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32
,我们得赶二十来里的路。"
"我可是一无所知啊。"
"当然,但你很快会知道一切的。上来吧!行了,约翰,不麻烦你了。这是半克朗,明天早上见,大概十一点等着我,松手吧,再见!"
他轻抽了马一鞭子,马车马上疾驰而去。穿过一条条无人街道后,路面渐渐宽阔起来,最后又通过了一座两侧有栏杆的大桥。黑沉沉的河水从桥下流过,岸边延伸过去是一块单调的荒地,上面到处是砖堆和泥灰,四周一片沉寂,只有巡警那沉重而又有规律的脚步声偶尔打破这寂静的夜。一团团散乱的云从上空缓缓飘过,几颗星星在云缝里发出微弱的光芒。伴随着偶尔传来的乐不思返的狂欢者的纵歌狂喊声,马车静静地前行。福尔摩斯始终沉默着,低着头,仿佛在沉思,我坐在旁边不敢打扰他,尽管我很想知道这个案子的情况,为何会使他如此费心。马车已经走出好远,前面就是郊外别墅区的边缘地带。他这时才从沉思中醒过来,摇摇身子,耸耸肩,点上烟斗,又恢复了悠然自得的模样。
"华生,你是保持沉默的天才。"他说,"这是你成为我非常可贵的朋友的前提,对我来说,跟别人交往是件很困难的事,因为我的观点不是很能令人信服。现在我真不知道待会儿该怎么向那位迎接我们的可爱的小女人解释。"
"你别忘了,我根本不知道这事儿。"
"在到李镇之前,我有足够的时间告诉你一切。此案看上去简单,可是却令我如坠云雾,甚至摸不着头脑。毫无疑问,线索确实不多,我抓不到任何头绪。现在,让我把案子的大致情形告诉你,华生,你也许会让我在黑暗里见到一丝光明。"
"那你就讲讲吧。"
"几年之前--准确地说,是在1884年5月,有个叫内维尔·圣克莱尔的绅士来到了李镇。他买了一座大别墅,庭院非常漂亮、豪华,可见他特别有钱。渐渐地,他与周围的很多人都交上了朋友。1887年,一位酿酒商的女儿嫁给了他,后来生了两个孩子。虽然他在几家公司都有投资,但是自己却没有正式职业。依照惯例,每天早上他会进城,下午五点十四分再坐火车从坎农街回来。圣克莱尔先生现年三十七岁,无不良癖好,是位好丈夫,好父亲。我已经调查过他现在的一切债务,共有八十八镑十先令。而他的存款,光首都银行就有二百二十镑。因此,认为他因财务问题而烦恼,进而出事的假设恐怕不成立。
"上周一,圣克莱尔先生有两件重要的事要办,另外还要为小儿子买一盒积木,因此他很早就进了城。巧的是,就在那一天,他离家后不久,他太太收到了一份电报,电报说有一个重要的小包裹已经寄到了亚柏丁运输公司办事处,等她去取。事实上,她一直在等这个包裹。如果你熟悉伦敦的街道的话,就会知道那家公司的办事处是在弗斯诺街,而那条街恰巧与天鹅闸巷之间有一条岔道相通,天鹅闸巷就是你今天遇到我的那个地方。圣克莱尔太太吃过午饭就进了城,在商店买了点东西后就到运输公司办事处去取包裹。在下午四点三十五分,她正好路过天鹅闸巷去车站赶车,你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
"不知你是否记得,那是个天气炎热的星期一。圣克莱尔太太边走边四处张望,希望能尽快找到可以乘坐的马车,因为她很讨厌走这种杂乱的街道。当经过天鹅闸巷时,她突然听到一声喊叫,顺着声音,她发现自己的丈夫正从一座三层楼的窗口向下望她,仿佛还在向她招手,当时她被吓得手脚冰凉,出了一身冷汗。据说,她丈夫当时的样子十分可怕,显得很激动,因为窗户是敞开的,所以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脸。他当时使劲朝她挥手,但瞬间便消失在窗口,似乎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在他背后拉了他一把。女人敏锐的眼睛在刹那间产生了奇效:她看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细节,他虽然穿着进城时的那件黑色上衣,可是脖子上没了硬领,胸前也没了领带。
"她想丈夫可能出什么事了,于是顺着台阶飞奔而上--房子就是你今晚去过的地方,也就是我侦察的那家烟馆。她穿过屋子,冲向二楼的楼梯,结果被那个印度人堵在了楼梯口,还被推了回来。接着又跑来一个丹麦人,他们一起把她推到了街上。她非常震惊,急忙沿着小巷冲了出去,在弗雷斯诺的街头,她十分幸运地撞上了一位正去值班上岗途中的巡官和几名巡捕。听完她的诉说,他们便与她一同返回烟馆。虽然烟馆老板一个劲地阻拦,但他们还是进了那间刚刚发现圣克莱尔先生的屋子。可是,屋子里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曾经呆过。实际上,那层楼上没有其他任何人,除一个奇怪的人之外。他跛着脚,面目可憎,看起来好像常住在那里。这个家伙和那个印度人都发誓说,那天下午没有人到过那层楼的前屋。他们的否认使巡官一时摸不着头脑,认为也许是圣克莱尔太太看错了。这时,她突然大叫一声,扑到了放在桌上的一个松木盒子前,打开后,里面滚出一堆儿童玩具和积木,那是她丈夫答应给儿子买的玩具。
"她的发现,以及那跛子表现出的惊慌失措的神情,都表明事情并非像他们说的那样简单。巡官也产生了怀疑,于是仔细搜查了每间房子。结果证明此间种种确实存在凶险案情。作为起居室的前屋里,摆设简朴,屋子通向另一间正背对着码头的小卧室。从小卧室里可以看到码头的情景,码头与窗户之间是一块窄长的地段。退潮时这里是干地,涨潮时,则最少也有四英尺深的河水淹过来。卧室里有一扇由下向上开的窗子。搜查中,巡警们发现窗框上有血迹,地板上也有,还在前屋的一条帷幕后发现了圣克莱尔先生的靴子、袜子、帽子和手表,惟独没有那件上衣。这些东西上没有任何暴力的迹象,圣克莱尔先生也没了踪影。显然他是想从窗户跳出去,再通过游泳逃生。但当时绝不可能,因为惨剧发生时,正是潮起的时候,并且涨到了顶点。
"回头再来看那些与本案有直接联系的歹徒们。那个印度阿三的臭名虽然远近皆知,但圣克莱尔太太说过,她丈夫在窗口出现后几秒钟,那个印度人已经在楼梯口等她了,因此,在这件事中,他充其量只是一个帮凶。他一再辩解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并且说对楼上租户休·布恩的一切也都不清楚。至于那位下落不明的先生的衣物为何会出现在屋里,他更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除了印度阿三,就是那个住在三楼上的瘸子,他一定是最后见到圣克莱尔先生的人。他叫休·布恩,经常到伦敦来的人都认识他那张丑恶的脸。他以乞讨为生,为了避免警察管制,他经常扮成卖蜡火柴的小商贩。沿针线街往下走不远,在靠左边的一个墙脚,你也许注意到过,这个乞丐成天坐在那里,膝上放着几盒少得不能再少的火柴。他把一顶油迹斑斑的皮草帽放在身边的人行横道上,看到他那副令人哀怜的相貌,人们常常会把小钱雨点般地投进他的帽子里。他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想了解一下他的乞讨生活,于是暗中观察过他多次。当我完全了解了他的乞讨情况后,真是大吃一惊,因为他的收入很丰厚。你知道,每一个经过他身边的人都忍不住看一眼他那奇特的相貌:一头蓬松的棕红色头发;一块恐怖的伤疤把那张没一点血色的脸衬托得更加难看,那块疤一收缩,就会把上唇外面边缘翻卷着拉上去;犹如哈巴儿狗一样的下巴;同头发颜色形成鲜明对比的黑眼睛……所有这些都是他与其他乞丐的差别。另外,他还很机灵,不管路人扔给他什么破烂东西,他都会从容而恰当予以回应。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他便是寄宿在烟馆的人,也是最后一个见过失踪绅士的人。"
我说:"但是,一个残疾人怎么可以独自对付得了一个年轻力壮的男子呢?"
"他走路确实是残疾人的样子,然而其他方面都很强,并且营养充足,跟一般的乞丐不同。你的医学经验也可以证明,一个人要是有一肢不灵活的话,其他肢体通常都会特别健壮,由此来弥补缺陷。"
"接着说。"
"圣克莱尔太太在看到窗框上的血迹后就晕了过去,一位巡捕用车把她送回了家。因为她留下来会妨碍现场侦查。负责本案的巡官将所有房间都仔细查过了,可是没发现一件有利于本案的东西。但他们当时忽视了一点,就是没有立即把休·布恩抓起来,以致让他有了几分钟和印度同伙串供的时间。还好这一失误很快就被纠正了,休·布恩已经被拘留,但还没有发现什么可以给他定罪的证据。虽然他汗衫右袖口上的一些血迹令人怀疑,但他的左手第四指靠近指甲处被刀割破了一块,他指着伤口,说血是从那儿流出来的,并说,刚刚他到过窗户那边,窗上的血迹也是这样来的。同时他否认见过圣克莱尔先生,还发誓赌咒,说他与警方一样,对房间里的衣物感到非常迷惑。他觉得圣克莱尔太太说看到她丈夫出现在窗口,那一定发疯了,也许是在做梦。但他最后还是被押到了警察局,虽然他一直在抗议。巡官依然守在房子里,盼着退潮后能找到新线索。
"令人兴奋的是,还真找到了一丝希望。尽管他们在泥滩上并未发现内维尔·圣克莱尔的尸体,不过他们找到了他的上衣。它在退潮后完全暴露在沙滩上。你猜我在他衣袋里找到了什么?"
"猜不出来。"
"没错,很难猜到。每个口袋都塞满了一便士和半便士的钱币--共四百二十便士和二百七十个半便士。难怪潮水没能卷走上衣。然而对人的躯体来说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每次退潮时,房子与码头之间的水势都异常汹涌,躯体很可能被卷走,而只留下这件沉甸甸的上衣。"
"但是,人们发现这位先生的其他衣服全都在屋里,他难道只穿着一件上衣吗?"
"不,华生,可以更恰当地解释这件事,布恩如果在没有人看见的情况下把内维尔·圣克莱尔推出窗外,那么接下来肯定会立即把那些泄露真相的衣服消灭干净。情急之下,抓起衣服扔出窗外的潮水里是个好办法,但衣服那么轻,肯定沉不下去,会顺水漂浮。恰在此时,他已经听到那位太太同印度人的争吵声,并且也许已经从同伙那里知道大街上有一批巡警正朝这里跑来,所以几乎没有太多时间考虑。也许他突然想到了那些乞讨来的钱,就冲到那个藏钱的地方,随手抓起一把硬币,塞进衣袋里,这样衣服便沉了下去,之后,当再想扔其他东西时,已经来不及了,只好匆匆把窗户关上。"
"这种解释听起来还说得过去,但太勉强了。"
"可是我们找不着比这更合理的假设了,暂且把它当作正确的吧。我说过了,休·布恩已被关进了警察局,可是,巡官却找不到任何有利证据来证明他以前犯过哪些罪。甚至连嫌疑也找不到,长期以来,他只是世人皆知的乞丐。
"他的安静生活似乎并没有危害到别人,事情就是这样的。而那些应该解决的问题却至今仍是些谜。这些问题就是:内维尔·圣克莱尔先生去那个烟馆干什么?他在那里出了什么事?他现在在哪里?休·布恩到底在这个案子中处于什么角色?我承认:在我过去经手的案件中,还很少有类似的,案情看起来如此简单,实际上却疑团不断,这么难查。"
就在歇洛克·福尔摩斯给我介绍这一连串怪事时,马车已将我们带出了这座城市。最后,散落在四处的房子也消失了。马车在两边有篱笆的乡间小路上前进,他正好说完时,我们也从两个村庄之间穿出,闪烁的灯光从其中几家窗户中透出来。
我的同伴说:"现在到了李镇的边缘,对我们来说,这旅途并不算长,可一路上已穿过了三个郡县,从米特儿赛克斯出发,路过瑟里郡的一角,最后到了肯特郡。你有没有看见那透过树丛的灯光?杉园就在那里。估计一位忐忑不安的妇女正等在那里的灯光下,忧心忡忡地竖耳倾听着外面的声音。毫无疑问,她已经听到我们的马车声了。"
"为什么不呆在贝克街办这个案子呢?"
"因为必须在这里进行某些侦察。圣克莱尔太太已经很热心地给我准备了两间房子,你放心,她会热情欢迎你的到来,因为你是我的同事兼朋友嘛。华生,我们到了,说心里话,在不知道她丈夫的下落之前,我非常害怕见到她。"
在一座大别墅前,我们的马车停了下来,别墅位于庭院的中央。一个马僮跑了过来,车刚停稳,他便拉住了马头。我下了车,与福尔摩斯并肩走上了一条一直延伸到楼前的弯弯的小碎石路。楼门是开着的,一位少妇站在门口。她皮肤白晰,头发金黄,穿一身合体的浅色细纱布衣服,领口和袖口都镶着纱边。纱边呈粉红色,如蝉翼般蓬松透明,灯光的照射使她显得更加亭亭玉立。她一手扶门,一手半举在空中,看样子非常着急,显然已等了很长时间。她微微弯着腰,往前探身,双眼充满渴望地注视着我们,双唇微启,仿佛随时要向我们提问。
她问:"情况如何?"边问边看到了我。她的问话听上去抱有很大希望,但当看到福尔摩斯摇头耸肩的样子时,她又开始伤心起来。
"什么令人兴奋的消息也没有吗?"
"没有。"
"坏消息也没有?"
"是的。"
"谢天谢地!快进屋吧,你们也累了一整天了。"
"他是我的朋友,华生医生。我真高兴他能来帮我破案。在过去的很多案子里他都起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很高兴见到您,"说着她同我握了握手,"如有招待不周的地方,望多包涵。我近来遭受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万望体谅。"
"尊敬的夫人,"我说,"我吃过很多苦,您不用跟我这样客气,因为我不会介意。要是能帮上你什么忙,那是我的荣幸。"我们一起走到了一间灯火通明的餐厅,桌上已经放好了冷餐。圣克莱尔太太说:"我想请教您两个问题,福尔摩斯先生,希望您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不要有丝毫掩示,可以吗?"
"可以,太太,您问吧。"
"您不用考虑我的感受,我会控制好自己,不会说晕倒就晕倒。唯一有一个请求,希望您说实话。"
"您想问什么?"
"别骗我,您觉得内维尔还活着吗?"
被这么一问,歇洛克·福尔摩斯顿时窘住了。
"您告诉我实话啊!"她站在地毯上,看着福尔摩斯急切地问道。后者这时正坐在一把柳条椅里。
"说实话,太太,我并不那样认为。"
"您是说他已经不在了?"
"对。"
"被谋杀了?"
"我觉得不是,但也有可能。"
"他是哪一天遇难的?"
"星期一。"
"福尔摩斯先生,今天我收到了他的信,您或许愿意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听了这话,福尔摩斯触电般跳了起来。
"你说什么?"他大声叫道。
"没错,就今天。"她手里举起一张小纸片,微笑着站在那儿。
"我可以看一下吗?"
"当然。"
福尔摩斯急忙抓过纸条,把灯移过来,又把纸摊在桌上,认真地读了起来。我也站起来,凑过去看那张纸条。信封的纸相当粗糙,上面盖有格雷夫森德地方的邮戳,日期是当天,准确地说是前一天,因为这时已经过了午夜。
"字迹很潦草,"他喃喃地说,突然又提高声音,"这绝对不是您丈夫写的,他不可能写这么潦草的字。"
"是的,信封可能不是,但里边的信是他写的。"
"我觉得,无论是谁写的信封,但都是起初不知道地址,问过之后才写上去的。"
"为什么?"
"您看,人名是用深黑墨水写的,写好后自行干了。而其他字的墨色发灰,显然是写好后又用吸纸墨纸吸过,要是一口气写成,再用吸纸吸干,那么所有字迹的颜色就不会有深浅之分。这人先写人名,后来才写地址,说明他不知道收信人的地址。当然这是小事,可小事最不应该去忽视。我们现在好好看信吧,哈!还有一个东西。"
"对,是他的一枚图章戒指。"
"您敢肯定这是您丈夫的笔迹?"
"这是他的一种笔迹。"
"什么一种?"
"就是在匆忙中使用的一种,尽管它与平时的不一样,可我一样认得出来。"
亲爱的:
别害怕,一切都会好起来。既然错误已经铸成,就得花费一些时间来纠正它,希望你耐心地等待。
内维尔
"这信是用铅笔写的,并且信纸是一张八开本书的扉页,纸上并没有留下手纹!噢!看样子那个从格雷夫森德寄信来的人,他的拇指很脏。哈!信封是用胶水封口的,要是我没猜错的话,这个人在粘信封时口里还嚼着烟草。您肯定这是您丈夫的字迹吗,太太?"
"我肯定,这是内维尔的字迹。"
"信物还是今天从格雷夫森德寄出的。圣克莱尔太太,虽然我不能乱下结论说危险已经不存在,但现在确实是有一线曙光了。"
"他肯定还活着,福尔摩斯先生。"
"也许,这笔迹是经过巧妙伪造而来的,是为了把我们引入歧途。而那枚戒指,它终归证明不了什么,因为可以被人从你丈夫手上取下来呀!"
"不,不,这确实是他亲手所写的啊!"
"不错,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星期一已经写好了,但直到今天才寄。"
"是有这种可能。"
"要是这样,那么这期间里,就什么事情都会发生。"
"哦,福尔摩斯先生,您为什么一个劲儿给我泼冷水?他会没事的。我们夫妻之间有一种默契,他要是遭遇不测,我肯定会感觉到。就在我最后见到他的那天,他在卧室里不小心割破了手,而我当时在餐厅,竟已感觉到好像出什么事了,便立即跑上楼。您看,连这样的小事都让我如此敏感,何况事关他的性命,我怎么能一点不祥的感觉都没有呢?"
"凭我的经验,的确相信一个女人的直觉有时真的比一位分析推理家的论断还准确。根据这封信,您的确有一个有力的证据来支持您的论断。但是,如果您丈夫还活着,而且还有写信的自由,那他为什么要在外面住,为什么不回家呢?"
"我猜不出原因,这很难理解。"
"星期一那天,在他离家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没有。"
"您在天鹅闸巷看到他时,是不是非常惊讶?"
"当然惊讶了。"
"窗户当时是开着的?"
"对。"
"那他可叫你了?"
"是的。"
"但是,他只是发出含混不清的呼叫声?"
"没错。"
"您觉得当时他是在求救吗?"
"对,我想那是求救声,而且他挥动了双手。"
"没准那也是一声吃惊的叫喊,因为他突然看到了你,并且因为太意外而本能地举起了双手,您认为有这种可能吗?"
"有可能。"
"你觉得像是有什么人硬把他拉了回去,是吗?"
"他一下子就没了,这太突然了。"
"有可能是他一下子缩了回去,你有没有看到屋里有其他人?"
"没有,可在楼梯脚下,我看到了那个印度阿三,还有那个可怕的人也在那里。"
"既然如此,那您看到您丈夫时,他还穿着原来的衣服吗?"
"是的,但没了硬领和领带,我很清楚地看见他露着脖子。"
"以前他有没有提过天鹅闸巷?"
"没有。"
"他吸食鸦片吗?"
"从来没抽过。"
"谢谢你,太太,我就想弄清楚这些。让我们先吃点东西,再休息一下,也许明天要忙一整天呢。"
圣克莱尔太太给我们准备了宽敞舒适的房间,里面有两张床。一夜的奔波使我精疲力竭,进屋后我马上钻进被窝,准备睡觉。但福尔摩斯却没有一点睡意。他总是这样,要是有一个解决不了的问题困扰着他,他一定会一连几天甚至一星期都废寝忘食,总在反复思考,再三分析,重新整理归纳各种信息,并从不同的角度来回推断,直到弄明白为止。因此,我知道他这次又要熬通宵了。他脱下上衣和背心,换了一件宽大的蓝色睡衣,然后找遍屋里所有地方,把枕头和靠垫都收拢起来,用它们搭了一个东方式的简易沙发,然后盘腿坐上去,还在面前摆了一盎司强味的烟丝和一盒火柴。借着昏暗的灯光,我看到他盘腿坐在那里,两眼盯着天花板的一角,嘴里始终咬着那支欧石楠根雕成的旧楠根烟斗。他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蓝色的烟雾从嘴边不断升起,盘旋在他的头顶。他既不出声,也不动弹,面容如山鹰般坚定。由于过度劳累,我很快进入了梦乡,而我的朋友就那样坐着,陷入了无尽的沉思中。我半夜从噩梦中醒来,朦胧中看到他还保持着相同的姿势,静静地坐在那里。天快亮时,我睁开双眼,夏日的阳光射进屋里,眼前除了前夜那堆烟丝消失了之外,其他都是老样子。我朋友嘴里还叼着那只烟斗,烟雾还在缓缓上升,盘旋缭绕,房里弥漫了一股浓浓的烟雾。
"你醒了吗,华生?"他问。
"醒了。"
"想不想赶车出去,到路上散散心?"
"想啊。"
"那赶紧准备一下,现在还没有人起来,可能我会顺利地把马车弄出来。我知道小马僮睡觉的地方,我去叫他。他现在的样子跟昨晚那个愁眉苦脸的人完全不同了,还边说边笑,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
我起床穿衣时,看了看表,正好四点二十五分。我刚穿好衣服,福尔摩斯就回来了,他说马僮正在准备马车。
"我得检验一下我的新推断,"说着他穿上了鞋子,"华生,我觉得现在你面前站着一个笨头笨脑的糊涂虫,并且是全欧洲最笨的一个!应该有人一脚把我给踢到查理十字街去!幸好现在我已经找到了那把打开这个奇案的钥匙。"
"在哪里?"我微笑着问。
"在洗浴室里,"他说,"噢,别认为我在开玩笑。"看到我不信任的神情,他接着说:"我刚去那里把钥匙拿了过来,并装进了我的格莱斯通提箱里。我们走吧,朋友,去检验一下这钥匙可不可以打开那把锁。"
为了不惊动别人,我们放轻了脚步,悄悄地下了楼。一出房门,明媚的阳光便洒到身上。马僮已经套好了马,马车静静地停在路旁,那个还没穿好衣服的马僮已经站在马的一边。我们上了车,顺着伦敦大道飞驰而去。时间还早,路上只有几辆装着蔬菜的乡下大马车慢慢地行驶着,那些蔬菜是往城里运的。
"有些地方看起来很怪,"福尔摩斯说着,抽了马一鞭,"我承认,我曾经像鼹鼠一样瞎。但后来我变聪明了,尽管迟了点,可总比在自己设的迷雾里转悠好。"
我们赶着车穿过瑟里一带的街道,一些早起的睡眼迷朦的人正在窗边张望。马车飞快地驶过滑铁卢大桥,急速穿过威灵顿大街,最后,往右拐了一个急弯,到了鲍街。站在门边的两个巡捕向福尔摩斯敬礼致意,警务人员大多都认识他。其中一个巡捕把马牵走了,另一个领着我们进去。
"谁值班?"福尔摩斯问。
"是布莱斯特里特,先生。"
"嗨,布莱斯特里特,你好!"福尔摩斯跟一位巡官打招呼,"我们希望跟你私下聊聊。"那位高大魁梧的巡官,戴着一顶鸭舌帽,身穿一件带有盘花的纽扣夹克衫,此时正从石板铺的甬道上往下走。
"可以,福尔摩斯先生,先到我房里来坐。"
我们来到巡官那像办公室的小屋里,桌上放着一本很厚的分类登记薄,墙上装了一部电话。布莱斯特里特当桌坐下。
"要我帮你什么忙吗,福尔摩斯先生?"他说。
"我来看那个叫休·布恩的乞丐。他因为与李镇的内维尔·圣克莱尔先生失踪案有牵连而受控告,被关在这儿。"
"是的,他被押到这里候审。"
"现在他在哪儿?"
"在单人牢房内。"
"他守规矩吗?"
"倒还守规矩,就是浑身脏臭得要命。"
"太脏?"
"没错,我费了好大劲才让他把手洗了。他的脸黑得像补锅匠似的。哼,等案子结了之后,非得让他洗个澡。您见了也会受不了,太脏了!"
"我得要见见他。"
"这个简单,跟我来吧,您先把包放在我屋里。"
"不用了,我还是带上它吧。"福尔摩斯神秘地笑了笑。
"那好!请随我来!"他领着我们走过一条通道,打开一道门上的锁,然后顺着一条盘旋式的楼梯走了下去。下楼之后有一处白墙廊道,两边各有一排牢房。
"他的牢房就在右边第三间。"巡官说着,朝里面看了一眼。
"能看得很清楚,正睡觉呢。"他说。
我们俩穿过隔栅朝里望去,他正面向我们躺着,呼吸缓慢且深沉,睡得很死。他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破烂的粗料上衣,从裂缝处露出了贴身穿的染了色的衬衫。这身打扮跟他的行当极相称。巡官所言不虚,他脏得没法形容,但污垢都掩盖不了他脸上的丑陋疤痕。那伤疤从眼边一直垂到下巴,收缩后的伤疤把上唇的一边往上吊起,三颗牙因此露在外面,像头一直在嚎叫的野兽,一头蓬乱的红发盖住了眼睛和前额。
"这长相真是绝了,是吧?"巡官说。
"他确实该洗一下了,"福尔摩斯说,"我想了个办法,让他变干净一点,而且我擅自把这些东西带来了。"他边说边打开那个手提包,拿出了一块很大的洗澡海绵,把我吓了一跳。
"哈哈!您真有趣!"巡官笑道。
"喏,麻烦你轻轻地打开牢门,我马上会让他露出比较体面的容貌。你会发现你做了件大好事。"
"可以,这个忙我能帮,"他说,"他这样子又不会带给看守所什么光彩,对吧?"他打开门,我们轻轻地走了进去。那个睡得正酣的家伙只侧了侧身,转而又进入了梦乡。福尔摩斯用水罐里的水把海绵弄湿,往犯人脸上使劲擦了两下。
"让我来介绍一下,"他说,"我们看到的这位便是肯特郡李镇的内维尔·圣克莱尔先生。"
我今生从未见过这样精彩的场景。那人的脸让海绵一擦,竟像剥树皮一样,一层一层脱落下来。那粗糙的棕色消失了,恐怖的伤痕也不见了,乱遭遭的红头发也给揪了下来。床上坐起了另外一个人,他面色苍白,长得很英俊,头发乌黑,皮肤光滑,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用力揉着惺松的双眼,打量着四周,当知道真相败露时,他大叫一声趴到床上,把脸深深埋进了枕头。
巡官叫道:"天哪,那个失踪的人竟在这儿,我看过他的相片,认得出来!"
事情到了这地步,犯人知道无可挽回,干脆换上了一副听之任之的表情说:"即便如此,我又犯了什么罪呢?"
"指控你犯了杀人罪,杀了内维尔·圣……哦,除非他们判这个案子为自杀未遂案,你才可能不被指控。"巡官咧嘴笑了,"哈,我当了二十七年警察了,总算得了一个立功的好机会,这下,可捞便宜了。"
"如果我是内维尔·圣克莱尔,那么显然,我没犯任何罪,你们拘留我是非法的。"
"你是没犯罪,可你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你这种勾当对得起你妻子吗?"
"不光是妻子,还有我的孩子,"那囚犯开始呻吟了,"上帝保佑,不要让他们因为父亲的所作所为而蒙羞,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天哪,这事传出去会丢死人的,我该怎么办啊?"
福尔摩斯在他旁边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果到了让法庭来受理此案的地步,那案情公之于众是必然的。但是,如果你能让警方相信,这事儿没必要对你提出控告,那我觉得也就没必要把案子公开了。我相信布莱斯特里特巡官将会把你的叙述记录在案,并上报有关当局。这样,案子就不会被诉诸法庭,也就不会被传出去了。"
囚犯高兴地叫了起来:"上帝保佑你!我申请受拘禁,我甘愿受惩罚,但绝不想让我的秘密成为家人的痛苦和羞耻的污点,影响到我子女的成长。"
"现在,你们是唯一了解我身世的人。我父亲是切斯德弗特的小学校长,因此我从小就受到了良好的教育。青年时,我特别喜欢旅行,也热爱演戏。后来,我成了伦敦一家晚报的记者。有一天,为了一组反映城市乞讨生活的报道,我自告奋勇地去采访,不料这竟成了我人生的一个转折,从此我开始了另一种生活。为了得到写文章的第一手材料,我决定亲自扮做乞丐去体验。我当演员时学过化装术,并且我的化装技巧在剧场后台是出了名的好。我把这种本领在扮演乞丐的日子里发挥得淋漓尽致。首先,我把脸涂上厚厚的油彩,为了装扮成一副最让人可怜的模样,我用一条肉色橡皮膏做成了一条很逼真的伤疤,还把上唇向上扭卷起来,再戴上红色的假发,配上适合的衣服,然后在市区选定一个地方,表面卖火柴,实则是在当乞丐。第一天,干了七个小时,晚上回家后一清点,发现竟有二十六先令零四便士,我很惊讶。
"我写完报道就把这事儿忘了。可是后来,事情有变。有一次,我替朋友担保了一张票据,结果竟招来一张法庭传票,最后判我赔二十五镑。当时我根本拿不出这笔钱,正急得走投无路时,突然想到了这个办法。我请求债主宽限我半个月的筹款时间,然后请了假,重新化装成乞丐,到城里去乞讨。结果仅用了十天时间就偿清了那笔债。
"这样,你们应该能想象到,这其中的诱惑有多大。我只要将油彩涂在脸上,把帽子放在地上,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天就会有两英镑的收入。可我辛苦工作一周也只能赚这么多。一旦尝到甜头,想回头就很难了。我的思想也曾在自尊与金钱之间反复斗争,最终,金钱占了上风。我辞掉了记者的工作,天天坐在我第一次选定的地方,凭借丑陋的外貌换取世人的同情,从而把铜板轻松地塞进自己的口袋。只有一个人知道我的秘密,那就是天鹅闸巷那个下等烟馆的老板,因为我租住在他那里,早晨我是一个肮脏的乞丐,晚上则又变成一个衣冠楚楚的花花公子。印度阿三答应为我保守秘密,因为我给他高额房租。
"很快,我便积累了大笔财富。我相信,不是每个乞丐都能在伦敦街头一年赚到七百英镑--其实我的平均收入比这高。我会化装,并善于讨好那些给钱的人。渐渐地,我成了这城里有名的乞丐,各种银币每天流水般地涌入我的口袋,运气最差时每天也有两英镑的收入。我越有钱,越贪心,不仅在郊区买了别墅,还结婚生子。没有人怀疑我的真正职业,我太太只知道我在城里做生意,但她根本不知道我究竟干的是什么。
"上周一事发当天,我结束了一天的乞讨,正在那家烟馆楼上的房间里换衣服。万万没料到的是,我只是随意向窗外瞟了一眼,竟看到我太太在街心站着,而且她正在看我。这把我吓坏了,我大叫一声,急忙用手挡住了脸,然后马上逃离窗口去找印度阿三,求他堵住任何上楼来找我的人。虽然我听见妻子在楼下与印度阿三争吵,但我知道短时间内她是上不来的。我赶紧脱下换上的衣服,重新飞速地穿上那身乞丐服,涂上油彩,戴上假发,又变成了休·布恩。这样,就连我妻子也没能识破我的伪装。但是我想到那间屋子恐怕很快会被搜查,而那些衣服也肯定会泄露我的秘密,于是慌忙打开窗户,由于着急,用力太大,原先被割破的手又破开了。我拉过一个皮袋--平时讨来的钱都在那里面,从里面抓出大把铜板装进上衣口袋,然后拼命扔出窗外,相信泰晤士河水很快就把它冲走了。本来还打算把其他衣物也扔掉,但是警察已经冲到了楼上。不过很快我便发现,没有谁认出我是内维尔·圣克莱尔,这使我感到欣慰。然后他们就把我当作谋杀内维尔·圣克莱尔的嫌疑犯抓了起来。
"还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因为只能继续伪装,所以脸上脏一点也就只能忍着。我想妻子一定非常着急,所以就趁警察没注意时,取下了我的戒指,还匆忙写了几行字,托印度阿三帮我寄出去。我安慰妻子说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昨天才收到那封信。"福尔摩斯说。
"天哪,真不知道这一周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布莱斯特里特巡警说:"警察一直监视着那个印度阿三,要他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把信寄出去,也难为他了。他也许把信又转托给某个当海员的顾客了,可那家伙却一连几天都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应该是这样。"福尔摩斯说着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巡官的推论,"但是你行乞就未被指控过吗?"
"有的,而且很多次,但是我并不在乎那一点罚款。"
"从现在开始,再不准你沿街乞讨,"布莱斯特里特巡官说,"如果你想要警察局替你保守秘密,那么休·布恩就一定得在伦敦消失。"
"我发誓。"
"既如此,我觉得这事也没必要追究下去了。但是,如果你重操旧业,我们将立即把这事公之于众。福尔摩斯先生,你的帮助再次使我们澄清了事实,非常感谢!另外,我想知道,您是怎么知道答案的?"
福尔摩斯说:"答案嘛,都是坐在五个枕头上,抽完一盎司烟丝的功劳。华生,我想要是我们现在赶回贝克街,应该还来得及吃早饭。"鹅嗉囊里的蓝宝石
圣诞节后的第二天早上,我去看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顺便祝他节日快乐。他正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紫红睡衣,一个烟斗架搁在右手边,眼前堆着一堆皱巴巴的晨报,显然是刚看过。沙发边是一把木椅,一顶污秽破旧的硬胎毡帽挂在椅背上,帽子破得几乎不能再戴了,有几处都开了口。椅垫上放着镊子和放大镜,帽子这样挂很便于检查。
我说:"正忙啊,希望没妨碍你。"
"说什么呀,有个朋友陪我讨论讨论研究成果是件多么令人高兴的事儿,只是……"他指指帽子说,"它没什么价值。可与它有关的几个问题都很严重,甚至很有教育意义。"
时值严冬,玻璃上冻满了冰花,我坐在扶手椅上,凑到燃烧得正旺的木柴火炉上烘手。"据我推测,这帽子虽破,但却和某件要案有关,根据这条线索你可以解开谜团,惩罚罪犯。"
"不,不,"福尔摩斯笑着说,"不一定是犯罪行为,小事一桩而已。你想,在这方圆几平方英里之内,拥挤着四百万人,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何况,这世间的奇闻怪事太多,有些即便耸人听闻,但也并非都是犯罪,这样的事我见得还少吗?"
"确实如此,"我说,"在我最近记录的六个案子里,有三个都与法律上的犯罪无关。"
"我知道,你是说艾琳·阿得勒照片案、玛丽·萨瑟兰奇案以及歪嘴乞丐这几个案子吧?"
我说:"没错。"
"嗯,眼下这件小事可能同样也归不到犯罪的行列。你认识看门人波得森吧?"
"认识。"
"这便是他的战利品。"
"这帽子是他的?"
"哦,不,是他捡的。谁也不知道这帽子是谁的,可却不能因此漠视它的存在。我先讲下它的来历。圣诞节早晨,它和一只肥鹅被一块送到了我这里,现在那只肥鹅一定烤在波得森家的炉子上。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在圣诞节那天,凌晨四点左右,参加完一个小型宴会后的波得森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他发现前面有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步履蹒跚,还背着一只白鹅。波得森经过古治街拐角处时,看见一伙流氓正围着那个人争吵。其中一个还把他的帽子打翻在地。陌生人抡起挑鹅的棍子自卫,结果把身后商店的玻璃打得粉碎。你知道的,波得森是个淳朴诚实的人,于是,他准备挺身而出,帮那陌生人一把。不料陌生人一看到穿着制服、像警察样的彼得森冲他走来,也许是害怕会因为打碎玻璃而被罚,竟马上丢掉鹅,逃离了现场。那些流氓见波得森朝这边走来,也慌忙逃走了。这样,现场便只剩了波得森和那两件战利品:一顶破帽子和一只大肥鹅。"
"那也该物归原主吧?"
"是的,亲爱的。可问题就出在这里,尽管鹅的左腿上绑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献给亨利·巴克夫人,且帽子的衬里上也写有姓名缩写'HB'字样,可要知道,在这座城市里,姓巴克的人数不胜数,名叫亨利·巴克的人也是多如牛毛,想物归原主谈何容易呀。"
"那后来呢?"
"圣诞节早上他带着东西来我家,因为他知道我对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感兴趣。至于那只白鹅,虽说冬天气温很低,但似乎也不宜久放,因此我让波得森把它拿走,去完成一只鹅的终极使命了。至于这顶帽子,就暂由我为那位陌生人保管着。"
"他没有登寻物启事?"
"没有。"
"那你有关于陌生人身份的线索吗?"
"只能去推测。"
"根据这顶帽子?"
"对。"
"别开玩笑了,亲爱的,你能从这顶破帽子上得出什么?"
"你了解我的做法,给你放大镜,试试能否根据帽子推测出它主人的性格。"
我反复观察着手里的旧毡帽,这是一顶最普通的圆形黑毡帽,硬邦邦的,破得几乎不能再戴。红色的丝绸衬里已经褪了色,商标也不在了。正如福尔摩斯所说,帽子里有"HB"的姓名缩写,写得很潦草。帽檐上穿了小孔,想必是为防止被风刮走而设,不过上边没有穿松紧带。还有几块用墨水染黑的补丁,总之四处都裂开了,污迹斑斑。
"惭愧,没看出什么来。"我说着把帽子递给他。
"华生,恰好相反,你能看出来,只是你没有信心说,而且也没有就看到的现象做推论。"
"那说说你的推论吧。"
他看着手里的帽子,以其特有的神情和姿态开口道:"这帽子也许会让人联想到很多东西,而且有几点是很明显的,还有几点虽不确切,但也八九不离十。通过帽子的外观推测,其主人目前的处境可能不大好,但颇有学问,且三年前的生活应该相当富裕。他曾足智多谋,但是时过境迁,如今的败落家境使他日渐消沉,好像还染上了某种不良癖好,比如酗酒。我想,这可能是他太太不再爱他的缘故。"
"哦,行了,亲爱的福尔摩斯!"
"然而,不管怎样,他还在维持着起码的自尊。"他不理会我的插话,径自往下说。
"他已人到中年,而且从来不锻炼,头发灰白,最近几天才理过,还涂了柠檬膏。以上这些都是从他的帽子上推断出来的,另外他家没有安装煤气灯。"
"你真会编笑话。"
"不是笑话,是我的结论。难道你真没看出什么名堂吗?"
"我并不笨,但说实话,我不完全赞同你的观点,譬如你说这人学问高深。"
福尔摩斯啪地一下把帽子扣在头上,那帽子刚好盖住他的整个前额,还压到了鼻梁上。他说:"拥有如此大的脑袋,会不聪明?"
"那你怎么知道人家是家道中落呢?"
"你瞧这帽子,是当时很流行的卷边样式,还有条罗纹丝绸箍带和华丽的衬里,都是一流帽子的特征。三年前他买得起这么昂贵的帽子,后来却再没买过,不是家道中落是什么?"
"我明白了。那他的足智多谋'与意志消沉'又作何解释?"
福尔摩斯笑了,他用手指着用来钉松紧带的小圆盘和搭环说:"这便是他的远见,他在订做帽子前就意识到大风可能会把帽子刮跑,但出售的帽子是没有松紧带的,所以他特意订做了这样一顶帽子,但是后来松紧带坏了,他却懒得去修,显然有些意志消沉了。他还用墨水染黑帽子的补丁,力图掩盖它的破旧,以此来维持残存的自尊。"
"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
"另外,我用放大镜检查了帽子的衬里,发现了一些粘在一起的头发卷,显然那是理发师的杰作,还有头发上散发着一种柠檬膏的怪味。上述情况充分说明他已到中年,头发灰白,近来刚理过发,头发上还涂了柠檬膏。再看看帽子上的尘土,显然与大街上的风尘不同,它是屋里特有的棕色绒状灰尘。可想而知,大部分时间里,这帽子是被闲放在一边的。还有,从衬里上的湿迹推断,其主人经常出汗,所以我推测他没有好好锻炼身体。"
"你还说他妻子已经不爱他了?"
"华生,帽子上的灰尘明显是几周没清扫过了。你想想,如果你的帽子上的灰尘堆积了几个星期,而你的妻子却不管,还看着你这样出门,那还能说她仍爱你吗?"
"另外还有一种可能,他没有妻子。"
"不,他背的那只肥鹅便是要拿去讨好妻子的,你难道忘了鹅腿上那张卡片了吗?"
"你解开了大部分谜团,可我还是没明白他家为何没安煤气灯。"
"要是只有一两滴烛油,那也许是偶然滴上去的,但帽子上至少有五滴烛油,因此我推断他的帽子经常挨着燃烧的蜡烛,譬如上楼时会一手端着蜡烛一手拿着帽子。无论如何,煤气灯是滴不出烛油的。你说呢?"
我兴奋地说:"太妙了,你真是天才。但如你所说,这些都与犯罪无关。不过是丢了一只鹅而已,我们真是瞎操心。"
福尔摩斯刚要辩解,门突然被撞开了,那个看门人--波得森满脸通红地跑了进来,他样子匆忙,一脸惊疑。
"福尔摩斯先生,鹅,那只鹅!"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鹅,它怎么了?该不会是死而复生了吧?"福尔摩斯转过身来笑道。
"瞧,先生,我妻子在鹅嗉囊里发现了这个!"我们抬眼一看,只见在波得森的手心里竟躺着一颗闪闪发光的蓝宝石。它的体积比黄豆略小,晶莹剔透,流光溢彩,仿佛一道电光倏忽间划过他的手心。
福尔摩斯坐起身来,打了个口哨,"天哪,波得森!它确实是件无价之宝,你明白你得到了什么吗?"他问。
"是一颗蓝宝石,不是吗,先生?可以切割玻璃,据说削铁如泥呢。"
"它可不是一般的宝石,来头大了。"
"难道是莫戈伯爵夫人的蓝宝石?"我大声问道。
"是的!我最近看了《泰晤士报》上有关于这颗宝石的报道,因而知道它的大小与形状。这宝石是举世无双的稀罕精品,它的价值只能大致估计一下,一千英镑的赏金还不足宝石本身价值的二十分之一。"
"天哪!一千英镑啊!"守门人瘫倒在椅子里,睁大眼睛看着我跟福尔摩斯。
"那不过是赏金。听说伯爵夫人似乎是出于某种感情上的原因,承诺只要能找到宝石,她甘愿把一半的财产赏给别人。"
"要是我没记错,这宝石是在世界旅馆'弄丢的。"我说。
"是的,五天前,就是12月22号,一个叫约翰·霍纳的管道工,因为涉嫌偷了伯爵夫人的宝石而被控告,由于人证物证都有,因此法庭受理了该案。"他在一些过期的报纸中寻找着,"这上面说得很详细。"他最后找出一份报纸,念道:
"世界旅馆'宝石失窃案。犯罪嫌疑人约翰·霍纳,二十六岁,管道工人,因盗窃莫戈伯爵夫人的蓝宝石而被法院起诉。证人詹姆斯·莱德,旅店领班。其证词为:因为莫戈伯爵夫人化妆室里壁炉上的第二根炉栅有松动现象,所以在失窃当天,他曾带管道工约翰·霍纳去焊接炉条。中途领班被人叫走了。等他再次回到化妆室时,发现霍纳已经不见了,一个摩洛哥的首饰盒被人撬开,丢在梳妆台上,首饰盒里空空如也。事后人们得知,莫戈夫人习惯把宝石放在那个盒子里。旅店领班立刻报案,霍纳于当晚被抓获。奇怪的是,从霍纳身上和他家里并未搜出宝石。伯爵夫人的女佣凯瑟琳·丘萨克已证明莱德发现宝石失窃时的惊叫声,同时也证明莱德所提供的证词与她看到的基本吻合。B区巡官布莱斯特里特说,霍纳在被捕时反应激烈,拼命替自己辩白。因为他之前有盗窃前科,故警方未敢随便了事,而是将案子移交给了法庭。霍纳在受审过程中始终非常激动,还在宣判时晕倒,最终被抬下法庭。"
"哼!警察局与法庭也不过掌握这么点情况。"福尔摩斯说着随手把报纸放在一边。
"我们现在得弄明白的是,从宝石被盗开始到后来在多特内姆法院路上捡到那只鹅结束,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看来问题并非我们想的那么简单,它涉及犯罪的可能性极大。这的确是那颗宝石,可宝石竟出自鹅身上,鹅又是亨利·巴克先生的。我刚刚已把有关亨利·巴克以及他那破帽子的分析结果告诉了你,现在看来要着手寻找到那位先生了,得搞清楚他在事件中扮演什么角色。最快捷的方法就是在所有晚报上刊登失物招领。要是行不通,我们再想另外的办法。"
"怎么写失物招领呢?"
"把笔给我,就这样写:现于古治街拐角处拾到一顶黑色毡帽与一只白鹅,望亨利·巴克先生于今晚六点半至贝克街二百二十一号乙询问,即可奉还原物。
"简洁扼要就好。"
"对,很简洁,但不知他能否看到?"
"他肯定会注意看报的,对于一个并不富裕的人来讲,这一损失够惨重了。很明显,他以为打碎玻璃闯了祸,又看到波得森向他走近,所以心慌极了,于是只顾逃跑,而丢了其他东西。事后他一定很懊恼,后悔不该丢掉鹅。另外,报纸上有他的名字,认识他的人都会提醒他看报的。波得森,你把这个送到广告公司去,一定要在今天的晚报上登出来。"
"先生,登在哪家报纸上呢?"
"哦,登在你可以想到的任何报刊上,如《环球报》《星报》《蓓尔美尔报》《圣詹姆斯宫报》《新闻晚报》《回声报》等。"
"好吧,先生,这颗宝石怎么办?"
"噢,先让我来保管它吧,谢谢。哦,对了,回来时别忘了买只鹅,我必须送那位先生一只,来替代你们一家正在吃的那只。"
波得森走后,福尔摩斯仔细观察起那颗宝石来,"真是绝无仅有!你看,如此光彩照人!但它却是犯罪的根源--没有一颗宝石不是这样。它们是魔鬼最有效的诱饵,在体积更大年代更长的宝石身上,几乎每一面都藏着一桩血腥的罪恶。这颗宝石被发现还不到二十年,是在中国的厦门海岸问世的。它的奇特之处在于,它具有红宝石的全部特征,但却是蔚蓝色而非鲜红色。尽管它问世不久,却历经坎坷。这颗重四十克的结晶碳已经导致两桩谋杀案:一起是硫酸毁容案;另一起是自杀案,后来还发生了几起抢劫案。谁也没料到这么一件可爱的装饰品会变成向绞刑架和监狱输送罪犯的供应商。我应该把它锁进保险箱,再写信告诉伯爵夫人,我们已找到了她的宝石。"
"这么说,约翰·霍纳无罪了?"
"我不大肯定。"
"哦,你是否认为亨利·巴克与该案有关?"
"我想,享利·巴克应该是无辜的。他不会想到这只鹅简直比金鹅还值钱。总之无论如何,只要寻人启事一有答复,情况就明朗了。"
"在此之前还有什么要做的?"
"没有了。"
"那么,我先去处理我的本职工作,今晚也是六点半来,我很想知道结果。"
"很乐意再见到你。我七点吃晚饭,可能会吃到只山鹬。顺便说一声,鉴于最近出现的情况,也许我也会请赫得森夫人检查一下那只山鹬的嗉囊。"
由于被一个患者耽搁了点时间,当我再次来到贝克街时,已超过了六点半。走进寓所,发现屋外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我走到门口时,门刚好打开,于是我们被一同带进了福尔摩斯的屋里。
"要是我没猜错,您就是亨利·巴克先生吧?"说着福尔摩斯站起身,很快换了一副平易近人的表情接待客人。"请坐,巴克先生,这里离壁炉近,暖和。今晚很冷啊,看来您的血液循环不如夏天。哦,华生,你来得正好。巴克先生,这帽子是您的吗?"
"是的,先生,的确是我的。"
他身材高大,膀大腰圆,头颅很大,有张宽大的脸,留着一把尖细且略呈灰白的棕色络腮胡。鼻子与双颊很红润,向外伸手时略有点发抖,这些特征都证实了福尔摩斯的猜测。他褪色的黑大衣的领口全部都扣着,领子也竖着,细长的手腕从袖子里露出来。手腕上没有衬衣和袖口之类的东西。他讲话时断时续,措辞严谨,仿佛是一位时运不济的文人学者。
福尔摩斯说:"这些东西在我这里放了好几天了,我一直希望在报上找到您的地址,您怎么不登寻物启事?"
客人面有难色,笑了笑说:"我如今是贫困交加,没有以前那么富裕了,而且我想那些打劫的流氓早把它们拿走了,所以就不想去花什么冤枉钱。"
"您说的没错,但是那只鹅,我们不得已才把它给吃了。"
"吃了?"客人激动得差点站了起来。
"对,我觉得要是不那样做,那只鹅将不能再食用了。但是我觉得现在餐柜上那只鹅的份量跟您那只差不多,肯定很鲜美,应该能补偿您。"
"哦,当然了。"巴克先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当然,我们还留着您那只鹅的鹅毛、鹅脚、嗉囊等等,毕竟是您自己的鹅,如果您希望……"
这个人忽然大笑起来,说:"我要这些东西没用,难道要拿来做那次历险的纪念品不成?先生,您要是同意,我想我对您餐柜上那只就已经很满意了。"
福尔摩斯迅速看了我一眼,耸了耸肩。
"好吧,给您帽子,还有鹅,"他说,"您能否告诉我那只鹅是在哪里买来?我对饲养家禽很感兴趣,很少见过像您那只长得那么好的鹅。"
"当然,先生。"他把失而复得的财产夹到胳膊下,站了起来,"我白天多数在靠近博物馆那边的阿尔发小酒店赌点小钱。今年,那个好心的叫温迪盖特的店主办了一个赏鹅俱乐部。因为每周都要在那里花掉不少酒钱,因此圣诞节前,俱乐部回馈给了我们每个人一只鹅。至于后来的事,你已经清楚了。您看,无论对我的年龄还是身份,戴这样一顶苏格兰帽都不太相配。您真使我受益匪浅,万分感谢,先生。"他很要面子地向我们深深一鞠躬,然后欣然离去。
"亨利·巴克的事情算是处理完了。"福尔摩斯说着关上了门。"他显然对此事一无所知。哦,华生,你饿不饿?"
"不是很饿。"
"那我们把晚餐改为夜宵如何?现在应该抓紧时机,顺着线索查下去。"
"行,我同意。"
这是一个寒冷的夜晚,我们穿上大衣,围上围巾,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屋外,一望无际的夜空星光闪烁,呼出雾气的行人俨然很多支正在射击的手枪,喷出道道白烟。我们大步走过了医师街区、维姆波尔街、哈雷街,后来又横穿维戈摩街来到了牛津街,不到一刻钟时间便来到了博物馆附近的阿尔发小酒店。它的规模相当小,位于通向霍尔伯恩的一条街的拐角处。我们走了进去,向脸色红润,系着干净白围裙的酒店老板要了两杯啤酒。
"您的啤酒要是跟您的鹅不相上下,那将肯定是最好的啤酒。"福尔摩斯说。
"我的鹅?"酒店老板显得相当惊讶。
"是的,半个小时以前我还和你们的会员亨利·巴克先生聊过。"
"哦,我知道了。但那些鹅并不是我们的!"
"哦?那是谁的?"
"是从卡文特的一个推销员那里买来的。"
"是吗?我认识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您说的是哪一个?"
"叫布雷科里齐。"
"哦,这人我不认识。祝您身体健康,生意兴隆。再见!"
我们离开酒店,再次扎到了寒风里。"现在就去找布雷科里齐,"他边扣外衣钮扣边说,"华生,记住了,虽说在线索的一头我们只有一只鹅,可在另一头,我们将会扯出一个至少要被判处七年徒刑的人。我们的调查很可能恰好证实他的罪行。无论如何,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可能被警察忽略了的线索,应该顺藤摸瓜追查下去,直到弄清楚一切。朝西南,快走!"
我俩走过霍尔伯恩街,拐入恩答尔街,接着又穿过了曲折的贫民区,最终来到卡文特市场。在一堆紧挨着的大货摊中间,我们找到了摊位,那里竖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布雷科里齐。摊主面容清瘦,脸长长的,留着整齐的络腮胡须,正在和一个小伙计收摊。
"晚上好,今晚好冷啊!"福尔摩斯说。
店主朝我们点了点头,并用一种置疑的眼神看着我俩。
"看来鹅全部卖光了。"福尔摩斯指着空空的大理石柜台说。
"明天早上我可以卖给你五百只鹅。"
"那没用。"
"好吧,那个亮着灯的摊子上还有一些。"
"哦,是别人介绍我到您这里来的。"
"谁?"
"阿尔发酒店的老板。"
"噢,我确实往他那里送了二十四只鹅。"
"您是从哪儿弄来的,那些鹅确实很好。"
我没想到这个问题竟惹恼了摊主。
他高昂着头,双手插腰问道:"先生,你到底想怎样?有话请直说好了。"
"我并未拐弯抹角,只是想知道您卖给阿尔发酒店的鹅是谁卖给您的?"
"哦,这样啊,但是很抱歉,我不想告诉你。"
"其实事情很简单,我不清楚您为何因这点小事大发脾气?"
"大发脾气?想想看,你要是老被别人盘问的话,也会大发脾气的。我付钱,你供货,生意就算两清,干嘛还不停地打听鹅在哪儿','你把它们卖给了谁,'你们用鹅换了什么东西",你说无聊不无聊?难道那鹅是金银财宝不成?"
"先生,我同其他问过您的人没有一点瓜葛,"福尔摩斯满不在乎地说:"您要是不愿意告诉我,那这个打赌就算完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但我会继续坚持我在家禽饲养上的看法。我在这个问题上下了五英镑的赌注。我打赌我们吃的那只鹅是农村养的。"
"哈哈,那你就输掉了五英镑,因为它的确是在城里喂养的。"店老板说。
"不会吧?"
"我肯定。"
"的确不像。"
"对家禽的了解,你会比我还内行?我跟你说,我从学徒时就与它们打交道,不瞒你说,送到阿尔发酒店的鹅统统是城里饲养的。"
"怎么证明你说的话是真的?"
"那好,敢不敢打赌?"
"那您肯定输钱,我确信自己的推断。尽管如此,我还是愿意出一英镑,只为了使您今后不要再如此固执。"
店主忍不住地笑起来,他说:"皮尔,把账本给我。"
小伙计拿来了一个小账本和一个封面满是油污的大账本。把它们放在吊灯下面。"嗨,自以为是的先生,"店老板说,"我还说那些鹅全卖光了呢,真没想到还剩一只值一英镑的呢!请看这个小账册。"
"上面写了什么?"
"凡提供货的货主,名字都在这上面。知道吧?对,这一页上记的全是乡下人,名字后面的数字代表账目的页码,就是说在那页上记着他们的账目。看!那张用红墨水写的,全是城里人的名字,喂,请看第三个,把它念出来吧!"
福尔摩斯念道:"奥科肖克太太,波里克思顿路117号--29页。"
"好,你现在来看看总账。"
根据他的指点,福尔摩斯翻到了其中一页,"在这里,奥科肖克太太,波里克思顿路117号,鸡蛋和家禽供应商。"
"最后一次记账是什么时候?"
"十二月二十二日,二十四只鹅,收取七先令六便士。"
"对,就是这样,你再看下面的。"
"卖给阿尔法酒店的温迪盖特,卖价十二先令。"
"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歇洛克·福尔摩斯装出一副懊恼的表情,从口袋里掏出一英镑扔到大理石柜台上,带着一脸令人猜不透的复杂表情走了。没走多远,他便停在一盏路灯下面,开心地笑了起来。
"碰上这些留络腮胡须的人,却又不打算把秘密告诉你,你只要跟他打赌,保准奏效。"他说,"我肯定,就算给他一百镑也没有跟他打赌管用,华生,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结束了调查。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到底是今晚还是明天去奥科肖克太太那里。不过据那个没礼貌的店主所说,看来不光我们在打听这事儿,因此我们必须……"
他的话让一片嘈杂的争吵声打断,是从刚才那个货摊传来的。我们顺着声音望去,看到昏黄的灯光下面站着一个身材矮小、贼眉鼠眼的人,店老板布雷科里齐站在门口,恶狠狠地向那人挥舞着拳头。
"你跟你的那些鹅一样烦死人了!"他吼道,"但愿你们一块升天去吧,你要是再敢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打挠我,就别怪我放狗咬你。你有种就把奥科肖克太太叫来,我当面给她答案,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鹅又不是你卖给我的!"
"是的,但那里面确实有我的一只鹅!"矮个子哭丧着脸说。
"那你就找奥科肖克太太去要好了。"
"可她叫我跟你要。"
"啊?你干嘛不去找普鲁士国王要呢?这跟我没关系,行了,烦死了,你马上给我滚!"说着店老板恶狠狠地走上前,那矮子吓得迅速消失在黑夜里。
"啊哈,看来我们用不着去波里克思顿路了。"福尔摩斯小声说,"跟我来,瞧瞧从这家伙身上到底会查出什么来。"穿过灯火辉煌的店铺和在其四周闲逛的人群,我们紧走几步追上了矮子。福尔摩斯拍了一下他的肩,吓得他赶紧转身。汽灯下,只见他脸色煞白,没有半点血色。
"你要干嘛?你是谁?"他哆嗦着说。
"不好意思,"福尔摩斯说,"我刚才不小心听到了你和店老板的交谈,也许我可以帮你。"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我是歇洛克·福尔摩斯。我的职责便是了解别人不了解的事。"
"可是,这件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不好意思,整件事的过程我都清楚。你正着急找的鹅被波里克思顿路的奥科肖克太太卖给了一个叫布雷科里齐的商贩,后来又被转卖给了阿尔发酒店的温迪盖特先生,再由他转到了他的俱乐部去,亨利·巴克先生刚好是俱乐部成员之一。"
"先生,总算找到您了!"矮个男人伸出颤抖的手说,"真不知该怎么向您解释,我对这件事实在太有兴趣了。"
福尔摩斯叫了一辆路过的四轮马车。"既然这样,我们不如换个好地方认真讨论一下,这个刮着冷风的闹市不是说话之地。在出发之前,我很想知道您叫什么。"
矮子愣了一下,向旁边望了一眼说:"我叫约翰·鲁宾逊。"
"不,我要您的真名。"福尔摩斯说,"办事时用假名似乎不大好。"
陌生人的脸马上由白变红。"好吧,我叫詹姆斯·莱德。"他说。
"没错,世界旅馆'的领班,请上车!很快我会把一切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那个男子呆在那里,愣愣地来回打量我俩,眼里有担心,也有希望,这完全是一种对自己的命运没有半点把握的人的表情。他上了马车,大家一路上都无语,但明显感觉这家伙很紧张。他的手一会儿攥紧,一会儿又松开,还喘息不定。半小时之后,我们回到了贝克街的屋子里。
"到家了!"我们进了屋,福尔摩斯开心地说,"在如此冷的天气里,暖洋洋的火炉真让人感到舒服。莱德先生,您冷吗?在处理那件事以前,允许我先换上拖鞋。喔,行了,你很想知道那些鹅的事情吧?"
"是的,先生。"
"确切地说,你是想知道某一只鹅的情况。就是那只白色的,尾巴上有一道黑的。"
莱德浑身一抖,仿佛被电击了一下,"噢,先生!您知道这只鹅在哪里?"
"对,它到过我这里。"
"这里?"
"对,它确实是只不一般的鹅。你对它有如此大的兴趣,我不觉得奇怪。那鹅死后产了一枚蛋--世界上少见的,华贵而灿烂的蓝色小蛋,我已经把它藏到了保险柜里。"
我们的新伙伴突然站了起来,右手紧抓着壁炉架。福尔摩斯打开保险柜,拿出那颗宝石并高高举起,莱德看着那闪闪发光的宝石,拉长了脸。很明显,他不知道该不该认领。
"戏演完了,莱德,"福尔摩斯说,"请站好,不然你会摔倒在炉子上。华生,扶他坐到椅子上吧,他胆子太小,再给他点白兰地喝。行了,现在好一点了,他确实长得太瘦小了!"
不一会儿,他又站立不稳地直起身,很快,又差一点趴下去。白兰地令他脸上有了些红光。他强打精神又坐了下来,眼中充满惊慌地看着谴责他的人。
"这个案子的全部细节我们都已摸清,并且证据在握,所以我不打算再问你什么了。但是需要你补充些小情节,以便完整地理清案子。莱德,你听说过莫戈伯爵夫人的蓝宝石吧?"
他结巴着回答:"凯瑟琳·丘萨克跟我讲过。"
"哦,你是说伯爵夫人的女仆。对,这笔唾手可得的财富对你的吸引力不小啊!但在你之前,已经有不少比你更高明的人都功败垂成了,你的手段还是差些意思。我觉得你这人天生就不够厚道,你清楚管道工霍纳有过盗窃前科,所以才决定栽赃于他。你做了些什么?你和你的同谋丘萨克在伯爵夫人房里动了手脚,搞坏点东西下套,并引他进房间修理。然后你假装离开,并再次趁机溜进去撬开首饰盒,偷走了宝石。然后才大喊失窃,导致那个可怜的管道工被捕,后来你……"
莱德扑通跪在地上,抱住福尔摩斯的脚哀求道:"先生,看在上帝的分上,还有我年迈的双亲,饶了我吧,他们要是知道我的事一定会心痛的。以前我从未干过坏事,今后我一定改,我发誓,我愿意在《圣经》面前发誓,求您不要把这事告诉法庭。求求您了!"
"回到椅子上去,"福尔摩斯斥责道,"现在想到磕头求饶了。当初您怎么没想到可怜的霍纳,他因这事被无辜地送上了法庭。"
"先生,我会远离这里,远离这个国家,这样对他的指控就会自动撤消的。"
"哼,这个话题之后再说。你先老实交待你是怎样演第二幕戏的,宝石怎么会到鹅肚里,鹅为何会被卖到市场上?如果想减轻罪过,就必须如实交代。"
莱德舔了一下他干裂的嘴唇,"我会如实交代的,先生。霍纳被逮捕后,我一直很担心,害怕警察会突然来搜我的屋子。所以,把宝石带在身上对我来说是唯一的出路。但旅馆里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所以我装成受人之托外出办事的样子走出旅馆,乘机到了我姐姐家。她嫁了一个叫奥科肖克的人,住在波里克思顿路。她在那里养鹅,再卖给市场。我在路上很紧张,感觉到人人都像警察和侦探,因此虽然天气奇冷,但还没到波里克思顿路时,我就已经满头是汗了。我姐姐见我脸色苍白,问出了什么事,我告诉她,旅馆的珠宝失窃使我心里很烦,然后进了后院,边抽烟边打主意。
"我以前有一个朋友叫莫立,他以前做过些违法的事情,刚从贝恩顿威尔释放回来。有一天我遇到他,聊起了偷盗和销赃的方法。他曾有一两件事的把柄在我手里,我知道他不会出卖我,于是我决定把秘密告诉他,并请教一下该怎样把宝石变成钱。但他住在杰尔贝恩,怎样才能安全到那儿呢?我随时都可能会被搜查并逮捕,宝石不能总放在我背心的口袋里呀。此时,正巧一大群鹅在我面前走过,我一下子有了主意,想必再精明的侦探也识破不了。
"姐姐几个星期前就告诉我,要从那些鹅中挑一只作为圣诞礼物送给我,她说话肯定算数,那我现在就挑吧。我决定把宝石塞进鹅肚子里,然后再把鹅送到杰尔贝恩。我在姐姐院子里的一个小棚后面,赶出一只尾巴上有黑边的大白鹅,捉住了它,撬开嘴,使劲把宝石往里塞,直到不能再塞时,鹅一下子把宝石吞了下去。它奋力扇着翅膀想挣脱,姐姐听到声音走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转身同她说话时,那只鹅从我手里逃走了,飞奔到了鹅群里。
"姐姐问我:你捉它干嘛,杰姆?'
"我说:'你不是答应给我一只鹅作圣诞礼物吗?我看一下哪只最肥。
"'哦,这样啊,她说,'你那只早挑好了,在那边呢,就是那只白的,我们叫它杰姆的鹅,我一块儿喂了二十六只,留一只自己吃,一只给你,其余二十四只都要卖到市场去。
"我说:'谢谢姐姐,如果对你来说都一样的话,我想要我刚捉的那只。
"她说:'那可是我特意为你喂的,它比你要的那只重三磅呢。
"'没关系,我就要那只。如果可以,我想现在就拿走它。我说。
"'随你好了,你选中哪一只了?姐姐略显不高兴。
"'就在那里边,尾巴上有一道黑纹。
"'行,把它宰好,你就拿走吧。
"就这样,福尔摩斯先生,我照我姐姐说的做了,然后带着那只鹅一刻未停地赶到了杰尔贝恩。我毫无保留地把一切都告诉了我的朋友,他听了以后果然非常兴奋。可当我们剖开鹅胸脯时,我的心都沉了下去,里面根本没有蓝宝石,我想肯定弄错了,于是急忙跑回姐姐家,可当我赶到时,鹅已经全不见了。
"我大叫:'姐姐,鹅呢?
"'杰姆,已经卖给经销店了。
"'哪一家?
"'考文特园的布雷科里齐。
"'里面有没有一只尾巴上有黑道?就像我挑走的那只?我问。
"'有,但是有两只,我们也分不清。
"我明白发生了什么,于是马不停蹄地跑到布雷科里齐那里,但是他已经把鹅都卖了,并且什么也不告诉我。今晚你们也听到了,他总是那样,凶极了。姐姐说我神经错乱,我也觉得自己快疯了,不仅没有得到令我牺牲名誉的宝石,现在还一样要被烙上窃贼的印记。我祈求上帝原谅我,饶恕我的罪行!"他浑身发抖,两手捂住脸哭了。过了很久,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只有他沉重的喘气声和福尔摩斯敲打桌子的声音。忽然,福尔摩斯站起身来一把打开了门。
"立即滚蛋!"
"先生,您说真的?噢,上帝保佑您!"
"废话少说,快滚!"
他果然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跑了。门"嘭"的一声被带上,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随后,街上也传来了他连滚带爬的声音。
福尔摩斯手里拿着烟斗,冷静地说:"华生,无论如何,我们并没有一定要帮警察破案的义务。只要这个家伙不再去咬霍纳,那案子就可以不了了之。我们的做法既开解了一项重罪,也拯救了一个人的灵魂。相信此人以后再不敢做违法的事了,因为他早就被吓破了胆。我们要是把他关进监狱,他很可能会被判终身监禁。现在正值大赦,我们干脆来个顺水推舟吧。这是一次偶然而遇的奇事,问题得到解决也算是一种交待了。医生,劳驾你按下铃,咱们进入下一个案子的调查,对象仍然是家禽。""斑点带子"奇案
一转眼,八年过去了。在这八年里,我认真研究了我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的侦破方法,记录的案子也断断续续地已超过七十个。然而粗略浏览后,竟然发现其中大部分都是悲剧结局。虽然也有喜剧,可是少之又少。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这些案例全都古怪离奇,几乎没有一件是普通平常的。原因非常简单,那就是福尔摩斯破案不仅仅为了当事人的酬金,更主要是他无比热爱这门侦探技术。他感兴趣的案子都是独树一帜或者荒诞不经的,简单明了的案子他向来是不屑一顾,拒绝接手。就在这些案件里,我觉得没有哪一桩比罗伊洛特家族那个案子更令我难忘了。这个家族在萨里郡斯托莫克兰远近闻名。事情发生在我刚认识福尔摩斯不久,那时我们都是独身,在贝克街合租一套公寓。我之所以没有当时就记录该案,是因为我保证过,无论如何会严守这个秘密。上个月,我许诺过的那位女士过早去世了,因此承诺也随之解除了。现在,我终于可以把格雷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的死因大白于天下。我深知,外界对他的死因众说纷纭,民间也一直广泛流传着各种离奇恐怖的谣言,这比事情真相还要骇人听闻。
我清楚地记得,事情发生在1883年4月初。我与福尔摩斯都爱睡懒觉,可是某天一觉醒来,他竟已穿戴整齐地站在了我床前。我看了一下表,刚七点一刻。我老大不乐意地瞅着他,要知道,我可是向来喜欢有规律的生活的人。
"很抱歉,华生,可我必须叫醒你,"他说,"今天早上我们注定不能睡懒觉了,首先是赫得森太太被敲门声吵醒,她便报复似的来敲我的门,于是我被吵醒了,现在又来吵醒你。"
"出什么事了,失火了吗?"
"不是,是位年轻女士,准确地说是一位委托人。她非要见我,情绪很激动,现在正在起居室等着呢。我想她肯定有急事,你知道,偌大的城市,一位年轻女士大清早跑来吵醒还在床上做梦的人,这很反常,事情肯定不一般。我想你一定不愿错过这个大好时机,更希望从头开始听故事。作为朋友,怎么说也该叫醒你,给你个机会呀。"
"老兄,如此说来,我还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喽?"
事实上,跟在一旁观察福尔摩斯的专业性调查推理还真是我的兴趣。他的判断之迅速敏捷,推论之准确精细,都是我所极度欣赏的。那些结论看似凭直觉作出,实际上却都是建立在逻辑思维的基础之上。他就是靠这些本事解决了委托人的一个又一个难题。几分钟后,我穿戴整齐地跟着我的朋友一块下楼来到了起居室。一位蒙着厚纱,身穿黑衣的女士端坐在窗前。见我们走进房间,她急忙站了起来。
"早上好,小姐,"福尔摩斯愉快地说,"我叫歇洛克·福尔摩斯。他是华生医生,你在他面前可以像在我面前一样说话,不需顾忌什么。因为他是我的挚友兼同事。啊!赫得森太太想得真周道,把壁炉都烧旺了,真让人高兴。我看你在发抖,请往火炉这边坐,我让人给你端杯热咖啡来。"
"我是在发抖,可不是因为天气冷。"那女士说,声音很小,边说边照福尔摩斯建议的那样换了个座位。
"那为什么发抖?"
"因为害怕,先生。"说着她掀开面纱,看起来确实很焦虑,令人同情。她脸色苍白,神情沮丧,双眼像一头被追捕的动物的眼睛那样惶恐不安。她很憔悴,头发里夹杂着一些银丝,可身材容貌却似乎只有三十岁的模样。歇洛克·福尔摩斯快速打量了她一番,从头到脚。
"别害怕,"他安慰她,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们会尽力帮你解决问题,我知道,今天早上你是坐火车来的。"
"你认识我吗?"
"不,你左手手套里有半截回程车票,我看到了。你肯定很早就出发了,而且你在到达车站之前,还曾坐单马车驶过了一段漫长而崎岖的泥泞道路。"
那位女士惊呆了,满脸疑惑地望着我的朋友。
"亲爱的小姐,这一点也不神秘,"他笑了笑,"你外套的左臂上起码有七处新沾的泥土,要知道,只有单马车才会甩起泥巴来。你肯定坐在车夫左边,只有坐在那个位置才会溅到泥。"
"您说的很对,不管您是怎样推断出来的。"那女士说,"六点不到我就离开了家,到莱瑟黑德时已六点二十了。我赶上了开往滑铁卢的第一班火车,就匆匆赶来了。先生,我很害怕,快受不了啦,再这样下去我非疯了不可,没有人能帮我--一个也没有。虽然有那么一个人关心我,可他也毫无办法,他也很可怜。福尔摩斯先生,我是从法琳托什太太那里听说您的,您在她最需要帮助时帮了她,您的地址也是从她那儿打听来的。哦,先生,您也帮帮我,至少给我指一条出路。我已经跌入黑暗的深渊,走投无路了。我发誓,我不会忘恩负义,虽然目前不能酬谢你,可一个月或一个半月之后,等我结婚了,就可以支配自己的收入,届时一定把酬劳付给你。"
福尔摩斯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锁,拿出了一本小小的案例簿,浏览了一下。
"法琳托什,"他说,"哦,对,那个和猫儿眼宝石冠冕有关的案子。华生,你那时候还没来呢。小姐,我乐意为您效劳,就像以前为您朋友做的那样。关于酬劳,我的职业本身就是最好的酬劳。不过,您可以随意支付您能够付出的费用,请把事实讲出来吧。"
"好的,"来客说,"我正处于一种可怕的境地,我所担心的东西都很模糊,我的怀疑和忧虑全由一些琐碎事情引起,所以在别人看来那不值一提。大家都觉得我说的全是一个神经质女人的胡思乱想,连我最亲近、最可能从他那儿得到帮助和指点的人也这样认为。虽然他没说什么,可我一样能觉察出他在回避我,福尔摩斯先生,听说您能洞察人们心中的种种邪恶,所以请您告诉我,在危机四伏的情况下,我该怎么办?"
"小姐,我正认真听呢。"
"我叫海伦·斯脱纳,我与我的继父--萨里郡西部边界斯托莫克兰的罗伊洛特家族的最后一个生存者住在一起,这个家族是英国最古老的撒克逊家族之一。"
福尔摩斯点头说:"我很熟悉这个名字。"
"这个家族曾经是英国最富有的家族之一,它的地盘越过了本郡边界,北到伯克郡,西到汉普郡,非常宽广。但到了上个世纪,由于连续四代子嗣的挥霍,到了摄政时期就已经开始衰败了,最后被一个赌徒弄得倾家荡产,除了几亩土地和老宅邸之外,什么都没有了。而那所有着百年历史的宅邸也被当得差不多了,最后一个地主在那里过着没落贵族的悲惨生活。我的继父便是那地主的独子。他不同于祖辈,很早就学会了适应新环境。他从一个亲戚那里借了一笔钱攻读了医学学位,还出国到加尔各答行医。他医术高明,个性坚强,所以在那里过得还算凑合。但后来家里多次被窃,他觉得是管家的失误,愤怒之余失手打死了印度管家,结果差点被判死刑。后来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却被长期监禁。回到英国之后,他变得异常暴躁,活得很潦倒。
"我母亲--斯脱纳太太是孟加拉炮兵司令斯脱纳少将的遗孀。罗伊洛特在印度的时候就娶了我母亲。她再婚时,我与孪生姐姐朱丽娅才两岁。母亲很有钱,每年有不少于一千英镑的收入。可我们与罗伊洛特医生住在一起后,母亲便立下遗嘱把所有财产赠给他,但有一个条件,就是要在我和姐姐结婚后,每年必须给我们一笔钱,以保证我们能够生活下去。不幸的是,母亲返回伦敦后不久,就在克普附近的一次火车事故中丧生。那事发生在八年前。罗伊洛特在我母亲逝世后,决定放弃在伦敦重新行医的念头,带着我们回到了他的老家,因为光那些遗产也足够让我们生活得很幸福。
"可是,我继父的脾气在我们回去后发生了可怕的转变。当看到这古老家族的后裔又回到了这座宅邸,邻居们很高兴。可后来人们发现,他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论遇到谁都要跟人家无理取闹。这跟他以前完全不同,虽然这种怪脾气在这个家族中有遗传,可我觉得长时间旅居热带地区似乎使之更加重了,而且越来越严重。与邻居们一系列的争吵很令我们蒙羞。有两次,甚至是法庭出面才得以解决。这使得全村人都对他望而生畏,他力大无比,发怒时简直没人能制服得了他,因此人们一看到他的影子,马上就躲开了,生怕惹祸上身。
"但悲剧还是时常发生。上周,村里的铁匠被他从栏杆上扔进了河里,最后,我花光所有的钱,才把事情平息了下去。他没有一个朋友,除了那些流浪的吉卜赛人。他与他们处得倒蛮好。他同意那些人在一块仅有的,象征他家族地位的领地上扎营居住。那是几亩荆棘丛生的土地,他经常过去看他们。每当他去吉卜赛人的帐篷时,都会受到热情的款待,他也很乐意接受。有时,他甚至跟随那些人流浪数周。另外,他还特别喜欢印度动物,那是一个记者送给他的--一只印度猎豹和一只狒狒。这两个宠物每天自由自在地在他的领地上跑来跑去,村里人又多了两样害怕的东西,邻居们就像怕它们的主人一样怕它们。
"通过我说的情况,你们也该知道我和姐姐是在怎样的环境里生活了。我们孤独寂寞,没有一个朋友,没人愿意和我们长期相处。我们整日在家操持所有的家务,累得骨头都快散了架,姐姐三十岁就死了,去世时已两鬓斑白,本来乌黑的秀发里掺杂了许多可怕的白发,甚至和我现在的一样白。"
"你姐姐已经去世了?"
"她去世两年了。我正想告诉您她去世的事情。以我们那种生活环境,根本见不到任何同龄和同等地位的人。但是我们有个姨妈--霍洛拉·韦斯法尔小姐--我母亲的妹妹,她终身未嫁,住在哈罗附近。我们必须得到允许,才能到她家做客,并且时间不能很长。我姐姐两年前去她家过圣诞节,在那里认识了一个海军陆战队少校,两人相爱并订了婚。从姨妈家回来后,她把这事告诉了继父,没想到继父大发脾气。结果,离婚礼还不到两个星期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的事,我唯一的亲人,我的姐姐死了。"
福尔摩斯在这位女士讲述她的悲惨故事时,一直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但当说到她可怜的姐姐的死,我朋友睁开了眼睛,看了看他的客人。
"请再详细描述下事情的全部经过。"他说。
"这个简单,我清楚地记住了每一件在那个可怕时刻发生的事。先说说那个宅邸的大体情况吧。它非常古老了,现在只有一侧耳房住人。耳房卧室在一楼,起居室在中间,我们三个人的卧室挨着的。第一间是我继父的,第二间是我姐姐的,第三间我自己住。这些房间相连但却不相通,房间都是朝着同一条过道开门的,不知道我这么说你们是否明白?"
"明白了。"
"房间外面有一块草坪,三间屋子的窗户都朝向草坪。事发当晚,我继父很早便回了自己的卧室,可我们知道他并没有睡觉,因为他一直在抽印度雪茄,那烟味把我姐姐熏得痛苦不堪。这种雪茄他已经抽了很久,而且很上瘾。后来,我姐姐实在受不了,便来到我的卧室里呆了一会儿,我们聊了些她婚礼的事。当她回自己房间时,已经过了十一点。我记得她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脚步,还回头问我。
"'海伦,你在深夜听到过有人吹口哨吗?
"我说:'没听到。
"'我想你睡着的时候不可能吹口哨吧?
"'怎么会,你干嘛这样问?
"'因为一连好几夜,大概是清晨三点左右的时候,我总能听见轻轻的口哨声,我睡觉很轻,因此被吵醒了。不知道那声音从哪儿来,可能是来自隔壁,或者来自草坪,当时我就想问问你有没有听到过。
"'我一直没听到过,肯定是那些种植园里的吉卜赛人。
"'有可能,可是那口哨要真是来自草坪,你怎么没听到,真奇怪。
"'哦,可能是我睡得比你沉,不容易被吵醒。
"'好吧,不管它了,反正无关紧要。她扭过头,冲我笑笑就出去了,并随手把我的房门拉上。不一会儿,我听到她在开她的房门,钥匙在锁里转动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我耳朵里。"
福尔摩斯说:"什么?你们习惯在深夜把自己反锁在屋里?"
"是的。"
"为何要这样做?"
"我刚刚跟您说过,罗伊洛特医生养了一只印度猎豹和一只狒狒,它们在医生的领地上到处乱跑,如果我们晚上不锁门,肯定会觉得安全得不到保障。"
"原来如此,请往下讲。"
"那天晚上听了姐姐说的话,我怎么都睡不着,一种不祥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头。我说过,我与姐姐是孪生姐妹,我们心灵之间的默契是其他姐妹之间不能比的。那晚,狂风暴雨不断,风声雨点不断打在窗户上,吓得我心惊胆战。突然间,一声令人惊恐的尖叫声穿透了夜空,那是我姐姐的声音。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抓起披巾,披在身上,一头冲向了过道。就在我打开房门时,忽然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口哨声。虽说是慌乱中,但我还是觉得这声音跟姐姐描述的一样。随后我听到一声金属掉到地上的哐啷声。我顺着过道跑到姐姐的房里,发现她的门已被打开,并且正在慢慢开启。我吓呆了,愣愣地盯着门,害怕里面钻出什么可怕的东西来。这时,借着灯光,我看到姐姐出现在门口,她面色苍白,充满恐惧的神色,双手向前摸索,还发抖呢,身体也摇摇晃晃的。我连忙跑过去抱住她,她此时似乎没一点力气了,瘫倒在地上,痛苦地在那里打滚,四肢抽搐,令人不忍心看。开始我以为她没认出我,可当我俯身想把她抱起时,她突然凄厉地叫了起来,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叫声。她喊道:'唉,天哪,海伦,那条带子!那条有斑点的带子!她好像没有表达清楚她的意思,还要说什么,并把手举起,指着医生的房间,张了张嘴,但话没说出来,又开始了可怕的抽搐。看到姐姐痛苦的样子,我急忙跑出去大声叫我继父。他这才穿着睡衣,急忙从他房间里跑出来。当他来到我姐姐身边时,姐姐已经不省人事了。他快速给她灌了白兰地,还把村里的医生请来了,可太迟了,任何努力都是白费,姐姐已经不行了。她一直昏迷不醒,最后停止了呼吸,我姐姐就这样悲惨地走了。"
"等一下,"福尔摩斯说,"你肯定你听到了那轻轻的口哨声和金属碰撞声?你肯定吗?"
"当地的验尸官在调查时也这样问过我,我确实听到了,它给我的印象很深,姐姐死之前就跟我说过哨声,这哨声给我带来了不祥的感觉。但那天晚上风雨交加,声音很杂,还有老房子的嘎吱声,也有可能听错。"
"当时你姐姐还穿着白天的衣服吗?"
"没有,她已经换上睡衣了。她右手拿着一根烧焦了的火柴棍,左手握着一个火柴盒。"
"你是说,出事时她点燃了火柴,看了看周围,这能说明一些问题,验尸官的结论怎样?"
"他调查得很仔细,因为我继父的品行在当地已经臭名远扬了。可最后还是没有得出什么令人信服的死因。我能证明,房间绝对安全,因为房门总是反锁着,窗子上有带宽铁杠的老式百叶窗,每晚一拉上百叶窗,就关严实了。墙壁和地板都检查过了,没发现任何问题。虽然烟囱很宽阔,可早已用四个大锁环闩上了,也很安全。从房子的结构来看,我姐姐在出事时,房间里确实只有她一个人。而且她身上没有任何暴力的痕迹,一条划痕也没有。"
"是不是中了毒?"
"医生们也怀疑过,但检查之后否定了。"
"你觉得那位女士是怎么死的?"他问我。
"也许是恐惧和精神上的过度震惊害了她,不知她究竟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出事那天晚上,种植园里有吉卜赛人吗?"
"有,那里总是有些吉卜赛人。"
"从她提到的带子--一条有斑点的带子,你能猜到什么?"
"我有时候想,那可能是胡话,她当时的精神已经错乱了。但是有时我又觉得她是在指某些人。或许指的是在种植园里的吉卜赛人。他们当中很多人都戴着有斑点的头巾,我不知道这能否解释那个令人费解的形容词。"
福尔摩斯摇摇头,似乎不满意她的推测。
他说:"问题没有这么简单,你接着说。"
"悲剧发生后这两年,我活得更加寂寞孤单,因为我失去了唯一的姐姐。不过后来情况有了改变。一个月前,有一位亲密的朋友来向我求婚,我们认识好多年了。他叫阿米塔奇--珀西·阿米塔奇,是阿米塔奇先生的第二个儿子。他们家就在附近的克兰沃特。因为我继父并没有反对这桩婚事,所以我们决定在春天结婚。但是前两天,这所房子西边的耳房进行了装修,我房间的墙壁上被打了一些洞,我只好搬到姐姐以前的房子里,就是她丧命的地方,并睡在她睡过的那张床上。不料,可怕的事情又出现了。昨晚,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静静地想着姐姐的悲惨遭遇,那可怕的情景让我害怕死了。就在那时,我突然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口哨声--那曾经预兆姐姐死亡的口哨声。你想,我会吓成什么样子!我马上跳起来,点亮了灯,找遍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结果什么也没发现。可我还是被吓得魂不附体,赶忙穿好衣服,不敢再上床睡觉。天刚亮,我就悄悄地逃了出来,在对面的客朗旅店那里雇了一辆单马车,一直坐到莱瑟黑德,又从那里辗转来到您这里,希望您能帮帮我,给我指一条路。"
"你做得很对,"我的朋友说,"不过,你把所有细节都说清楚了吗?"
"是的,凡是我能想起来的都说了。"
"罗伊洛特小姐,你在撒谎,你没说完所有的情况,至少你在为你继父掩饰什么。"
"啊,你说什么?"
作为回答,福尔摩斯拉起她那遮住手的袖口褶边儿,在她白皙的手腕上,有五块乌青的伤痕清晰可见,是四个手指和一个拇指的印子。"
福尔摩斯说:"你被虐待过。"
客人满面绯红,重新遮住带伤的手腕说:"他身强力壮,力气大得甚至控制不了轻重。"她声音非常小。
屋里一阵沉默,大家各自思考着自己的问题。福尔摩斯依然招牌式地双手托着下巴,盯着火炉。炉火劈啪作响,烧得很旺。
他最后说:"此案非同小可,极其复杂。在我们采取行动之前,必须知道更多细节,越多越好。但时间太紧了,我希望在你继父不知道的情况下查看一下那些房间。今天可以吗?"
"可以,正巧继父今天要进城来办事,也许一天都不回家。你们可以自由行动,家里虽然有一位女管家,可她不但上了年纪,而且反应迟钝,我可以随便支开她。"
"太好了,华生,愿意跟我一块儿去吗?"
"当然。"
"行,我们一起去。您自己还有什么事吗?"
"我会坐十二点的火车回家,以便等候你们的光临。不过既然我都到了城里,那么在回去之前还是想办一两件事。"
"午后不久,我一定赶到那儿。请安排好一切等着我们,这之前我也有一些小事要处理。愿意再坐一会儿,吃点早餐吗?"
"不了,谢谢,我走啦,向你们倾诉之后,心情愉快多了。我等着你们,下午请一定要来。"她把厚厚的面纱又拉了下来蒙住脸,悄悄地走了出去。
"华生,你有什么想法?"福尔摩斯往后一仰,重新靠在椅背上问我,"我想这是一个蓄谋已久,非常阴险而毒辣的阴谋。"
"的确阴险毒辣,置人于死地,却又在不知不觉中。"
"但这位女士说过,地板和墙壁并未被破坏,门窗和烟囱也进不去,要是这些情况属实,那就可以确定她姐姐无缘无故地死去时,的确是一个人在房间里。"
"那夜里的口哨声又从哪儿来呢?那女人临死之前说的令人费解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这点我也解释不出来。"
"夜里奇怪的口哨声;和罗伊洛特医生关系密切的一帮吉卜赛人;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老医生想阻止他继女结婚;那女子死亡之前说的关于带子的话;还有海伦提到她亲耳听到哐啷一下的金属撞击声(可能是由一根紧扣百叶窗的金属杠落地发出的声音)……只要把这些情况结合在一起考虑,我认为就能找到线索,而沿着这些线索就完全可以解开这个谜。"
"那么,种植园里的吉卜赛人扮演的角色是什么呢?"
"目前我也不知道。"
"我想这些推理目前都有许多漏洞。"
"是的。正因如此,今天我们才必须亲自去看一下。我想知道这些漏洞到底是可以补救,还是根本就解释不通。喂!谁在那里?"
随着我朋友的一声叫喊,有人突然撞开了我们的门。一个彪形大汉站在门口,他的打扮既像个专家,又像个庄稼汉,看起来不伦不类,相当奇怪。他戴着一顶黑色大礼帽,穿一件长礼服,脚上穿的却是高筒靴,还带有绑脚。他身材高大,手中挥舞着一根猎鞭,站在那里几乎快把门撑破了。一张宽脸爬满了皱纹,由于太阳的长期炙晒,显得很黄。此时,他正以一副邪恶的表情来回打量着我和福尔摩斯,一双深陷的眼睛闪着凶光,加之细长而高耸的鹰钩鼻,看起来简直活脱一只年老、凶残的猛禽。
这奇怪的老头问:"你们谁是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平静地回答:"我就是,先生,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住在斯托莫克兰的格雷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
"噢,医生。"福尔摩斯亲切地说。
"别跟我套近乎,我一直跟踪我的继女,我知道她刚来过,她都告诉了你什么?"
福尔摩斯说:"今年这里的天气不太好。"
"她都告诉了你什么?"老头暴跳如雷地喊道。
"但我却听说蕃茄花就要开了,并且会很棒。"我的同伴继续谈笑风生。
"你在敷衍我,是吧?"老头挥动手中的猎鞭往前跨了一步,"我对你并不陌生,早就听说过了,你这个无赖。你叫福尔摩斯,一个爱管闲事的家伙。"
我的朋友微微一笑。
"福尔摩斯,爱管闲事的家伙!"
我的朋友更是笑容可掬。
"福尔摩斯,你这个苏格兰场自以为是的、尘土一样的小官儿!"
这一次福尔摩斯笑出声来,说:"你太幽默了,出去时请把门带上,门外的风吹了进来。"
"我说完就走。我警告你,休管我的闲事。我知道斯脱纳小姐找过你,我一直跟着她。告诉你,我可是个危险人物,决不好惹!你看这是什么?"他快速向前走了几步,抓起火钳,用他那双粗大的手拗弯了它。
"当心别叫我抓住你。"他大叫着把扭弯的火钳扔进壁炉,大步走出房间。
"他真是个和蔼可亲的人,"福尔摩斯哈哈大笑,"虽然我没他块头大,不过他要是多呆一会儿,就会知道我的手劲儿并不比他差。"为了证明这点,他边说边捡过那把被扭弯的钢火钳,猛一使劲,又使它恢复了原状。"真是蛮不讲理,竟然把我与警察混为一谈,太可笑了!不过,这段小插曲倒是给我们的侦察工作添了乐趣,我只希望那位小姐不要再遭什么折磨。想不到竟让这个畜牲跟踪了,太让人担心了。行了,华生,咱们吃早饭吧,我吃完饭要去一趟医师学会,希望从那里能找到一些有利于案子的材料。"
歇洛克·福尔摩斯早饭后步行去了趟医师学会,回来时快一点了。他手里拿了一张很潦草地写着笔记及数字的纸。
"我查到了斯脱纳太太的遗嘱,为了弄明白它的真正意义,我必须计算出他们能从那些投资中获利多少。其全部收入在那位女士去世之前略低于一千一百英镑。但现在,因为农产品价格下降的冲击,只剩下七百五十英镑了。根据遗嘱,每个女儿结婚时,每年都有权索要二百五十英镑的收入。显然,如果他的两个继女都结婚的话,那他的财产就剩不了多少了。哪怕只有一位小姐结婚,也会让他很狼狈。上午我工作得很有意义,这些资料可以证明他有阻止两位姑娘结婚的动机。华生,现在时间很紧,而且那老头已经发觉我们在插手这件事,如果不抓紧,就危险了。我们雇辆马车去滑铁卢车站,你最好把你的左轮手枪随身带上。不要忘了,我们的对手能把钢火钳弄弯,不过一把埃利二号应该是对付他的最好工具,除了这个东西,我觉得再带一把牙刷就足够了。"
到了滑铁卢,我们刚好赶上一班开往莱瑟黑德的火车。到站之后,我们在车站旅店雇了辆马车,又在单行车道上赶了五六英里。那天天气好极了,到处洋溢着春的气息,树木伸出了第一批嫩枝,空气中的泥土气息更是使人心情舒畅。眼前的景色和我们正在做的事简直形成了绝妙的对比。景色是春意盎然,赏心悦目,可我们做的却是关于谋杀的调查。我的朋友坐在马车前面,双臂交叉,帽子低垂着盖住了眼睛,头也垂在胸前,明显是在沉思。突然,他抬起头来,拍拍我的肩膀,指向对面的绿草地。
他说:"你看,那边。"
那有一片树木丛生的园地,沿一个很平缓的斜坡往上走,就会看到一片林子。在树林里有一座十分古老的宅邸,隐约可以看见它灰色的墙和高耸的屋顶。
"斯托莫克兰。"福尔摩斯说。
"对,先生,这就是格雷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住的地方。"车夫说。
"那边正在装修,我们的目的地就在那儿。"福尔摩斯说。
马车夫指着左边说:"村子在那边,不过你们顺这条路去拜访罗伊洛特医生会更近一点:篱笆两边有台阶,走过那些台阶,再沿着地里的小路走,就在那边,那位小姐正走的那条小路。"
"那条小路上走着的女人应该是斯脱纳小姐,"福尔摩斯用手挡住光钱认真分辨着,"看来是该依照你说的去做。"
下车后,我们付清了车费,马车就原路返回了。
福尔摩斯边走台阶边跟我讲:"我想让那个赶车的家伙以为我们是建筑师,或其他办事人,否则他会说闲话的。中午好,斯脱纳小姐,您看,我们没有食言,准时来了。"
早上刚见过的这位委托人听到此话,急忙跑过来迎接,看起来非常高兴。
"我很着急地等着你们,"她一面热情地跟我们握手,一面说,"我已经按计划安排了一切,十分顺利,罗伊洛特先生进城去了,天黑之前估计不会回来。"
"我们已经见过他了。"福尔摩斯说。
他把医生上午大闹公寓的事讲了一遍,听得斯脱纳小姐的脸都变白了。
她惊叫道:"天哪,如此说来,他一直跟踪我?"
"看来是这样。"
"他很狡诈,我经常能感觉到他在监视我。真不知他回来后会怎样对付我。"
"他肯定会先想方设法自保。因为他也许发现了,有比他高明的人在注意他。今晚你必须把门锁好,别让他进去。他要是敢撒野,我们便送你去你姨妈家。现在我们必须抓紧时间,你立刻带我们去检查一下那些房间。"
这座宅邸是用灰色石头砌成的,中间高耸,两边呈弧形,就像一对向两边延伸的蟹钳。墙壁上长满了青苔,一侧边房的窗子已破烂不堪,窗口用木板堵着,房顶也坍了一部分,一副破败凄凉的景象。由于长年失修,几乎惨不忍睹。但是右边的房子还看得过去,挂着窗帘,烟囱里冒着轻烟,这家人明显住在这里。墙边竖着一些脚手架,墙上的石头被凿过,看起来在装修,可并未看到半个工人。福尔摩斯在那块稍稍剪过的草坪上来回走动了一会儿,认真地检查着窗户的外部结构。
"我猜,这间是你的卧室,中间是你姐姐的,挨着主楼的就是你继父的寝室。"
"对,但是,我现在搬到姐姐的卧室里来了。"
"那边的墙似乎不用装修吧?"
"是的,我觉得那只是为了迫使我搬出我的卧室,只是个借口。"
"哦,是有问题呀。这房的另一边是一条通道,三间卧室的门都面向它开,里面有窗户吗?"
"有,但是很小,太狭窄了,人没法儿钻进去。"
"既然你们晚上都反锁自己的房门,那么就不可能从通道这边进入你的房间了。你现在回自己房间,像平时一样闩好百叶窗。
斯脱纳小姐照福尔摩斯说的去做了。福尔摩斯仔细查看窗子,然后试图打开百叶窗,但是不可能。如果能把刀子塞进去,也许还可能把闩杠撬起来。但是百叶窗上根本没有一条缝隙可以插进刀子。后来,他又用放大镜查看了合叶,发现铁制的合叶牢固地嵌在坚硬的墙壁上。"嗯,"他摸着下巴,十分不解地说:"一定是我的推理有漏洞。看来百叶窗一闩上,没人可以钻进去。行了,再看下卧室里能不能找到线索。"
我们穿过一道小侧门,里边是一条刷得雪白的过道。福尔摩斯略过第三间卧室,径直来到第二个房间。这里现在住着斯脱纳小姐,她可怜的姐姐便是死在这间屋里。里面非常简朴,天花板很低,开口式的壁炉,一切都是照乡村老式宅邸的样式建造的。屋子的一角放着一个带抽屉的柜子,另一角放着一张狭窄的床,床上罩着白色的床罩,窗子左侧放着一个梳妆台。另外还有两把柳条椅子,屋里所有家具就是这些。房间正中央铺了一块四方形的威尔顿地毯,四周的木板和墙上的嵌板是棕色栎木的,已经十分陈旧,上边蛀孔斑驳,还褪了色,它们的历史可能比这房子还久远。福尔摩斯找了把椅子坐在了墙角,但双眼却仍在不停地巡查,看样子似乎已把房间里的每一个细微之处都记下了。最后,他注意到了床头,那儿有一根粗拉绳垂在枕头上,估计是拴铃叫唤仆人的工具。他指着它问:"这铃通往什么地方?"
"通向管家的房间。"
"它好像比屋里的任何东西都配置得要晚。"
"是的,才装上两年。"
"是你姐姐要求装的?"
"不,我知道她从未用过,我们总是自己去拿我们想要的东西。"
"是啊,看起来,装一个这样的拉铃绳根本没必要。很抱歉,我要花点时间检查一下这块地板。"福尔摩斯拿着放大镜,趴在地上,十分仔细地检查起来。接着,他又以相同的方式查看了屋里的嵌板。最后又来到床前,观察了很长时间。只见他顺着墙上下来回地打量了一番,突然揪住铃使劲拉了一下。
"奇怪!这铃绳根本没用,不过是个样子。"他说。
"没响啊?"
"不但没响,上面还没接线呢。你看,其实绳子的另一端是拴在通气孔上面的钩子上的。"
"这实在是荒唐,以前从未发现。"
"让人真是觉得不可思议!"福尔摩斯手拉铃绳,喃喃地说,"这间屋子有两个奇特的地方,例如,通气孔是朝向隔壁房间,这样做很愚蠢,因为花相同的精力,完全可以使之通向外面。"
"这个通气孔也是最近才有的。"那位女士说。
"它跟铃绳是相同时间装的吗?"福尔摩斯问。
"对,当时还改装了其他几个地方。"
"这真是有趣极了--铃绳只是做个样子,通气孔也不通风。斯脱纳小姐,如果你同意,我们想检查一下里面,看看有什么异常情况。"
罗伊洛特医生的卧室比他继女的稍宽一些,不过家具几乎一样简朴。一张行军床,一个小木书架上放了很多技术性书籍,床边放了一把扶手椅,靠墙有一把普通木椅,还有一张圆桌和一个大铁保险箱,一眼就可以看遍所有的家具和杂物。福尔摩斯绕房间慢慢走了一圈,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并检查了所有家具和杂物。
"这是什么?"他敲了一下那只铁保险箱。
"里面放着我继父业务上的文件。"
"哦?您亲眼看过里面的东西?"
"几年前见过一次,我记得里面满满的都是文件。"
"打个比方,这里边也许会装有一只猫?"
"不可能,您的想法太荒谬了!"
"哦,你看一下这是什么?"他从保险箱上拿起一只盛奶的小碟。
"不,我们从不养猫,家里只有一只印度猎豹和一只狒狒。"
"嗯,对,猎豹也算一只大猫,但我肯定一碟奶是不够它吃的。另外还有一点,我得证实一下。"他蹲在木椅前边,专心致志地查看椅子表面。
"谢谢,基本上明白了。"他说着站了起来,把放大镜装进了衣袋。
"嗨,这里的几件东西很有趣。"
一根打小狗的鞭子吸引了福尔摩斯。这根鞭子挂在床头,卷着打了一个结。
"华生,你做何感想?"
"这不过是一根很平常的鞭子,可让我想不通的是,它为什么要打成结?"
"这鞭子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哎,这个万恶的世界,一个聪明人要是把他的智慧都放在了胡作非为上,那真是悲剧。我觉得我已经查到了想要知道的东西了。斯脱纳小姐,如果你愿意,我们到外面的草坪上散会儿步吧。"
离开现场后,我朋友的脸色异常严峻,以前我从未见过他如此阴沉的表情。我们在草坪上徘徊着,不管是我还是斯脱纳小姐,谁也不想打扰福尔摩斯的思绪,只是耐心地等待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终于,他开口说:"斯脱纳小姐,您必须按我说的去做一切事情,这很重要。"
"我一定听您的。"
"事情非常严重,不能有半点马虎,您的命运就控制在您自己手中,一定要听我的话。"
"我保证一定听您的吩咐。"
"首先,我和我的朋友得在您的房间过夜。"
我和斯脱纳小姐都吓了一跳,迷茫地看着他。"没错,一定要这样做,请听我解释,我猜,那边就是村里的旅店吧?"
"是的,克朗旅店。"
"好,从那边能看见您的窗户吧?"
"是的,能。"
"您继父回来时,您必须把自己关在屋里,假装头痛。夜里,当您肯定他已经睡下时,就打开您房里的百叶窗,解开窗户的搭扣,再把灯放在窗口给我们作信号。然后您带上必备的东西回您原来的房间,记住,要悄悄进去。虽然它还在装修,但还是可以住一个晚上。"
"是,没问题。"
"其他事情就交给我们了。"
"你们想怎样做?"
"我们要住在您的房间里,然后查明扰乱您生活的声音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福尔摩斯先生,我相信您已经想好办法了。"斯脱纳小姐激动地拉着他的袖子说道。
"也许吧。"
"那您快告诉我,我姐姐是怎么死的?"
"等有了更确凿的依据,我一定告诉您。"
"但您至少可以告诉我,姐姐是受惊吓致死的,对不对?"
"不,我觉得不对。我想她的死有更具体的原因。行了,斯脱纳小姐,我们得走了,要是罗伊洛特医生回来碰见我们,那就白费功夫了。再见,勇敢点!您放心,只要照我说的去做,您的危险很快就会被解除。"
我和福尔摩斯很快在村里的克朗旅店订了一间卧室和一间起居室,房间在二楼。透过窗子,我们能够俯视斯托莫克兰庄园林荫道旁的大门和住人的边房。黄昏时分,我们看到罗伊洛特医生回来了。在为他赶车的瘦小少年的衬托之下,他高大的身材显得更加突出。我们听到他的大叫声,还看到他朝一位男佣愤怒地挥舞着拳头。因为男佣开门时耽搁了点时间。马车进了院子,其中一间起居室不一会儿就亮起了灯,那灯光透过树林,很远处都能看见。
"华生,你知道吗?"福尔摩斯说,这时,天已经黑了,我们俩坐在一块儿说话,"今晚让你和我一起来,我确实有点顾虑,因为这里的确有危险。"
"我可以帮你什么忙呢?"
"只要你在场,肯定会帮我大忙。"
"真是如此,我很乐意。"
"非常感谢。"
"你说有危险,肯定是因为在屋里看到了有价值的线索。"
"不,我只是多做了一点推断而已。我想我看到的,你也都看到了。"
"但除了那根铃绳,我几乎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而且不得不承认,我想不出它的用途。"
"你注意那个通气孔了吗?"
"是的。可我觉得两个房间之间有通气孔并不奇怪,且洞口很小,连耗子都钻不过去。"
"在我们未到这之前,我就猜,我们肯定会发现一个通气孔。"
"啊?真的吗?"
"没错。因为斯脱纳小姐说过,她姐姐闻到了罗伊洛特医生的雪茄烟味道,这就说明两个房间之间肯定有通道。但是它肯定非常狭小,否则验尸官在调查时会发现,因此我断定这通道可能只是一个通气孔。"
"可是,它有什么作用呢?"
"你不觉得奇怪吗?几乎在相同的时间,凿了一个通气孔,拉了一根铃绳,还有一位小姐丧了命。"
"我还是想不通三者之间有何联系。"
"你看到那张床有什么不同了吗?"
"没有啊。"
"它是被固定在地板上的,以前你见过固定的床吗?"
"还真没有。"
"那位小姐的床不能动,只能长期放在那里!并且既面对绳索,又对着通气孔,而绳子只是个摆设,根本没起过作用。"
"福尔摩斯,"我叫道,"我似乎明白了。幸好来得及阻止某种可怕的阴谋再次得逞。"
"是很可怕,一个医生要是误入歧途,就会变成最危险的恶人。帕尔莫和普雷察德,算是你们这一行的杰出代表了吧?但都比不上此人的计谋高超。他有胆也有识。天亮以前事儿还多着呢,看在上帝的面子上,我们休息一下,安静地抽支烟,让心情放松一下吧。"
大概九点左右,树丛里透过来的灯光熄灭了,庄园沉浸在一片漆黑之中。又过了两小时,大约十一点的时候,一盏灯出现在了我们视线的正前方,发出耀眼的灯光。"那光来自中间的房间,是给我们的信号。"福尔摩斯说。
我们出去时,跟旅馆老板打了声招呼,让他以为我们是去拜访一位熟人,而且有可能在那里过夜。很快,我们来到了路上,凉飕飕的冷风吹在脸上,漆黑的夜,只有那盏昏黄的灯闪烁在我们前方,指引着我们去完成那沉重的使命。
由于山墙长年未修,所以到处都是残壁断垣,我们轻易进了院子。穿过树丛,越过草坪,正当我们打算从窗子进入房间时,突然,一个形如畸形孩子的丑八怪从一丛月桂树中窜了出来。它扭动着四肢纵身跳到了草坪上,然后飞快地穿过草坪,消失在了黑夜里。"天哪!"我低声叫道,"你看到了没有?"福尔摩斯也和我一样,被吓了一大跳。他紧紧抓住我的手腕,非常激动,然后低声笑着在我耳边说:"这一家子太绝了!就是那只狒狒。"
我差点忘了,医生喜欢养奇怪的动物。还有那只印度猎豹呢!没准什么时候它也会忽然趴到我们肩上来。我学着福尔摩斯的样子,脱掉鞋,钻进了卧室,这才松了口气儿。我的朋友把百叶窗轻轻地关上,又把灯移到桌子上,向房间周围看了看。屋里跟白天一个样子,他蹑手蹑脚地来到我面前,"别发出任何声音,哪怕是最小的声音也会让我们的计划失败。"他小声对我说。
我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我们得在黑暗中坐着,否则他会从通气孔中看到灯光。"
我又点了点头。
"你千万不能睡着,这至关性命,拿好手枪,也许我们用得着。你坐在那把椅子上,我坐在床边。"
我拿出左轮手枪,放在了桌上。
福尔摩斯则把他带来的那根细长的鞭子也放在了床上。床边还有一盒火柴和一个蜡烛头,他把灯吹灭了。于是,我们陷入了黑暗之中。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可怕的黑夜,听不到一点儿声音,连喘气声都没有,但我知道,我的朋友也正睁大眼睛坐在我旁边,俩人神经都高度紧张。我们只能守候在黑暗中,因为百叶窗挡住了外面所有的光。偶尔会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接着又是一声猫叫似的哀鸣从窗前传来,显然是那只印度猎豹发出的。远处的教堂里还会陆续传来钟声,每隔一刻钟敲一次,钟敲了十二点、一点、两点、三点,我们静静地等待着情况的出现……
终于,一道转瞬即逝的亮光突然出现在通气孔的方向,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燃烧煤油和金属加热的气味,旁边的屋里点着了一盏遮光灯。我听到了挪动的声音,尽管十分轻微。半小时后,我突然听到另一种声音--好像水壶烧开了水在嘶嘶地喷着气的声音,而且十分轻柔缓慢。听到那声音时,福尔摩斯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他划着了一根火柴,并用那根细长的鞭子使劲抽打床头的绳子。
"华生,你看见了吗?"他压住嗓音问道。
可是我什么也没看见。当福尔摩斯划着火柴的时候,我只听到了一声低沉但清晰的口哨声。突然出现的亮光照在眼睛上,使我不能马上看清他到底在拼命抽打什么,但我却看清了他的脸,苍白无比,一副愤怒、憎恶的神情。
终于,他住了手,向上看着通气孔。就在此时,沉寂的黑夜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可怕的尖叫--我从未听过的,无比恐怖的叫声,它交织着痛苦、惊惧和愤怒,令人毛骨悚然。据说这尖叫声都惊醒了那些远在村里,甚至远在教区的人们,使人心惊肉跳。我呆呆地看着福尔摩斯,他也同样望着我。最后,那回声总算消失了,四周又陷入了沉寂。
我心神不定地问:"怎么回事?"
福尔摩斯说:"已经结束了,而且也许是最好的一种结局。带上你的枪,让我们去罗伊洛特医生的卧室里看一下。"
我的朋友点亮灯,一脸严肃地带着我穿过过道,敲了两次门,里面都没有反应,他便转动门把,走了进去。我手里握着手枪,紧跟其后。
眼前是一幅这样的景象:桌子上放着遮光灯,遮光板半开着,一道亮光照着保险箱,箱子也半开着。罗伊洛特医生披着一件长长的灰色睡衣,正坐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睡衣下面露出一双赤裸的脚脖子。他穿着一双土耳其无跟拖鞋,我们白天看到的那根短柄长鞭子放在他的膝盖上。医生的下巴向上翘着,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他的额头上绕着一条奇特的带有褐色斑点的黄带子,我们走进房间时,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带子,那有斑点的带子!"福尔摩斯压低了声音说。
我向前走了一步,只见那奇怪的头饰竟开始蠕动,一条毒蛇从他头发里钻了出来。那毒蛇又粗又短,头像钻石一样呈菱形,胀着脖子蜷在那里,让人看了恶心不已。
福尔摩斯说:"这是一条印度毒蛇,确切地说,是生长在沼地的蝰蛇,医生被它咬到之后十秒钟便丧了命,简直是罪有应得。他还想害别人,没想到是自作自受。我们得把这畜生扔回它的窝里去,然后再把斯脱纳小姐转移到安全地方,最后再告诉警察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从死者手中拿过鞭子,将活结轻轻甩过去,套住了毒蛇的脖子,然后把它拉起来,扔回保险箱里,并随手关上了箱子。
罗伊洛特医生就是这样死的,关于我们是如何把这可怕的经过告诉那个被吓坏了的小姐,又如何乘坐早班车送她到姨妈家,托她照顾她,警察是怎样调查,并得出最终结论等等,实在是太冗长了,没必要在此赘述。不过,第二天在回城的路上,福尔摩斯向我解释了那些我没弄明白的地方。
他说:"华生,我曾经根据不充足的材料推断出一个错误的结论,这真是很危险。因为有吉卜赛人的出现,加之那位小姐临终凭借火柴光下瞬间看到的东西而说了'带子一词,结果差点把我们引入了一条完全错误的方向。后来我不得不承认,危险不可能来自窗户,也不可能来自房门,这才转换了观点,从而渐渐接近真相。就像我曾经对你说的,我注意到了那个通气孔和那根铃绳,并且发觉那根绳子只是个摆设,床也不能移动,于是就产生了怀疑。我猜那绳子也许是作为桥梁,以便使什么东西从洞孔钻过来。我马上想到了蛇,别忘了医生养了一些印度动物,把这两者联系在一起时,我认为自己的思路对头了。能想出用一种什么化学试验都检验不出的毒物,这恐怕只有是受过东方式医学训练,且非常冷酷而聪明的人才能做到。验尸官要是没有敏锐的眼光是查不出毒牙咬过的微小黑洞的。然后,我想起了口哨声,为了不让被害人发现毒蛇,他就得在天亮之前把它召唤回去。也许他就是用我们看到的牛奶把蛇训练得一听见召唤便会回到他那里。他一定会在自己认为最合适的时间把蛇送过通气孔。相信它会顺着绳子爬到床上,可能会咬人,也可能不会咬床上的人。也许她一个星期每晚都幸免于难,但最后还是难逃死劫。
"我早在进入他房间之前便得出了这个结论。后来检查了他的椅子后,又进一步得到了证实。他为了够到通气孔,通常要站在椅子上。剩下的所有疑问全部被保险箱和那碟牛奶,还有鞭绳的活结消除了。斯脱纳小姐曾听到的金属哐啷声,那应该是他继父慌忙把毒蛇关进箱子而发出的。你看到了,我在现场,我一听到那东西嘶嘶地响,就毫不迟疑地点亮了灯,还使劲抽打它。"
"结果你又把它打回了原处。"
"不光是这样,还使它回过头去咬了它的主人。因为我抽打的那几下,激起了它的毒性,于是它就对准看到的第一个人狠狠地咬了下去。其实,我对医生的死负间接责任,可是,实话实说,我不会感到内疚。"工程师的意外业务
在我和福尔摩斯密切交往期间侦破的所有案件当中,只有两个是因我介绍的关系才引起他注意的:一件是哈瑟利先生大拇指案,另一件是沃波敦上校发疯案。对于机敏而又有富有独到见解的读者来说,也许后者更有深意。但前者从一开始就扑朔迷离,情节极具戏剧性,因此却更值得记述,虽然它并未用到多少我朋友最擅长且最推崇的演绎法。虽说当时报纸对其多有涉及,但千篇一律地基本都只是用半栏篇幅简单概括,很难引人关注,远不及像剥粽子一样,把事实一点点展现在你面前,让案情的疑点随着全部事实真相的显露而渐渐浮出水面,从而让人仿佛身临其境更有阅读快感。虽然时间已经过了两年,但当时的情景我至今记忆犹新,因为那案子给我留的印象太深了。
故事发生在我婚后不久的1889年夏天,当时我已重操旧业继续行医了,而且还有了自己的小窝,只能把福尔摩斯单独留在贝克街的寓所里。但我仍然常去看他,并力劝他改掉那放荡不羁的反世俗生活,常到我家来作客。我的业务很快渐入佳境,而且我家离火车站不远,所以常有一些铁路工人到我这里看病。因为我曾治好了一位病痛已久的病人,他回去后没少宣扬我的医术高明,为我介绍了不少生意。
有一天早上,快七点时,女仆敲门把我叫醒,说有两个人从帕丁顿来,在诊室等我。我匆忙穿好衣服下楼,凭经验,铁路上来的患者一般都病情较重。下楼后,我的老朋友--那个铁路警察正走出诊室,还随手紧紧地关上了门。
他举起大拇指指了指后面,轻轻地说:"我把他带了过来,现在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
"怎么回事?"我问,因为看他那神秘兮兮的样子,让我觉得他俨然是关了一只怪物在里边似的。
他悄声说:"是个新病号,我想最好把他亲自送来,免得他溜掉。现在他已没什么大碍,我也得走了,跟你一样,我也要值班。"说完便匆匆离去,连向他道谢的机会都没留给我。
我进到诊室,看见桌旁坐了位先生。他衣着朴实,穿着花呢大衣,一顶软帽放在我的书上。他的一只手受了伤,上面包着一块血迹斑斑的手帕。他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岁,长得很帅,但脸色苍白,似乎正在用所有的意志来忍受着由于剧痛而产生的影响。
"大夫,不好意思,这么早就来打搅您,"他说,"我夜里碰到了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故。今早我坐火车赶到这里,正在车站打听医生时,那位好心人把我送到了这里。"他递给女仆一张名片,她把它放在了我旁边的桌子上。
我拿起来看了一下,上面印着:维克托·哈瑟利先生,水利工程师,维多利亚街16号甲(四楼)。这些就是病人的资料。"很抱歉,让您久等了,"说着我坐到靠椅上,"看得出你刚坐了一夜的火车,坐夜车实在是一件无聊乏味的事。"
"噢,我可没感到单调无聊,"说着竟放声大笑起来,且笑声又高又尖,前仰后合地整个身子都倒在了椅子里。作为医生,我很反感这种笑,马上制止了他。
"别笑了!"我大喊,从玻璃水瓶里倒了一杯水给他,"镇定镇定吧!"但是没用,他还在笑。我突然觉得,这也许是那些性格坚强的人在经历了某些劫难后的彻底发泄。好一会儿,他终于恢复过来,脸色很白,看上去疲惫至极。
"我真是丢人现眼。"他气喘吁吁地说。
"没什么,喝了这个。"我在水里掺了点白兰地,他喝过后苍白的脸颊开始有了点红润。
他说:"好多了!麻烦您帮我看一下大拇指吧,其实应该说,是原来有大拇指的位置。"
他把手帕解开,伸出手来。情况很吓人,里边只剩四根手指和一片鲜红可怕的海绵状骨肉断面,大拇指已被从根部剁下或者硬拽了下来。
"天哪!"我叫道,"这伤口太恐怖了,肯定流了好多血。"
"对,流了很多,我受伤之后就昏了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了知觉,等我醒来时,血还在流,这才急忙用手帕紧紧包起来,并用一根小树枝把它绷紧。
"包扎得很好!你应该当一名外科医生!"
"你知道,这也是一个流体力学问题,我的老本行。"
"应该是用非常沉重、锐利的器械砍的。"我边检查伤口边说。
"似乎是屠夫的砍肉刀。"他说。
"意外事故,是吗?"
"绝对不是。"
"怎么?难道竟有如此残忍的人?"
"没错。"
"太恐怖了。"
我用海绵擦拭伤口,洗干净后再敷药裹好,最后用脱脂棉跟消毒绷带包扎起来。他躺在床上,始终咬紧牙关,没有因为疼痛乱动一下。
"现在感觉如何?"包好之后我问。
"好多了,谢谢您的白兰地和绷带。我原本很虚弱,现在像换了个人似的。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建议你最好先别想这些,否则你的神经会受不了。"
"哦,不会了,现在不会了。我得去报案。不瞒你说,要是没有这伤口作证,他们肯定不会相信我。这事很不寻常,而我又没有其他证据能证明我说的是真话。唉,就算他们信任我,可我也只能提供少量蛛丝马迹,不知能不能替我主持公道。"
我说:"你要真想解决问题,还不如先去找我的朋友福尔摩斯先生呢。"
"哦,我听说过他,"病人说,"他要是肯受理,我当然很高兴,不过同时最好也报警。您愿意给我介绍一下吗?"
"不但可以介绍,我还可以亲自陪你去见他。"
"真是太谢谢您了!"
"我们租辆马车一起走,还可以和他一块吃早饭,你的身体能行吗?"
"能行,要是不把我的遭遇说出来,那才是真的不舒服。"
"那我让佣人去租马车,我马上就来。"我匆忙上了楼,跟妻子打了声招呼,五分钟后便与这位新伙伴坐上了驶往贝克街的马车。
正如意料中一样,福尔摩斯穿着睡衣在卧室里边走边看着《泰晤士报》上的寻人启事、离婚启事等专栏,嘴上叼着早餐前的那斗烟,烟斗中是前一天抽剩的烟丝、烟草块--他总是在每晚入睡前把这些东西小心地烘干,然后堆在壁炉架的角落里,第二天继续用。他热情地招待了我们,叫人拿出咸肉片和鸡蛋让我们饱餐了一顿。餐后,他把我们的新朋友安置在沙发上,自己则靠着一个枕头坐下,手旁还放了一杯兑了水的白兰地。
"看来你的遭遇很不平常,哈瑟利先生。"他说,"你在这里不用拘束,随便躺着,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诉我们,要是累了便休息,一会儿再喝点酒提提神。"
"谢谢,"病人说,"医生的包扎已经减轻了很大痛苦,这顿早餐更增强了治疗的效果。我尽可能少浪费您的时间,抓紧时间讲讲我的不幸经历。"
福尔摩斯坐在扶手椅上,显得非常疲倦,其实我知道那是因为他想竭力掩盖敏锐的注意力和迫切的心情。我坐在对面,开始静静地听哈瑟利讲述他的奇案。
他说:"我是个孤儿,单身一人住在伦敦,职业是水利工程师,至今已在格林威治那家着名的文纳和马西森公司做了七年学徒,并因此获得了非常丰富的行业经验。我父亲逝世后留给了我一笔很可观的遗产,于是我决定自己单干,好好闯一番事业,后来就在维多利亚大街租了几间办公室。
"我想,谁都明白初次单独创业的艰难,我也一样。两年里我只受理了三次咨询与一件小活儿,总收入才二十七英镑十先令。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我都风雨无阻地守在那里,直到我认为永远不会有任何主顾再来关照了。
"可是,昨天在我要离开时,办事员说,有位先生因业务上的事要见我,还给了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莱桑德·斯塔克上校的名字。上校跟他进了屋,他中等个子,很瘦,面部瘦得只突出了鼻子和下巴,两颊的皮肤紧贴在高高突起的颧骨上。他的憔悴样不像疾病所致,倒像天生的。因为他眼睛很有神,步子轻快,举止灵活。他穿得很朴素,大概四十岁左右。
"'你是哈瑟利先生吗?他问,带点德国口音,'哈瑟利先生,我听说你业务精通,谦虚谨慎,能保守秘密。
"我对他鞠了一躬,像所有年轻人一样,听到恭维话便马上飘飘然起来。'敢问是谁这么夸奖我?
"'哦,这个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不过我听说你是个孤儿,单身一人独居在伦敦。
"'是的,我说,'不过请原谅我的冒昧,这些好像跟我的业务无关,听说您是为了业务上的事才来找我的。
"'确实如此。不过,我是不会说半句废话的。我们要委托你一件事,但事关机密,我认为单身的人比有家室的人做起来要更方便些。
"'您大可放心,我说,'我既然向您保证过,就一定会做到。
"在我说话时,他一直盯着我,我从未见过如此多疑的目光。
"他最后说:'那么您保证了?
"'对,我一定说到做到!
"'你必须全程保密,绝对保密,从此口头和书面上都不得再提这件事,做得到吗?
"'我已经保证过了。
"'太好了。他突然跳了起来,闪电般跑过去打开门,确认了一下门外是否空无一人。
"'这就好!他转回身来,'我知道,有时候办事员会非常好奇东家的事。现在我们可以放心交谈了。他把椅子移到我旁边,再一次以怀疑的眼光看着我。
"看到他这番奇怪的行为,我不由产生了一种反感和恐惧,甚至冒着失去顾主的可能,明显流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
"'先生,您就说您的事情吧,我说,'我时间很宝贵。愿上帝原谅我最后的那句话。
"'工作一个晚上付你五十个畿尼够了吗?他问。
"'还真不少。
"'说是一个晚上,实际可能一小时就够了。我想请教你的是有关水力冲压机齿轮脱开的问题。你只要告诉我问题出在哪儿,我们就能自己把它修好。你认为这个委托如何?
"'工作看上去蛮轻松,报酬也相当优厚。
"'是的,我们希望您搭今晚的班车过来。
"'去哪里?
"'到伯克郡的艾津。一个牛津郡附近的小地方,离雷汀不到七英里,帕丁顿有一班车能在十一点十五分送你到那里。
"'好极了。
"'我会坐马车去接你。
"'还要乘马车赶一段路?"
"是的,那地方在乡下,离艾津车站有七英里远。'
"'如此说来,我们在午夜之前赶不到了,而且也没有回程的火车,不得不在那里过夜?
"'是的,我们会安排你过夜的地方。
"'那可麻烦了,可否换个更方便的时间去?
"'我想你最好今晚来,我们付了那么多钱,就是为了补偿你的不便之处。这些钱完全可以请到这行里最高明的人。如果不想干,后悔还来得及。
"这笔钱对我很重要。于是我说:'我乐意效劳,但我想知道我的具体工作是什么?
"'是的,也许是要求你严格保秘让你觉得不放心,我们无意隐瞒你。我说,你确定这儿肯定没人偷听吧?
"'肯定没有。
"'事情是这样的,你也许知道,漂白土是一种十分贵重的矿产,在英国只有一两个地方有这种矿藏。
"'这个我听说过。
"'不久之前,我在雷汀附近买了块地--很小的一块,幸运的是,我发现那块地里有漂白土矿床。经过探查,又发现这个小矿床竟连接着两个更大的矿床,但这两处都在我邻居家的土地上。目前他们一点不知情,如果我在他们发现矿床之前把地买下来肯定很划算。但我却没有这么多钱。所以,我跟几个朋友商量,先秘密地开采我们的小矿床,等赚了钱之后再去收购邻居的土地。我们现在已经干了好长时间,还安装了一台水压机以便操作。这台机器,我已经说过了,它出了故障,需要你的指点。我小心谨慎,因为要是有人知道我曾请水利工程师来我们这小地方,他们肯定会奇怪的,真相难免暴露,那我们的计划就泡汤了。一切就是这样,所以才让你严守秘密。
"我说:'我听明白了,只有一点,水压机对你们挖漂白土有作用吗?据我所知,漂白土是像从矿坑里淘沙砾那样挖出来就行了。
"'哦,他说,'我们用的是自己的方法。为了不在搬运过程中泄露秘密,我们把土碾压成砖坯,掩人耳目,这可是事情的关键。我可什么都告诉你了,说明已经非常信任你。那我们就十一点十五分在艾津见吧。说完他便站了起来。
"'我一定去。
"'不要跟任何人讲。最后,他再次用迟疑的目光盯着我,用那只湿冷的手和我握了一下,然后匆忙离去了。
"事后我又冷静地思考了半天,既为这件突如其来的业务感到吃惊,同时也很高兴。因为他们付给我的酬金是我要求的十倍,并且这次业务也许会再带来其他业务。不过,来者的容貌和举止留给我的印象并不好,而且我认为他对于漂白土的解释,并不能充分说明我有必要一定在深夜前往。但无论如何,我决定把一切顾虑都扔在脑后,吃完饭便坐车去帕丁顿,而且准备如约严守那个秘密。
"我在雷汀换了车,然后刚好赶上了开往艾津的最后一班车。十一点过后,总算到达了那个灯光昏暗的小站。我是唯一在那个站下车的乘客。站台上只有一个手提灯笼的搬运工。我走出检票口,看到早上认识的那位主顾正等在暗处。他悄悄拉住我,催我上了一辆敞开车门的马车,之后马上把窗子都拉上,敲了敲马车的厢板,马立即快速奔跑起来。"
福尔摩斯问:"只有一匹马吗?"
"是的。"
"你还记得它是什么颜色吗?"
"我记得在跨进车厢时,借着灯光看了一眼,是栗色的。"
"看起来是充满活力还是无精打采?"
"嗯,很有活力,毛色十分光滑。"
"谢谢,不好意思,打扰了您的话,您继续。"
"就这样,我们上了路,足足驶了一个小时左右。莱桑德·斯塔克上校说只有七英里远,可我觉得至少有近十二英里的路程。他一直默默地坐在我旁边,我几次望过去,都发现他也正紧张地盯着我。路很不好走,随着车子的颠簸我们歪来倒去。我向窗外看去,想知道我们到了什么地方。可是窗子是毛玻璃做的,除了偶尔透过几点朦胧的灯光,其他什么也看不见。我不时地搭讪几句,想打破旅途的沉闷,可上校只用只言片语来敷衍我,因此话题总是无法谈下去。马车最后在一条砾石路上停了下来,上校下了车,我跟在他后面。突然,他一把将我拉进了一扇车前敞开的大门,还没来得及看清房子的模样,我已经被带到了一个大厅。隐约间,我还能听到马车离开时发出的嘎吱声。
"房子里漆黑一片,上校一边小声嘟哝着,一边摸着寻找火柴。突然,走廊一头的一扇门打开了,朝我们这边射来一道亮光。灯光越来越亮,接着,一个手里持灯的人出现在我们面前。她朝前探身打量着我们。我也看清了,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从她黑衣上反射出的光泽上看,那衣料应该很华贵。她说了几句外语,似乎是在问话,可我的同伴却粗暴地回答了她。这使她很吃惊,手里的灯都差点掉下来。随后,斯塔克上校对她耳语了一番,然后就把她推进了房间,自己提着灯向我走来。
"'你就在这间屋里等一会儿,他说着推开了另一间屋子,一个摆设简单并且很僻静的小屋子。屋中间有一张圆桌,上面放着几本德文书。他把灯放在门边的一架小风琴的顶上。'我不会让你久等。说着就消失在黑夜里。
"我虽然不懂德文,但我能认出其中有两本是科学论文,其余都是诗集。我走到窗边,想看看乡间的景色,但是一扇栎木百叶窗关得很严,挡住了窗子。屋里相当安静,走廊外似乎有一座破旧的钟在滴滴嗒嗒地响。除此之外,一切都死气沉沉。我逐渐被一种不安的感觉笼罩:这些德国人是干什么的?他们为什么要深居在这偏僻的小山村?这儿到底是哪里?我甚至分不清东西南北,只知道这里离艾津十英里左右。
"但是我估计雷汀或其他一些大镇子应该都在这个半径所形成的范围内,因此这里也许并不偏僻。不过,既然如此安静,那肯定是在乡间。我在屋里来回走动,小声唱着小曲来壮胆,我想自己完全被那五十畿尼的报酬征服了。
"寂静当中,房门突然打开了,在此之前我并未听到任何响动。门缝里挤进了那个女人,她身后是漆黑的大厅。房里那盏灯发出的昏暗的灯光照在她漂亮的脸上,我一眼看出了她的惊慌失措,自己也更加紧张。她哆嗦着举起手指示意我不要出声,又很快对我说了几句蹩脚的英语,眼睛像一匹受惊的小马,边说边向后面的阴暗处张望。
"她说:'如果我是你,早跑了,我绝对不会留在这里,留下来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但是,夫人,我说,'我还没有工作呢。等看过机器,我自然会走。
"'不要等了。她又说,'从这道门可以出去,没人会阻挡你。她看我笑着摆手,突然镇定起来,向前一步,两手紧握着轻声说:'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快点逃,现在还来得及。
"'可我这个人生来固执,遇到阻碍反而会越发坚持。丰富的酬金,疲惫的旅行,以及眼前这个不愉快的夜晚……难道要让一切毫无价值地付诸东流吗?我为什么放弃报酬,不工作就逃走呢?我想她也许怀有某种偏见。尽管她的神情给了我极大的震动,但我还是很坚定,摇头表示我要留下来。她还想再次劝我,但楼上传来很响的关门声,楼梯上也传来了脚步声,她听了之后,举起双手做了一个绝望的姿势,之后就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莱桑德·斯塔克上校和一个矮胖子走了进来。那位上校向我介绍说那是弗卡森先生。
"他是我的秘书兼经理,'上校说,还有,我记着这门是关上的。我担心穿堂风吹坏了您。'
"我说:'刚好相反,我觉得这房间有些闷,所以把门打开了。
"他疑惑地瞅了我一眼,说:'我们开始工作吧,我们先带你去看看上面的机器。
"'我想应该戴上帽子。
"'不用了,就在这房子里面。
"'啊?你们在屋子里挖矿?
"'不,这里只是压砖坯。这不重要,我们只需要你检查一下机器,再把毛病指出来。
"我们上了楼,上校提着灯在前面走,我和胖经理跟在后面。这房子很像一座迷宫,有许多走廊、过道、窄窄的螺旋式楼梯、低矮的门。经历了几代人的践踏,房子的门坎都凹了下去,底层的地板没有铺地毯,也未摆放任何瓷具,墙上的白灰不时往下掉,肮脏的污渍上还冒着湿气。我虽然没有接受那位夫人的警告,但还是故意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刻意观察了这两个人。弗卡森话很少,不过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我断定,他可能是本国同胞。
"莱桑德·斯塔克上校打开了最后一扇矮门,里面是一个方形的小房间,小得甚至容不下三个人。因此上校带我进去,弗卡森留在外面。
"他说:'这里实际上是水压机房,要是一开动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这个屋子的天花板也实际是下降活塞的底部,它降落到这个金属地板上时将会产生好几吨的压力。外面有些平行的水柱,水受压后,就会传送和递加所受压力,机器这才能正常运转。可现在机器开动没问题,就是转得不很灵活,因此压力不够。请你检查一下,并告诉我们怎么才能修好它。
"我接过他的灯,仔细查看那台机器。它相当庞大,能产生很强大的压力。我压下操作杆时,听到了飕飕声,于是意识到可能是机器里边有裂缝,这会导致水由一侧活塞回流。接下来我还发现,传动杆头上的一个橡皮垫圈皱缩了,因此塞不住在其中来回移动的杆套。这就是压力不足的原因,我给他们指出了这些。他们认真地听着,还问了一些关于如何修好机器的关键问题。向他们讲清楚之后,我们回到了机器主室。由于好奇,我不由仔细打量了这台机器,一眼便知,漂白土的故事绝对是谎言。因为开采漂白土根本用不到如此大功率的机器,否则也实在荒唐。屋子的地板是一个大铁槽构成的,墙壁都是木质的,地上积满了一层金属屑。我弯下腰正想看个究竟,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德语惊叫,上校脸色很难看地望着我。
"他问:'你在做什么?
"我深感上当,非常生气。'我在欣赏您的漂白土,我说,'如果我能知道你们这台机器的真正用途,也许还能提供更好的建议。
"话一出口,我马上后悔了。他的脸色更难看了,眼睛里冒出邪恶的光。'
"他说:'很好,你会知道一切的!他退后一步走了出去,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还把锁里的钥匙转动了一圈。我冲过去使劲拉门,但怎么也打不开。
"'喂!我大叫,'上校,让我出去!
"我在寂静里听见了一种声音,吓得我的心都快蹦了出来。那是杠杆的声音和水管漏水的飕飕声,他把机器开动了!我借着地板上的那盏灯,看到漆黑的屋顶正在慢慢地向我压过来。我知道它的威力足以在很短时间之内把我压成肉酱。我尖叫着,用力撞门,用手抠锁,哀求上校放了我,可是机器的声音吞没了一切。
"我的头离房顶只有一两英尺了,一抬手便能摸到屋顶。这时,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怎样的姿势才能减轻一个人死亡的痛苦呢?要是趴着,那样压力会全部落在脊椎骨上。想到骨头被劈啪地压断,我吓得浑身发抖,没准换个姿势会好一些。但总不能仰面躺,亲眼看着那屋顶向我压下来吧?我已经站不直了,这时,突然看见了一样东西,心里有了希望的火花。
"我说过了,房顶和地板都是铁做的,可墙是木板做的。我从两块墙板之间看见了一丝昏黄的光亮。当我拼命推倒一小块嵌板后,光线越来越亮了。真不敢相信这里还有一扇死里逃生的门。我立刻冲了出去,魂飞魄散地躺在墙的另一边喘息。此时,我身后的嵌板又关上了,那盏灯的破碎声和片刻之后铁板相撞的声音说明了我是在千钧一发的时刻逃脱了险境。
"直到被人猛烈地拉扯手腕,我才苏醒过来。我发觉自己躺在一条走廊上,一个人右手拿着蜡烛,左手正使劲拉我。她就是那位好心的朋友,我当初是那么愚蠢地漠视她的劝告!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叫:'快!快!他们马上就会赶来,你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快点呀!
"这次,我完全相信她了,马上站起来跟着她冲出走廊,接着又跑下了一条螺旋楼梯,来到了一条宽敞的过道前。还没站稳脚跟,便听到了跑步声和两个人的大喊声。一个人在我们刚待过的那一层,另一个在他下面,两人上下呼应。我的向导停下来看了看四周,慌忙带我钻进了一扇门。它通向一间卧室,月光正从窗户上洒落进来。
"她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尽管很高,但你还是得跳下去。
"她说话时,过道那头已经出现了灯光,上校正急速跑过来。他一手提灯,一手拿着一把像屠夫切肉刀一样的凶器。我拼命跑过卧室,推开窗户。月光下的花园非常安静,芳香无比,它就在下面三十英尺左右的地方。我爬上窗台,但犹豫着要不要跳,因为我担心我的救命恩人会受到伤害,要是那样,再危险也得救她。正想着,上校已冲到门口,想推开她闯进来。可她却使劲抱住他,往后推。
"她用英语叫:'弗里兹!弗里兹!你上次已经发过誓,答应过我不再做这种事了,他不会讲出去的!
"'你疯了,爱丽丝!他喊道,竭力挣开她,'你知道吧,这会毁了我们,让我过去,他知道的太多了。他把她推开,跑到窗口,用那把刀向我砍来,那时我身子已离开了窗子,可两手还在抓着窗台。我感到一阵剧痛,一松手便掉了下去。'
"我只是震了一下,但并未摔伤,于是很快爬起来,拼命奔向矮树丛,因为我知道自己并未脱离危险。跑着跑着。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和恶心,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受伤的手,才发觉大拇指被砍掉了,伤口的血还在不断往外涌。我急忙用手帕包裹好伤口,一阵耳鸣之后,我晕了过去。
"当我再次醒来时,也不知昏迷了多久。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我全身的衣服都被露水打湿了,伤口流出的血浸透了袖子,疼痛再次使我想起了昨夜的危险遭遇。一想到追赶我的人,我又立马跳了起来。奇怪的是,四周既没有房子也没有花园,原来我躺在公路边的树篱笆角落里,不远处有座长长的建筑物。走近一看,原来是昨晚下车的车站。要不是手上的伤,我简直以为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我迷迷糊糊地走进车站,打听了早班车的时间,他们告诉我一个小时内会有一趟开往雷汀的火车。我见值班的仍是昨晚那个搬运工,急忙向他打听莱桑德·斯塔克上校。可他对这个名字好像很陌生。我问他昨晚有没有注意到等我的马车,他说没有,又问他附近哪儿有警察局,他说三英里外有一个。
"对我这样一个伤疲交加的人来说,那路程太远了,我打算回城再去报警。差不多六点钟左右,我总算回到城里,先去包扎了伤口。然后这位医生就陪我来这里了。案子现在托付给您了,我会全力配合。"
听完这段奇异的叙述,房间里陷入了沉默。随后,福尔摩斯从架子上取下了一本厚重的剪贴报。
"这则广告也许你们会感兴趣,"他说,"大概所有报纸一年前都刊登过,我念一下:
寻人:杰利麦亚·海林先生,现年二十六岁。职业:水利工程师。于本月九日晚十时离寓所后下落不明。身穿……
"啊!等一等。我猜,看来上校上一次就需要彻底维修他的机器了。"
"天哪!"我的病人喊道,"这刚好验证了那位夫人说的话。"
"毫无疑问,上校是一个冷酷的亡命之徒,他不容许任何东西妨碍他的行动。他跟海盗一样,不会在被他俘获的船上留下一个活口。好了,时间宝贵,我们得马上采取第一步措施,到苏格兰场报案,要是你还能坚持的话。"
三小时之后,我们上了火车。从雷汀去波克郡那个小村子的路上,除了我和福尔摩斯以及那位水利工程师,还有苏格兰场的布莱斯特里特巡官和一位便衣警察。布莱斯特里特把一张本郡的军用地图放在座位上,用圆规以艾津为中心画了一个圆。
"就是这儿。"他说,"这是以这个车站为圆心,十英里为半径画的圆,我们要找的地方就在边线附近。先生,我记得您说的是十英里。"
"马车整整驶了一个小时。"
"你觉得他们在你昏迷时把你从那么远的地方运了回来?"
"我猜是,因为模糊中我感觉被人抬过。"
我说:"可是,为什么他们发现你昏倒在花园里却不继续干掉你,还要放过你。是因为那个女人的求情使坏蛋心软了吗?"
"我想不是,他太凶残了。"
布莱斯特里特说:"真相总会大白的。"
"看,我画好了一个圆,接下来就看要在哪一个点可以找出那个坏蛋了。"
"依我看,这地方不难确定。"福尔摩斯胸有成竹地说。
"真的?现在就能确定?"巡官问,"那好,这是您的判断。让我们再看一下谁的看法跟您一样。我认为在南边,因为那一带更加人烟稀少,非常荒凉。"
病人说:"我觉得在东面。"
"我想在西边,那里有几个很偏僻的村庄。"那位便衣侦探说。
"我认为在北面,"我说,"因为那地方没有山,我们的朋友说过,马车没有上过坡。"
巡官笑道:"哦,看来意见并不统一,我们绕了一个大圈,您将把最关键的一票投给谁?"
"你们全错了。"
"不可能吧?"
"没错,你们都不对,请听我说,"他把手指放在圆心,"他们就在这儿。"
"但是,十二英里的路程呢?"哈瑟利急忙说。
"来回各六英里,这最简单了,您也说过,上马车时,那匹马精力充沛,要是它已经奔走了十二英里那么难走的路,怎么可能还是那个样子?"
"的确,很可能是这样的把戏",布莱斯特里特说,"显然,这个团伙的性质已很清楚了。"
"毫无疑问,"福尔摩斯说,"他们是个大规模制造假币的团伙,那台机器是用来铸造合金硬币以代替银币的。"
"我们追查这件事情已经很久了,发现这群罪犯很狡猾。"巡官说,"他们一直在大量生产半克朗的假币。我们曾经追踪到雷汀,可再往远处便没了线索。他们很会掩藏行踪,足以证明是精通此道的惯犯。幸好有了这个线索,这下一定要将之一网打尽。"
然而巡官想错了,这群罪犯并未就此落网。当我们的火车进站时,看到了一股浓烟从附近的小树丛后涌出,宛如一片硕大无朋的驼鸟毛高悬在景色优美的田园上空。
"难道是房子失火了吗?"火车出站时,布莱斯特里特问。
"是的,先生。"站长说。
"什么时候着的火?"
"听说是晚上,火势愈来愈猛,房子现在已成一片火海了。"
"那是谁家的房子呢?"
"彼彻医生的。"
工程师说:"请问,彼彻医生是不是德国人,骨瘦伶仃,鼻子又尖又长?"站长笑了起来,"不是的,彼彻医生是英国人,我们这个教区没有人穿得比他更讲究了。据我所知,有一个人和他住在一起,倒是个外国人,也是个病人。但是好像即便你请他吃顿上好的牛排,他也不会嫌油腻。"
站长还没说完,我们便冲向了失火的地方。那条路直通小山顶,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座高大的白灰粉刷的建筑。每扇窗的每条缝里都冒着火苗,花园里有三辆消防车在扑救,但已无济于事。
"就是这儿!"哈瑟利激动地叫道,"瞧这条沙石路,那边就是我躺过的蔷薇丛。我从第二个窗口跳下来的!"
"那你的仇已经报了,"福尔摩斯说,"是你的油灯被压坏后烧了木板墙。当时他们在追你,因此没发现。现在认真看一下,人群里有没有你昨晚见过的人。但是我猜此时他们至少已经跑出一百英里远了。"
福尔摩斯说的没错。没人知道那个漂亮女人和那个险恶的德国佬,还有那古怪的英国人,他们去了哪里?那天早上,有位农民见过一辆马车载着几个人和几只沉重的箱子,飞速地向雷汀那边驶去。这些亡命之徒逃到那里就没了踪影,连聪明的福尔摩斯也推断不出他们的去向。
这幢奇特的房子很令消防员们伤脑筋,三楼一个窗台上发现的一截被砍下的大拇指更是让他们惊恐。大火终于在太阳下山时给扑灭了,可屋顶已被彻底烧塌,现场成了一片废墟。除了弯曲的汽缸和铁管,那台让我们不幸的朋友付出惨重代价的机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在一间偏房的外屋里,警方找到了很多镍锭及锡锭,但没发现硬币。这也许正可以解释他们逃命时携带的大箱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要不是那块松软的泥土上留下的清晰足迹,工程师是如何被人从花园里抬到他苏醒的地方,也许永远是个谜。他明显是被两个人抬走的:一个人的脚印很小,另一个却特别大。看来那英国人虽沉默少语,但心地却没有同伙那么残忍,是他帮那个女人把昏迷的工程师抬到了安全的地方。
在乘火车返回伦敦的路上,工程师沮丧地说:"这件事对我来说真是倒霉透顶。我丢了一个大拇指和五十畿尼的酬金,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得到。"
福尔摩斯说:"不,你得到了经验,这是间接的价值。相信此事很快会广为人知,我想你的事务所也马上就要生意兴隆啦。"皇冠上的绿玉
"你看,福尔摩斯,有个疯子正向这边过来了。竟没有家人管他,这么独自出来乱跑,真是可悲。"一天早上,我站在窗前边看着楼下的街景边对福尔摩斯说。
我的朋友懒洋洋地站起来,双手插在上衣的口袋里,也从我身后探身望去。这是一个晴朗的清晨,地上铺着一层昨天下的厚厚的雪,冬日的阳光照得它闪闪发光。贝克街马路中心的雪已被来往的车辆辗成了灰色的带状痕迹,可是人行道两边的雪却还像刚下时那么洁白。人行道被打扫过了,但还是很滑,因此路上的行人很少。实际上这条路上只有这位先生在走,他的古怪行为引起了我的注意。
此人大概五十岁左右,身材高大,宽脸庞,仪表堂堂,相貌非凡。他的衣着虽颜色暗淡,却看得出非常华贵且时髦。一件黑色大礼服,一顶有光泽的帽子,一双式样新颖有绑腿的棕色高筒靴,裁剪非常精细得体的棕灰色裤子,看起来实在不同常人。可他的举止却与仪表极度不相称,甚至有些可笑。因为他正在奔跑,偶尔还甩几下,仿佛一个非常疲劳的人为减轻双脚的负担而在刻意放松自己。他跑的时候,两手不停上下挥动,脑袋摇来晃去,脸部抽搐得特别难看。
"他到底怎么了?"我情不自禁地问,"好像正在看这些房子的门牌号?"
"我断定他要来我们这里。"福尔摩斯说。
"来这里?"
"对,想必又是一个前来咨询和寻求帮助的人,我感觉得到。哈!你看我说过吧。"此时,那人已冲到我们门口,并按响了门铃。
不一会儿,他进到了我们的屋里,边喘气边打手势,两眼满是忧伤失望的神情。我们见此立即收起了笑容,并颇感吃惊。他一时说不出话来,身子发抖,扯着头发,就像失去理智一样。突然,他跑过去用头撞墙。我俩吓坏了,赶紧拉住他把他拖回房中央。福尔摩斯把他按到一张安乐椅上,轻拍着他的手陪在一边,并试图用舒缓轻松的语调同他谈了起来。
"您到这儿来是想把您的事情告诉我,对吧?您跑累了,先歇会儿吧,等缓过劲儿来再跟我讲,我会很乐意帮您。"
那人坐了一会儿,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他尽量稳定了情绪,然后拿出手帕擦了擦前额,闭着嘴唇,面向我们。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疯了?"他猛地问。
"我想您一定是遇到了很烦心的事。"福尔摩斯说。
"天知道,我碰到了什么!……它来得太突然了,真可怕,使我失去了理智。我会因此受到公然的侮辱,虽然我的品行一直完美无瑕。人人都有自己的苦恼,这是注定的。但是这两件事以如此可怕的形式降临在我身上,真是把我搞得手足失措。更糟的是,此事不止牵扯到我一个人,要是解决不好,我国最尊贵的人恐怕也会受到牵连。"
福尔摩斯说:"先生,您先镇定一下,告诉我您是谁,出了什么事?"
客人说:"我的名字你们可能很熟悉,我是针线街霍尔德--史蒂文森银行的亚历山大·霍尔德。"
我们确实熟悉这个名字,他是伦敦第二大私人银行的主要合伙人,到底是什么事让这位伦敦的一流公民竟落到如此可怜的地步?我们好奇地等着他振作精神,然后说出一切。
他说:"我的时间很紧,当警察厅巡官建议找你们协助时,我就马上赶来了。我是坐地铁然后步行过来的,因为马车在雪地上行驶速度太慢。我平时几乎不锻炼,因此,刚才跑得喘不过气来,现在好多了,我把事情的大致情况告诉你们。
"你们都知道,一家成功的银行通常都善于为其资金找到可靠的投资渠道,同时还得增加业务往来和存户数量。我们最能获利的投资方式就是在可靠的担保下,把钱以贷款方式放贷出去。几年以来,我们做了很多笔这样的交易,很多名门望族都以他们收藏的名画、藏书或金银餐具作抵押向我们贷了大笔的钱。
"昨天上午,我正坐在银行办公室里,职员递进来一张名片,我被上面的名字吓了一跳,他不是别人,正是全世界都知晓的、一个在英国最尊贵的人。他的到来让我受宠若惊,刚想表达些诸如知遇之恩之类的感激话儿时,他却直接切入正题,好像恨不得立即完成某项使人不快的事情似的。
"'霍尔德先生,他说,'据说你们常办理借贷业务?
"'要是抵押品值钱,本行的确也办理这种业务。我回答道。
"他说:'我急需五万英镑,当然了,我可以轻易从一些地方借到十倍的款项,可我宁愿以正规方式,当作自己的一件私事来办。你知道,处在我这样的地位,不能随便接受别人的恩惠。
"'能否告诉我,您需要使用多久?我问道。
"'我下周一便可收回大笔到期款项,届时一定如数归还,加上你觉得可行的利息。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立即拿到这笔钱。
"我说:'要不是数目过大的话,我愿意将我自己的钱贷给您,那样就不用作进一步的洽谈了。但是现在我不得不以银行的名义来为您办理此事,所以只能公事公办,哪怕是对您,恐怕也要求有所担保才成。
"'我很愿意这么做。说着他把一只黑色的四方形摩洛哥皮盒拿了出来,'你应该听说过绿玉皇冠吧?
"我说:'那是我们帝国最珍贵的一件公产。
"'没错。他边说边打开盒子。那件光彩夺目的宝贝就衬托在柔软的肉色天鹅绒上面。'这上边有三十九块大绿宝玉,而且仅上面的镂金雕花,就无法估计其价。这顶皇冠估计最低也得值我要借钱的两倍,我打算以它为抵押品。
"手里拿着这贵重的宝盒,我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我的委托人。
"'你是怀疑它的价值吧?他说。
"'不是,我只不过是拿不准……
"'至于我把它放在这儿是不是合适,你大可放心。我要是不能保证四天之内把它赎回,就肯定不会这样做,这不过是个形式罢了。它作抵押够了吗?
"'够了,太多了。
"'你应该知道,霍尔德先生,我这样做是想证明我十分信任你。我不仅要求你要小心谨慎,而且还要避免因此产生的任何流言蜚语。最重要的是,要采取一切措施保管它,否则,哪怕是一丁点儿的闪失,都会产生一场丑闻。任何损坏都跟彻底丢失一样,因为它是独一无二的,根本没有第二件。现在,我放心地把它交给你,星期一上午我会亲自来取。
"见他急着离去,我没敢再说什么,马上叫来出纳员,给了他五十张票额为一千英镑的支票。独自回到办公室后,望着桌上的东西,我突然感到很不安。因为要负的责任太重大了,它可是一件珍贵的国宝,不管遭到任何意外都会不可避免地引起公愤。我开始懊悔当时为什么要答应保管它。可是来不及了,我只得把它放在我的私人保险箱里,然后接着做事。
"晚上,我认为把如此贵重的宝物放在办公室里不合适,银行的保险箱以前曾被撬过,万一我的保险箱被撬,那不就完了吗?因此我打定主意,以后几天只能时刻带着这只盒子,让它一秒钟也不离开我。之后我便租了一辆马车带着皇冠回家了。到家后我把它拿到楼上,锁在了起居室的大柜子里。
"福尔摩斯先生,我再介绍一下我家里的情况,好有助于你判断。我的马夫和听差住在房子外面,这两个人可以先撇开不提。家里还有三个跟随我多年的女仆,她们都值得相信。还有一个叫露西·帕尔的侍女,她刚来几个月,不过我认为她品行良好。她长得很漂亮,有不少倾慕者,经常有人会为她逗留在我家附近不走。这是我在她身上发现的唯一不足之处。可是无论如何,我们都觉得她是个好姑娘。
"仆人的情况就是这样,我家其实很简单,不必浪费时间细说。我是一个鳏夫,有一个儿子叫阿瑟。提到他我很伤心,他太令人失望了。这都怪我,可能是我把他给宠坏了。我妻子死后,我过于疼爱他了,哪怕他有一丁点儿不开心我也会不高兴。我什么都顺着他,现在想想,当初要是严格要求他,那么现在对我俩都好。可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他。
"我想让他将来接我的班,可他太放荡、任性,不像有事业心的人。说实话,我不相信他有能力处理业务。他虽然年轻,可已经是一家贵族俱乐部的成员。在那里,他整日放荡风流,很快成了一群奢侈浪费的富豪子弟的密友。他赌博,在赛马场乱花钱,经常跑来求我预支给他津贴费去付赌债。我曾试着让他脱离那群狐朋狗友,可由于他的朋友乔治·潘维尔爵士,结果一次又一次地被拉了回去。
"乔治·潘维尔爵士这样的人能影响他,我并不觉得奇怪。我儿子常带他回家,我自己也难免被他的翩翩风度所迷惑。他玩世不恭,比阿瑟大,据说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大世面,能说会道,长相英俊。
"可抛开他相貌的魅力,冷静地思考他的为人时,我总觉得他的那种眼神和冷嘲热讽的谈吐,令人感觉不值得信赖,连我的小玛莉也这么想。她天生具有一种女性所特有的敏感和深刻的洞察力。
"谈到这儿,就只剩下玛莉的情况没讲了。她是我的侄女。我兄弟五年前去世,留下了孤苦伶仃的她。我收养了她,并把她当亲生女儿对待。
"她温柔、可爱、美丽,很会操持家务,又非常文雅、恬静、温顺,简直是我们家的阳光和我的左右手,真不敢想离开她我该怎么办。但有一件事她却没让我称心,那就是我儿子向她求婚两次了,而且也真的是爱她,可她都拒绝了。我觉得要是有谁能把我儿子引入正道,那非她莫属,我希望他婚后的生活会有所变化。可是现在,哎,晚了,永远不可能挽回了。
"福尔摩斯先生,现在我家里的情况都讲清楚了,我接着说那件倒霉事儿。
"那天回家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阿瑟和玛莉,还告诉他们那件珍宝就在我房间里,但我没有说委托人的名字。我肯定当时露西·帕尔把咖啡端来后就走了,可不知道她出去时有没有关门。玛莉跟阿瑟听了很感兴趣,还想见识一下那顶皇冠。可我想还是不动为好。
"阿瑟问我:'您把它藏哪儿了?
"'在我柜子里。
"'哦,希望夜里不会有人打它主意。他说。
"'我把它锁上了。我说。
"'可是那个柜子用什么旧钥匙都能打开。我小时候用厨房食品厨的钥匙就打开过。
"他讲话向来随便,因此我没在意。可是后来他又跟着我进了卧室,一脸凝重。
"'爸爸,您可不可以再给我二百英镑?他耷拉着眼皮说。
"'不行!我严肃地说,'我在金钱方面太纵容你了!
"'您向来仁慈,他说,'我必须得到这笔钱,不然我这辈子都没脸再去那家俱乐部了!
"'那太好了!我说。
"'没错,可您总不该让我因名誉扫地而离开吧,我可不想那么丢人。我必须弄到这些钱,您要是不给,我再想办法好了。
"我那时很生气,这个月他已经是第三次向我要钱了。'你别打算从我这里得到一个子儿。我大声地说。他鞠了一躬,就走出了房间。
"他走了以后,我打开柜橱查看了一下宝贝,发现它安然无恙,于是就又小心地锁上了。然后我又开始查看房子,本来这项工作平时都是玛莉去做,可那晚我决定亲自去。下楼时,我看见玛莉一个人站在大厅的窗边,我走近她时,她急忙把窗户关上并插了插销。
"'爸爸,您允许露西今晚出去了吗?她问。看上去有点慌张。
"'没有啊!
"'她刚才从后门进来,我想她一定是去边门那儿见了什么人,我觉得这样不安全,您得阻止她。
"'你明天早上跟她讲吧,或者我去说也行。你肯定把各处都关好了吗?
"'是的,爸爸。
"'晚安!我亲了她一下转身回了卧室,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福尔摩斯先生,一切就是这样,有些与本案有关,要是有不清楚的地方,您尽管问。"
"非常清楚了。"
"现在我该讲那个关键情节了。当晚我睡得不是很死,因为担心宝贝,所以警觉万分。大约凌晨两点,我被屋子里的响动惊醒,可那声音在我还完全清醒之前就没了,好像是某扇窗户被轻轻地关上了,我急忙侧身子仔细听。突然,我听到隔壁屋里传来了清晰且小心的脚步声。我惊恐极了,但仍悄悄下床,从起居室的门缝里向外望去。
"'阿瑟,你这个畜生,小偷!你怎么可以碰那顶皇冠?我尖叫道。
"我放在那里的煤气灯还半亮着,只见我儿子只穿着衬衣和裤子,手拿皇冠站在灯旁。他似乎正在使劲扳它,听到我的叫声,他两手一松,皇冠竟掉到了地上。他脸色灰白,我赶忙捡起来一看,发现一个金边角处缺了三块绿玉。
"'混蛋!我气得大吼,'你弄坏了它!你将使我丢一辈子的人!你把偷走的宝石藏在哪儿啦?
"'偷?!他惊叫道。
"'是的!你这个小偷!我使劲摇着他的肩膀。
"我没有偷!我不会偷的!'他说。
"这里少了三块绿玉,你肯定知道它的下落,还想狡辩,我明明看见你想把另一块玉扳下来!'
"'您骂完了吗?他说,'我受够了!您竟然这样侮辱我,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一早我就离开这个家,去走自己的路!
"'警察一定会抓住你,我气疯了,'这事跟你没完!
"'你休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没想到他还来劲儿了,'你要是喜欢警察,就叫他们去搜好了!
"我发怒的吵闹声把全家都惊动了。玛莉最先奔进我的房间,一看到那皇冠和阿瑟的脸,她便明白发生了什么,尖叫一声便昏倒在地。我马上派佣人去叫警察,希望他们快来调查。当一个巡官带着一个警察进来时,阿瑟还是交叉着两只胳膊悻悻地站在那里,问我是不是要指控他偷窃。我说这顶被损坏的皇冠是国家财产,因此就不再是私事而是公事,我必须按照法律的程序来处理。
"'随便您,他说,'但总不能说逮捕就逮捕了吧?要是您能让我离开这房间五分钟,我保证对大家都会有好处。
"'那样,你就可以逃之夭夭,甚至还有机会把偷到的东西藏起来了是吧?可一想到自己的可怕处境,我又只能软下来,请求阿瑟替我考虑一下,否则不光是我的名誉,还会有一位比我高贵得多的先生的名誉也会受损,甚至还会引起一桩惊动全国的丑闻。我承诺只要他告诉我那三块失踪的绿玉在哪儿,就保证一切都不再追究。
"'你应该明白,你是被人赃俱获的,如果拒绝承认只会加重你的罪行,交代那些绿玉的去向是你唯一的自救方法,只要说出来就不追究你。
"'留着您的宽恕给那些向您乞求宽恕的人好了。他轻蔑地说完转身就要走。
"见他如此顽固,不听劝导,我只得让警察把他看管起来,并马上对他进行全面搜查。可是找遍了他全身和他房间里所有可能藏宝石的地方,还是一无所获。我们几乎用尽各种劝诱和恐吓办法,仍然无法让这可恶的孩子开口。今天早上,他被送进了监狱,我在办完一切手续后就赶忙到您这里求救来了。警方已公开承认他们目前一无所获,只能寄希望在您这里了。需要多少费用您尽管开口,我已悬赏一千英镑了。可这又有什么用呢?一夜之间信誉全无,同时失去了宝物和儿子,天哪,怎么办啊?"
他两手抱头,身子晃来晃去地自言自语,仿佛一个无助的的孩子。
福尔摩斯皱紧眉头,两眼盯着火炉,默默地坐了几分钟。
"平时您接待的客人多吗?"他问。
"不过是些合伙人以及他们的家属,阿瑟的朋友偶尔也会来,乔治·潘维尔爵士近日也来过几次,其他就没谁了。"
"您常去参加社交活动吗?"
"我和玛莉不常去,基本都在家里,阿瑟常去。"
"对一个年轻姑娘来讲,这很不正常啊!"
"她天生爱静。此外,她现在都二十四岁了,算不上很年轻。"
"照您说的,这事好像极度地震惊了她?"
"是的,也许她比我还震惊。"
"你们俩都认为您儿子有罪?"
"这毫无疑问,我亲眼看见他拿着皇冠。"
"我不认为对他的证据很充分,皇冠的其他地方是否被损坏了?"
"是的,它被扭歪了。"
"您不妨这样想,没准儿他是想把它弄直。"
"上帝保佑您,您是在帮他说话,当然也是在帮,可这不太可能。唉,他到底在那里干了些什么?假如他是清白的,那为何一言不发呢?"
"这就对了。他要是有罪才会编造谎言。我觉得他沉默恐怕是因为左右为难。这个案件有几个地方很奇怪。警方怎么看待那些把您从睡梦中吵醒的声音?"
"他们说那也许是阿瑟关他卧室房门的声音。"
"真是荒唐!似乎一个存心作案的人肯定要大声关门,并故意把大家都吵醒似的。哦,那他们对这些宝石的失踪又持何种观点呢?"
"现在他们仍在敲打地板,搜查家具,希望找到它们。"
"他们没有到房子外面看看?"
"去了。他们花了大把精力,检查了整个花园。"
福尔摩斯说:"既如此,这不是很明显了吗?亲爱的先生,这事比您或是警察原先预料的复杂多了。也许你们觉得案情很简单,事实上我认为恰恰相反。我们按你们的逻辑来分析一下:您儿子从床上下来,冒着极大的危险来到您的起居室,打开柜子,拿出那件宝贝,花了很大劲儿扳下了上面的一角,然后再找个没人发现的地方,把上边的三块绿玉撬下来并藏好,接着再冒着被别人发现的危险带上剩余的东西回到您房间。您觉得这个分析行得通吗?"
"可是还能怎样解释呢?"这位银行家叫道,并作了一个失望的姿态,"他要是没有坏动机,为何不敢解释呢?"
"我们该做的工作,就是先要把这事弄清楚。"福尔摩斯说,"如果您同意,我想去一趟您的家,然后花一个小时再做一次更周密的调查。"
我的朋友坚持要我跟他们同往。刚好我也很想去,因为那些陈述深深地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和同情心。我承认,我和那位不幸的父亲一样,对他儿子是否犯罪持相同观点,我们觉得这是显而易见的。不过我对福尔摩斯的判断力还是抱有很大的信心,我相信,既然他不认可已被大家接受的解释,那就肯定有某种理由来支持他。在去南郊的路上,他一直沉默不语,低着头,帽子耷拉着盖住了眼睛,陷入了思考。这时候,我们的委托人因为看到了某种希望,所以显得情绪高涨了许多。甚至还跟我谈起一些他业务上的事情。我们坐了一会儿火车,又步行走了一段路,最终来到了大银行家那极其豪华的费尔班克公寓。
费尔班克是一所非常大的房子,用白石砌成,离马路有些远。一条双行的车道沿着草坪一直通到大铁门前。铁门右边是一小丛灌木和一条窄窄的两面有小树篱的小径,一直从马路口通到厨房门口,平日是供零售商人进出用的。左边有一条通向马厩的小道,但不在庭院里,看上去显然也很少有人走。福尔摩斯叫我站在门口,自己缓缓地绕房子走了一圈,从屋前沿着小贩走的那条路,再绕到花园后面通向马厩的那条小道,前后花了很长时间。之后,我和霍尔德先生干脆进屋坐在餐厅的壁炉旁等他。恰在二人都沉默之时,一位年轻女士推门进来了。她身材苗条,中等个子,在苍白皮肤反衬之下,眼睛和头发看起来显得特别黑。在我的记忆中,还从未见过这么苍白的女子。她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由于哭泣而红肿。看得出,她应该是位个性坚强且很有自控力的人,但此时看上去好像比银行家还痛苦,显然很受打击。她拖曳着衣裙静静地走进来,无视我的存在直接来到她叔父面前,以一种女性特有的柔情在他头发上轻轻地抚摸着。
她问:"爸爸,您已经决定放了阿瑟,是吗?"
"不,我没有,孩子,这事必须调查到底。"
"可我确信他是无罪的。您应该相信女性的本能直觉,我知道他没做什么错事。您这样对他太过分了,您会后悔的。"
"可如果他真是被冤枉的,那为何不作解释呢?"
"他就是被冤枉的,我们不应该怀疑他。"
"我能不怀疑他吗?我当时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拿着那顶皇冠。"
"他只是拿起来看看。哎,您相信我,他是被冤枉的,让这件事结束吧!不要再提了,好可怕呀,我们亲爱的阿瑟被关进了牢房。"
"找不到绿玉,我决不罢休。玛莉,我知道你很爱阿瑟,但你不知道绿玉皇冠会给我带来多严重的后果,绝不能草草了事。我已从伦敦请来了一位先生,让他全面调查此事。"
她转身看着我说:"就是这位?"
"不,他是他的朋友,他现在正在马厩那条小道上调查。"
"马厩那条小道?"她向上扬起了眉毛,"他指望在那儿找到什么?哦,我想就是这位吧。先生,我相信您一定能证明我说的是真的,我堂兄阿瑟是无罪的。"
"我一点儿也不怀疑您的看法,而且我相信也一定能证明这点,因为有您在。"福尔摩斯边说边走到擦鞋垫上蹭掉了鞋底上的雪,"玛莉·霍尔德小姐,很荣幸能和您交谈,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
"当然,先生,只要可以澄清这件可怕的事情。"
"您昨夜听见了什么?"
"我在叔父大声说话以前没听到什么,我是听到他说话后才下来的。"
"您昨晚把门窗都关上了,可您是否把它们都闩上了呢?"
"都闩上了。"
"到今天早上这些窗户都还闩着吗?"
"是的。"
"您的女佣,她有个情人?昨晚您也对您叔父讲,发现她出去见了他?"
"没错,就是在客厅等候的那个女佣。她也许听到了叔父有关皇冠的谈话。"
"我明白,您的意思是说她出去告诉了她的情人,俩人可能密谋盗窃宝物。"
"这些空洞的推理有什么用?"银行家不耐烦地叫了起来,"我已经跟您讲过了,那顶皇冠当时在阿瑟手上。"
"霍尔德先生,不用着急。我得把此事追问下去。霍尔德小姐,您见到那个女佣是从边门附近回来的,对吗?"
"没错,我当时正在检查那扇门是否闩好了,刚好看到她偷偷溜了回来。我还看到了那个站在暗地里的男人。"
"您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是给我们送蔬菜的小贩,叫法兰西斯·包士柏。"
"他站在门的左侧--也就是离进门很远的路上?"
"是的。"
"他装着一条木头假腿。"
年轻女士的黑眼珠露出了害怕的样子,"您怎么像个魔术师呀,您是怎么知道的?"她略带笑意地问,但福尔摩斯却没有迎合她的微笑。
"我想现在应该上楼去看看,然后再到屋外转一圈。不过上楼以前最好再查看一下楼下的窗户。"
他边说边快速走过一个个窗户,最后在大厅那扇可以向外看见马厩小道的大窗户前停了一会儿。他打开窗户,用随身带来的放大镜很仔细地查看了窗台,最后才说:"现在可以上楼了。"
银行家的卧室布置得很简单,地上铺着灰色地毯,有一个大柜橱和一面穿衣镜。福尔摩斯走到柜橱前,盯着上面的锁。
他问:"这锁是用什么钥匙开的?"
"就是我儿子说的那把,能打开厨房食品柜子的那把钥匙。"
"在哪儿?"
"在化妆台上放着。"
福尔摩斯取过钥匙打开了大柜橱。
"这是把无声锁,"他说,"难怪没把您吵醒。这盒子一定是装皇冠的那只了?我们一定得看一下。"他把盒子打开,拿出皇冠放在桌上,那确实是一件精美绝伦的珠宝工艺品,我生平从未见过如此华丽的物件。皇冠的边上有一道裂口,在一个角上有三块绿玉不见了。
福尔摩斯说:"霍尔德先生,这个边角和失去绿玉的边角是对称的。现在我想让你试试能否把它掰下来。"
银行家紧张地退到后面说:"我做梦都不敢去掰它。"
"那我来试一下,"福尔摩斯突然使劲去掰,可皇冠纹丝未动。"我感觉有点松动,可是凭我的手,是怎么使劲儿也不可能掰开的。一个普通人绝对无法用手掰开它。哦,霍尔德先生,如果我真把它掰开了,会出现什么情况呢?会发出像枪响一样的声音。您敢说这一切发生在距您的床几码之外的地方,而您却没听到任何声响吗?"
"我不敢想,也看不出任何问题来。"
"事情会越来越明了的。霍尔德小姐,您怎么认为呢?"
"我跟我叔父一样困惑。"
"见到您儿子时,他没穿鞋,连拖鞋都没穿,对吗?"
"对,除了裤子和衬衫外,没穿别的。"
"谢谢,你们的回答让我有幸深受其益,如果再搞不清楚这事,那就只能怪我们自己了。霍尔德先生,请允许我再去外面查看一下。"
他坚持要独自去,因为说人多了会留下很多脚印,可能给他的工作造成很大的困难。大约一个多小时后,他回来了,脚上沾满了积雪,仍然是一脸神秘莫测的表情。
"我想该查的都查了。霍尔德先生,我觉得最好还是回我的住处向您解释一切答案吧。"
"可是,福尔摩斯先生,那些绿玉在哪里?"
"我还拿不准呢。"
"我是不是永远也不可能找到它们了?"那位银行家搓着手大叫,"还有我可怜的儿子,这就是您给我的希望吗?"
"我的观点一点没变。"
"上帝啊,那我的房间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明天上午九点到十点,如果您可以到我的寓所,那我将尽所能把一切解释得更清楚。另外,我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只要能找回那些绿玉,你并不介意我花费款项的数额。"
"只要找到宝石,我情愿拿出全部家当。"
"很好,我将在明天上午之前查明此事。再见,傍晚之前我也许还会到您这儿来一趟。"
我知道我的朋友此时对该案已是胸有成竹了,但究竟是什么结论,我却不清楚。回家的路上,我曾几次想打探一点消息,可他老是转移话题,最终我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到家时还不到下午三点,他匆忙走进自己的房间,几分钟后竟已是另一番打扮下楼了。只见眼前这人:领子外翻,打着红领带,穿着一双破皮靴,破外套磨得发亮,活脱脱一个流浪汉。
"这副打扮像吗?"说着他朝镜子里照了一下,"华生,我真希望你跟我一块,可是恐怕不行,因为我也许能找到线索,也许是瞎忙,但到底是哪种可能,不久之后便会知晓。我争取几个小时之后就能回来。"他从餐柜上放的大块牛肉上割了一小块,夹在两片面包中间--看来是要充一顿晚饭,然后装进衣袋里转身走了。
结果我刚喝完茶,他便非常兴奋地回来了,手里举着一只带有松紧扣的旧靴子。他把靴子扔到角落里,急切地去倒茶喝。
他说:"我路过这里,顺道进来一趟,马上得走。"
"去哪儿?"
"西区那边。可能要很久才会回来,要是太晚你就不要等我了。"
"事情进展得怎样了"
"哦,还行,没什么意外。我走后又去了趟霍尔德先生家,不过没进屋。我不能放弃那个有意思的疑点,也不能光坐在这里闲聊,现在需要马上脱掉这身衣服,换回本来面目。"
从言谈中我觉察到他应该收获不小。瞧,他眼里闪着光,憔悴的脸上还现出红晕。他急忙上了楼,几分钟之后,大门又砰地一声关上了。我知道,他又乐此不疲地去开始了一次新的追猎。
我等到半夜,他始终未归,只好回屋睡觉了。他经常为追踪一条线索而几天不见人影儿,我早就见多不怪了。总之,后来我不知道他是几点回来的,反正当我早上下楼吃早饭时,他已坐在那里了,一手端着咖啡,另一手拿着报纸,衣着整洁,精力充沛。
"不好意思,华生,没等你我便先吃了。"他说,"不过你别忘了今天上午我们和委托人的约会。"
"现在过了九点了,"我说,"门铃响了,肯定是他。"
没错,来者就是那位银行家。他身上发生的变化使我震惊。一夜之间,他那宽阔结实的脸竟消瘦得瘪了下去,头发好像也比以前更白了,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和昨天的狂暴样相比,现在似乎显得更加痛苦。他一屁股坐在了我推给他的扶手椅上。
"也不知我造了什么孽,会得到如此残酷的惩罚,"他说,"就在两天以前,我还是个富有而幸福的人,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可现在竟然到了得孤单度晚年的境地,真是祸不单行,玛莉也抛弃了我。"
"抛弃了您?"
"是呀,今早我发现她的房间空无一人,大厅的桌子上有一张留给我的便条。昨晚,我曾忧伤地对她说,如果她跟我儿子结婚,也许事情就不会这样,但我并没有指责她的意思,也许我不该这么说。她在便条里这样说:
亲爱的叔父:
我深感自己给您带来了麻烦。要是当初我能采取另外的方式,这件可怕的事也许永远也不会发生。可是现在,我再也无法快乐地住在你的屋檐下了。我想我该永远离开您,您别为我的前途担心,我会有自己的栖身之所。最主要的是,求您别找我了,因为您不会找到,并且那样也会帮倒忙。不论是生是死,我都永远是
您忠实的
玛莉
"福尔摩斯先生,她这是什么意思?你想她会自杀吗?"
"不会,绝不可能,这可能是此事最好的解决方法了,霍尔德先生,我相信您的苦恼也会马上消失。"
"哦!您肯定?福尔摩斯先生,您找到了什么吗?那些宝石在哪里?"
"您该不会认为一千英镑一块绿玉价格太贵吧?"
"我愿意出一万英镑。"
"没必要,三千英镑足够了。另外还需要一小笔酬金,您带支票簿了吗?给您一支笔,开张四千英镑的支票就可以了。"
那位银行家一脸茫然地开了支票。福尔摩斯来到写字台前,拿出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金纸包,里面包着那三块绿玉。他随手把纸包扔到了桌上。
我们的委托人发出一声惊叫,一把抓在了手里。
"您找着了!"他急促地叫道,"我有救了!我有救了!"
他兴奋极了,高兴地把那几颗宝玉紧紧贴在胸前。
"另外,您还欠了一笔债,霍尔德先生。"福尔摩斯一本正经地说。
"欠债?多少?我马上还。"他拿起笔。
"不是欠我的,您要对那位高尚的年轻人--你的儿子,诚心道歉,是他把事情揽到了自己身上。要是我有这么一个儿子,看到他这么做,我会无比自豪的。"
"真不是阿瑟干的?"
"我昨天就说过了,今天再说一遍,不是他干的。"
"您肯定?那我们赶紧去他那里,告诉他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
"他早知道了。我完全弄明白后找他谈过话,可他不愿说实话,我只好直接告诉他了。他听完后表示默认,还补充了几点我不太明白的地方。要是他知道了今天早晨的消息,想必就可以开口了。"
"天哪!您快点告诉我谜底吧!"
"我会的,并且还会告诉您我调查这个案子所有的步骤。我这就从头说起。首先,我想这话不好出口,而且您也许不愿意听到:那就是您的侄女玛莉和乔治·潘维尔爵士关系密切,现在他俩已经逃走了。"
"我的玛莉?这不可能!"
"非常不幸,这不仅可能,而且是事实。就在你们在家里热情接待此人时,也许不论您还是您儿子,应该都不清楚他的底细。他是英国最危险的人物之一--一个潦倒的赌徒,一个凶残的流氓,一个没心没肺的东西。您的侄女也不了解他,当他对她花言巧语,就像他曾经向成百个其他女人做的那样时,玛莉很高兴,以为是自己真的赢得了他的心。这个恶棍很懂得用甜言蜜语利用她,而且几乎每晚都和她幽会。"
"我不相信!"银行家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
"好吧,那我现在告诉您,您家里前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您侄女认为您确实已经回了卧室,就悄悄溜下来,到那扇朝着马厩小道的窗口前跟她的情人说话。由于站了很长时间,他的脚印便深深地印在了雪地上。她跟他提起了那皇冠,这引起了他对财富的贪欲。他强迫她服从自己的意愿。我不否认她爱您,可常常也有这样的女人,她们爱自己的情人胜过爱亲人。您侄女就是这样的女人。他们还没说完具体计划,就见您正巧下楼,于是她赶忙关上窗户,还说了那个女佣和装假肢的情人在幽会,不过那倒是事实。
"您儿子在和您谈话之后,便上床睡觉了,可他因欠着俱乐部的钱,所以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半夜时,他听到有轻微的脚步声经过房门,就起来查看。结果惊讶地发现是堂妹悄悄地沿着过道走了过去,最后竟然进了您的起居室。这孩子惊呆了,急忙披上衣服站在暗处观察。这时看到您侄女从房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那件宝贝。借着过道的灯光他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很震惊。他跑过去藏到了您门口的帘子后,从那里可以看清大厅里发生的任何状况。只见她走下楼,偷偷打开窗户,把皇冠从窗口递给了暗地里的一个人。然后又关好窗户,从他躲藏的帘子旁边经过,急忙回了自己房间。
"她在场的时候他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因为不忍戳穿自己心爱的女人,令她无地自容。等她回屋之后,他才反应过来,此事将给您带来极大的麻烦,因此最重要的就是要赶紧把王冠追回来。他跑下楼,披着衣服,光着脚,一把推开窗户跳到了外面的雪地上,沿着小道追去。月光下他看见一个黑影,仔细辨认,竟然是乔治·潘维尔爵士。他在匆匆逃走,可最终还是被阿瑟抓住了。二人在那里争抢起来,一人抓住皇冠的一端。您儿子在扭打的时候被乔治爵士打了一拳,眼部给打伤了。这时他才发现什么东西被突然拉断了,低头一看,是皇冠被抢到了自己手里。于是他马上跑了回来,关上窗子之后来到了您房里。当他正在查看被扭坏的皇冠并试图用劲把它弄正时,您出现了。"
"真是这样吗?"银行家激动地问。
"他本以为您会感激他,不料您却破口大骂,这使他很愤怒。他不说明实情,是不想出卖他觉得应该手下留情的人。况且他觉得应该做得有点绅士风度,所以替她隐瞒了真相。"
"难怪她一见到那顶皇冠便尖叫一声晕倒了。"霍尔德先生说,"哦,老天,我真是太愚蠢了。他要求出去五分钟,原来是要去找回那些失落的绿玉,我冤枉了他,真是糊涂啊!"
"我到您家时,"福尔摩斯说,"立刻检查了四周,希望能从雪地上找到遗留的有利证据,雪从前天晚上到现在都没再下过,这期间刚好有浓霜保护着印迹。那条商贩常走的小路已被践踏得很厉害,根本无法辨认脚印了。但在离厨房稍远的地方,我发现了一个女士同一个男士站在那里说话时留下的脚印,其中有个脚印是圆的,证明那人有一条木制的假腿。我敢肯定,当时有人惊动了他们,因为从雪地上深浅的脚印形状上可以看出,那个女士后来是在匆忙间跑回了家门口。装木腿的人似乎还在那儿多站了一会儿才走。当时我猜这也许是那位女佣与她的情人。之前您也说过有关他们的事,后来证明确实如此。我在花园里走了一大圈,除了警察们留下的混乱脚印以外,没发现什么。可当我来到通往马厩的那条小道时,却发现了一段长而杂乱的脚印在雪地上。
"那脚印有两条是穿靴子的,令人兴奋的是另外两条,它是一个赤脚人留下的。根据您说的情况,我马上判断那应该是您儿子留下的。头一个人来回走了两次,后一个走得很快,有的光脚脚印还踩在了靴印上,显然是在追什么人。跟随着脚印,我来到了大厅的窗户外,发现穿靴子人在那儿等人时把积雪都踩化了。接着再来到另一边,大约是从小道走下去一百多码的地方,我发现穿靴子人曾在那里转过身来,把地上的雪踩得乱七八糟。如果没猜错的话,那里似乎发生了一场激烈搏斗。最后,我看见地上果然有一些血迹,这证明了我的猜测。穿靴子的那人是沿着小道逃跑的,因为那里也有一些血迹,这表明他受伤了。再来到大路的另一边时,人行道已被打扫过,线索因此中断了。
"您还记得吧,我刚进屋时曾用放大镜查看了大厅的窗台和窗框,结果发现有人从那里进出过,因为一只湿脚跨进来时在上面留了痕迹,并且还能看到轮廓。掌握了这些细节,其实当时我对这里发生的事已经有了初步的看法。那就是,有人曾守候在窗户外,一个人把皇冠带到了那里。您儿子发现后,去追那个人并和他打了起来,两人抓着皇冠使劲争抢,这才造成了那东西的损坏。他夺回了皇冠,可他的对手也抓到了一小部分。当时我了解的就是这些,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要确定那个人是谁?又是谁把皇冠交给了他?
"我记得有这么一句古老的格言:把绝对不可能的排除掉,那么剩余情况即便再不可能,也肯定是事实了。首先,您自己不可能把皇冠拿出去,那么剩下的就是您侄女和女佣们。但如果是女佣们干的,您儿子肯定没必要替她们受过,那么剩下的就只能是他深爱的堂妹了,并且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替她隐瞒。这样来解释就通了。何况这秘密并不光彩,因此他更得这样做。您说过你看到过她站在窗户边,还有她一看到皇冠就昏了过去,联系到这些,因此我推测,应该就是她了。
"谁是她的同谋呢?谁在她心里的地位能超过您的宠爱和恩情呢?很明显,只能是情人了。您不喜欢社交,结识的朋友也不多,但乔治·潘维尔是其中的一个。您曾说过他在妇女当中的声誉不好,因此我初步断定,他就是那个穿靴子的人,而且他还持有失去的绿玉。虽然阿瑟已发现了他,可他并不害怕,因为他知道,要是阿瑟吐露一个字,那他的家庭就会受到危害。
"好了,相信您现在应该能猜到我第二步会怎么做了。我装扮成流浪汉来到了乔治的住所,搭讪上了他的贴身佣人,得知他主人前天晚上划破了头。我花六先令买了一双他主人丢掉的旧鞋,并拿着那双旧鞋再次来到您家花园,核对出鞋和脚印一样大。"
"我昨天晚上在窗外小道上看见了一个衣衫破烂的流浪汉。"霍尔德先生说。
"那正是在下。我想我已查到了要查的人,于是便回家换了衣服。想来想去,我觉得只能继续再扮演一个微妙的角色,这样才有可能避免起诉,保护家丑。而且我知道,那个狡猾的混蛋现在肯定不会轻易承认什么,因为他知道我们在此事上很被动。果然,我去找他时,他矢口否认,甚至在我指出他作案的每一个细节时,他还从墙上取下了一根护身棒威胁我。我也不示弱,在他举棒之前马上用手枪瞄准了他的头。他这才有了些理智。我说我可以花钱买回绿玉--每块一千英镑。他非常后悔,说他已把绿玉以六百英镑的价钱卖掉了。我答应不揭发他,只要他把收赃人的地址告诉我。最终,我找到了那个人,讨价还价之后,最后以每块一千英镑把绿玉赎了回来。之后我又去找了您儿子,告诉他事情已经处理好了。就这样,经过了这异常艰辛的一天,我大约两点钟才上床睡觉。"
"天哪,您这一天可是把一件有可能使整个英国都蒙羞的丑闻给避免了!"银行家站了起来说道,"我真不知该怎么感谢您。不过您会看到的,我绝不会辜负您的好意。您的本事我真是闻所未闻。现在我得去找儿子了,希望他能原谅我的过错。至于可怜的玛莉,我十分痛心,您恐怕也不知道她的去向吧?"
"我觉得可以肯定地说,乔治·潘维尔在哪儿她就在哪儿。同样,我还可以断定,不论她犯了什么罪,不久之后都将受到严厉的惩罚。"暗室的秘密
歇洛克·福尔摩斯把《每日电讯报》的广告扔到一边说道:"一个为了艺术而热衷艺术的人,总是能从最平凡、最普通的形象中获得最大的乐趣。华生,我很高兴地发现,从你为我们的案件所作的记录中不难看出,你已掌握了这个道理。我还敢断定,有时你还添加了不少润色的成分。你着重记录的并非那些我曾主要参与的轰动一时的着名案件,而是那些情节也许是非常普通的琐碎细节。事实上正是这些案子才有发挥判断推理及逻辑思维等综合能力的余地,因此,我把它们列入我特殊研究的范围之内。"
"可是,"我笑着说,"我的记录总被认为有耸人听闻之嫌,但事实如此,我也没有刻意那么做。"
"也许你确实有错,"他边说边用火钳夹起了一块火红的炉渣来点燃烟斗。他在争论问题而不是考虑问题时,常用这个樱桃木烟斗替代那个陶制的。"也许你的错就在于总是把每个细节都记录得那么生动,却没有把自己的着眼点放在关注事物的因果联系以及严密推理上--实际上,这是事物最值得注意的地方。"
"我觉得我对你的记录还是十分客观的。"我漫不经心地说。因为不只一次地在我朋友的奇怪性格里看到了他不近人情、自说自话的一面,所以我表现得很不高兴。
"我这么说并非自私或自大,"他说,跟平时一样,他不针对我的谈话,而是直指我的内心。"我之所以希望你公正地看待我的侦探方法,是由于它不属于我个人--那是一种我自己的身外之物。犯罪是常见的事,可正确的逻辑推理方法却很难得。因此你该认真记录的是那些逻辑过程,而非罪行。否则你会把原本值得详细讲授的课程降为了讲一系列故事。"
这是一个初春的寒冷早晨,我们吃过早饭,面对面坐在贝克街老房子里的火炉边,深黄色的浓雾在窗外成排的暗褐色房子周围弥漫,以致连对面的窗户都变成了阴暗和模糊不清的东西。我们只得点亮汽灯,灯光照着白桌布,也照着闪闪发光的瓷器和金属器皿,桌子还没收拾干净。福尔摩斯本来一直在翻看一堆报纸的广告栏,不知为何突然停了下来,似乎带着某种情绪似的,狠狠批评了一番我笔下的种种不足。
之后,他稍作喘息,一边抽着长烟斗,一边看着炉火说:"同时,你也不用太担心被指责笔法危言耸听,因为在这些承蒙你感兴趣的案子里,很多不是法律上的犯罪行为。比如那件我全力帮助波希米亚国王的小事,比如玛莉·萨瑟兰小姐的离奇经历,再比如有关歪唇男子那难以解释的隐私,还有那个贵族单身汉的遭遇……这些都不在法律调整的范畴之内,虽然你已经尽力避免夸张,可我还是认为你的描写太繁琐了。"
我说:"结果也许会这样,可我采用的是小说的手法,小说需要趣味性。"
"哎,朋友,对大众来讲,他们绝对不可能从一个人的牙齿上看出他是一位编辑或是从别人的左拇指上判断出他是一个排字员,他们绝不会去注意什么是分析和推理以及其间的微小区别。不过,你写得再如何繁琐,我也不会怪你,因为作大案的时代早已过去。一个人,至少一个刑案犯,如今已经不具备以往那种冒险和创新的精神了。我自己的这个行业,似乎也在退化成一家代理处,只不过办理一些替人找回丢失的铅笔之类的小事,或者是帮那些住校的年轻姑娘出个主意之类。我想,无论如何,我的事业已一落千丈,无法挽回了。今天早上收到的这个条子便是我事业到达低谷的标志,你看看吧!"他把信揉成一团丢给我。
信是前天晚上从蒙塔格普莱斯寄出的,内容是:
尊敬的福尔摩斯先生:
我急于找您商量一下,我是否该接受别人的聘请去担任家庭女教师。倘若方便,我希望明日十点半钟前往拜访。
你真诚的
维奥莱特·亨特
"你认识这位年轻女士吗?"
"不认识。"
"现在就是十点半了。"
"对,我想肯定是她在拉门铃。"
"也许这事儿会比你想象的有意思,还记得蓝宝石案吗?开始的研究不过是一时兴起,可后来发展成为专门的调查,没准这事儿也一样。"
"嗯,但愿吧,我们的疑问马上会被解答,如果没猜错,当事人马上就进来了。"
还没说完,一位年轻女士便走了进来,她衣着朴素、整洁,朝气蓬勃、很机灵,脸上有一些像行鸟鸟蛋似的雀斑,看上去显得很有主见。
"很抱歉打扰您了,"我朋友起身迎接她时,她说,"我遇到了一件怪事,但又没有父母或其他亲友可以请教,因此就来请教您了。"
"亨特女士,请坐,我想我很乐意为您服务。"
看得出,福尔摩斯对这位当事人的言谈举止很满意,他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便安静下来,认真地听她叙述经过了。
她说:"我在史班斯·孟诺上校家里做了五年的家庭教师。可是两个月前我失业了,因为上校奉命被调去新斯科夏的海利费克斯工作,他把孩子们也带走了。我在报纸上登启事找工作,还按招聘广告前去应征了一些,可全失败了。最后,我的积蓄用完了,已经到了不知该怎么办的地步。
"西区有一家叫做魏斯特维的家庭女教师介绍所,在伦敦相当出名。我每周都到那里打听是否有适合我的工作。韦斯塔韦是创办人的名字,可经理人却是位小姐,叫史道柏。她坐在自己的小办公室里,求职的妇女则在前面的接待室里等着,然后被一个一个领进去,按登记薄上登记的给大家分配适合的工作。
"我上周去的时候发现除了史道柏小姐之外又多了一个十分粗壮的男士。他长着厚厚的双下巴,戴一副眼镜,笑容可掬地坐在她旁边,并认真打量着进来的每位女士。当我进去时,他在椅子上剧烈地动了一下,然后马上转身对史道柏小姐说:'这就可以了,不用再找了,太棒了!太棒了!他相当热情,叉着手,一副亲热、和气的样子,使人觉得很轻松。
"他问我:'小姐,你是来找工作的吗?
"'对,先生。
"'是当家庭女教师吗?
"'对,先生。
"'你要求薪水多高?
"'我以前在史班斯·孟诺上校那里是一个月四英镑。
"'啊,苛刻呀……太苛刻了!他一边叫,一边伸出胖胖的双手,激动地在空中挥舞,'竟然有人出这么少的钱就雇佣您这样一位有吸引力和造诣的小姐。
"'我的造诣?您太夸奖了,先生,我说,'我只懂一点法语、德语,一点音乐及绘画……
"这些都不是主要的,重要的是您具备一位有教养的女士所应有的举止和风度。如果没有这些起码素质,就不能教育一个将来也许会对国家历史起巨大作用的儿童。那位先生怎么可以付给你少于三位数的可怜薪金呢?小姐,您如果受聘于我,薪水以一年一百镑计算。'
"可想而知,福尔摩斯先生,这种待遇对我这样穷得叮当响的人来讲,是多么不可思议啊。那位先生看到我露出了怀疑的神情,就打开钱包,取出了一张钞票。
"'这是我一贯的做法,他说,两眼由于笑容而眯成了两条缝,'预付一半的薪金给您,好让您应付开支,并添置几件衣服。
"我还从未见过如此慷慨,如此会关心人的先生。当时我还欠小贩的债,这笔预付的薪金太重要了。可我又总觉得不大对劲,就想多了解一些情况再说。
"'我能知道您住在什么地方吗,先生?我问。
"'汉普郡,一个迷人的乡村地区,离温切斯特才五英里。房子相当可爱,小姐,是一座古老而美丽的乡村古宅。
"'先生,那我的工作是什么呢?
"'教一个小孩子,他是个刚满六岁的小淘气。哦,你会看见他用拖鞋打蟑螂!啪哒!啪哒!啪哒!你连眼都来不及眨一下,他就已经打死三个了。他靠在椅背上笑,两眼又眯成了两道缝。
"我对孩子的玩乐方式感到吃惊,可是他父亲的笑声却让我觉得他不过是在开玩笑。
"'那我唯一的工作就是照管一个小孩子?
"'不,不是唯一的,不是唯一的,亲爱的姑娘,他大声叫道,'您的工作应该是,我想您机灵的小脑瓜应该能想到,就是还要服从我妻子的一些吩咐,当然,它们都是一位小姐应该遵从的。您瞧,没什么难的吧?
"'很荣幸我可以成为对你们有用的人。
"'太好了,我们现在说说服装。我们喜欢时尚,您知道,可能有点时尚癖,但没有坏心肠,要是我们给您一件衣服让您穿的话,您应该不会反感我们的怪癖吧?
"'不会,我说。可是他的话的确很让我吃惊。
"'叫您坐在这里或那里,您应该不会不乐意吧?
"'哦!是的,不会。
"'那我们希望您上班之前剪短头发。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福尔摩斯先生,您也看见了,我的头发长得很密,颜色像栗子,漂亮极了,很有艺术感。我想都不敢想,随便把它剪掉会是什么样子。
"我说:'这可能不行。他的小眼睛一直打量着我,我这样说时,发现他脸上滑过了一丝阴影。
"'这也许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说,'我妻子有这点癖好,夫人们的癖好,小姐,您知道,夫人们的癖好是必须考虑的。您真不愿把头发剪掉?
"'是的,我确实做不到,先生。我回答。
"'哦,好吧,那只能到此为止了,真可惜,您别的地方都很合适。那么,史道柏小姐,我想还是再看看其他几位年轻姑娘吧。
"那位女经理一直坐在那里整理文件,没和我们说一句话。可她现在却极不耐烦地看着我,我怀疑那是因为我的拒绝而使她丢了一笔可观的佣金。
"'你是否愿意把名字继续留在登记簿上?她问我。
"'只要您允许,史道柏小姐。
"'嗯!登记好像也作用不大了。你既然拒绝了别人提供的最好的机会,她尖酸地说,'也就别指望我们再尽力替你再找这种机会了,再见吧,亨特小姐。她按了一下台上的叫人铃,一个佣人把我带了出去。
"哦,福尔摩斯先生,我回到家里,打开食柜,里面已经没什么可吃的东西了,桌子上还放了两三张索款单。这时,我突然感到自己干了一件蠢事。毕竟,有怪癖且又希望别人顺从他们的那些人,也是为他们的怪癖付出了代价的。在英国,很少能找到一年一百镑薪水的家庭女教师职位。再说,我的头发对我也没多大用处。很多人剪短头发后还会显得更精神呢,也许我也该把头发剪掉。第二天,我更加觉得自己错了。又过了一天,我肯定自己简直是完全错了。我差点要不顾傲气地去介绍所询问那个职位是否还在,结果就在此时竟然收到了那位先生寄来的一封亲笔信,我念一下吧。
亲爱的亨特小姐:
承蒙史道柏小姐帮助,我得知了您的地址,所以再次写信询问您能否重新考虑一下你的决定?我太太很希望您来,我对您的描述大大吸引了她。我们愿意每季度付您三十英镑,以此补偿我们那小小癖好给您带来的麻烦。这些要求对您应不算太苛刻。我太太偏爱很深的铁蓝色,她希望您早晨在屋里穿这个颜色的衣服,不用您掏钱买,我们就有一件,那是我女儿艾莉兹(她现在在美国费城)的,我想那件衣服您穿会很合身。另:关于坐这儿或坐那儿,或照指定方式消遣,我想这些并不会带给您什么不便。至于头发,确实很遗憾,尽管初见时我就觉得它很漂亮,可我必须坚持,加的薪水可以补偿您的损失。说到照管孩子,则是十分轻松的。希望您一定来,我会坐马车到温切斯特接您。请通知我您坐的火车班次。
你忠实的杰佛诺·罗凯瑟
"福尔摩斯先生,这是我刚收到的信,我决定接受这个工作。可我觉得在作出最后决定前,应该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您,请您替我参谋一下。"
"嗯,亨特小姐,既然您已经决定了,那就这样办吧。"福尔摩斯笑道。
"您怎么不劝我回绝他?"
"我得承认,我不会愿意让自己的妹妹申请这个工作。"
"这是什么意思?福尔摩斯先生。"
"嗯,我没根据,说不上来,您也许有自己的看法。"
"嗯,我是有些猜测。罗凯瑟看上去很和蔼,脾气相当好,但他太太也许是个疯子。他为避免秘密泄露而不得不将她送进精神病院,因此想出各种办法来满足她的癖好,以防止她精神病发作。"
"这个解释不错,有一定的道理,没准儿事实就是这样。但不管怎样,这对于一个年轻小姐来讲都不是一户好人家。"
"可是,福尔摩斯先生,薪酬很高啊!"
"嗯,是的,很高。我担心的正是这点,他们为何要每年付您一百二十英镑?他们只需要出四十英镑便可找一个,这其中肯定有特殊原因。"
"我想,告诉了您这些,是希望将来请您帮助,您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而且,有您做我的后盾,我心里会踏实些。"
"哦,您可以就这样去赴任。我保证,您的小难题也许会成为我几个月来最感兴趣的事,这里面有些很奇怪的现象,您要是感到疑虑或者遇到了危险……"
"危险?您觉得有危险吗?"
福尔摩斯严肃地摇摇头,说:"我们要是可以肯定,那就不叫危险了。可是,不论白天或黑夜,您只要拍个电报我就立刻去帮助您。"
"太好了,"她高兴地站了起来,脸上的愁容不见了。"那我现在可以放心地去汉普郡了。我马上给罗凯瑟先生回信,今晚就去剪短头发,明天早上就去温切斯特。"她对福尔摩斯说了些感谢的话,然后便起身告辞了。
当听到她敏捷坚定的步子走在楼梯上时,我说:"她至少是一位懂得自我保护的年轻姑娘。"
福尔摩斯一本正经地说:"这正是她需要的,如果在很多天之后还听不到她的消息,那就是我错了。"
我朋友的话在不久之后真的应验了。接下来的两周里,我的心思全放在了那位年轻女士身上,总担心这个孤单女子会误入什么歧途。丰厚的薪金、奇特的条件、轻松的工作,都说明这件事有点不平常。虽然我无法肯定这是一时癖好还是阴谋,更不知那人是个慈善家还是恶棍。福尔摩斯呢,我常见他一坐便是半个钟头,眉头紧皱,定定出神。我一说这事,他就一挥手示意免谈。"材料!材料!"他不耐烦地吼道,"没有黏土,没有黏土就做不成砖头!"但他最后说,他一定不会让自己的姐妹去干那种工作。
一天深夜,我们终于收到了电报。当时我正想上床睡觉,福尔摩斯正想做他着迷的化学实验。他常常为此整夜忙碌,一般是当我离开时,他正弯着腰在试管或曲颈瓶上做实验,而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吃早饭时,他却还在那儿。他打开电报看了一下,就递给了我。
"马上查一下开往布雷萧的火车时刻表。"说完又去忙他的实验了。
电报内容如下:
明天中午务必来温切斯特黑天鹅旅馆。千万要来!我已束手无策了。
亨特
福尔摩斯抬头望了我一眼说:"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当然。"
"那请看一下列车时刻表。"
我查了一下布雷萧的火车时刻表,然后说:"九点半有一次,十一点半到达温切斯特。"
"很好,那我最好推迟一下我的丙酮分析,以便精力在明早处于最佳状态。"
我们于第二天十一点顺利地踏上了去往英国旧都的路程。福尔摩斯尽管一直在读他的晨报,不过当过了汉普郡之后,他就把报纸丢了,欣赏起风景来。这是春季的一个好日子,阳光明媚,空气清爽,蓝天上飘着朵朵白云,令人心旷神怡。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峰环绕着爱德晓特城,眼前渐渐出现了一片乡村美景,红色和灰色的农家屋顶隐藏在青翠的新绿中。
"好清新的美景啊!"从烟雾腾腾的贝克街来到这里,令我忍不住大声赞美起来。可福尔摩斯却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华生,你知道吗?我观察事物总是会以个人主观心态为转移,这也是我的性格缺陷。这些美景让你深有好感,可却让我觉得不舒服,那些稀稀落落的房子给人孤独与隔离感,那里边发生的罪恶很容易隐藏,不为外人所知。"
我说:"上帝啊!谁会想到犯罪会与那些漂亮的老房子联系起来呢?"
"华生,它们经常使我有某种恐怖的感觉,这是我的经验产生的结论,我觉得美丽的乡村甚至比伦敦最丑陋的小巷都容易发生可怕罪行。"
"你别吓坏我了。"
"可是,这是很明显的道理。在城里,舆论压力比法律还起作用。在城里,哪条小巷有孩子被毒打哭叫,哪个醉鬼闹事打人,都不会坏到没有邻居同情和愤怒的田地。而且,司法机构就在附近,一旦提出控诉,马上可以采取行动,罪犯距被告席就只有一步之遥。可再看看这些孤零零的房子,它们建在各自的田地里,居住着愚昧无知的村民,很少有人懂法。这些地方每年都可能发生凶暴行为和暗藏的罪恶,却多数不被人知。亨特小姐要是住在温切斯特,那还不必太担心她,可危险的是她住在五英里之外的乡村。不过,可以确定,她现在还没有什么危险。"
"她能到温切斯特来与我们会面,说明她可以脱得开身。"
"对,她有人身自由。"
"你对此事有什么见解吗?"
"我曾设想过七种不同的解释,每种都适用于我们目前所知道的事实。只要了解到正在等待我们的新消息,我就能知道到底是哪种设想正确了。好了,那边是教堂,一会儿就能看到亨特小姐,她会把一切告诉我们的。"
黑天鹅旅馆是这条大道上一家有名的小客栈,距火车站不远。年轻的亨特女士正在那里等我们。她已定好了一个房间,桌子上还摆好了我们的午餐。
她热情地说道:"您能来我真是太高兴了,谢谢!不知如何感激才好。我现在真不知该怎么办了,只能听你们的建议。"
"请跟我们讲讲究竟出了什么事?"
"好的,我得尽快说,因为我答应罗凯瑟先生要在三点前赶回去。我今天早上请了假,他并不知道我进城来干什么。"
"你逐个说出来吧!"福尔摩斯把他那又瘦又长的腿伸到了火炉边,准备听她叙述。
"首先,总的来说我并未受到罗凯瑟夫妇的虐待,这样讲对他们很公平。可我无法理解他们,心里对他们有很多怀疑。"
"您不能理解他们什么?"
"不能理解他们对自己行为的辩解。你可以从所发生的事情背后了解到一切情况。我刚来这里时,罗凯瑟先生用他的单马车接我到了紫叶山毛榉林。像他说的那样,这里环境优美,可房子并不漂亮。那是一栋庞大、四方的房子,刷成了白色,但潮湿的气候把它侵蚀得到处是斑点污渍。它四周有些空地,三面环树林,另一面是块斜坡地,通往南安普敦公路。公路大概离这所房子一百码。房子前的空地属于这座房子,可周围的树林则属于萨色顿勋爵的部分领地。房子大厅的正对面长了一丛紫叶毛榉,因此该地就命名为紫叶山毛榉林。
"我的雇主仍和以前一样和蔼可亲,他驾车接我到家,晚上把我介绍给他太太和孩子。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在贝克街您家里的推测不正确,罗凯瑟夫人不是个疯子,反倒是位恬静的妇女。她脸色很白,比丈夫年轻很多岁。我猜她应该不足三十岁,而她丈夫应该不少于四十五岁。我从他们的交谈中得知,他们结婚约七年了。他原来是个鳏夫,前妻生有一个孩子,现在去了美国费城。私下里罗凯瑟先生对我说,他女儿离开是由于她反感与父亲的那位年轻太太一起生活。
"不管是在心灵还是容貌上,罗凯瑟夫人既没给我留下好印象,也没留下坏印象,她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很普通。不难看出,她一心一意地爱着她的先生和儿子。她那双淡灰色的眼睛时常左右顾盼,只要觉察出他们有什么需要,便会马上设法满足。他待她也很好,不过方式鲁莽了点。总而言之,他们是对恩爱夫妻。可这位夫人却好像有一些秘密和忧郁,她常常满面愁容地陷入沉思。我好几次不经意地发现她在流泪,我想她一定是因为那个调皮的孩子而伤心。我确实从未见过如此被宠坏了的小孩。他脑袋很大,脾气很坏,个子却没有同龄人高。一天到晚,他不是野性发作,便是闷闷不乐地绷紧了脸。对那些弱小的动物施暴是他唯一的乐趣。他在捕捉老鼠、小鸟和昆虫的时候表现出了过人的才智。可我还是不谈他了,福尔摩斯先生,他跟我的事情没有太大关系。"
"我很乐意听您说的任何细节,不论您觉得有没有关系。"我朋友说。
"我尽力不使任何重要的环节漏掉。那屋子佣人的外表和行为也让我觉得不愉快--他家只有两个佣人,一男一女,男的叫托乐,粗鲁笨拙,长着灰白头发与络腮胡。他永远是醉熏熏的,有几次我跟他们在一起时,发现他醉得很厉害,可罗凯瑟先生好像没看见似的,一点儿也不在乎。他老婆长得高大健壮,跟罗凯瑟夫人一样沉默不语,可没有她和气。他们夫妻是最让人讨厌的。不过,我很幸运,大部分时间都呆在保育室或自己房间里。这两处是连着的,都在房子的同一个角落。
"我来到紫叶山毛榉林后,前两天的生活还算平静。第三天吃过早饭后,罗凯瑟夫人下楼,悄悄对他丈夫说了些什么。
"'哦,是啊,他转过身来,'亨特小姐,您为我们的癖好而剪短头发,我们谢谢您。我肯定这一点儿也没破坏您的容貌。现在,我们想知道这件铁蓝色衣服您穿合不合适。衣服在您房间的床上,如果您愿意穿上,我们将非常感激。
"我要穿的那件衣服在床上,颜色很特别,暗蓝色,是用一种相当好的哗叽料子做的,可我一看便知那是旧的。那衣服我穿很合适,似乎是量身定做的,罗凯瑟夫妇看了都很满意。他俩在客厅里等我。那客厅占据了整座房子的前半部分,很宽敞,有三扇落地窗,中间那扇旁边放了一把背朝窗子的椅子,他们叫我坐到椅子上,接着罗凯瑟先生在屋子的另一边踱来踱去,开始给我讲一些我从未听过的趣事。你们不知道他有多滑稽,我都笑死了。可罗凯瑟夫人一点幽默细胞也没有,根本不笑,只是呆呆地坐着。她两手放在膝盖上,脸上忧郁而焦急。大约过了个把小时,他又突然说我该去工作了,并且可以换了衣服。
"两天以后,同样的事情又上演了一遍。我又不得不穿上蓝衣服,坐在窗前,听东家讲了半天稀奇古怪的笑话。他讲得很精彩,别人很难模仿,我笑得前仰后合。他还递给我一本黄色封面的小说,并让我把椅子往旁边移,以避免我的影子把书挡了。他让我给他大声朗读,是从一章的中间开始,但刚读了大约十分钟,他又突然叫停,让我回去换衣服。
"福尔摩斯先生,您肯定能想到,我对这种奇特的表演有多困惑。我发现他们总是小心地让我背对着那扇窗户,于是产生了怀疑,很想知道身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开始我觉得很难当着他们的面回头看,不过很快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我的一面镜子打破了,我悄悄地把一片碎镜子藏在了手帕里。在下一次表演时,我趁笑的时候把手帕拿到眼前,随便摆弄一下,顺势就可以看到身后的一切。第一次我什么也没看见。第二次再看时,我发现有个长着小胡子,穿灰色衣服的人正站在南安普敦路那边,好像在朝我们这边看。那是一条重要的公路,行人络绎不绝。那个人斜靠在场地周围的栏杆上,非常仔细地朝这边探望。我放低手帕,看了罗凯瑟夫人一眼,发现她也正以敏锐的眼光看着我。她没说话,可我肯定她已经发现我手里拿着一面镜子,而且也看见了我身后的情景。她马上站起身。
"'杰佛诺,她说,'马路那边有一个不三不四的家伙,他正在看亨特小姐。
"'亨特小姐,那是您朋友吗?他问。
"'不,我在这里谁也不认得。
"'哼!太没礼貌了!您转过身去,挥手示意他离开。
"'最好别理他。
"不,那样他会常常来这里的,请您回过身去像这样挥手叫他走。'
"我按他说的做了。同时,罗凯瑟夫人拉下了窗帘。这事发生在一周之前,后来,我不再坐到窗边,也没再穿那件蓝衣服,那个男人再也没出现过。"
"请继续讲,这很有意思。"福尔摩斯说。
"您也许会觉得支离破碎,欠缺条理。因为我经历的各个事件之间就是彼此分离的。到这里的第一天,罗凯瑟先生领我去了厨房附近的一间小屋。快走近的时候,我听见一根铁链当啷作响,还有一头大动物在走动。
"'往这里看!罗凯瑟先生让我从两块板缝中往里看,'一个可爱的家伙,是吧?
"从门缝里望去,我发现黑暗中蜷伏着一个模糊的东西,它的两眼闪闪发亮。
"'别怕,东家说,他看到我惊讶的模样便笑了,'它是我们的看门狗柯罗。虽然我是主人,可是只有我的饲养员老托乐才能对付他。我们每天喂它一次,不能太多,因此它才总有一股芥末那样的热辣劲儿。托乐每晚都把它放出来,要是有人私自闯进来碰上它的尖牙齿,那就只能乞求上帝保佑了。看在上帝的分上,您一定不要跨过那道门槛,否则就是不要命了。
"他的警告是有根据的。两天之后,大概凌晨两点,我从卧室往外看去,发现月亮很明亮,屋前的草坪上闪着银光,就像白天一样。我正站在那里享受着宁静美丽的夜色,突然发现什么东西在紫叶山毛榉的阴影下移动。当它走到月光下,我才看清原来是一只如小牛般大小的巨犬。它毛色棕黄,颚骨宽厚且下垂,长着一张黑嘴巴和一副硕大突出的骨骼。它缓缓地走过草坪,消失在另一角。这只可怕的看门狗使我打了一个寒战,没有一个贼会像它那样能吓着我。
"我还得告诉您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我在伦敦把头发剪了,剪下来的那一大绺头发被我放在了箱子底下。有一天晚上,我把小孩子安置到床上后,便开始看看屋里的家具,整整我的东西,以此打发时间。屋里有一个旧衣柜,上面两个抽屉没锁,里面没什么东西,但下面的一只却被锁上了。我的衣服装满了上面两只抽屉,可还有很多没地方放。我正为不能用第三个抽屉而生气,突然想到也许是无意间被锁上了,于是便找出一大串钥匙来试着打开它。刚好第一把钥匙便打开了。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我想你们永远不可能猜出那是什么--是我的那绺头发!
"我拿着那绺头发仔细查看,那罕见的颜色和密度跟我的一模一样。这是不可能的,我的头发怎么会锁在这里?我双手颤抖着打开我的箱子,把东西全倒出来,从箱子底下拿出了我自己的那绺头发。我把两绺放在一块儿,它们竟然完全相同。这难道不奇怪吗?简直莫名其妙,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便重新把那绺头发放回抽屉,没再对罗凯瑟提及。我想我真不该打开那只锁上的抽屉。
"也许您注意到了,我天生喜欢观察事物,福尔摩斯先生。不久,我便对整所房子有了个清晰的轮廓:有一边的厢房根本没人住,托乐一家住的通道对面有一扇老是锁着的门。有一天我正要上楼,突然看见罗凯瑟手拿钥匙从那扇门里走出来。当时他跟平日判若两人,脸部因发怒而涨得通红,眉头紧皱,额头因激动而露出了青筋。他锁好那扇门,急忙从我身边走过,一句话也不说,也不看我。
"这使我觉得奇怪,所以当我带着孩子去散步时,绕了个圈子来到那房子的另一边,这样便能看到它的一部分窗子。那里一排有四个窗子,其中的三个非常破旧且肮脏,第四扇拉下了百叶窗,关闭着,显然很久没用了。我来回踱步并不时朝它们看,结果罗凯瑟先生出现了,他和平时一样高兴,'啊!他说,'要是我悄悄地从您身边走过,亲爱的小姐,请别误会我没礼貌,我刚处理完一些事务。
"我请他放心,我没认为他冒犯了我。我说:'顺便问一下,好像上面有一整套房间,有一间是关着窗板的。
"他看上去很吃惊,我想我的问话出乎了他的意料。"
"'我喜欢拍照,他说,'把那几间当作暗室。看看我们年轻的小姐多仔细啊!谁会想到这个呢?他像开玩笑一样说道。可他的眼神却不是打趣,而是疑惑和恼怒,根本不是在开玩笑。
"哦,福尔摩斯先生,当我知道那所房子里可能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后,就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一切。我和大家一样好奇,而且还想,要是揭开内情没准还会有好事呢。所以,与其说是我的好奇心,还不如说是我的使命感呢。这种感觉也许是人们所说的女人的本能。但不管怎样,的确有那种感觉。我密切地观察着,一有机会便想冲破这道禁门。
"一直到昨天,机会终于出现了。除了罗凯瑟先生,托乐和他妻子也都曾在这空房子里忙乎过什么。有一次,我看到托乐抱着一个大黑布袋从里面走出来。他最近常酗酒,昨晚又喝醉了。我上楼时,发觉门上还插着钥匙,无疑是他们落下的。那时,罗凯瑟夫妇和孩子都在楼下,机会难得,于是我悄悄转动钥匙,打开那扇门,溜了进去。
"前面有一条小过道,既没裱糊过,也没铺地毯。尽头拐弯处是一个直角,转过弯有并排着的三扇门,第一扇和第三扇开着,里面都是空的,又暗又脏。其中一间有两扇窗,另一间只有一扇,窗台上堆满了厚土,黄昏的光线照在那里显得房间更加昏暗。中间那道门关着,外边横挡着一根铁床上的粗铁杠,一头锁在墙上的一个环上,另一头用一根粗绳绑在墙上。门本身也上了锁,可钥匙不在。这扇被密封的门与从外边看见的那扇紧闭的窗户同属一个房间。门缝下面射出了一点点光线,可见屋里不是很暗,也许里面有天窗,可以透进光线。我站在过道里,看着那道门,猜不出里面藏着什么秘密。这时,我突然听到里面有脚步声,从门缝里透出的微光中,我看到一个人影在来回走动,这使我立刻产生了一种巨大的恐惧。福尔摩斯先生,我被吓得转身撒腿就跑,似乎还有一只可怕的手在后面紧抓我的衣服。我慌忙沿着过道跑,跨过那道门,一头撞到等在外面的罗凯瑟先生的怀里。他笑着说:'没错,果真是您,我见门开着,就猜到是您。
"'啊,吓死我了!我气喘吁吁地说。
"'哦,我亲爱的小姐!我亲爱的小姐!您难以想象他那时有多温柔体贴,'什么东西把您吓成这样?
"他说话的声音好像哄小孩一样,相当做作,我高度警惕地提防着他。
"'我好笨,走到那个空房子去了,我说,'它在昏暗的光线下,好凄凉!好恐怖!我被吓得跑了出来,天哪,里面死气沉沉的,静得可怕!"
"就这些?'他怀疑地看着我。
"您什么意思?'我问道。
"我锁上的那道门,您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知道。
"'就是不许闲人进去,您明白吗?他仍然亲热地微笑着。
"'如果早些知道,我一定……
"'行了,您现在知道也不迟!如果再敢跨进那道门……说到这儿,他的微笑突然变成了恐怖的狞笑,一张魔鬼般的脸瞅着我,'那我就把您扔给那个看门狗。
"我当时被吓坏了,不知做了什么,也许是快速地冲到了我的房间。我什么也不记得了,只是后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抖个不停。这时我想到了您,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没人帮我出主意,我就没法再继续呆下去了,我害怕那座房子,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那些佣人,还有那个孩子。他们都让我觉得害怕,如果你们肯跟我去那儿就太好了。我当然可以离开那里,可我的好奇心跟恐怖感一样强烈。于是我决定给您发电报。我戴上帽子,穿好外衣,步行去了约半英里外的电报局。回去时,我心里踏实多了,可进大门时却又开始感到不安,害怕那只狗被放了出来。我悄悄地跑了进去,什么事也没发生。晚上,我想着很快就可以见到你们,因此躺在床上兴奋得睡不着。今天早上,我轻易地请假来了温切斯特,可是我必须赶在三点之前回去,因为罗凯瑟夫妇今晚打算出去做客,我得照顾小孩。现在,我把所有的经历都讲给您听了,福尔摩斯先生,真希望能知道这些究竟意味着什么。还有最关键的是,我该怎样做?"
这个故事使我俩都听呆了,福尔摩斯回过神来,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双手插在衣袋里,一脸的严肃。
他问:"托乐是不是酒醉了还未醒?"
"对,我听到他老婆对罗凯瑟太太说她对他一点法子也没有。"
"很好,今晚罗凯瑟夫妇要出去?"
"对。"
"那里有没有地下室能锁得很严实?"
"有,那个藏酒的地窖就可以。"
"亨特小姐,从您处理此事的经过来看,您是位异常机智而勇敢的女士。请想一下,能不能再做一件英勇的事?如果我不觉得您是个了不起的女性,就绝不会这样要求你。"
"让我试试,我该怎么做?"
"我和我朋友七点到紫叶山毛榉林,罗凯瑟夫妇那时应该已经出门去了。说到托乐,我想他那时可能还没清醒。那么就只剩下托乐太太了,她也许会报警。你要是能派她去地窖里干些差事,然后乘机把她锁在里面,那就十分有利于此事的进行了。"
"我想能做到。"
"好极了!那我们就开始对此事进行彻底调查。仅有一个解释说得通,您被请到那里去冒充某个人,而那个人其实被关在那个屋子里,这很明白。至于那个被关的人,我想肯定是他女儿艾莉丝·罗凯瑟小姐。要是我没记错,她被说成去了美国费城。你被选中是因为你的长相、头发的颜色都跟她一样。美丽的头发被剪掉,也许是由于她得了什么病,所以他们当然也要你牺牲头发。你看到那绺头发纯属意外。在公路上的那个男人一定是她的朋友,而且很可能是她未婚夫。由于他看到你的时候,你正穿着那姑娘的衣服,长得又很像她,并且从你的笑容和姿势中,他断定艾莉丝过得很快乐,以为她不再需要他的关爱了。晚上把那只狗放出来,是为了防止他与她接近。这些都很清楚。对于该案最重要的一点,是那个小孩子的性格。"
"这跟小孩儿有什么关系?"我叫了起来。
"华生,你是医生,应该知道,要了解一个孩子的脾性,就得着手研究他的父母。那么,反过来也是同理。我经常通过研究孩子来了解其父母的品格。这个小孩的性格相当凶残。因此我认为他的性格不是继承了其父便是继承了其母,无论如何,这对控制在他们手里的那位可怜的小姐来讲都很危险。"
"福尔摩斯先生,我相信您,"我们的委托人说,"过去发生的那些事让我相信您是对的,我们别耽误时间了。马上去救那位可怜的小姐吧!"
"我们要对付的人非常狡猾,所以我们必须小心一些。我们在七点以前什么也不能干,一到七点咱们便会合,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解开谜团了。"
我们七点整准时来到紫叶山毛榉林,把双轮马车放在了路边的一家小客栈里。眼前那丛毛榉树的叶子如同擦了锃亮的金属粉,在夕阳下闪闪发光。这让我一下子便认出了那座房子,即便亨特小姐没在门口微笑着迎接,我们照样找得到。
"都安排好了吗?"福尔摩斯问她。
不知从楼下的什么地方传来了很响的撞击声。"是托乐太太在地窖里,"她说,"她丈夫正在厨房的地毯上,这是他的那串钥匙,跟罗凯瑟先生那串一模一样。"
"干得很好!"福尔摩斯称赞道,"您带路吧,我们很快就知道这桩黑勾当的结局了。"
我们上了楼,打开那扇门,走过过道,来到了亨特小姐说的那个障碍物前面。福尔摩斯把绳索割断,挪开了那根横拦着的粗铁杠,然后用那串钥匙试开那把锁,可怎么都打不开。屋里没有什么动静,福尔摩斯在这种沉静当中不由皱起了眉头。
"我想我们来得并不晚,"他说,"亨特小姐,您站着别动,华生,用肩膀顶门,不信进不去。"
那是一扇古老而破旧的门,我们一起使劲,它马上就塌了下来。我俩冲了进去,屋里除了一张简陋的小床,一张小桌子和一筐衣服,什么也没有。上面的天窗开着,被囚禁的人不见了踪影。
福尔摩斯说:"这里边有诈,他们大概猜到了亨特小姐的计划,提前把人带走了。"
"怎么带走的?"
"从天窗,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了。"他爬到屋顶,"啊,原来如此,"他叫道,"这里有一架长梯,一头靠着屋檐,他一定是这样干的。"
"可是这不可能呀,"亨特小姐说,"罗凯瑟夫妇走的时候,梯子不在那儿。"
"他肯定又跑回来搬的,我说过他既狡诈又危险。有人上楼来了,肯定是他,华生,你应该准备好手枪。"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非常肥胖、粗壮结实的人已经站在了门口,手拿一根粗棍子。一见到他,亨特小姐马上尖叫一声,缩到墙角。福尔摩斯走上前,镇静地面对着他。
"你这个混蛋!"他说,"你到底把你女儿藏到什么地方了?"
那胖子四处看了看,还看了一下打开的天窗。
"这话该我来问你们!"他吼道,"你们这伙贼!贼探子!我可逮着你们了!你们跑不掉的,我要叫你们吃点苦头!"他转过身,跑下了楼。
亨特小姐大声叫道:"他在找那条狗!"
"我有手枪!"我说。
"最好把门关上,"福尔摩斯说,于是我们一块冲下楼,还没来到大厅,就听见了狗的狂吠声,接着又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叫,还有猎犬撕咬人的恐怖声音,听得我们毛孔都竖了起来。一个红脸蛋、上了年纪的人挥舞着胳膊从边门跑了出来。
"天哪!"他大叫,"谁把它放出来的?它已经两天没吃食了,快!快!否则就来不及了!"
我和福尔摩斯连忙跑过去,托乐紧跟在我们后面。那只庞大的猎狗,正在用它的黑嘴紧紧咬住主人的喉咙。他痛得在地上打滚,凄惨地叫着。我跑过去开了一枪,把它的脑袋打开了花。它倒了下去,可锋利的牙齿却还嵌在他那肥胖的颈部。我们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人和狗分开,然后把他抬到了屋里。人还活着,可已经血肉模糊,十分恐怖了。我们把他放在沙发上,叫托乐送信去给他太太。我们围在他旁边,试图想法减轻他的痛苦。这时门开了,走进来一个瘦高的女人。
"托乐太太!"亨特小姐叫道。
"是的,小姐,罗凯瑟先生回来后把我放了出来,然后才去上面找你们,真可惜,小姐,你没有告诉我你的计划,否则你就不会费那么大的劲了。"
"哈!"福尔摩斯盯着她说,"很明显,托乐太太对这事比谁都了解。"
"没错,先生,我现在要把知道的全部告诉你们。"
"好的,请坐下来讲,我承认我对此事确实有几处不太清楚。"
"我这就告诉你们,"她说,"我要是能早点从地窖里出来就好了。如果这事闹到了法庭上,请你们记住,我是作为朋友站在你们这一边的。因为,我是艾莉丝小姐的朋友。"
"她从她爸爸再婚时,心里就不高兴。但在家里,她没有任何发言权。不过她的情况还不是太糟,直到她在朋友家遇到了福乐先生。据说根据遗嘱,艾莉丝小姐有家产权。可由于她的善良与忍让,几乎从未提过一句有关权利的话,并把一切都交给她父亲处理。他原本可以对她放心,可要是她有了丈夫,那她丈夫一定会要求在法律范围内得到她应得的部分,所以她父亲极力阻止这种事的发生。他要求女儿签一个字据,声明不论结婚与否,她的钱都由他支配,可她一直不签。闹到后来,她得了脑炎,整整六个星期,真是差一点死掉。但最后她还是康复了,不过瘦得很厉害,漂亮的长发也给剪了。好在他的男朋友依然忠诚地爱着她。"
福尔摩斯说:"哦,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些。至于剩下的故事,我想我应该可以推断出:罗凯瑟先生于是就把她监禁了起来。"
"是的。"
"还从伦敦找到亨特小姐,就是为了摆脱福乐先生的纠缠?"
"没错,先生。"
"可福乐先生一直坚持不放弃,后来他遇上了您,并用金钱或其他方式说服了您,让您觉得你们的利益是相同的。"
托乐太太静静地说:"福乐先生是一个讲话和气、出手大方的人。"
"他采用这个办法,让您丈夫不断喝酒,然后叫您趁主人不在家时准备好一架梯子。"
"是的,先生,的确如此。"
"我们应该感谢您,托乐太太,是您使我们了解了全部。现在村里的医生和罗凯瑟夫人马上就要来了。华生,我想我们还是把亨特小姐送到温切斯特去,因为我觉得在这里咱们的合法地位得不到保障。"
就这样,紫叶山毛榉林的秘密揭开了。罗凯瑟先生幸免于难,但却成了一个精神颓废的人,并全靠他那忠心的太太照顾,苟延残喘着。老佣人仍和他们住在一起,也许是他们知道得太多,所以罗凯瑟先生不好辞退他们。福乐先生与罗凯瑟小姐一起出走的第二天,便在南安普敦申请了特许证书,并结了婚。福乐先生目前在毛里求斯岛担任政府职务。至于亨特小姐,我的朋友福尔摩斯让我觉得失望,由于她已不再是他问题的中心人物,因此他对她已不再有兴趣了。她现在是瓦索耳地区一所私立学校的校长。我断定她在教育工作中会非常优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