很好,你会知道一切的!他退后一步走了出去,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还把锁里的钥匙转动了一圈。我冲过去使劲拉门,但怎么也打不开。

  "'喂!我大叫,'上校,让我出去!

  "我在寂静里听见了一种声音,吓得我的心都快蹦了出来。那是杠杆的声音和水管漏水的飕飕声,他把机器开动了!我借着地板上的那盏灯,看到漆黑的屋顶正在慢慢地向我压过来。我知道它的威力足以在很短时间之内把我压成肉酱。我尖叫着,用力撞门,用手抠锁,哀求上校放了我,可是机器的声音吞没了一切。

  "我的头离房顶只有一两英尺了,一抬手便能摸到屋顶。这时,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怎样的姿势才能减轻一个人死亡的痛苦呢?要是趴着,那样压力会全部落在脊椎骨上。想到骨头被劈啪地压断,我吓得浑身发抖,没准换个姿势会好一些。但总不能仰面躺,亲眼看着那屋顶向我压下来吧?我已经站不直了,这时,突然看见了一样东西,心里有了希望的火花。

  "我说过了,房顶和地板都是铁做的,可墙是木板做的。我从两块墙板之间看见了一丝昏黄的光亮。当我拼命推倒一小块嵌板后,光线越来越亮了。真不敢相信这里还有一扇死里逃生的门。我立刻冲了出去,魂飞魄散地躺在墙的另一边喘息。此时,我身后的嵌板又关上了,那盏灯的破碎声和片刻之后铁板相撞的声音说明了我是在千钧一发的时刻逃脱了险境。

  "直到被人猛烈地拉扯手腕,我才苏醒过来。我发觉自己躺在一条走廊上,一个人右手拿着蜡烛,左手正使劲拉我。她就是那位好心的朋友,我当初是那么愚蠢地漠视她的劝告!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叫:'快!快!他们马上就会赶来,你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快点呀!

  "这次,我完全相信她了,马上站起来跟着她冲出走廊,接着又跑下了一条螺旋楼梯,来到了一条宽敞的过道前。还没站稳脚跟,便听到了跑步声和两个人的大喊声。一个人在我们刚待过的那一层,另一个在他下面,两人上下呼应。我的向导停下来看了看四周,慌忙带我钻进了一扇门。它通向一间卧室,月光正从窗户上洒落进来。

  "她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尽管很高,但你还是得跳下去。

  "她说话时,过道那头已经出现了灯光,上校正急速跑过来。他一手提灯,一手拿着一把像屠夫切肉刀一样的凶器。我拼命跑过卧室,推开窗户。月光下的花园非常安静,芳香无比,它就在下面三十英尺左右的地方。我爬上窗台,但犹豫着要不要跳,因为我担心我的救命恩人会受到伤害,要是那样,再危险也得救她。正想着,上校已冲到门口,想推开她闯进来。可她却使劲抱住他,往后推。

  "她用英语叫:'弗里兹!弗里兹!你上次已经发过誓,答应过我不再做这种事了,他不会讲出去的!

  "'你疯了,爱丽丝!他喊道,竭力挣开她,'你知道吧,这会毁了我们,让我过去,他知道的太多了。他把她推开,跑到窗口,用那把刀向我砍来,那时我身子已离开了窗子,可两手还在抓着窗台。我感到一阵剧痛,一松手便掉了下去。'

  "我只是震了一下,但并未摔伤,于是很快爬起来,拼命奔向矮树丛,因为我知道自己并未脱离危险。跑着跑着。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和恶心,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受伤的手,才发觉大拇指被砍掉了,伤口的血还在不断往外涌。我急忙用手帕包裹好伤口,一阵耳鸣之后,我晕了过去。

  "当我再次醒来时,也不知昏迷了多久。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我全身的衣服都被露水打湿了,伤口流出的血浸透了袖子,疼痛再次使我想起了昨夜的危险遭遇。一想到追赶我的人,我又立马跳了起来。奇怪的是,四周既没有房子也没有花园,原来我躺在公路边的树篱笆角落里,不远处有座长长的建筑物。走近一看,原来是昨晚下车的车站。要不是手上的伤,我简直以为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我迷迷糊糊地走进车站,打听了早班车的时间,他们告诉我一个小时内会有一趟开往雷汀的火车。我见值班的仍是昨晚那个搬运工,急忙向他打听莱桑德·斯塔克上校。可他对这个名字好像很陌生。我问他昨晚有没有注意到等我的马车,他说没有,又问他附近哪儿有警察局,他说三英里外有一个。

  "对我这样一个伤疲交加的人来说,那路程太远了,我打算回城再去报警。差不多六点钟左右,我总算回到城里,先去包扎了伤口。然后这位医生就陪我来这里了。案子现在托付给您了,我会全力配合。"

  听完这段奇异的叙述,房间里陷入了沉默。随后,福尔摩斯从架子上取下了一本厚重的剪贴报。

  "这则广告也许你们会感兴趣,"他说,"大概所有报纸一年前都刊登过,我念一下:

  寻人:杰利麦亚·海林先生,现年二十六岁。职业:水利工程师。于本月九日晚十时离寓所后下落不明。身穿……

  "啊!等一等。我猜,看来上校上一次就需要彻底维修他的机器了。"

  "天哪!"我的病人喊道,"这刚好验证了那位夫人说的话。"

  "毫无疑问,上校是一个冷酷的亡命之徒,他不容许任何东西妨碍他的行动。他跟海盗一样,不会在被他俘获的船上留下一个活口。好了,时间宝贵,我们得马上采取第一步措施,到苏格兰场报案,要是你还能坚持的话。"

  三小时之后,我们上了火车。从雷汀去波克郡那个小村子的路上,除了我和福尔摩斯以及那位水利工程师,还有苏格兰场的布莱斯特里特巡官和一位便衣警察。布莱斯特里特把一张本郡的军用地图放在座位上,用圆规以艾津为中心画了一个圆。

  "就是这儿。"他说,"这是以这个车站为圆心,十英里为半径画的圆,我们要找的地方就在边线附近。先生,我记得您说的是十英里。"

  "马车整整驶了一个小时。"

  "你觉得他们在你昏迷时把你从那么远的地方运了回来?"

  "我猜是,因为模糊中我感觉被人抬过。"

  我说:"可是,为什么他们发现你昏倒在花园里却不继续干掉你,还要放过你。是因为那个女人的求情使坏蛋心软了吗?"

  "我想不是,他太凶残了。"

  布莱斯特里特说:"真相总会大白的。"

  "看,我画好了一个圆,接下来就看要在哪一个点可以找出那个坏蛋了。"

  "依我看,这地方不难确定。"福尔摩斯胸有成竹地说。

  "真的?现在就能确定?"巡官问,"那好,这是您的判断。让我们再看一下谁的看法跟您一样。我认为在南边,因为那一带更加人烟稀少,非常荒凉。"

  病人说:"我觉得在东面。"

  "我想在西边,那里有几个很偏僻的村庄。"那位便衣侦探说。

  "我认为在北面,"我说,"因为那地方没有山,我们的朋友说过,马车没有上过坡。"

  巡官笑道:"哦,看来意见并不统一,我们绕了一个大圈,您将把最关键的一票投给谁?"

  "你们全错了。"

  "不可能吧?"

  "没错,你们都不对,请听我说,"他把手指放在圆心,"他们就在这儿。"

  "但是,十二英里的路程呢?"哈瑟利急忙说。

  "来回各六英里,这最简单了,您也说过,上马车时,那匹马精力充沛,要是它已经奔走了十二英里那么难走的路,怎么可能还是那个样子?"

  "的确,很可能是这样的把戏",布莱斯特里特说,"显然,这个团伙的性质已很清楚了。"

  "毫无疑问,"福尔摩斯说,"他们是个大规模制造假币的团伙,那台机器是用来铸造合金硬币以代替银币的。"

  "我们追查这件事情已经很久了,发现这群罪犯很狡猾。"巡官说,"他们一直在大量生产半克朗的假币。我们曾经追踪到雷汀,可再往远处便没了线索。他们很会掩藏行踪,足以证明是精通此道的惯犯。幸好有了这个线索,这下一定要将之一网打尽。"

  然而巡官想错了,这群罪犯并未就此落网。当我们的火车进站时,看到了一股浓烟从附近的小树丛后涌出,宛如一片硕大无朋的驼鸟毛高悬在景色优美的田园上空。

  "难道是房子失火了吗?"火车出站时,布莱斯特里特问。

  "是的,先生。"站长说。

  "什么时候着的火?"

  "听说是晚上,火势愈来愈猛,房子现在已成一片火海了。"

  "那是谁家的房子呢?"

  "彼彻医生的。"

  工程师说:"请问,彼彻医生是不是德国人,骨瘦伶仃,鼻子又尖又长?"站长笑了起来,"不是的,彼彻医生是英国人,我们这个教区没有人穿得比他更讲究了。据我所知,有一个人和他住在一起,倒是个外国人,也是个病人。但是好像即便你请他吃顿上好的牛排,他也不会嫌油腻。"

  站长还没说完,我们便冲向了失火的地方。那条路直通小山顶,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座高大的白灰粉刷的建筑。每扇窗的每条缝里都冒着火苗,花园里有三辆消防车在扑救,但已无济于事。

  "就是这儿!"哈瑟利激动地叫道,"瞧这条沙石路,那边就是我躺过的蔷薇丛。我从第二个窗口跳下来的!"

  "那你的仇已经报了,"福尔摩斯说,"是你的油灯被压坏后烧了木板墙。当时他们在追你,因此没发现。现在认真看一下,人群里有没有你昨晚见过的人。但是我猜此时他们至少已经跑出一百英里远了。"

  福尔摩斯说的没错。没人知道那个漂亮女人和那个险恶的德国佬,还有那古怪的英国人,他们去了哪里?那天早上,有位农民见过一辆马车载着几个人和几只沉重的箱子,飞速地向雷汀那边驶去。这些亡命之徒逃到那里就没了踪影,连聪明的福尔摩斯也推断不出他们的去向。

  这幢奇特的房子很令消防员们伤脑筋,三楼一个窗台上发现的一截被砍下的大拇指更是让他们惊恐。大火终于在太阳下山时给扑灭了,可屋顶已被彻底烧塌,现场成了一片废墟。除了弯曲的汽缸和铁管,那台让我们不幸的朋友付出惨重代价的机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在一间偏房的外屋里,警方找到了很多镍锭及锡锭,但没发现硬币。这也许正可以解释他们逃命时携带的大箱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要不是那块松软的泥土上留下的清晰足迹,工程师是如何被人从花园里抬到他苏醒的地方,也许永远是个谜。他明显是被两个人抬走的:一个人的脚印很小,另一个却特别大。看来那英国人虽沉默少语,但心地却没有同伙那么残忍,是他帮那个女人把昏迷的工程师抬到了安全的地方。

  在乘火车返回伦敦的路上,工程师沮丧地说:"这件事对我来说真是倒霉透顶。我丢了一个大拇指和五十畿尼的酬金,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得到。"

  福尔摩斯说:"不,你得到了经验,这是间接的价值。相信此事很快会广为人知,我想你的事务所也马上就要生意兴隆啦。"皇冠上的绿玉

  "你看,福尔摩斯,有个疯子正向这边过来了。竟没有家人管他,这么独自出来乱跑,真是可悲。"一天早上,我站在窗前边看着楼下的街景边对福尔摩斯说。

  我的朋友懒洋洋地站起来,双手插在上衣的口袋里,也从我身后探身望去。这是一个晴朗的清晨,地上铺着一层昨天下的厚厚的雪,冬日的阳光照得它闪闪发光。贝克街马路中心的雪已被来往的车辆辗成了灰色的带状痕迹,可是人行道两边的雪却还像刚下时那么洁白。人行道被打扫过了,但还是很滑,因此路上的行人很少。实际上这条路上只有这位先生在走,他的古怪行为引起了我的注意。

  此人大概五十岁左右,身材高大,宽脸庞,仪表堂堂,相貌非凡。他的衣着虽颜色暗淡,却看得出非常华贵且时髦。一件黑色大礼服,一顶有光泽的帽子,一双式样新颖有绑腿的棕色高筒靴,裁剪非常精细得体的棕灰色裤子,看起来实在不同常人。可他的举止却与仪表极度不相称,甚至有些可笑。因为他正在奔跑,偶尔还甩几下,仿佛一个非常疲劳的人为减轻双脚的负担而在刻意放松自己。他跑的时候,两手不停上下挥动,脑袋摇来晃去,脸部抽搐得特别难看。

  "他到底怎么了?"我情不自禁地问,"好像正在看这些房子的门牌号?"

  "我断定他要来我们这里。"福尔摩斯说。

  "来这里?"

  "对,想必又是一个前来咨询和寻求帮助的人,我感觉得到。哈!你看我说过吧。"此时,那人已冲到我们门口,并按响了门铃。

  不一会儿,他进到了我们的屋里,边喘气边打手势,两眼满是忧伤失望的神情。我们见此立即收起了笑容,并颇感吃惊。他一时说不出话来,身子发抖,扯着头发,就像失去理智一样。突然,他跑过去用头撞墙。我俩吓坏了,赶紧拉住他把他拖回房中央。福尔摩斯把他按到一张安乐椅上,轻拍着他的手陪在一边,并试图用舒缓轻松的语调同他谈了起来。

  "您到这儿来是想把您的事情告诉我,对吧?您跑累了,先歇会儿吧,等缓过劲儿来再跟我讲,我会很乐意帮您。"

  那人坐了一会儿,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他尽量稳定了情绪,然后拿出手帕擦了擦前额,闭着嘴唇,面向我们。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疯了?"他猛地问。

  "我想您一定是遇到了很烦心的事。"福尔摩斯说。

  "天知道,我碰到了什么!……它来得太突然了,真可怕,使我失去了理智。我会因此受到公然的侮辱,虽然我的品行一直完美无瑕。人人都有自己的苦恼,这是注定的。但是这两件事以如此可怕的形式降临在我身上,真是把我搞得手足失措。更糟的是,此事不止牵扯到我一个人,要是解决不好,我国最尊贵的人恐怕也会受到牵连。"

  福尔摩斯说:"先生,您先镇定一下,告诉我您是谁,出了什么事?"

  客人说:"我的名字你们可能很熟悉,我是针线街霍尔德--史蒂文森银行的亚历山大·霍尔德。"

  我们确实熟悉这个名字,他是伦敦第二大私人银行的主要合伙人,到底是什么事让这位伦敦的一流公民竟落到如此可怜的地步?我们好奇地等着他振作精神,然后说出一切。

  他说:"我的时间很紧,当警察厅巡官建议找你们协助时,我就马上赶来了。我是坐地铁然后步行过来的,因为马车在雪地上行驶速度太慢。我平时几乎不锻炼,因此,刚才跑得喘不过气来,现在好多了,我把事情的大致情况告诉你们。

  "你们都知道,一家成功的银行通常都善于为其资金找到可靠的投资渠道,同时还得增加业务往来和存户数量。我们最能获利的投资方式就是在可靠的担保下,把钱以贷款方式放贷出去。几年以来,我们做了很多笔这样的交易,很多名门望族都以他们收藏的名画、藏书或金银餐具作抵押向我们贷了大笔的钱。

  "昨天上午,我正坐在银行办公室里,职员递进来一张名片,我被上面的名字吓了一跳,他不是别人,正是全世界都知晓的、一个在英国最尊贵的人。他的到来让我受宠若惊,刚想表达些诸如知遇之恩之类的感激话儿时,他却直接切入正题,好像恨不得立即完成某项使人不快的事情似的。

  "'霍尔德先生,他说,'据说你们常办理借贷业务?

  "'要是抵押品值钱,本行的确也办理这种业务。我回答道。

  "他说:'我急需五万英镑,当然了,我可以轻易从一些地方借到十倍的款项,可我宁愿以正规方式,当作自己的一件私事来办。你知道,处在我这样的地位,不能随便接受别人的恩惠。

  "'能否告诉我,您需要使用多久?我问道。

  "'我下周一便可收回大笔到期款项,届时一定如数归还,加上你觉得可行的利息。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立即拿到这笔钱。

  "我说:'要不是数目过大的话,我愿意将我自己的钱贷给您,那样就不用作进一步的洽谈了。但是现在我不得不以银行的名义来为您办理此事,所以只能公事公办,哪怕是对您,恐怕也要求有所担保才成。

  "'我很愿意这么做。说着他把一只黑色的四方形摩洛哥皮盒拿了出来,'你应该听说过绿玉皇冠吧?

  "我说:'那是我们帝国最珍贵的一件公产。

  "'没错。他边说边打开盒子。那件光彩夺目的宝贝就衬托在柔软的肉色天鹅绒上面。'这上边有三十九块大绿宝玉,而且仅上面的镂金雕花,就无法估计其价。这顶皇冠估计最低也得值我要借钱的两倍,我打算以它为抵押品。

  "手里拿着这贵重的宝盒,我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我的委托人。

  "'你是怀疑它的价值吧?他说。

  "'不是,我只不过是拿不准……

  "'至于我把它放在这儿是不是合适,你大可放心。我要是不能保证四天之内把它赎回,就肯定不会这样做,这不过是个形式罢了。它作抵押够了吗?

  "'够了,太多了。

  "'你应该知道,霍尔德先生,我这样做是想证明我十分信任你。我不仅要求你要小心谨慎,而且还要避免因此产生的任何流言蜚语。最重要的是,要采取一切措施保管它,否则,哪怕是一丁点儿的闪失,都会产生一场丑闻。任何损坏都跟彻底丢失一样,因为它是独一无二的,根本没有第二件。现在,我放心地把它交给你,星期一上午我会亲自来取。

  "见他急着离去,我没敢再说什么,马上叫来出纳员,给了他五十张票额为一千英镑的支票。独自回到办公室后,望着桌上的东西,我突然感到很不安。因为要负的责任太重大了,它可是一件珍贵的国宝,不管遭到任何意外都会不可避免地引起公愤。我开始懊悔当时为什么要答应保管它。可是来不及了,我只得把它放在我的私人保险箱里,然后接着做事。

  "晚上,我认为把如此贵重的宝物放在办公室里不合适,银行的保险箱以前曾被撬过,万一我的保险箱被撬,那不就完了吗?因此我打定主意,以后几天只能时刻带着这只盒子,让它一秒钟也不离开我。之后我便租了一辆马车带着皇冠回家了。到家后我把它拿到楼上,锁在了起居室的大柜子里。

  "福尔摩斯先生,我再介绍一下我家里的情况,好有助于你判断。我的马夫和听差住在房子外面,这两个人可以先撇开不提。家里还有三个跟随我多年的女仆,她们都值得相信。还有一个叫露西·帕尔的侍女,她刚来几个月,不过我认为她品行良好。她长得很漂亮,有不少倾慕者,经常有人会为她逗留在我家附近不走。这是我在她身上发现的唯一不足之处。可是无论如何,我们都觉得她是个好姑娘。

  "仆人的情况就是这样,我家其实很简单,不必浪费时间细说。我是一个鳏夫,有一个儿子叫阿瑟。提到他我很伤心,他太令人失望了。这都怪我,可能是我把他给宠坏了。我妻子死后,我过于疼爱他了,哪怕他有一丁点儿不开心我也会不高兴。我什么都顺着他,现在想想,当初要是严格要求他,那么现在对我俩都好。可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他。

  "我想让他将来接我的班,可他太放荡、任性,不像有事业心的人。说实话,我不相信他有能力处理业务。他虽然年轻,可已经是一家贵族俱乐部的成员。在那里,他整日放荡风流,很快成了一群奢侈浪费的富豪子弟的密友。他赌博,在赛马场乱花钱,经常跑来求我预支给他津贴费去付赌债。我曾试着让他脱离那群狐朋狗友,可由于他的朋友乔治·潘维尔爵士,结果一次又一次地被拉了回去。

  "乔治·潘维尔爵士这样的人能影响他,我并不觉得奇怪。我儿子常带他回家,我自己也难免被他的翩翩风度所迷惑。他玩世不恭,比阿瑟大,据说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大世面,能说会道,长相英俊。

  "可抛开他相貌的魅力,冷静地思考他的为人时,我总觉得他的那种眼神和冷嘲热讽的谈吐,令人感觉不值得信赖,连我的小玛莉也这么想。她天生具有一种女性所特有的敏感和深刻的洞察力。

  "谈到这儿,就只剩下玛莉的情况没讲了。她是我的侄女。我兄弟五年前去世,留下了孤苦伶仃的她。我收养了她,并把她当亲生女儿对待。

  "她温柔、可爱、美丽,很会操持家务,又非常文雅、恬静、温顺,简直是我们家的阳光和我的左右手,真不敢想离开她我该怎么办。但有一件事她却没让我称心,那就是我儿子向她求婚两次了,而且也真的是爱她,可她都拒绝了。我觉得要是有谁能把我儿子引入正道,那非她莫属,我希望他婚后的生活会有所变化。可是现在,哎,晚了,永远不可能挽回了。

  "福尔摩斯先生,现在我家里的情况都讲清楚了,我接着说那件倒霉事儿。

  "那天回家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阿瑟和玛莉,还告诉他们那件珍宝就在我房间里,但我没有说委托人的名字。我肯定当时露西·帕尔把咖啡端来后就走了,可不知道她出去时有没有关门。玛莉跟阿瑟听了很感兴趣,还想见识一下那顶皇冠。可我想还是不动为好。

  "阿瑟问我:'您把它藏哪儿了?

  "'在我柜子里。

  "'哦,希望夜里不会有人打它主意。他说。

  "'我把它锁上了。我说。

  "'可是那个柜子用什么旧钥匙都能打开。我小时候用厨房食品厨的钥匙就打开过。

  "他讲话向来随便,因此我没在意。可是后来他又跟着我进了卧室,一脸凝重。

  "'爸爸,您可不可以再给我二百英镑?他耷拉着眼皮说。

  "'不行!我严肃地说,'我在金钱方面太纵容你了!

  "'您向来仁慈,他说,'我必须得到这笔钱,不然我这辈子都没脸再去那家俱乐部了!

  "'那太好了!我说。

  "'没错,可您总不该让我因名誉扫地而离开吧,我可不想那么丢人。我必须弄到这些钱,您要是不给,我再想办法好了。

  "我那时很生气,这个月他已经是第三次向我要钱了。'你别打算从我这里得到一个子儿。我大声地说。他鞠了一躬,就走出了房间。

  "他走了以后,我打开柜橱查看了一下宝贝,发现它安然无恙,于是就又小心地锁上了。然后我又开始查看房子,本来这项工作平时都是玛莉去做,可那晚我决定亲自去。下楼时,我看见玛莉一个人站在大厅的窗边,我走近她时,她急忙把窗户关上并插了插销。

  "'爸爸,您允许露西今晚出去了吗?她问。看上去有点慌张。

  "'没有啊!

  "'她刚才从后门进来,我想她一定是去边门那儿见了什么人,我觉得这样不安全,您得阻止她。

  "'你明天早上跟她讲吧,或者我去说也行。你肯定把各处都关好了吗?

  "'是的,爸爸。

  "'晚安!我亲了她一下转身回了卧室,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福尔摩斯先生,一切就是这样,有些与本案有关,要是有不清楚的地方,您尽管问。"

  "非常清楚了。"

  "现在我该讲那个关键情节了。当晚我睡得不是很死,因为担心宝贝,所以警觉万分。大约凌晨两点,我被屋子里的响动惊醒,可那声音在我还完全清醒之前就没了,好像是某扇窗户被轻轻地关上了,我急忙侧身子仔细听。突然,我听到隔壁屋里传来了清晰且小心的脚步声。我惊恐极了,但仍悄悄下床,从起居室的门缝里向外望去。

  "'阿瑟,你这个畜生,小偷!你怎么可以碰那顶皇冠?我尖叫道。

  "我放在那里的煤气灯还半亮着,只见我儿子只穿着衬衣和裤子,手拿皇冠站在灯旁。他似乎正在使劲扳它,听到我的叫声,他两手一松,皇冠竟掉到了地上。他脸色灰白,我赶忙捡起来一看,发现一个金边角处缺了三块绿玉。

  "'混蛋!我气得大吼,'你弄坏了它!你将使我丢一辈子的人!你把偷走的宝石藏在哪儿啦?

  "'偷?!他惊叫道。

  "'是的!你这个小偷!我使劲摇着他的肩膀。

  "我没有偷!我不会偷的!'他说。

  "这里少了三块绿玉,你肯定知道它的下落,还想狡辩,我明明看见你想把另一块玉扳下来!'

  "'您骂完了吗?他说,'我受够了!您竟然这样侮辱我,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一早我就离开这个家,去走自己的路!

  "'警察一定会抓住你,我气疯了,'这事跟你没完!

  "'你休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没想到他还来劲儿了,'你要是喜欢警察,就叫他们去搜好了!

  "我发怒的吵闹声把全家都惊动了。玛莉最先奔进我的房间,一看到那皇冠和阿瑟的脸,她便明白发生了什么,尖叫一声便昏倒在地。我马上派佣人去叫警察,希望他们快来调查。当一个巡官带着一个警察进来时,阿瑟还是交叉着两只胳膊悻悻地站在那里,问我是不是要指控他偷窃。我说这顶被损坏的皇冠是国家财产,因此就不再是私事而是公事,我必须按照法律的程序来处理。

  "'随便您,他说,'但总不能说逮捕就逮捕了吧?要是您能让我离开这房间五分钟,我保证对大家都会有好处。

  "'那样,你就可以逃之夭夭,甚至还有机会把偷到的东西藏起来了是吧?可一想到自己的可怕处境,我又只能软下来,请求阿瑟替我考虑一下,否则不光是我的名誉,还会有一位比我高贵得多的先生的名誉也会受损,甚至还会引起一桩惊动全国的丑闻。我承诺只要他告诉我那三块失踪的绿玉在哪儿,就保证一切都不再追究。

  "'你应该明白,你是被人赃俱获的,如果拒绝承认只会加重你的罪行,交代那些绿玉的去向是你唯一的自救方法,只要说出来就不追究你。

  "'留着您的宽恕给那些向您乞求宽恕的人好了。他轻蔑地说完转身就要走。

  "见他如此顽固,不听劝导,我只得让警察把他看管起来,并马上对他进行全面搜查。可是找遍了他全身和他房间里所有可能藏宝石的地方,还是一无所获。我们几乎用尽各种劝诱和恐吓办法,仍然无法让这可恶的孩子开口。今天早上,他被送进了监狱,我在办完一切手续后就赶忙到您这里求救来了。警方已公开承认他们目前一无所获,只能寄希望在您这里了。需要多少费用您尽管开口,我已悬赏一千英镑了。可这又有什么用呢?一夜之间信誉全无,同时失去了宝物和儿子,天哪,怎么办啊?"

  他两手抱头,身子晃来晃去地自言自语,仿佛一个无助的的孩子。

  福尔摩斯皱紧眉头,两眼盯着火炉,默默地坐了几分钟。

  "平时您接待的客人多吗?"他问。

  "不过是些合伙人以及他们的家属,阿瑟的朋友偶尔也会来,乔治·潘维尔爵士近日也来过几次,其他就没谁了。"

  "您常去参加社交活动吗?"

  "我和玛莉不常去,基本都在家里,阿瑟常去。"

  "对一个年轻姑娘来讲,这很不正常啊!"

  "她天生爱静。此外,她现在都二十四岁了,算不上很年轻。"

  "照您说的,这事好像极度地震惊了她?"

  "是的,也许她比我还震惊。"

  "你们俩都认为您儿子有罪?"

  "这毫无疑问,我亲眼看见他拿着皇冠。"

  "我不认为对他的证据很充分,皇冠的其他地方是否被损坏了?"

  "是的,它被扭歪了。"

  "您不妨这样想,没准儿他是想把它弄直。"

  "上帝保佑您,您是在帮他说话,当然也是在帮,可这不太可能。唉,他到底在那里干了些什么?假如他是清白的,那为何一言不发呢?"

  "这就对了。他要是有罪才会编造谎言。我觉得他沉默恐怕是因为左右为难。这个案件有几个地方很奇怪。警方怎么看待那些把您从睡梦中吵醒的声音?"

  "他们说那也许是阿瑟关他卧室房门的声音。"

  "真是荒唐!似乎一个存心作案的人肯定要大声关门,并故意把大家都吵醒似的。哦,那他们对这些宝石的失踪又持何种观点呢?"

  "现在他们仍在敲打地板,搜查家具,希望找到它们。"

  "他们没有到房子外面看看?"

  "去了。他们花了大把精力,检查了整个花园。"

  福尔摩斯说:"既如此,这不是很明显了吗?亲爱的先生,这事比您或是警察原先预料的复杂多了。也许你们觉得案情很简单,事实上我认为恰恰相反。我们按你们的逻辑来分析一下:您儿子从床上下来,冒着极大的危险来到您的起居室,打开柜子,拿出那件宝贝,花了很大劲儿扳下了上面的一角,然后再找个没人发现的地方,把上边的三块绿玉撬下来并藏好,接着再冒着被别人发现的危险带上剩余的东西回到您房间。您觉得这个分析行得通吗?"

  "可是还能怎样解释呢?"这位银行家叫道,并作了一个失望的姿态,"他要是没有坏动机,为何不敢解释呢?"

  "我们该做的工作,就是先要把这事弄清楚。"福尔摩斯说,"如果您同意,我想去一趟您的家,然后花一个小时再做一次更周密的调查。"

  我的朋友坚持要我跟他们同往。刚好我也很想去,因为那些陈述深深地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和同情心。我承认,我和那位不幸的父亲一样,对他儿子是否犯罪持相同观点,我们觉得这是显而易见的。不过我对福尔摩斯的判断力还是抱有很大的信心,我相信,既然他不认可已被大家接受的解释,那就肯定有某种理由来支持他。在去南郊的路上,他一直沉默不语,低着头,帽子耷拉着盖住了眼睛,陷入了思考。这时候,我们的委托人因为看到了某种希望,所以显得情绪高涨了许多。甚至还跟我谈起一些他业务上的事情。我们坐了一会儿火车,又步行走了一段路,最终来到了大银行家那极其豪华的费尔班克公寓。

  费尔班克是一所非常大的房子,用白石砌成,离马路有些远。一条双行的车道沿着草坪一直通到大铁门前。铁门右边是一小丛灌木和一条窄窄的两面有小树篱的小径,一直从马路口通到厨房门口,平日是供零售商人进出用的。左边有一条通向马厩的小道,但不在庭院里,看上去显然也很少有人走。福尔摩斯叫我站在门口,自己缓缓地绕房子走了一圈,从屋前沿着小贩走的那条路,再绕到花园后面通向马厩的那条小道,前后花了很长时间。之后,我和霍尔德先生干脆进屋坐在餐厅的壁炉旁等他。恰在二人都沉默之时,一位年轻女士推门进来了。她身材苗条,中等个子,在苍白皮肤反衬之下,眼睛和头发看起来显得特别黑。在我的记忆中,还从未见过这么苍白的女子。她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由于哭泣而红肿。看得出,她应该是位个性坚强且很有自控力的人,但此时看上去好像比银行家还痛苦,显然很受打击。她拖曳着衣裙静静地走进来,无视我的存在直接来到她叔父面前,以一种女性特有的柔情在他头发上轻轻地抚摸着。

  她问:"爸爸,您已经决定放了阿瑟,是吗?"

  "不,我没有,孩子,这事必须调查到底。"

  "可我确信他是无罪的。您应该相信女性的本能直觉,我知道他没做什么错事。您这样对他太过分了,您会后悔的。"

  "可如果他真是被冤枉的,那为何不作解释呢?"

  "他就是被冤枉的,我们不应该怀疑他。"

  "我能不怀疑他吗?我当时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拿着那顶皇冠。"

  "他只是拿起来看看。哎,您相信我,他是被冤枉的,让这件事结束吧!不要再提了,好可怕呀,我们亲爱的阿瑟被关进了牢房。"

  "找不到绿玉,我决不罢休。玛莉,我知道你很爱阿瑟,但你不知道绿玉皇冠会给我带来多严重的后果,绝不能草草了事。我已从伦敦请来了一位先生,让他全面调查此事。"

  她转身看着我说:"就是这位?"

  "不,他是他的朋友,他现在正在马厩那条小道上调查。"

  "马厩那条小道?"她向上扬起了眉毛,"他指望在那儿找到什么?哦,我想就是这位吧。先生,我相信您一定能证明我说的是真的,我堂兄阿瑟是无罪的。"

  "我一点儿也不怀疑您的看法,而且我相信也一定能证明这点,因为有您在。"福尔摩斯边说边走到擦鞋垫上蹭掉了鞋底上的雪,"玛莉·霍尔德小姐,很荣幸能和您交谈,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

  "当然,先生,只要可以澄清这件可怕的事情。"

  "您昨夜听见了什么?"

  "我在叔父大声说话以前没听到什么,我是听到他说话后才下来的。"

  "您昨晚把门窗都关上了,可您是否把它们都闩上了呢?"

  "都闩上了。"

  "到今天早上这些窗户都还闩着吗?"

  "是的。"

  "您的女佣,她有个情人?昨晚您也对您叔父讲,发现她出去见了他?"

  "没错,就是在客厅等候的那个女佣。她也许听到了叔父有关皇冠的谈话。"

  "我明白,您的意思是说她出去告诉了她的情人,俩人可能密谋盗窃宝物。"

  "这些空洞的推理有什么用?"银行家不耐烦地叫了起来,"我已经跟您讲过了,那顶皇冠当时在阿瑟手上。"

  "霍尔德先生,不用着急。我得把此事追问下去。霍尔德小姐,您见到那个女佣是从边门附近回来的,对吗?"

  "没错,我当时正在检查那扇门是否闩好了,刚好看到她偷偷溜了回来。我还看到了那个站在暗地里的男人。"

  "您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是给我们送蔬菜的小贩,叫法兰西斯·包士柏。"

  "他站在门的左侧--也就是离进门很远的路上?"

  "是的。"

  "他装着一条木头假腿。"

  年轻女士的黑眼珠露出了害怕的样子,"您怎么像个魔术师呀,您是怎么知道的?"她略带笑意地问,但福尔摩斯却没有迎合她的微笑。

  "我想现在应该上楼去看看,然后再到屋外转一圈。不过上楼以前最好再查看一下楼下的窗户。"

  他边说边快速走过一个个窗户,最后在大厅那扇可以向外看见马厩小道的大窗户前停了一会儿。他打开窗户,用随身带来的放大镜很仔细地查看了窗台,最后才说:"现在可以上楼了。"

  银行家的卧室布置得很简单,地上铺着灰色地毯,有一个大柜橱和一面穿衣镜。福尔摩斯走到柜橱前,盯着上面的锁。

  他问:"这锁是用什么钥匙开的?"

  "就是我儿子说的那把,能打开厨房食品柜子的那把钥匙。"

  "在哪儿?"

  "在化妆台上放着。"

  福尔摩斯取过钥匙打开了大柜橱。

  "这是把无声锁,"他说,"难怪没把您吵醒。这盒子一定是装皇冠的那只了?我们一定得看一下。"他把盒子打开,拿出皇冠放在桌上,那确实是一件精美绝伦的珠宝工艺品,我生平从未见过如此华丽的物件。皇冠的边上有一道裂口,在一个角上有三块绿玉不见了。

  福尔摩斯说:"霍尔德先生,这个边角和失去绿玉的边角是对称的。现在我想让你试试能否把它掰下来。"

  银行家紧张地退到后面说:"我做梦都不敢去掰它。"

  "那我来试一下,"福尔摩斯突然使劲去掰,可皇冠纹丝未动。"我感觉有点松动,可是凭我的手,是怎么使劲儿也不可能掰开的。一个普通人绝对无法用手掰开它。哦,霍尔德先生,如果我真把它掰开了,会出现什么情况呢?会发出像枪响一样的声音。您敢说这一切发生在距您的床几码之外的地方,而您却没听到任何声响吗?"

  "我不敢想,也看不出任何问题来。"

  "事情会越来越明了的。霍尔德小姐,您怎么认为呢?"

  "我跟我叔父一样困惑。"

  "见到您儿子时,他没穿鞋,连拖鞋都没穿,对吗?"

  "对,除了裤子和衬衫外,没穿别的。"

  "谢谢,你们的回答让我有幸深受其益,如果再搞不清楚这事,那就只能怪我们自己了。霍尔德先生,请允许我再去外面查看一下。"

  他坚持要独自去,因为说人多了会留下很多脚印,可能给他的工作造成很大的困难。大约一个多小时后,他回来了,脚上沾满了积雪,仍然是一脸神秘莫测的表情。

  "我想该查的都查了。霍尔德先生,我觉得最好还是回我的住处向您解释一切答案吧。"

  "可是,福尔摩斯先生,那些绿玉在哪里?"

  "我还拿不准呢。"

  "我是不是永远也不可能找到它们了?"那位银行家搓着手大叫,"还有我可怜的儿子,这就是您给我的希望吗?"

  "我的观点一点没变。"

  "上帝啊,那我的房间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明天上午九点到十点,如果您可以到我的寓所,那我将尽所能把一切解释得更清楚。另外,我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只要能找回那些绿玉,你并不介意我花费款项的数额。"

  "只要找到宝石,我情愿拿出全部家当。"

  "很好,我将在明天上午之前查明此事。再见,傍晚之前我也许还会到您这儿来一趟。"

  我知道我的朋友此时对该案已是胸有成竹了,但究竟是什么结论,我却不清楚。回家的路上,我曾几次想打探一点消息,可他老是转移话题,最终我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到家时还不到下午三点,他匆忙走进自己的房间,几分钟后竟已是另一番打扮下楼了。只见眼前这人:领子外翻,打着红领带,穿着一双破皮靴,破外套磨得发亮,活脱脱一个流浪汉。

  "这副打扮像吗?"说着他朝镜子里照了一下,"华生,我真希望你跟我一块,可是恐怕不行,因为我也许能找到线索,也许是瞎忙,但到底是哪种可能,不久之后便会知晓。我争取几个小时之后就能回来。"他从餐柜上放的大块牛肉上割了一小块,夹在两片面包中间--看来是要充一顿晚饭,然后装进衣袋里转身走了。

  结果我刚喝完茶,他便非常兴奋地回来了,手里举着一只带有松紧扣的旧靴子。他把靴子扔到角落里,急切地去倒茶喝。

  他说:"我路过这里,顺道进来一趟,马上得走。"

  "去哪儿?"

  "西区那边。可能要很久才会回来,要是太晚你就不要等我了。"

  "事情进展得怎样了"

  "哦,还行,没什么意外。我走后又去了趟霍尔德先生家,不过没进屋。我不能放弃那个有意思的疑点,也不能光坐在这里闲聊,现在需要马上脱掉这身衣服,换回本来面目。"

  从言谈中我觉察到他应该收获不小。瞧,他眼里闪着光,憔悴的脸上还现出红晕。他急忙上了楼,几分钟之后,大门又砰地一声关上了。我知道,他又乐此不疲地去开始了一次新的追猎。

  我等到半夜,他始终未归,只好回屋睡觉了。他经常为追踪一条线索而几天不见人影儿,我早就见多不怪了。总之,后来我不知道他是几点回来的,反正当我早上下楼吃早饭时,他已坐在那里了,一手端着咖啡,另一手拿着报纸,衣着整洁,精力充沛。

  "不好意思,华生,没等你我便先吃了。"他说,"不过你别忘了今天上午我们和委托人的约会。"

  "现在过了九点了,"我说,"门铃响了,肯定是他。"

  没错,来者就是那位银行家。他身上发生的变化使我震惊。一夜之间,他那宽阔结实的脸竟消瘦得瘪了下去,头发好像也比以前更白了,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和昨天的狂暴样相比,现在似乎显得更加痛苦。他一屁股坐在了我推给他的扶手椅上。

  "也不知我造了什么孽,会得到如此残酷的惩罚,"他说,"就在两天以前,我还是个富有而幸福的人,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可现在竟然到了得孤单度晚年的境地,真是祸不单行,玛莉也抛弃了我。"

  "抛弃了您?"

  "是呀,今早我发现她的房间空无一人,大厅的桌子上有一张留给我的便条。昨晚,我曾忧伤地对她说,如果她跟我儿子结婚,也许事情就不会这样,但我并没有指责她的意思,也许我不该这么说。她在便条里这样说:

  亲爱的叔父:

  我深感自己给您带来了麻烦。要是当初我能采取另外的方式,这件可怕的事也许永远也不会发生。可是现在,我再也无法快乐地住在你的屋檐下了。我想我该永远离开您,您别为我的前途担心,我会有自己的栖身之所。最主要的是,求您别找我了,因为您不会找到,并且那样也会帮倒忙。不论是生是死,我都永远是

  您忠实的

  玛莉

  "福尔摩斯先生,她这是什么意思?你想她会自杀吗?"

  "不会,绝不可能,这可能是此事最好的解决方法了,霍尔德先生,我相信您的苦恼也会马上消失。"

  "哦!您肯定?福尔摩斯先生,您找到了什么吗?那些宝石在哪里?"

  "您该不会认为一千英镑一块绿玉价格太贵吧?"

  "我愿意出一万英镑。"

  "没必要,三千英镑足够了。另外还需要一小笔酬金,您带支票簿了吗?给您一支笔,开张四千英镑的支票就可以了。"

  那位银行家一脸茫然地开了支票。福尔摩斯来到写字台前,拿出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金纸包,里面包着那三块绿玉。他随手把纸包扔到了桌上。

  我们的委托人发出一声惊叫,一把抓在了手里。

  "您找着了!"他急促地叫道,"我有救了!我有救了!"

  他兴奋极了,高兴地把那几颗宝玉紧紧贴在胸前。

  "另外,您还欠了一笔债,霍尔德先生。"福尔摩斯一本正经地说。

  "欠债?多少?我马上还。"他拿起笔。

  "不是欠我的,您要对那位高尚的年轻人--你的儿子,诚心道歉,是他把事情揽到了自己身上。要是我有这么一个儿子,看到他这么做,我会无比自豪的。"

  "真不是阿瑟干的?"

  "我昨天就说过了,今天再说一遍,不是他干的。"

  "您肯定?那我们赶紧去他那里,告诉他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

  "他早知道了。我完全弄明白后找他谈过话,可他不愿说实话,我只好直接告诉他了。他听完后表示默认,还补充了几点我不太明白的地方。要是他知道了今天早晨的消息,想必就可以开口了。"

  "天哪!您快点告诉我谜底吧!"

  "我会的,并且还会告诉您我调查这个案子所有的步骤。我这就从头说起。首先,我想这话不好出口,而且您也许不愿意听到:那就是您的侄女玛莉和乔治·潘维尔爵士关系密切,现在他俩已经逃走了。"

  "我的玛莉?这不可能!"

  "非常不幸,这不仅可能,而且是事实。就在你们在家里热情接待此人时,也许不论您还是您儿子,应该都不清楚他的底细。他是英国最危险的人物之一--一个潦倒的赌徒,一个凶残的流氓,一个没心没肺的东西。您的侄女也不了解他,当他对她花言巧语,就像他曾经向成百个其他女人做的那样时,玛莉很高兴,以为是自己真的赢得了他的心。这个恶棍很懂得用甜言蜜语利用她,而且几乎每晚都和她幽会。"

  "我不相信!"银行家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

  "好吧,那我现在告诉您,您家里前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您侄女认为您确实已经回了卧室,就悄悄溜下来,到那扇朝着马厩小道的窗口前跟她的情人说话。由于站了很长时间,他的脚印便深深地印在了雪地上。她跟他提起了那皇冠,这引起了他对财富的贪欲。他强迫她服从自己的意愿。我不否认她爱您,可常常也有这样的女人,她们爱自己的情人胜过爱亲人。您侄女就是这样的女人。他们还没说完具体计划,就见您正巧下楼,于是她赶忙关上窗户,还说了那个女佣和装假肢的情人在幽会,不过那倒是事实。

  "您儿子在和您谈话之后,便上床睡觉了,可他因欠着俱乐部的钱,所以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半夜时,他听到有轻微的脚步声经过房门,就起来查看。结果惊讶地发现是堂妹悄悄地沿着过道走了过去,最后竟然进了您的起居室。这孩子惊呆了,急忙披上衣服站在暗处观察。这时看到您侄女从房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那件宝贝。借着过道的灯光他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很震惊。他跑过去藏到了您门口的帘子后,从那里可以看清大厅里发生的任何状况。只见她走下楼,偷偷打开窗户,把皇冠从窗口递给了暗地里的一个人。然后又关好窗户,从他躲藏的帘子旁边经过,急忙回了自己房间。

  "她在场的时候他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因为不忍戳穿自己心爱的女人,令她无地自容。等她回屋之后,他才反应过来,此事将给您带来极大的麻烦,因此最重要的就是要赶紧把王冠追回来。他跑下楼,披着衣服,光着脚,一把推开窗户跳到了外面的雪地上,沿着小道追去。月光下他看见一个黑影,仔细辨认,竟然是乔治·潘维尔爵士。他在匆匆逃走,可最终还是被阿瑟抓住了。二人在那里争抢起来,一人抓住皇冠的一端。您儿子在扭打的时候被乔治爵士打了一拳,眼部给打伤了。这时他才发现什么东西被突然拉断了,低头一看,是皇冠被抢到了自己手里。于是他马上跑了回来,关上窗子之后来到了您房里。当他正在查看被扭坏的皇冠并试图用劲把它弄正时,您出现了。"

  "真是这样吗?"银行家激动地问。

  "他本以为您会感激他,不料您却破口大骂,这使他很愤怒。他不说明实情,是不想出卖他觉得应该手下留情的人。况且他觉得应该做得有点绅士风度,所以替她隐瞒了真相。"

  "难怪她一见到那顶皇冠便尖叫一声晕倒了。"霍尔德先生说,"哦,老天,我真是太愚蠢了。他要求出去五分钟,原来是要去找回那些失落的绿玉,我冤枉了他,真是糊涂啊!"

  "我到您家时,"福尔摩斯说,"立刻检查了四周,希望能从雪地上找到遗留的有利证据,雪从前天晚上到现在都没再下过,这期间刚好有浓霜保护着印迹。那条商贩常走的小路已被践踏得很厉害,根本无法辨认脚印了。但在离厨房稍远的地方,我发现了一个女士同一个男士站在那里说话时留下的脚印,其中有个脚印是圆的,证明那人有一条木制的假腿。我敢肯定,当时有人惊动了他们,因为从雪地上深浅的脚印形状上可以看出,那个女士后来是在匆忙间跑回了家门口。装木腿的人似乎还在那儿多站了一会儿才走。当时我猜这也许是那位女佣与她的情人。之前您也说过有关他们的事,后来证明确实如此。我在花园里走了一大圈,除了警察们留下的混乱脚印以外,没发现什么。可当我来到通往马厩的那条小道时,却发现了一段长而杂乱的脚印在雪地上。

  "那脚印有两条是穿靴子的,令人兴奋的是另外两条,它是一个赤脚人留下的。根据您说的情况,我马上判断那应该是您儿子留下的。头一个人来回走了两次,后一个走得很快,有的光脚脚印还踩在了靴印上,显然是在追什么人。跟随着脚印,我来到了大厅的窗户外,发现穿靴子人在那儿等人时把积雪都踩化了。接着再来到另一边,大约是从小道走下去一百多码的地方,我发现穿靴子人曾在那里转过身来,把地上的雪踩得乱七八糟。如果没猜错的话,那里似乎发生了一场激烈搏斗。最后,我看见地上果然有一些血迹,这证明了我的猜测。穿靴子的那人是沿着小道逃跑的,因为那里也有一些血迹,这表明他受伤了。再来到大路的另一边时,人行道已被打扫过,线索因此中断了。

  "您还记得吧,我刚进屋时曾用放大镜查看了大厅的窗台和窗框,结果发现有人从那里进出过,因为一只湿脚跨进来时在上面留了痕迹,并且还能看到轮廓。掌握了这些细节,其实当时我对这里发生的事已经有了初步的看法。那就是,有人曾守候在窗户外,一个人把皇冠带到了那里。您儿子发现后,去追那个人并和他打了起来,两人抓着皇冠使劲争抢,这才造成了那东西的损坏。他夺回了皇冠,可他的对手也抓到了一小部分。当时我了解的就是这些,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要确定那个人是谁?又是谁把皇冠交给了他?

  "我记得有这么一句古老的格言:把绝对不可能的排除掉,那么剩余情况即便再不可能,也肯定是事实了。首先,您自己不可能把皇冠拿出去,那么剩下的就是您侄女和女佣们。但如果是女佣们干的,您儿子肯定没必要替她们受过,那么剩下的就只能是他深爱的堂妹了,并且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替她隐瞒。这样来解释就通了。何况这秘密并不光彩,因此他更得这样做。您说过你看到过她站在窗户边,还有她一看到皇冠就昏了过去,联系到这些,因此我推测,应该就是她了。

  "谁是她的同谋呢?谁在她心里的地位能超过您的宠爱和恩情呢?很明显,只能是情人了。您不喜欢社交,结识的朋友也不多,但乔治·潘维尔是其中的一个。您曾说过他在妇女当中的声誉不好,因此我初步断定,他就是那个穿靴子的人,而且他还持有失去的绿玉。虽然阿瑟已发现了他,可他并不害怕,因为他知道,要是阿瑟吐露一个字,那他的家庭就会受到危害。

  "好了,相信您现在应该能猜到我第二步会怎么做了。我装扮成流浪汉来到了乔治的住所,搭讪上了他的贴身佣人,得知他主人前天晚上划破了头。我花六先令买了一双他主人丢掉的旧鞋,并拿着那双旧鞋再次来到您家花园,核对出鞋和脚印一样大。"

  "我昨天晚上在窗外小道上看见了一个衣衫破烂的流浪汉。"霍尔德先生说。

  "那正是在下。我想我已查到了要查的人,于是便回家换了衣服。想来想去,我觉得只能继续再扮演一个微妙的角色,这样才有可能避免起诉,保护家丑。而且我知道,那个狡猾的混蛋现在肯定不会轻易承认什么,因为他知道我们在此事上很被动。果然,我去找他时,他矢口否认,甚至在我指出他作案的每一个细节时,他还从墙上取下了一根护身棒威胁我。我也不示弱,在他举棒之前马上用手枪瞄准了他的头。他这才有了些理智。我说我可以花钱买回绿玉--每块一千英镑。他非常后悔,说他已把绿玉以六百英镑的价钱卖掉了。我答应不揭发他,只要他把收赃人的地址告诉我。最终,我找到了那个人,讨价还价之后,最后以每块一千英镑把绿玉赎了回来。之后我又去找了您儿子,告诉他事情已经处理好了。就这样,经过了这异常艰辛的一天,我大约两点钟才上床睡觉。"

  "天哪,您这一天可是把一件有可能使整个英国都蒙羞的丑闻给避免了!"银行家站了起来说道,"我真不知该怎么感谢您。不过您会看到的,我绝不会辜负您的好意。您的本事我真是闻所未闻。现在我得去找儿子了,希望他能原谅我的过错。至于可怜的玛莉,我十分痛心,您恐怕也不知道她的去向吧?"

  "我觉得可以肯定地说,乔治·潘维尔在哪儿她就在哪儿。同样,我还可以断定,不论她犯了什么罪,不久之后都将受到严厉的惩罚。"暗室的秘密

  歇洛克·福尔摩斯把《每日电讯报》的广告扔到一边说道:"一个为了艺术而热衷艺术的人,总是能从最平凡、最普通的形象中获得最大的乐趣。华生,我很高兴地发现,从你为我们的案件所作的记录中不难看出,你已掌握了这个道理。我还敢断定,有时你还添加了不少润色的成分。你着重记录的并非那些我曾主要参与的轰动一时的着名案件,而是那些情节也许是非常普通的琐碎细节。事实上正是这些案子才有发挥判断推理及逻辑思维等综合能力的余地,因此,我把它们列入我特殊研究的范围之内。"

  "可是,"我笑着说,"我的记录总被认为有耸人听闻之嫌,但事实如此,我也没有刻意那么做。"

  "也许你确实有错,"他边说边用火钳夹起了一块火红的炉渣来点燃烟斗。他在争论问题而不是考虑问题时,常用这个樱桃木烟斗替代那个陶制的。"也许你的错就在于总是把每个细节都记录得那么生动,却没有把自己的着眼点放在关注事物的因果联系以及严密推理上--实际上,这是事物最值得注意的地方。"

  "我觉得我对你的记录还是十分客观的。"我漫不经心地说。因为不只一次地在我朋友的奇怪性格里看到了他不近人情、自说自话的一面,所以我表现得很不高兴。

  "我这么说并非自私或自大,"他说,跟平时一样,他不针对我的谈话,而是直指我的内心。"我之所以希望你公正地看待我的侦探方法,是由于它不属于我个人--那是一种我自己的身外之物。犯罪是常见的事,可正确的逻辑推理方法却很难得。因此你该认真记录的是那些逻辑过程,而非罪行。否则你会把原本值得详细讲授的课程降为了讲一系列故事。"

  这是一个初春的寒冷早晨,我们吃过早饭,面对面坐在贝克街老房子里的火炉边,深黄色的浓雾在窗外成排的暗褐色房子周围弥漫,以致连对面的窗户都变成了阴暗和模糊不清的东西。我们只得点亮汽灯,灯光照着白桌布,也照着闪闪发光的瓷器和金属器皿,桌子还没收拾干净。福尔摩斯本来一直在翻看一堆报纸的广告栏,不知为何突然停了下来,似乎带着某种情绪似的,狠狠批评了一番我笔下的种种不足。

  之后,他稍作喘息,一边抽着长烟斗,一边看着炉火说:"同时,你也不用太担心被指责笔法危言耸听,因为在这些承蒙你感兴趣的案子里,很多不是法律上的犯罪行为。比如那件我全力帮助波希米亚国王的小事,比如玛莉·萨瑟兰小姐的离奇经历,再比如有关歪唇男子那难以解释的隐私,还有那个贵族单身汉的遭遇……这些都不在法律调整的范畴之内,虽然你已经尽力避免夸张,可我还是认为你的描写太繁琐了。"

  我说:"结果也许会这样,可我采用的是小说的手法,小说需要趣味性。"

  "哎,朋友,对大众来讲,他们绝对不可能从一个人的牙齿上看出他是一位编辑或是从别人的左拇指上判断出他是一个排字员,他们绝不会去注意什么是分析和推理以及其间的微小区别。不过,你写得再如何繁琐,我也不会怪你,因为作大案的时代早已过去。一个人,至少一个刑案犯,如今已经不具备以往那种冒险和创新的精神了。我自己的这个行业,似乎也在退化成一家代理处,只不过办理一些替人找回丢失的铅笔之类的小事,或者是帮那些住校的年轻姑娘出个主意之类。我想,无论如何,我的事业已一落千丈,无法挽回了。今天早上收到的这个条子便是我事业到达低谷的标志,你看看吧!"他把信揉成一团丢给我。

  信是前天晚上从蒙塔格普莱斯寄出的,内容是:

  尊敬的福尔摩斯先生:

  我急于找您商量一下,我是否该接受别人的聘请去担任家庭女教师。倘若方便,我希望明日十点半钟前往拜访。

  你真诚的

  维奥莱特·亨特

  "你认识这位年轻女士吗?"

  "不认识。"

  "现在就是十点半了。"

  "对,我想肯定是她在拉门铃。"

  "也许这事儿会比你想象的有意思,还记得蓝宝石案吗?开始的研究不过是一时兴起,可后来发展成为专门的调查,没准这事儿也一样。"

  "嗯,但愿吧,我们的疑问马上会被解答,如果没猜错,当事人马上就进来了。"

  还没说完,一位年轻女士便走了进来,她衣着朴素、整洁,朝气蓬勃、很机灵,脸上有一些像行鸟鸟蛋似的雀斑,看上去显得很有主见。

  "很抱歉打扰您了,"我朋友起身迎接她时,她说,"我遇到了一件怪事,但又没有父母或其他亲友可以请教,因此就来请教您了。"

  "亨特女士,请坐,我想我很乐意为您服务。"

  看得出,福尔摩斯对这位当事人的言谈举止很满意,他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便安静下来,认真地听她叙述经过了。

  她说:"我在史班斯·孟诺上校家里做了五年的家庭教师。可是两个月前我失业了,因为上校奉命被调去新斯科夏的海利费克斯工作,他把孩子们也带走了。我在报纸上登启事找工作,还按招聘广告前去应征了一些,可全失败了。最后,我的积蓄用完了,已经到了不知该怎么办的地步。

  "西区有一家叫做魏斯特维的家庭女教师介绍所,在伦敦相当出名。我每周都到那里打听是否有适合我的工作。韦斯塔韦是创办人的名字,可经理人却是位小姐,叫史道柏。她坐在自己的小办公室里,求职的妇女则在前面的接待室里等着,然后被一个一个领进去,按登记薄上登记的给大家分配适合的工作。

  "我上周去的时候发现除了史道柏小姐之外又多了一个十分粗壮的男士。他长着厚厚的双下巴,戴一副眼镜,笑容可掬地坐在她旁边,并认真打量着进来的每位女士。当我进去时,他在椅子上剧烈地动了一下,然后马上转身对史道柏小姐说:'这就可以了,不用再找了,太棒了!太棒了!他相当热情,叉着手,一副亲热、和气的样子,使人觉得很轻松。

  "他问我:'小姐,你是来找工作的吗?

  "'对,先生。

  "'是当家庭女教师吗?

  "'对,先生。

  "'你要求薪水多高?

  "'我以前在史班斯·孟诺上校那里是一个月四英镑。

  "'啊,苛刻呀……太苛刻了!他一边叫,一边伸出胖胖的双手,激动地在空中挥舞,'竟然有人出这么少的钱就雇佣您这样一位有吸引力和造诣的小姐。

  "'我的造诣?您太夸奖了,先生,我说,'我只懂一点法语、德语,一点音乐及绘画……

  "这些都不是主要的,重要的是您具备一位有教养的女士所应有的举止和风度。如果没有这些起码素质,就不能教育一个将来也许会对国家历史起巨大作用的儿童。那位先生怎么可以付给你少于三位数的可怜薪金呢?小姐,您如果受聘于我,薪水以一年一百镑计算。'

  "可想而知,福尔摩斯先生,这种待遇对我这样穷得叮当响的人来讲,是多么不可思议啊。那位先生看到我露出了怀疑的神情,就打开钱包,取出了一张钞票。

  "'这是我一贯的做法,他说,两眼由于笑容而眯成了两条缝,'预付一半的薪金给您,好让您应付开支,并添置几件衣服。

  "我还从未见过如此慷慨,如此会关心人的先生。当时我还欠小贩的债,这笔预付的薪金太重要了。可我又总觉得不大对劲,就想多了解一些情况再说。

  "'我能知道您住在什么地方吗,先生?我问。

  "'汉普郡,一个迷人的乡村地区,离温切斯特才五英里。房子相当可爱,小姐,是一座古老而美丽的乡村古宅。

  "'先生,那我的工作是什么呢?

  "'教一个小孩子,他是个刚满六岁的小淘气。哦,你会看见他用拖鞋打蟑螂!啪哒!啪哒!啪哒!你连眼都来不及眨一下,他就已经打死三个了。他靠在椅背上笑,两眼又眯成了两道缝。

  "我对孩子的玩乐方式感到吃惊,可是他父亲的笑声却让我觉得他不过是在开玩笑。

  "'那我唯一的工作就是照管一个小孩子?

  "'不,不是唯一的,不是唯一的,亲爱的姑娘,他大声叫道,'您的工作应该是,我想您机灵的小脑瓜应该能想到,就是还要服从我妻子的一些吩咐,当然,它们都是一位小姐应该遵从的。您瞧,没什么难的吧?

  "'很荣幸我可以成为对你们有用的人。

  "'太好了,我们现在说说服装。我们喜欢时尚,您知道,可能有点时尚癖,但没有坏心肠,要是我们给您一件衣服让您穿的话,您应该不会反感我们的怪癖吧?

  "'不会,我说。可是他的话的确很让我吃惊。

  "'叫您坐在这里或那里,您应该不会不乐意吧?

  "'哦!是的,不会。

  "'那我们希望您上班之前剪短头发。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福尔摩斯先生,您也看见了,我的头发长得很密,颜色像栗子,漂亮极了,很有艺术感。我想都不敢想,随便把它剪掉会是什么样子。

  "我说:'这可能不行。他的小眼睛一直打量着我,我这样说时,发现他脸上滑过了一丝阴影。

  "'这也许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说,'我妻子有这点癖好,夫人们的癖好,小姐,您知道,夫人们的癖好是必须考虑的。您真不愿把头发剪掉?

  "'是的,我确实做不到,先生。我回答。

  "'哦,好吧,那只能到此为止了,真可惜,您别的地方都很合适。那么,史道柏小姐,我想还是再看看其他几位年轻姑娘吧。

  "那位女经理一直坐在那里整理文件,没和我们说一句话。可她现在却极不耐烦地看着我,我怀疑那是因为我的拒绝而使她丢了一笔可观的佣金。

  "'你是否愿意把名字继续留在登记簿上?她问我。

  "'只要您允许,史道柏小姐。

  "'嗯!登记好像也作用不大了。你既然拒绝了别人提供的最好的机会,她尖酸地说,'也就别指望我们再尽力替你再找这种机会了,再见吧,亨特小姐。她按了一下台上的叫人铃,一个佣人把我带了出去。

  "哦,福尔摩斯先生,我回到家里,打开食柜,里面已经没什么可吃的东西了,桌子上还放了两三张索款单。这时,我突然感到自己干了一件蠢事。毕竟,有怪癖且又希望别人顺从他们的那些人,也是为他们的怪癖付出了代价的。在英国,很少能找到一年一百镑薪水的家庭女教师职位。再说,我的头发对我也没多大用处。很多人剪短头发后还会显得更精神呢,也许我也该把头发剪掉。第二天,我更加觉得自己错了。又过了一天,我肯定自己简直是完全错了。我差点要不顾傲气地去介绍所询问那个职位是否还在,结果就在此时竟然收到了那位先生寄来的一封亲笔信,我念一下吧。

  亲爱的亨特小姐:

  承蒙史道柏小姐帮助,我得知了您的地址,所以再次写信询问您能否重新考虑一下你的决定?我太太很希望您来,我对您的描述大大吸引了她。我们愿意每季度付您三十英镑,以此补偿我们那小小癖好给您带来的麻烦。这些要求对您应不算太苛刻。我太太偏爱很深的铁蓝色,她希望您早晨在屋里穿这个颜色的衣服,不用您掏钱买,我们就有一件,那是我女儿艾莉兹(她现在在美国费城)的,我想那件衣服您穿会很合身。另:关于坐这儿或坐那儿,或照指定方式消遣,我想这些并不会带给您什么不便。至于头发,确实很遗憾,尽管初见时我就觉得它很漂亮,可我必须坚持,加的薪水可以补偿您的损失。说到照管孩子,则是十分轻松的。希望您一定来,我会坐马车到温切斯特接您。请通知我您坐的火车班次。

  你忠实的杰佛诺·罗凯瑟

  "福尔摩斯先生,这是我刚收到的信,我决定接受这个工作。可我觉得在作出最后决定前,应该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您,请您替我参谋一下。"

  "嗯,亨特小姐,既然您已经决定了,那就这样办吧。"福尔摩斯笑道。

  "您怎么不劝我回绝他?"

  "我得承认,我不会愿意让自己的妹妹申请这个工作。"

  "这是什么意思?福尔摩斯先生。"

  "嗯,我没根据,说不上来,您也许有自己的看法。"

  "嗯,我是有些猜测。罗凯瑟看上去很和蔼,脾气相当好,但他太太也许是个疯子。他为避免秘密泄露而不得不将她送进精神病院,因此想出各种办法来满足她的癖好,以防止她精神病发作。"

  "这个解释不错,有一定的道理,没准儿事实就是这样。但不管怎样,这对于一个年轻小姐来讲都不是一户好人家。"

  "可是,福尔摩斯先生,薪酬很高啊!"

  "嗯,是的,很高。我担心的正是这点,他们为何要每年付您一百二十英镑?他们只需要出四十英镑便可找一个,这其中肯定有特殊原因。"

  "我想,告诉了您这些,是希望将来请您帮助,您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而且,有您做我的后盾,我心里会踏实些。"

  "哦,您可以就这样去赴任。我保证,您的小难题也许会成为我几个月来最感兴趣的事,这里面有些很奇怪的现象,您要是感到疑虑或者遇到了危险……"

  "危险?您觉得有危险吗?"

  福尔摩斯严肃地摇摇头,说:"我们要是可以肯定,那就不叫危险了。可是,不论白天或黑夜,您只要拍个电报我就立刻去帮助您。"

  "太好了,"她高兴地站了起来,脸上的愁容不见了。"那我现在可以放心地去汉普郡了。我马上给罗凯瑟先生回信,今晚就去剪短头发,明天早上就去温切斯特。"她对福尔摩斯说了些感谢的话,然后便起身告辞了。

  当听到她敏捷坚定的步子走在楼梯上时,我说:"她至少是一位懂得自我保护的年轻姑娘。"

  福尔摩斯一本正经地说:"这正是她需要的,如果在很多天之后还听不到她的消息,那就是我错了。"

  我朋友的话在不久之后真的应验了。接下来的两周里,我的心思全放在了那位年轻女士身上,总担心这个孤单女子会误入什么歧途。丰厚的薪金、奇特的条件、轻松的工作,都说明这件事有点不平常。虽然我无法肯定这是一时癖好还是阴谋,更不知那人是个慈善家还是恶棍。福尔摩斯呢,我常见他一坐便是半个钟头,眉头紧皱,定定出神。我一说这事,他就一挥手示意免谈。"材料!材料!"他不耐烦地吼道,"没有黏土,没有黏土就做不成砖头!"但他最后说,他一定不会让自己的姐妹去干那种工作。

  一天深夜,我们终于收到了电报。当时我正想上床睡觉,福尔摩斯正想做他着迷的化学实验。他常常为此整夜忙碌,一般是当我离开时,他正弯着腰在试管或曲颈瓶上做实验,而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吃早饭时,他却还在那儿。他打开电报看了一下,就递给了我。

  "马上查一下开往布雷萧的火车时刻表。"说完又去忙他的实验了。

  电报内容如下:

  明天中午务必来温切斯特黑天鹅旅馆。千万要来!我已束手无策了。

  亨特

  福尔摩斯抬头望了我一眼说:"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当然。"

  "那请看一下列车时刻表。"

  我查了一下布雷萧的火车时刻表,然后说:"九点半有一次,十一点半到达温切斯特。"

  "很好,那我最好推迟一下我的丙酮分析,以便精力在明早处于最佳状态。"

  我们于第二天十一点顺利地踏上了去往英国旧都的路程。福尔摩斯尽管一直在读他的晨报,不过当过了汉普郡之后,他就把报纸丢了,欣赏起风景来。这是春季的一个好日子,阳光明媚,空气清爽,蓝天上飘着朵朵白云,令人心旷神怡。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峰环绕着爱德晓特城,眼前渐渐出现了一片乡村美景,红色和灰色的农家屋顶隐藏在青翠的新绿中。

  "好清新的美景啊!"从烟雾腾腾的贝克街来到这里,令我忍不住大声赞美起来。可福尔摩斯却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华生,你知道吗?我观察事物总是会以个人主观心态为转移,这也是我的性格缺陷。这些美景让你深有好感,可却让我觉得不舒服,那些稀稀落落的房子给人孤独与隔离感,那里边发生的罪恶很容易隐藏,不为外人所知。"

  我说:"上帝啊!谁会想到犯罪会与那些漂亮的老房子联系起来呢?"

  "华生,它们经常使我有某种恐怖的感觉,这是我的经验产生的结论,我觉得美丽的乡村甚至比伦敦最丑陋的小巷都容易发生可怕罪行。"

  "你别吓坏我了。"

  "可是,这是很明显的道理。在城里,舆论压力比法律还起作用。在城里,哪条小巷有孩子被毒打哭叫,哪个醉鬼闹事打人,都不会坏到没有邻居同情和愤怒的田地。而且,司法机构就在附近,一旦提出控诉,马上可以采取行动,罪犯距被告席就只有一步之遥。可再看看这些孤零零的房子,它们建在各自的田地里,居住着愚昧无知的村民,很少有人懂法。这些地方每年都可能发生凶暴行为和暗藏的罪恶,却多数不被人知。亨特小姐要是住在温切斯特,那还不必太担心她,可危险的是她住在五英里之外的乡村。不过,可以确定,她现在还没有什么危险。"

  "她能到温切斯特来与我们会面,说明她可以脱得开身。"

  "对,她有人身自由。"

  "你对此事有什么见解吗?"

  "我曾设想过七种不同的解释,每种都适用于我们目前所知道的事实。只要了解到正在等待我们的新消息,我就能知道到底是哪种设想正确了。好了,那边是教堂,一会儿就能看到亨特小姐,她会把一切告诉我们的。"

  黑天鹅旅馆是这条大道上一家有名的小客栈,距火车站不远。年轻的亨特女士正在那里等我们。她已定好了一个房间,桌子上还摆好了我们的午餐。

  她热情地说道:"您能来我真是太高兴了,谢谢!不知如何感激才好。我现在真不知该怎么办了,只能听你们的建议。"

  "请跟我们讲讲究竟出了什么事?"

  "好的,我得尽快说,因为我答应罗凯瑟先生要在三点前赶回去。我今天早上请了假,他并不知道我进城来干什么。"

  "你逐个说出来吧!"福尔摩斯把他那又瘦又长的腿伸到了火炉边,准备听她叙述。

  "首先,总的来说我并未受到罗凯瑟夫妇的虐待,这样讲对他们很公平。可我无法理解他们,心里对他们有很多怀疑。"

  "您不能理解他们什么?"

  "不能理解他们对自己行为的辩解。你可以从所发生的事情背后了解到一切情况。我刚来这里时,罗凯瑟先生用他的单马车接我到了紫叶山毛榉林。像他说的那样,这里环境优美,可房子并不漂亮。那是一栋庞大、四方的房子,刷成了白色,但潮湿的气候把它侵蚀得到处是斑点污渍。它四周有些空地,三面环树林,另一面是块斜坡地,通往南安普敦公路。公路大概离这所房子一百码。房子前的空地属于这座房子,可周围的树林则属于萨色顿勋爵的部分领地。房子大厅的正对面长了一丛紫叶毛榉,因此该地就命名为紫叶山毛榉林。

  "我的雇主仍和以前一样和蔼可亲,他驾车接我到家,晚上把我介绍给他太太和孩子。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在贝克街您家里的推测不正确,罗凯瑟夫人不是个疯子,反倒是位恬静的妇女。她脸色很白,比丈夫年轻很多岁。我猜她应该不足三十岁,而她丈夫应该不少于四十五岁。我从他们的交谈中得知,他们结婚约七年了。他原来是个鳏夫,前妻生有一个孩子,现在去了美国费城。私下里罗凯瑟先生对我说,他女儿离开是由于她反感与父亲的那位年轻太太一起生活。

  "不管是在心灵还是容貌上,罗凯瑟夫人既没给我留下好印象,也没留下坏印象,她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很普通。不难看出,她一心一意地爱着她的先生和儿子。她那双淡灰色的眼睛时常左右顾盼,只要觉察出他们有什么需要,便会马上设法满足。他待她也很好,不过方式鲁莽了点。总而言之,他们是对恩爱夫妻。可这位夫人却好像有一些秘密和忧郁,她常常满面愁容地陷入沉思。我好几次不经意地发现她在流泪,我想她一定是因为那个调皮的孩子而伤心。我确实从未见过如此被宠坏了的小孩。他脑袋很大,脾气很坏,个子却没有同龄人高。一天到晚,他不是野性发作,便是闷闷不乐地绷紧了脸。对那些弱小的动物施暴是他唯一的乐趣。他在捕捉老鼠、小鸟和昆虫的时候表现出了过人的才智。可我还是不谈他了,福尔摩斯先生,他跟我的事情没有太大关系。"

  "我很乐意听您说的任何细节,不论您觉得有没有关系。"我朋友说。

  "我尽力不使任何重要的环节漏掉。那屋子佣人的外表和行为也让我觉得不愉快--他家只有两个佣人,一男一女,男的叫托乐,粗鲁笨拙,长着灰白头发与络腮胡。他永远是醉熏熏的,有几次我跟他们在一起时,发现他醉得很厉害,可罗凯瑟先生好像没看见似的,一点儿也不在乎。他老婆长得高大健壮,跟罗凯瑟夫人一样沉默不语,可没有她和气。他们夫妻是最让人讨厌的。不过,我很幸运,大部分时间都呆在保育室或自己房间里。这两处是连着的,都在房子的同一个角落。

  "我来到紫叶山毛榉林后,前两天的生活还算平静。第三天吃过早饭后,罗凯瑟夫人下楼,悄悄对他丈夫说了些什么。

  "'哦,是啊,他转过身来,'亨特小姐,您为我们的癖好而剪短头发,我们谢谢您。我肯定这一点儿也没破坏您的容貌。现在,我们想知道这件铁蓝色衣服您穿合不合适。衣服在您房间的床上,如果您愿意穿上,我们将非常感激。

  "我要穿的那件衣服在床上,颜色很特别,暗蓝色,是用一种相当好的哗叽料子做的,可我一看便知那是旧的。那衣服我穿很合适,似乎是量身定做的,罗凯瑟夫妇看了都很满意。他俩在客厅里等我。那客厅占据了整座房子的前半部分,很宽敞,有三扇落地窗,中间那扇旁边放了一把背朝窗子的椅子,他们叫我坐到椅子上,接着罗凯瑟先生在屋子的另一边踱来踱去,开始给我讲一些我从未听过的趣事。你们不知道他有多滑稽,我都笑死了。可罗凯瑟夫人一点幽默细胞也没有,根本不笑,只是呆呆地坐着。她两手放在膝盖上,脸上忧郁而焦急。大约过了个把小时,他又突然说我该去工作了,并且可以换了衣服。

  "两天以后,同样的事情又上演了一遍。我又不得不穿上蓝衣服,坐在窗前,听东家讲了半天稀奇古怪的笑话。他讲得很精彩,别人很难模仿,我笑得前仰后合。他还递给我一本黄色封面的小说,并让我把椅子往旁边移,以避免我的影子把书挡了。他让我给他大声朗读,是从一章的中间开始,但刚读了大约十分钟,他又突然叫停,让我回去换衣服。

  "福尔摩斯先生,您肯定能想到,我对这种奇特的表演有多困惑。我发现他们总是小心地让我背对着那扇窗户,于是产生了怀疑,很想知道身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开始我觉得很难当着他们的面回头看,不过很快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我的一面镜子打破了,我悄悄地把一片碎镜子藏在了手帕里。在下一次表演时,我趁笑的时候把手帕拿到眼前,随便摆弄一下,顺势就可以看到身后的一切。第一次我什么也没看见。第二次再看时,我发现有个长着小胡子,穿灰色衣服的人正站在南安普敦路那边,好像在朝我们这边看。那是一条重要的公路,行人络绎不绝。那个人斜靠在场地周围的栏杆上,非常仔细地朝这边探望。我放低手帕,看了罗凯瑟夫人一眼,发现她也正以敏锐的眼光看着我。她没说话,可我肯定她已经发现我手里拿着一面镜子,而且也看见了我身后的情景。她马上站起身。

  "'杰佛诺,她说,'马路那边有一个不三不四的家伙,他正在看亨特小姐。

  "'亨特小姐,那是您朋友吗?他问。

  "'不,我在这里谁也不认得。

  "'哼!太没礼貌了!您转过身去,挥手示意他离开。

  "'最好别理他。

  "不,那样他会常常来这里的,请您回过身去像这样挥手叫他走。'

  "我按他说的做了。同时,罗凯瑟夫人拉下了窗帘。这事发生在一周之前,后来,我不再坐到窗边,也没再穿那件蓝衣服,那个男人再也没出现过。"

  "请继续讲,这很有意思。"福尔摩斯说。

  "您也许会觉得支离破碎,欠缺条理。因为我经历的各个事件之间就是彼此分离的。到这里的第一天,罗凯瑟先生领我去了厨房附近的一间小屋。快走近的时候,我听见一根铁链当啷作响,还有一头大动物在走动。

  "'往这里看!罗凯瑟先生让我从两块板缝中往里看,'一个可爱的家伙,是吧?

  "从门缝里望去,我发现黑暗中蜷伏着一个模糊的东西,它的两眼闪闪发亮。

  "'别怕,东家说,他看到我惊讶的模样便笑了,'它是我们的看门狗柯罗。虽然我是主人,可是只有我的饲养员老托乐才能对付他。我们每天喂它一次,不能太多,因此它才总有一股芥末那样的热辣劲儿。托乐每晚都把它放出来,要是有人私自闯进来碰上它的尖牙齿,那就只能乞求上帝保佑了。看在上帝的分上,您一定不要跨过那道门槛,否则就是不要命了。

  "他的警告是有根据的。两天之后,大概凌晨两点,我从卧室往外看去,发现月亮很明亮,屋前的草坪上闪着银光,就像白天一样。我正站在那里享受着宁静美丽的夜色,突然发现什么东西在紫叶山毛榉的阴影下移动。当它走到月光下,我才看清原来是一只如小牛般大小的巨犬。它毛色棕黄,颚骨宽厚且下垂,长着一张黑嘴巴和一副硕大突出的骨骼。它缓缓地走过草坪,消失在另一角。这只可怕的看门狗使我打了一个寒战,没有一个贼会像它那样能吓着我。

  "我还得告诉您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我在伦敦把头发剪了,剪下来的那一大绺头发被我放在了箱子底下。有一天晚上,我把小孩子安置到床上后,便开始看看屋里的家具,整整我的东西,以此打发时间。屋里有一个旧衣柜,上面两个抽屉没锁,里面没什么东西,但下面的一只却被锁上了。我的衣服装满了上面两只抽屉,可还有很多没地方放。我正为不能用第三个抽屉而生气,突然想到也许是无意间被锁上了,于是便找出一大串钥匙来试着打开它。刚好第一把钥匙便打开了。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我想你们永远不可能猜出那是什么--是我的那绺头发!

  "我拿着那绺头发仔细查看,那罕见的颜色和密度跟我的一模一样。这是不可能的,我的头发怎么会锁在这里?我双手颤抖着打开我的箱子,把东西全倒出来,从箱子底下拿出了我自己的那绺头发。我把两绺放在一块儿,它们竟然完全相同。这难道不奇怪吗?简直莫名其妙,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便重新把那绺头发放回抽屉,没再对罗凯瑟提及。我想我真不该打开那只锁上的抽屉。

  "也许您注意到了,我天生喜欢观察事物,福尔摩斯先生。不久,我便对整所房子有了个清晰的轮廓:有一边的厢房根本没人住,托乐一家住的通道对面有一扇老是锁着的门。有一天我正要上楼,突然看见罗凯瑟手拿钥匙从那扇门里走出来。当时他跟平日判若两人,脸部因发怒而涨得通红,眉头紧皱,额头因激动而露出了青筋。他锁好那扇门,急忙从我身边走过,一句话也不说,也不看我。

  "这使我觉得奇怪,所以当我带着孩子去散步时,绕了个圈子来到那房子的另一边,这样便能看到它的一部分窗子。那里一排有四个窗子,其中的三个非常破旧且肮脏,第四扇拉下了百叶窗,关闭着,显然很久没用了。我来回踱步并不时朝它们看,结果罗凯瑟先生出现了,他和平时一样高兴,'啊!他说,'要是我悄悄地从您身边走过,亲爱的小姐,请别误会我没礼貌,我刚处理完一些事务。

  "我请他放心,我没认为他冒犯了我。我说:'顺便问一下,好像上面有一整套房间,有一间是关着窗板的。

  "他看上去很吃惊,我想我的问话出乎了他的意料。"

  "'我喜欢拍照,他说,'把那几间当作暗室。看看我们年轻的小姐多仔细啊!谁会想到这个呢?他像开玩笑一样说道。可他的眼神却不是打趣,而是疑惑和恼怒,根本不是在开玩笑。

  "哦,福尔摩斯先生,当我知道那所房子里可能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后,就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一切。我和大家一样好奇,而且还想,要是揭开内情没准还会有好事呢。所以,与其说是我的好奇心,还不如说是我的使命感呢。这种感觉也许是人们所说的女人的本能。但不管怎样,的确有那种感觉。我密切地观察着,一有机会便想冲破这道禁门。

  "一直到昨天,机会终于出现了。除了罗凯瑟先生,托乐和他妻子也都曾在这空房子里忙乎过什么。有一次,我看到托乐抱着一个大黑布袋从里面走出来。他最近常酗酒,昨晚又喝醉了。我上楼时,发觉门上还插着钥匙,无疑是他们落下的。那时,罗凯瑟夫妇和孩子都在楼下,机会难得,于是我悄悄转动钥匙,打开那扇门,溜了进去。

  "前面有一条小过道,既没裱糊过,也没铺地毯。尽头拐弯处是一个直角,转过弯有并排着的三扇门,第一扇和第三扇开着,里面都是空的,又暗又脏。其中一间有两扇窗,另一间只有一扇,窗台上堆满了厚土,黄昏的光线照在那里显得房间更加昏暗。中间那道门关着,外边横挡着一根铁床上的粗铁杠,一头锁在墙上的一个环上,另一头用一根粗绳绑在墙上。门本身也上了锁,可钥匙不在。这扇被密封的门与从外边看见的那扇紧闭的窗户同属一个房间。门缝下面射出了一点点光线,可见屋里不是很暗,也许里面有天窗,可以透进光线。我站在过道里,看着那道门,猜不出里面藏着什么秘密。这时,我突然听到里面有脚步声,从门缝里透出的微光中,我看到一个人影在来回走动,这使我立刻产生了一种巨大的恐惧。福尔摩斯先生,我被吓得转身撒腿就跑,似乎还有一只可怕的手在后面紧抓我的衣服。我慌忙沿着过道跑,跨过那道门,一头撞到等在外面的罗凯瑟先生的怀里。他笑着说:'没错,果真是您,我见门开着,就猜到是您。

  "'啊,吓死我了!我气喘吁吁地说。

  "'哦,我亲爱的小姐!我亲爱的小姐!您难以想象他那时有多温柔体贴,'什么东西把您吓成这样?

  "他说话的声音好像哄小孩一样,相当做作,我高度警惕地提防着他。

  "'我好笨,走到那个空房子去了,我说,'它在昏暗的光线下,好凄凉!好恐怖!我被吓得跑了出来,天哪,里面死气沉沉的,静得可怕!"

  "就这些?'他怀疑地看着我。

  "您什么意思?'我问道。

  "我锁上的那道门,您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知道。

  "'就是不许闲人进去,您明白吗?他仍然亲热地微笑着。

  "'如果早些知道,我一定……

  "'行了,您现在知道也不迟!如果再敢跨进那道门……说到这儿,他的微笑突然变成了恐怖的狞笑,一张魔鬼般的脸瞅着我,'那我就把您扔给那个看门狗。

  "我当时被吓坏了,不知做了什么,也许是快速地冲到了我的房间。我什么也不记得了,只是后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抖个不停。这时我想到了您,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没人帮我出主意,我就没法再继续呆下去了,我害怕那座房子,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那些佣人,还有那个孩子。他们都让我觉得害怕,如果你们肯跟我去那儿就太好了。我当然可以离开那里,可我的好奇心跟恐怖感一样强烈。于是我决定给您发电报。我戴上帽子,穿好外衣,步行去了约半英里外的电报局。回去时,我心里踏实多了,可进大门时却又开始感到不安,害怕那只狗被放了出来。我悄悄地跑了进去,什么事也没发生。晚上,我想着很快就可以见到你们,因此躺在床上兴奋得睡不着。今天早上,我轻易地请假来了温切斯特,可是我必须赶在三点之前回去,因为罗凯瑟夫妇今晚打算出去做客,我得照顾小孩。现在,我把所有的经历都讲给您听了,福尔摩斯先生,真希望能知道这些究竟意味着什么。还有最关键的是,我该怎样做?"

  这个故事使我俩都听呆了,福尔摩斯回过神来,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双手插在衣袋里,一脸的严肃。

  他问:"托乐是不是酒醉了还未醒?"

  "对,我听到他老婆对罗凯瑟太太说她对他一点法子也没有。"

  "很好,今晚罗凯瑟夫妇要出去?"

  "对。"

  "那里有没有地下室能锁得很严实?"

  "有,那个藏酒的地窖就可以。"

  "亨特小姐,从您处理此事的经过来看,您是位异常机智而勇敢的女士。请想一下,能不能再做一件英勇的事?如果我不觉得您是个了不起的女性,就绝不会这样要求你。"

  "让我试试,我该怎么做?"

  "我和我朋友七点到紫叶山毛榉林,罗凯瑟夫妇那时应该已经出门去了。说到托乐,我想他那时可能还没清醒。那么就只剩下托乐太太了,她也许会报警。你要是能派她去地窖里干些差事,然后乘机把她锁在里面,那就十分有利于此事的进行了。"

  "我想能做到。"

  "好极了!那我们就开始对此事进行彻底调查。仅有一个解释说得通,您被请到那里去冒充某个人,而那个人其实被关在那个屋子里,这很明白。至于那个被关的人,我想肯定是他女儿艾莉丝·罗凯瑟小姐。要是我没记错,她被说成去了美国费城。你被选中是因为你的长相、头发的颜色都跟她一样。美丽的头发被剪掉,也许是由于她得了什么病,所以他们当然也要你牺牲头发。你看到那绺头发纯属意外。在公路上的那个男人一定是她的朋友,而且很可能是她未婚夫。由于他看到你的时候,你正穿着那姑娘的衣服,长得又很像她,并且从你的笑容和姿势中,他断定艾莉丝过得很快乐,以为她不再需要他的关爱了。晚上把那只狗放出来,是为了防止他与她接近。这些都很清楚。对于该案最重要的一点,是那个小孩子的性格。"

  "这跟小孩儿有什么关系?"我叫了起来。

  "华生,你是医生,应该知道,要了解一个孩子的脾性,就得着手研究他的父母。那么,反过来也是同理。我经常通过研究孩子来了解其父母的品格。这个小孩的性格相当凶残。因此我认为他的性格不是继承了其父便是继承了其母,无论如何,这对控制在他们手里的那位可怜的小姐来讲都很危险。"

  "福尔摩斯先生,我相信您,"我们的委托人说,"过去发生的那些事让我相信您是对的,我们别耽误时间了。马上去救那位可怜的小姐吧!"

  "我们要对付的人非常狡猾,所以我们必须小心一些。我们在七点以前什么也不能干,一到七点咱们便会合,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解开谜团了。"

  我们七点整准时来到紫叶山毛榉林,把双轮马车放在了路边的一家小客栈里。眼前那丛毛榉树的叶子如同擦了锃亮的金属粉,在夕阳下闪闪发光。这让我一下子便认出了那座房子,即便亨特小姐没在门口微笑着迎接,我们照样找得到。

  "都安排好了吗?"福尔摩斯问她。

  不知从楼下的什么地方传来了很响的撞击声。"是托乐太太在地窖里,"她说,"她丈夫正在厨房的地毯上,这是他的那串钥匙,跟罗凯瑟先生那串一模一样。"

  "干得很好!"福尔摩斯称赞道,"您带路吧,我们很快就知道这桩黑勾当的结局了。"

  我们上了楼,打开那扇门,走过过道,来到了亨特小姐说的那个障碍物前面。福尔摩斯把绳索割断,挪开了那根横拦着的粗铁杠,然后用那串钥匙试开那把锁,可怎么都打不开。屋里没有什么动静,福尔摩斯在这种沉静当中不由皱起了眉头。

  "我想我们来得并不晚,"他说,"亨特小姐,您站着别动,华生,用肩膀顶门,不信进不去。"

  那是一扇古老而破旧的门,我们一起使劲,它马上就塌了下来。我俩冲了进去,屋里除了一张简陋的小床,一张小桌子和一筐衣服,什么也没有。上面的天窗开着,被囚禁的人不见了踪影。

  福尔摩斯说:"这里边有诈,他们大概猜到了亨特小姐的计划,提前把人带走了。"

  "怎么带走的?"

  "从天窗,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了。"他爬到屋顶,"啊,原来如此,"他叫道,"这里有一架长梯,一头靠着屋檐,他一定是这样干的。"

  "可是这不可能呀,"亨特小姐说,"罗凯瑟夫妇走的时候,梯子不在那儿。"

  "他肯定又跑回来搬的,我说过他既狡诈又危险。有人上楼来了,肯定是他,华生,你应该准备好手枪。"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非常肥胖、粗壮结实的人已经站在了门口,手拿一根粗棍子。一见到他,亨特小姐马上尖叫一声,缩到墙角。福尔摩斯走上前,镇静地面对着他。

  "你这个混蛋!"他说,"你到底把你女儿藏到什么地方了?"

  那胖子四处看了看,还看了一下打开的天窗。

  "这话该我来问你们!"他吼道,"你们这伙贼!贼探子!我可逮着你们了!你们跑不掉的,我要叫你们吃点苦头!"他转过身,跑下了楼。

  亨特小姐大声叫道:"他在找那条狗!"

  "我有手枪!"我说。

  "最好把门关上,"福尔摩斯说,于是我们一块冲下楼,还没来到大厅,就听见了狗的狂吠声,接着又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叫,还有猎犬撕咬人的恐怖声音,听得我们毛孔都竖了起来。一个红脸蛋、上了年纪的人挥舞着胳膊从边门跑了出来。

  "天哪!"他大叫,"谁把它放出来的?它已经两天没吃食了,快!快!否则就来不及了!"

  我和福尔摩斯连忙跑过去,托乐紧跟在我们后面。那只庞大的猎狗,正在用它的黑嘴紧紧咬住主人的喉咙。他痛得在地上打滚,凄惨地叫着。我跑过去开了一枪,把它的脑袋打开了花。它倒了下去,可锋利的牙齿却还嵌在他那肥胖的颈部。我们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人和狗分开,然后把他抬到了屋里。人还活着,可已经血肉模糊,十分恐怖了。我们把他放在沙发上,叫托乐送信去给他太太。我们围在他旁边,试图想法减轻他的痛苦。这时门开了,走进来一个瘦高的女人。

  "托乐太太!"亨特小姐叫道。

  "是的,小姐,罗凯瑟先生回来后把我放了出来,然后才去上面找你们,真可惜,小姐,你没有告诉我你的计划,否则你就不会费那么大的劲了。"

  "哈!"福尔摩斯盯着她说,"很明显,托乐太太对这事比谁都了解。"

  "没错,先生,我现在要把知道的全部告诉你们。"

  "好的,请坐下来讲,我承认我对此事确实有几处不太清楚。"

  "我这就告诉你们,"她说,"我要是能早点从地窖里出来就好了。如果这事闹到了法庭上,请你们记住,我是作为朋友站在你们这一边的。因为,我是艾莉丝小姐的朋友。"

  "她从她爸爸再婚时,心里就不高兴。但在家里,她没有任何发言权。不过她的情况还不是太糟,直到她在朋友家遇到了福乐先生。据说根据遗嘱,艾莉丝小姐有家产权。可由于她的善良与忍让,几乎从未提过一句有关权利的话,并把一切都交给她父亲处理。他原本可以对她放心,可要是她有了丈夫,那她丈夫一定会要求在法律范围内得到她应得的部分,所以她父亲极力阻止这种事的发生。他要求女儿签一个字据,声明不论结婚与否,她的钱都由他支配,可她一直不签。闹到后来,她得了脑炎,整整六个星期,真是差一点死掉。但最后她还是康复了,不过瘦得很厉害,漂亮的长发也给剪了。好在他的男朋友依然忠诚地爱着她。"

  福尔摩斯说:"哦,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些。至于剩下的故事,我想我应该可以推断出:罗凯瑟先生于是就把她监禁了起来。"

  "是的。"

  "还从伦敦找到亨特小姐,就是为了摆脱福乐先生的纠缠?"

  "没错,先生。"

  "可福乐先生一直坚持不放弃,后来他遇上了您,并用金钱或其他方式说服了您,让您觉得你们的利益是相同的。"

  托乐太太静静地说:"福乐先生是一个讲话和气、出手大方的人。"

  "他采用这个办法,让您丈夫不断喝酒,然后叫您趁主人不在家时准备好一架梯子。"

  "是的,先生,的确如此。"

  "我们应该感谢您,托乐太太,是您使我们了解了全部。现在村里的医生和罗凯瑟夫人马上就要来了。华生,我想我们还是把亨特小姐送到温切斯特去,因为我觉得在这里咱们的合法地位得不到保障。"

  就这样,紫叶山毛榉林的秘密揭开了。罗凯瑟先生幸免于难,但却成了一个精神颓废的人,并全靠他那忠心的太太照顾,苟延残喘着。老佣人仍和他们住在一起,也许是他们知道得太多,所以罗凯瑟先生不好辞退他们。福乐先生与罗凯瑟小姐一起出走的第二天,便在南安普敦申请了特许证书,并结了婚。福乐先生目前在毛里求斯岛担任政府职务。至于亨特小姐,我的朋友福尔摩斯让我觉得失望,由于她已不再是他问题的中心人物,因此他对她已不再有兴趣了。她现在是瓦索耳地区一所私立学校的校长。我断定她在教育工作中会非常优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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