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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四签名大揭秘

书名:福尔摩斯探案大全集 作者:(英)柯南·道尔 著;傅怡 译 本章字数:60185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32


第二部四签名大揭秘

  

  上尉的失踪,少校的死亡,藏宝图上四个签名之人一生的悲惨遭遇,都缘自于一宗神秘的阿拉伯宝物。事实的真相到底如何?福尔摩斯经过侦探推理解开了这个秘密。

  神奇的推断

  歇洛克·福尔摩斯从壁炉台的边上拿出一瓶药水,接着又从一个皮匣里拿出注射器。他的手指虽然苍白修长,但很有劲。他用手指安好针头,卷起衬衫左袖口。静静地,他盯着自己的胳膊,肌肉虽发达,但布满针眼。不一会儿,他终于把针尖扎入胳膊,推进药水,然后躺在安乐椅里,一副很满足的样子,长长地喘了口气。

  他每天都要这样注射三次药水。几个月后,我已经习惯了。慢慢地,这种情况对我的刺激越来越大了,但我没有足够的胆量去阻止他。每当深夜想起此事,我都觉得不大舒服。有好几次我想对他说出我的心里话,可他那古怪的脾气是不会轻易采纳别人的意见的,那可真是一件难事。他坚强的意志和自以为是的态度及和他相处时所看到、感觉到的古怪性格,经常使我害怕,避免惹他不高兴。

  但是,一天下午,我觉得必须警告他了,也许是由于我吃饭时喝了酒,也许是他的态度激怒了我。

  "今天注射的是可卡因还是吗啡?"我问他。

  他正打算看那本破书,听见我的话,软绵绵地抬头说:"可卡因占百分之七,想试试吗?"

  我不客气地回答:"不试。自从参加了那次阿富汗战争,到现在我的体质还没完全恢复,我可不想再让它来伤害我。"

  他并没有理会我的发怒,微笑着说:"可能你对吧,华生。它对身体有害,这我知道,可是有失必有得,它能增强人的兴奋感,还可使大脑清醒,所以只能忽略它的副作用了。"

  我真诚地说:"它的利害关系你应该好好考虑考虑。正如你说,也许由于药物的刺激,你的大脑会兴奋,可它也会伤害你的大脑,使器官组织的变质加剧,更严重的是能使大脑长期衰弱。你也知道它对身体的副作用,实在得不偿失。为什么为了一时的快感来迫害自己超常的精力呢?这些话,我不仅仅是以朋友的身份,更是以一名医生的身份跟你说的,我要对你的健康负责。"

  我的话并没有使他生气,相反,他把胳膊放在椅子的扶手上,十指对在一块儿,做了一个对我的话很有兴趣的姿态。

  "我的性格好动,每当无事可做时我就有些浮躁。人们给我提供难题和工作,叫我破译深奥的密码,或者把最复杂的分析工作让我做,这时我才会感到最舒适。"他说,"我所做的不是一般的工作--或者说这个职业的开创者就是我,再没人做此种工作了--平平淡淡的生活让我厌恶,我总想使自己一直处在刺激中。"

  我抬头问道:"独一无二的私家侦探吗?"

  "独一无二!侦探里的最高裁决机关就是我!当埃瑟尔尼·琼斯或葛莱森、雷斯瑞德碰到困难时--他们经常有这事儿--他们就要请教我。作为这种专家,我经常给他们审查材料,并说出我的意见。破了案后,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名字也不会出现在报纸上。我一直都不居功,我只想让破案的快乐变为我工作的报酬。杰弗逊·侯坡的案子你还记得吧?这个案子不就是我用自己的方法带给你经验的吗?"

  "当然,我清楚地记得。那样的奇案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我给它起名《血字的追踪》,已经把经过写成小册子了。"

  "我简单地看过那本册子,但确实不敢恭维。"他不满地摇摇头,"你知道吗?侦探学--也许应该是一门非常精确的学科,研究它的人们应该用非常冷静的大脑而不应感情用事。写成小说的同时,其实你已给它加了一层艺术的色彩。正像在抽象的几何里掺杂进爱情故事。"

  我不赞同他的说法,立即反驳说:"事实就是这样,它本身就和小说情节很接近。"

  "不要像记账一样把每件事都记下来,可以省略一些事,详细叙述一些事,这样才能重点突出。这案子最值得提出来的就是我怎样从现场发现案件原因,又怎样经过严密谨慎的分析和判断最终破案。"

  我很是郁闷,原本是想让他高兴才写那本册子,谁知却受到他一连串的批评。他的自负激怒了我,他好像是在要求我全书只允许完完全全地描写他一个人的事情。在贝克街和他合租一所房子的几年里,我屡次发现,在他缄默不语或对别人说教的时候,总会有意无意地露出点傲气。不过多说无益,我干脆开始给自己的伤腿按摩起来。经过治疗,阿富汗战役中被打中的这条腿已经不碍走路了,但是天气一有变化,它就疼得要命。

  不一会儿,福尔摩斯在烟斗里填满了烟丝,慢慢开了口:"现在我的业务已经扩大到了整个欧洲,一位叫佛朗索瓦·勒·维亚尔的上星期来请教我。也许你也知道他的一点事儿。现在这个人在法国侦探界开始崭露头角,他具有凯尔特民族特有的敏感性,但缺少渊博的知识,而这正是他想提高断案能力所必需的。他来请教一件挺有意思的有关遗嘱的案子。我把1857年里加城的案子和1871年圣路易的案子介绍给他作参考。这两个案子拨开了他的迷雾,你瞧,这就是刚接到的他的感谢信。"他边说边扔给了我一张弄皱了的信。我看了一下,信里写着"伟大""高超的手段""有力的措施"等一些恭维话,以此来表达这位法国侦探的称赞和敬意。

  "好像是小学生在和老师说话一样。"

  "他把我的帮助评价得太高了,他的才能也不可低估。他具有一个完美的侦探家所必须的条件,也能细心观察和正确判断,只是缺少渊博的知识。当然,这可以在他今后的工作中弥补。如今他还打算把我的几篇文章译为法文。"

  "你的作品?"

  "难道你不知道?真是惭愧,我写的几篇技术方面的论文,你记得吗?有一篇论各种烟灰的辨别,在那篇文章中我举出了一百四十种纸烟、烟斗丝和雪茄烟的烟灰,并用插图说明其区别。烟灰经常作为证据出现在刑事案件审判中,有时甚至是整个案件中最重要的线索。认真想一想杰弗逊·侯坡的案子,你就会了解辨别烟灰对破案的帮助有多大。比如,如果能够区别烟灰,你就可以在一个案子中断定凶手所吸烟的烟灰类型,这就可以缩小你的侦查范围。在有经验的人眼里,识别'鸟眼烟的白灰与印度雪茄的黑灰简直就跟识别白菜一样容易。"

  我说:"你确实在观察细微事物这方面有非凡的才能。"

  "我的确认识到了观察案件中细微事物的重要性。这同样是我的一篇论文,关于脚印的跟踪,里面提到用熟石灰保存脚印的方法。里边还提到职业会影响一个人的手形,并附有几种工人手形的插图。当碰到需要判断罪犯身份或无名尸体的案子时,此类细节就会很有用,这对侦探的意义非常重大。呀,我只顾说我的侦探学了,你是不是觉得烦了?"

  我真诚地说:"不,一点也不,我反而觉得很有意思。我亲眼目睹你用这些方法破了案,所以,我觉得你刚才说到的观察和判断,二者在一定条件下是相互关联的。"

  他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吐出一股浓浓的烟,说道:"也没什么关联。比如说:观察你后,我就知道你今天早上去了韦格摩尔街邮局。但经过推断,我知道你发了一封电报。"

  "是,一点不错。可是真奇怪,今天早上我才决定,谁也没告诉,你怎么就知道了呢?"我吃惊地问他。

  看到自己的话产生的效果,他得意地笑了:"这简单得都不用解释,可为了区分观察和判断的范围,解释一下也行。你的鞋面上沾着一小块红泥,而韦格摩尔街的对面正在修路,挖出来的红泥都堆在了便道上,只有去了那儿才有可能踩上红泥。同时根据我了解,那是一种特殊的红,附近很难找出和它同色的泥。这也是通过观察。其余的就是通过推断得来的。"

  "那你怎么知道我发了一封电报呢?"

  "整整一上午我就坐在你的对面,但没看到你写信。你的桌子上有一捆明信片和一大张整版邮票,所以可以推断出你一定是去邮局发电报而不是干别的。"

  我略微想了想说:"确实是这样,按照你的说法,确实简单。那我考验你一下,你不觉得我鲁莽吧?"

  "当然不,我很欢迎,这就代替我再一次注射可卡因了。我愿意研究你提出的任何问题。"福尔摩斯说。

  "我常听你讲,每个物品上面都会留有其主人的一些特征,经过这方面训练的人很容易识别出来。我刚得了一块旧表,你看现在能否从这表的身上找到其旧主人的影子呢?"

  我把表递给了他,心中不禁暗笑。依我看,他不可能找到,就算是对他说话太独断的一个教训吧。他手里拿着表,仔细观察,先看表盘,再打开表盖,一丝不苟地认真研究起来。开始是用肉眼,后来又用了高倍放大镜。最后,看到他那沮丧的表情,我差点笑出来。

  终于,他盖好表盖还给了我。"这块表刚擦了油泥,主要的痕迹被擦掉了,似乎什么也没发现。"他说。

  "对,这表确实擦了油泥才到我手。"用擦过油泥为借口来掩饰他的失败,这一点我很不以为然。即使没有擦过,他也不能从这儿找到更多的东西。

  他半闭着眼看着天花板说:"遗痕不多,但还是能看出点,我先说,你听听是不是准确。我认为这表是你父亲传给你哥哥,又由他传给你的。"

  "完全正确。你是不是从表背面刻着的HW这两个字头这儿知道的?"

  "是的,W代表你的姓。表上的字和制表时期差不多,大概是五十年前所造的,所以应该是上一辈留给你们的。习惯上珠宝这类的遗物一般会传给长子,长子又常用父亲的名字。我记得你父亲多年前就去世了,所以我推断这块表是你哥哥的。"

  "是的,这些都对。你还知道什么吗?"

  "你哥哥不太约束自己。开始他本来大有前途,但他失去了好多机会,所以后来生活贫困,偶尔情况也许会好一点。最后他死于嗜酒,这是我从这块表中看出的。"

  我颇为生气地说:"这就是你的错了,福尔摩斯,你借助了解我哥哥的不幸经历来假托你的推断,没想到你竟会用这样的手段。没人相信你是从旧表中得出这些的。毫不客气地说,你的这些话都是假的。"

  "亲爱的医生,请原谅我,我保证没有调查过你哥哥,你给我这块表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你还有一个哥哥。我只是按照推理说出了这些事实,但请原谅,我忘了这对于你来说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他和蔼地说。

  我惊奇地说:"可这完全和事实相符。你怎么这样神呢?竟然能从旧表上看到这么多事实。"

  "我只是很幸运地把一些情况说对了,也没想到会那么准确。"

  "那这不是你猜出来的了?"

  "对,我决不借助猜想,那样很不好,常有害于逻辑推理。在你看来不可思议,是因为你不了解我对问题的思考方式,不相信通过观察到的小问题能推出大问题。举例说,我说你哥哥不能约束自己是有原因的,你瞧,表下面边上有两处凹痕,其他地方也有很多被碰撞过的痕迹,而它只有在和硬东西放在一起时才会这样。对于生活细心的人,不会对价值五十多英镑的表这样不经心。一块表就五十多英镑,你想他的遗产数目会小吗?你说对吧?"

  我只有点头表示认可。

  "接照伦敦当铺的惯例,收一块表之后,他们就会在表里用针尖刻上当票的数字,而不是挂一块牌子在表上,这样可避免牌子混乱或丢失。我刚才打开表盖用放大镜看了,至少有四组那样的数字在表里。假如你哥哥不是非常穷困,相信决不会去当铺。当然,他的生活有时也会好转,不然他哪有钱去赎表呢?最后你再看看这上弦孔的里盖,旁边有数不清的伤痕,应该是钥匙戳捣造成的。你可以想想,头脑清醒的人是不会连插好几下的,这样的痕迹大部分是喝醉的人干的。手表需要晚上上弦,但醉汉的手总是哆嗦的,所以表上会留下痕迹,其实也就这么简单。"

  我回答:"一语惊醒梦中人。刚才实在对不起,我绝对应该相信你是破案的天才,那你现在有案子吗?"

  "制造人为刺激就是因为没有案子。大脑每天闲着太痛苦了,怎么活下去呢?请到窗前来,难道你看过这么无聊而悲惨的世界吗?看吧,那些黄雾擦着街边灰暗的房子滚滚飘来,真是无聊至极。大夫,你想一想,有充足的精力而无用武之地有多难受。犯罪都是平常小事,而生活也一如既往的平淡。真不知道这世界上除了这些平常的事,还会有什么?"他感叹着。我正要安抚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房东太太拿着一个上面有张名片的托盘走了进来。

  "一位年轻的小姐想见您。"她对福尔摩斯说。

  "梅丽·摩斯坦小姐。这名字太不熟悉了,让她进来吧,赫得森太太。大夫,我希望你也能在这儿别走。"神秘的失踪

  摩斯坦小姐进来了。她体态轻盈,步履稳重,仪态沉着,浅色的头发,衣服也很适合她的气质,手套与衣服的颜色十分搭配。她穿着一身没有任何修饰的暗褐色毛呢料衣服,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的帽子,一根白翎毛插在边上。简单的衣着说明她的生活可能不太富裕。这位小姐不算漂亮,但样子十分温柔可爱,一双蔚蓝色的大眼睛显得很有神。曾经走过三大洲的数十个国家的我都从来没见过像她这么高雅的女士。坐下后,她开始显得有些紧张和不安,嘴唇和双手轻微颤抖着。

  "福尔摩斯先生,您曾为希瑟尔·弗里斯特夫人解决了一次家庭纠纷。为此,我非常佩服您,所以我今天来找您了。"

  "希瑟尔·弗里斯特夫人,我记得那个案子,非常简单,不值得一提。"

  "她和您想的不一样。起码,我的这个案子您不会说简单,再没有比这更让人费解的事了。"

  福尔摩斯两眼放光地搓着双手。他微微向前倾着上身,脸上表现出聚精会神、兴致勃勃的神情。他郑重其事地说:"您说一下案情吧。"

  我感到自己在这儿好像有些不方便,所以站起来说:"失陪了,对不起。"

  可是年轻姑娘却用手止住我说:"没准需要您的帮助,您就再坐会儿吧。"

  于是我又坐下了。

  她继续说:"事情大体是这样的,我父亲是驻印度的军官,母亲早就去世了,我在国内再没有别的亲戚。很小的时候我就被送回英国,在爱丁堡城一所很好的学校读书并寄宿,直到十七岁才离开了那里。我父亲是他所在团里资格最老的上尉,1878年,他请了一年的长假回家。安全回到伦敦后,他给我拍了电报,让我立即到朗厄姆见他。他的电文里满是慈爱,一到伦敦我就赶忙去见他。但朗厄姆旅馆里的人说,之前确实住着一位摩斯坦上尉,不过他两天前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等了一天,仍没有消息。到夜里,我接受旅馆经理的意见,向警察局报了案,后来又在各种报纸上登了寻人启事,但是仍然毫无音信。回到祖国,他本可以享福,谁知却……"

  她按着自己的喉部,话还没说完就已经泪流满面了。

  "你还记得失踪时间吗?"福尔摩斯打开本子问她。

  "1878年12月3日,距今快十年了。"

  "你父亲的行李呢?"

  "在旅馆。只有书和衣服,还有从安达曼带回的一点古玩,但从那些东西里根本找不到任何线索。他以前在安达曼群岛是负责监管管犯人的军官。"

  "在伦敦你父亲有朋友吗?"

  "我认识曾和我父亲在一个团里的驻孟买军第三十四团的舒尔托少校。前些日子他退伍后就住在上诺伍德。我向他打听过这事,但他都不知道我父亲回来了。"

  "这就奇怪了。"福尔摩斯说。

  "后面的事更怪。好像是六年前,即1882年5月4日,在《泰晤士报》上我看见了一则征寻我地址的广告,还说假如我回复他,是对我有好处的,但广告上没有署名和地址。当时我刚到希瑟尔·弗里斯特夫人家做家庭教师。接受她的建议,我在报纸上登了我的地址。更奇怪的是,有一天邮递员送来一个小纸盒,我打开后发现盒里没有一个字,只有一颗上等的珍珠。从此以后,我每年都会在这一天收到同样的纸盒,同样的珠子。除此之外,没有寄珠子人的任何线索。行家们都说这些珍珠很值钱,确实不错,你们看。"摩斯坦小姐边说边打开了随身带的盒子,里面放着六颗我有生以来从未见过的上等珍珠。

  "真有趣,还有其他情况吗?"福尔摩斯问。

  "有,所以我来找您。今天早上,我收到一封信,您自己看看吧。"

  "谢谢,连信封也给我吧。"福尔摩斯说,"邮戳是九月七日伦敦南区的。啊,角这儿有个大拇指印,但有可能是邮递员留下的。非常好的信纸,这样的信封,六便士一扎。从信纸和信封上看,写信人是挺讲究的,没有寄信人的地址。快看信上写什么了,'今晚七时请在朗厄姆剧院外左第三个柱子前等我。如有怀疑,可以带两个朋友一起来。您受到的委屈一定会得回公道。不要带警察,不然恕不相见。您的不知名朋友。太有趣了,您打算怎么办,摩斯坦小姐?"

  "我就是来请您帮我出主意的。"

  "必须去。信上表示可以让您带两个朋友,您和我,对了,华生,正需要他了。他和我一直在一起工作的。"

  "可是,他愿意去吗?"她脸上带着恳求的神情看着我,对福尔摩斯说。

  我立即说:"为您效力我很荣幸。"

  "没有别的朋友可以相托,有您两位帮我,实在太感激了。我六点到这儿,可以吗?"福尔摩斯说:"最迟六点。对了,寄珠子的纸盒上的笔迹和信上的一样吗?"

  "全都在这儿。"摩斯坦小姐取出六张纸。

  "像您这样的委托人真难得,在我的众多委托人之中您是考虑最周全的一个,值得很多人学习。来,咱们比较一下。"他将信纸铺在桌面上,对比着每一张,然后说:"毫无疑问,这六张纸都是一个人仿写的。您看,希腊字母e是最明显的,再看末尾的字母s是那么弯。我不想伤害您,摩斯坦小姐,我想知道这些笔迹和你父亲的一样吗?"

  "不,完全不一样。"

  "我想也该这样。那好了,我们六点钟在这儿等您。现在三点半,您再让我研究研究信,好吗?再见。"

  "再见。"摩斯坦小姐温柔地看看我们,拿起盒子走了出去。我站在窗前目送她消失在人群中。

  "她太漂亮了。"我回头对福尔摩斯说。

  他靠到椅子上,点着了烟斗,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是吗?我没发现。"

  我对他大喊:"机器!你简直就是没有一点儿人情味儿的机器人。"

  他微笑着说:"不让一个人的形象影响你的判断力是最重要的。对于我来说,委托人只是问题的一个因素,一个单位。感情用事会影响大脑的准确判断。我所见到的最漂亮的女人,她残杀了三个小孩,原因是为了获得保险金,最终被判了绞刑。而我所认识的一个男子,虽然他的面孔让人不舒服,但却为伦敦贫民捐款二十五万英镑。"

  "但是,这一次……"

  "我向来不做例外的猜想,规律没有例外。笔迹的特征你研究过吗?分析一下他的笔迹,有什么想法?"

  我回答:"写得很清楚,这个人的性格似乎很坚强,具有一些商业经验。"

  他摇摇头道:"这人写的长字母和一般字母几乎等高,d字母像a,再看l像e,意志坚强的人怎么也不会把长字母和一般字母写得等高。信中的k字不太统一,大写的还可以。我现在要出去调查一些情况。给你一本书--温伍德·瑞德的《成仁记》,一本非常出色的书,一个钟头后我就回来。"

  我手捧着书坐在窗前,其实心思早就飞到了这本好书之外,飘到了我们刚才的那位客人身上--她的一举一动和奇特境遇。她十七岁那年父亲失踪,那么她现在应该是二十七岁,这正是她从幼稚走向成熟的一段时期。我坐在那儿一阵胡思乱想,直到大脑产生出危险信号。唉,我怎能朝那方面想呢?她只是这个案子的委托人,除了这个,没有任何身份。如果我的前途黑暗,自然应该独自担当,不要再去痴想,妄图扭转这孤独的宿命。迷雾团团

  福尔摩斯五点半才回来。他看上去挺高兴,看来是找到了一些线索。我为他倒了一杯茶,他拿起茶杯说:"这案子不奇怪,看来情况只有一种解释。"

  "什么,难道你已查出真相了?"

  "现在还不能这样说,不过我发现了一条非常有用的线索,但是还得补进一些细节。在一份旧《泰晤士报》上,我找到了住在上诺伍德的前驻孟买军第三十四团的舒尔托少校的消息,1882年4月28日他就去世了。"

  "可能我的脑子太笨了,福尔摩斯,我不懂他的去世和此案有何关系?"

  "你真不理解?那咱们这么分析吧。摩斯坦上尉回伦敦只可能找舒尔托少校一个人,但舒尔托少校在他失踪后却说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在伦敦。舒尔托在四年后死了,之后不到一个星期,摩斯坦就收到了第一颗珍珠,并且以后每年一次。现在又有一封这样的信,并说她受了委屈。除了十年前她父亲失踪了还有什么委屈呢?况且,为什么那个不知名的人在舒尔托死后才给她寄东西呢?难道舒尔托的后代知道了这秘密,并用这些珠子为前辈赎罪吗?你怎么看这事呢?"

  "怎能用此法来赎罪呢?太不可思议了,并且,六年了,为什么现在才开始写信呢?另外,他说要给她一个公道,他怎么还她公道呢?还她父亲?这也不大可能,但你也不知她受了什么委屈。"

  "确实奇怪,让人难以琢磨。"福尔摩斯神秘地说,"不过今晚走一趟就会全明白的。摩斯坦小姐的马车到了。准备好了吗?时间不早了,赶紧走吧。"

  我戴好帽子,拿了根手杖,福尔摩斯则把枪放在了衣兜里。可能他认为今晚的行动会有危险吧。

  摩斯坦小姐穿着一身黑衣服,系着围巾,面色虽然苍白,却极力保持着镇静,超乎寻常的克制。她拼命控制着自己激动的情绪,快速回答了福尔摩斯的几个问题。

  她说:"爸爸来信常提到舒尔托少校,他们是很好的朋友。在安达曼群岛作指挥官时,他们常在一起。对了,我从爸爸的书桌上发现了这张纸条,但不明白上面的意思,也许您愿意看。"

  福尔摩斯慢慢地展开纸条,在膝盖上铺开,用放大镜细看了一遍。

  他说:"这纸是印度特产,以前是钉在木板上的。图好像是哪个大建筑的一部分,上面有好多房间和走廊。红十字画在中间的点上,仍有模糊的字样,是用铅笔写的'从左边337'.四个十字好像一块儿连到了纸的左上角,充满了神秘的气息。旁边极不规范地写着,四签名--墨赫米特·辛格,乔纳森·斯茂,德斯特·阿克勃尔,爱勃德勒·克汗'.从这纸条我也推不出什么,但无疑这纸条非常重要。看它两面都挺干净,说明曾被细心地放在皮夹里。"

  "我从他的皮夹里找到的。"

  "摩斯坦小姐,您收好它吧,这也许对我们以后有用。现在这个案子我可以重新考虑了,它比我想的更复杂难懂。"他边说边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皱紧眉头,目光凝滞,由此可知他正在认真思考。我和摩斯坦小姐轻轻地谈论着我们这次行动及可能产生的后果,但不管怎样,我们的伙伴总是沉默着,直到目的地。

  九月的傍晚,还不到七点钟天空就阴暗下来,雾气笼罩了整座城市。泥泞的街道及让人心烦的黑云压了下来。烟火暗淡的伦敦河边的马路上,少许微光照着满是泥浆的路面,点点黄光从路两边的店铺玻璃窗中射出。穿过弥漫的雾气,那些光线一直照到了人来车往的路上,照到了络绎不绝的行人们的脸庞上--那些表情形形色色,有欢喜的,有忧愁的,有憔悴的,有快乐的,又有谁知道那底下暗藏着多少怪诞和神秘,就好比人的一生,总要在黑暗与光明间来回交错。

  我不是个感情丰富的人,但今晚的气氛和将要经历的未知的事情却使我非常兴奋。我看出似乎摩斯坦小姐也和我有同感。福尔摩斯几乎不受任何影响,他边打手电筒边在本子上记着东西。

  朗厄姆剧院的入口处观众们挤作一团,各种马车依旧陆续地过来。先生、小姐们一个个穿着盛装从车上下来。我们刚到第三根柱子,一个相貌平凡、穿着马车夫衣服的壮男子便走了过来。

  "你们和摩斯坦小姐是一道的吗?"

  她忙说:"我是摩斯坦小姐,他们是我的朋友。"

  那人盯着我们坚持说:"请您原谅,您要保证您的朋友中没警察。"

  她回答:"我保证。"他吹了一声口哨,然后就有人赶着四轮马车来到我们面前。他穿着流浪人的衣服,打开了车门。跟我们打招呼的人坐到了车夫的座上,我们上车还没坐稳,车就开始在烟雾迷蒙的街上飞快地向前奔了。

  真是令人生疑。我们坐在车上,不知要去哪儿,更不知会发生什么,说被人耍笑了吧,也不太可能,总感觉这一次能得到些线索。摩斯坦小姐照旧不慌不忙,我也在设法安慰她,给她讲些在阿富汗经历的危险。其实我讲得乱七八糟,因为我也为这环境和难测的命运而担忧,心里极度的不安。以致到了今日,她还在拿我给她讲的故事当笑话呢:比如我是怎么用一只小老虎打死了钻在帐篷里的双管枪。一开始,我还可以认出我们路过的地方,可后来由于路远雾多,加之对伦敦地理的陌生,我就不知方向了。总之,我仅记得走了很长一段路,除此之外一无所知。福尔摩斯却对路况很熟,一边走一边喃喃地说出所到之处的的地名。

  他说:"这是温森特广场,洛思特路。现在我们似乎走的是沃克思路,却萨利区。"就这样,我们走到了一座桥面上,并且看到河水在闪光。

  我们看见了灯光掩映下的泰晤士河,但车还在继续前进,不一会儿就把我们带到了对岸一条更分不清方向的街上。

  福尔摩斯又说:"沃兹沃斯路、拉克豪尔胡同、修道院路、罗伯特街、冷风胡同,恐怕我们正在走向贫民区。"

  我们确实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方。暗灰的砖房错落在街道两边,角落里还有些低俗的酒吧,后面有几排两层楼,楼前面有一个小花园,用砖造成的新楼房夹杂在此间。这是一片伦敦城郊区的扩建区。最后,马车停在了胡同的第三个门前。这附近似乎只有我们面前的房子有人住,且这房子也只有厨房窗户露出一线光亮,别的地方一片黑暗。敲门后,一个印度人很快出现在我们面前,他头戴黄色包头,穿着肥大白衣,腰间系一条黄带。这个具有东方色彩的仆人和这个普通的三等郊区的住宅简直完全不搭调。

  "主人正等你们呢。"没等说完,只听见有人喊他:"请他们直接到这儿来,吉特穆特迦。"上尉之死

  我们跟着这个印度人从一条甬道进去。这是一条很平常的甬道,也不很干净,灯光微弱,特别寒冷。我们站在右门边,他推开门,烟光下有一个尖头顶的小男人。他的头光秃秃的,只有周围有一圈红头发,像一圈枞树。他搓着两手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幻无常,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他天生一副下垂的的嘴唇,露出了一排黄牙,他实在丑得可以。虽然他秃头,但其实只有三十岁左右,所以也不觉得很老。

  "摩斯坦小姐,愿意为您效劳。"他不停地高声喊:"先生们,愿意为你们效劳。小姐,到屋里来,房子虽然不大,但我很喜欢。由于伦敦南郊比较荒芜,所以这里像个绿洲。"

  屋里的摆设使我们颇感奇怪,猛看上去就好像是一颗耀眼的珍珠被嵌在了铜托上。因为这样的建筑与摆设很不配套。东方式的花瓶和精致的镜柜从豪华的窗帘和挂毯中露出来,黑色和琥珀色相间的软绵绵的地毯走上去令人特别舒服,地毯上还铺着两张大虎皮,席上摆着一个印度产的大烟壶,显得整个屋子更加东方化。屋顶处还隐约穿过一根金色的线,一盏银挂灯挂在末梢。挂灯被点着时,一股清香便弥漫了整个屋子。

  这个小男人微笑且神情不安地说:"我是塞第厄斯·舒尔托,你叫摩斯坦,这两位先生呢?"

  "这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这是华生大夫。"

  "啊,大夫!"他激动地说:"听诊器带了吗?您能给我听听吗?劳驾了,大概我心脏的心脏膜瓣有毛病了,不过大动脉还好,您帮我查一下心脏膜瓣吧。"

  我从他的心脏听不出一点儿毛病,但是他却吓得浑身发抖。我说:"放心好了,心脏没问题。"

  他轻松了些说:"请原谅我,摩斯坦小姐。我经常难受,因此怀疑心脏可能有病,我很高兴大夫说没问题。摩斯坦小姐,假如你父亲能控制好情绪,保护心脏的话,也许现在他还活着。"

  他怎么能这样毫不顾忌地说话呢,我非常愤怒,真想狠狠打他一顿。摩斯坦小姐脸色苍白地坐下说:"其实我早明白父亲已经死了。"

  "放心吧,我一定告诉您真相,给您一个公道。"他说,"不论我哥哥巴索洛谬怎么说,我都会告诉你。很高兴这两位朋友陪您来,现在他们不但能保护您,而且会是您的证人。不必让警察或官方来干涉,咱们三个能对付我哥。没必要让别人涉入,咱们能圆满解决这件事儿。巴索洛谬肯定不想公开这事儿。"他用一双满是泪水的蓝眼睛盯着我们,靠在椅背上似乎是哀求地等着我们的回音。

  "我能保证不向外透露一个字。"福尔摩斯回答。

  我也点了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他说,"摩斯坦小姐,您要香槟酒吗?我开一瓶好不好?您不介意我吸烟吧?这东方式的香味不呛人。我是想让烟来消除一下我的紧张。"水烟壶点着后,烟气从玫瑰香水中冒了出来。我们三人把他围在中间,都伸着脖子,手托下巴,坐成了一个半圆形。这位脑袋光光、神色紧张的小男人一边不好意思地抽着烟,一边打开了话匣子。

  他说:"其实我本打算给您写信时附上地址,但又怕您把警察带来。所以,只好先让我的仆人去见你们。我非常相信他的应变能力,我让他如果发觉情况不对就摆脱你们。

  "请谅解我的安排及不礼貌的行为。我是一个很内向的人,最不愿和别人来往,尤其是警察。我认为警察最鲁莽,我从来不想和粗鲁的人来往。你们看,我就喜欢像我周围这样的高雅氛围。那是萨尔瓦多·罗萨的作品,那是高罗特的风景画,可能有人认为是赝品,但布盖娄那幅确实是真的。"

  摩斯坦小姐说:"舒尔托先生,对不起,时间不早了,我希望咱们直接一点。"

  他回答道:"咱们恐怕还需耽误些时间去上诺伍德找我哥哥,我希望能战胜他。昨天晚上我们争论了好久,我认为正确的他就说错,所以,他对我的行动不满意。人发怒时是非常不可理喻的!"

  我不由得说:"那咱们就赶快去上诺伍德吧。"

  他大笑着说:"这恐怕不太合适,如果咱们这样突然去了,我不知他会和你们说些什么。我先得和你们说说我家的情况。不过我也不太明白这事儿,尽力而为吧。

  "也许你们知道,曾驻军印度的约翰·舒尔托少校就是我父亲。他在印度发了大财,十一年前,他退休了,带了许多钱及贵重的古董还有些印度仆人回到家乡,并在上诺伍德买了樱沼别墅,过起了悠闲、安逸的晚年生活,他只有我们一对双胞胎兄弟。

  "摩斯坦上尉失踪的案件,我至今仍记得当时一些情形,在报纸上我们也看了详细介绍。

  "因为他是父亲的朋友,所以我们经常谈论此事,甚至经常推测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我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秘密竟会和父亲有关--只有他知道阿瑟·摩斯坦在哪里。

  "不过我们似乎能感觉到一些父亲的担忧。他雇了两个拳击手做保镖,因为他不敢单独出门。今天送你们过来的威廉就是其中之一。父亲一直不跟我们说他的心事,但据我的观察,他对装了木腿的人特别在意。有一次,他竟然对一个这样的人开了一枪,以致让我们破费了不少钱。其实那只是一个小贩。开始,我们哥俩都没多想这事,但后来发生的事使我们改变了看法。

  "1882年春季,我父亲收到了一封印度来的信,这好像让他很受刺激。他在饭桌边看完这封信后差点晕倒,后来就卧病在床上,直到死。许多年前他的脾脏就有些肿大,这样的打击更恶化了他的病情。我们只是从旁边瞥到了一眼那封信,看上去字迹凌乱且内容很少。当年四月,医生让我们在父亲面前听了遗嘱。

  "当时他正背靠大高枕,艰难地喘着气。他叫我们锁上门,让我们站在两边。他握着我们的手,由于病情严重和激动,他说话不太连贯,可那些话的确使我们非常吃惊。让我试着重复一下他的原话。

  "他说:'我要死了,但摩斯坦女儿的事却让我终生遗憾,它一直压在我的心头。那些宝物本该是她的,但一时的贪心使我做了蠢事。不过我一直都没用过那些宝物--贪心实在太愚蠢了!只有这些宝物跟着我,我才能吃得饱、睡得香,根本不舍得分给别人。那串金鸡纳霜药瓶旁的珍珠项链本来是要送给她的,可是我终于没送出去。儿子们,你们必须把属于她的那一半阿格拉宝物给她。但是一定要在我咽气之后,尽管我已重病在身,但没准还能好转。

  "他又说:'我告诉你们摩斯坦的死因。他心脏不好,但从未告诉过其他人,这么多年来只有我知道。我们在印度时经历了一段奇遇,因此得了一批宝物,后来由我带回英国。摩斯坦回来后就想到我这儿要回他的那一半。他到这儿后,是老仆人拉尔·乔达给他开的门。我们在分宝物时由于意见不同发生了争吵,摩斯坦当时很生气地从椅子上跳起来,随后忽然把手放在左胸上,阴沉着脸身子向后倒了下去,正巧头撞在了箱角上。我吓坏了,跑过去一看,他已经死了。

  "我不知该怎么办好,呆坐在椅子上动不了。开始,我想报警,但报警后我肯定会被认为是凶手,他头上的伤口对我更不利。另外,我该怎么解释宝物的来源呢?

  "'就在我手足无措时,拉尔·乔达突然出现在门口,他偷偷地走进来跟我说:"主人,别怕。藏了他,只有咱们知道。"我说:'"我没伤害他。"拉尔·乔达摇着头对我笑道:'"主人,我全听见了,你们正吵着,他就倒下了。我肯定不说,您放心吧。其余的人全睡着了,咱们埋了他吧。"他的这番话让我下了决心,连我自己忠心耿耿的仆人都不相信我,我总不能企盼十二个陪审员判我无罪吧。当天晚上我们就埋了尸体。后来,各大报纸都登了摩斯坦失踪的事情。你们说,这是我的错吗?我只是不应该偷埋尸体并独占宝物。所以,我希望你们把财宝还给他女儿。凑过耳朵来,宝物就在……

  "他突然神色大变,眼睛直往外看,并不住地大声喊:'打出去,千万…千万把他打出去!那音调,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们扭过头时,看到玻璃上有一张脸,正注视着我们。他的鼻子由于挤压而变白了,两只凶残的眼睛嵌在毛茸茸的脸上,一副凶恶的样子。我们赶快冲到窗边,但那人已经消失了。再回来看父亲时,他已经死了。

  "那天晚上,我们查遍了整个花园,但除了留在花床上的一个挺明显的脚印外,别的什么都没有。如果没有这个脚印,也许我们会认为那张脸是个幻影,但这的确是真的。后来的事也证实了这点。我们发现周围确实有许多人正在关注我们。第二天清晨,父亲卧室的窗子被打开了,房里被搜了个底朝天。箱子上钉着一张破纸,写着:'四签名,笔迹潦草。到现在我们仍不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个人又是谁。我们能确定的只是父亲的财产没丢。我们俩都认为这和他平时的细心有关,但这真是个难解之谜。"

  小男人点着了水烟壶,又深深地吸了几口。我们起初都很认真地听他讲故事,但当摩斯坦小姐听到她父亲的死时,突然脸色变白。我赶紧给她从一个威尼斯式的水瓶里倒了杯水,免得她晕倒。喝完水,她脸色好转了一些。福尔摩斯还在那里闭目深思,我不由想起:他今早还在感叹人生无聊呢,现在又有棘手的问题向他挑战了。塞第厄斯·舒尔托先生顺次看了我们每个人一眼,当发现他的故事已经完全吸引了我们时,他好像很骄傲。接着又深深地吸了口水烟,继续往下说。

  他说:"起初当我们哥俩知道家里藏着宝物时,你们可以想到我们有多高兴。但经过几个月,我们找遍了整个花园,却始终没有发现宝物。父亲就差一句话就说出藏宝地点了,一想到这点我们就很难受。从项链的价值就能看出那批宝物的确很珍贵,我们哥俩也曾商量过项链该怎么办。每颗珍珠都很昂贵,我哥哥有点舍不得,在这方面他和我父亲挺像。并且他还认为把项链送人也许会带来没必要的麻烦,只好由我来说服他。我先找到了摩斯坦小姐的地址,后来就连续地给她寄珍珠,以确保她维持正常的生活。"

  摩斯坦小姐诚恳地对他说:"善良的人,您的行为太令我感动了。"

  小男人不以为然地说:"其实我们也只不过是你财富的保管员。但我哥哥不这么想,虽然我们的钱很多了,但他还想要更多。独占年轻小姐的财产,上天也不允许。我很欣赏'贪心不足蛇吞象"这句谚语。由于意见不合,我们只好分开。我把印度仆人和威廉带出了别墅。可是昨天我发现了一个重要情况:宝物被找到了,所以才马上给摩斯坦小姐写信。现在,我们可以去上诺伍德向他要回您的那一份了。我昨天晚上告诉了他我的意见,他最终同意让我们去了。"

  塞第厄斯·舒尔托说完话后,坐在那里手指不停地抽动着。我们都在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福尔摩斯突然站起来,说:"先生,你从头到尾都做得很令人钦佩,也许我们应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情况作为报答。但是天色太晚了,我们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小男人盘好水烟壶后,拿出了一件又长又厚的羊皮领大衣。虽然晚上并不冷,但他已经把自己包得非常严实,最后还戴上了一个兔皮帽挡着耳朵,只露出瘦削的面孔。他边走边说:"我只能把自己当病人来对待,因为体质太差。"

  车子早在外面准备好了,我们刚坐稳,车就开始走了。塞第厄斯没完没了地说话,他的声音比马车声还响。

  他说:"我哥哥特别聪明,你知道他是怎么找到宝物的?他最后断定宝物就在屋里,并且把整个房子的容量都计算出来了,连角落都精心地量过。他测出我们的楼高是七十四英尺,同时也测了各房间的高度。最后,他用钻探方法确定了楼板的厚度,再加上室内的高度,总共也不过七十英尺,一共差了四英尺。这个差别只有到房顶去找。他在最高那层的房间的天花板上打了一个洞,那都是用板条和灰泥修的。很幸运,在那儿果然发现了别人都想不到的封闭屋顶室。天花板间的两根椽木上放着宝物箱,里面的珠宝至少低值五十万英镑。"

  大家被这个天文数字惊呆了。假如寻宝计划成功的话,那么摩斯坦小姐将很快从一个穷家庭教师变为英国最富有的继承人。她的朋友们都会为她高兴,但很惭愧,我的心里却特别难受,也许是由于我的自私。我只是象征性地向她祝贺了一下后,就靠在那儿不说话了,后来甚至都听不进他们说的话。我们的新朋友显然有些忧郁症,我隐约记得他列了很多病症,又从皮夹里拿出许多秘方,好像想让我作一下解释。我真盼望他早已忘了那天晚上我给他的答复。福尔摩斯后来说,他曾隐约听到我告诫他蓖麻油剂不能超过两滴,否则就有危险,而且建议他把大量的士的宁(剧毒性生物碱,在医药上用作神经兴奋剂)作镇静剂。总之直到马车停了,车夫给我们打开车门时,我才总算解脱。塞第厄斯·舒尔托先生把梅丽·摩斯坦扶下车,并告诉她:"樱沼别墅到了。"樱沼别墅的惨案

  我们快到十一点时才到达了目的地。弥漫的雾气消散了,和煦的西风吹开了乌云,露出半个月亮。虽然能看清远处的东西,但塞第厄斯·舒尔托仍拿了一个车灯为我们照亮。

  樱沼别墅矗立在一片广场上,四周有高耸的石墙围着,墙上还插着碎玻璃片用来防盗。只有一个小入口门,还钉着铁夹板。我们的向导敲了两下。

  "谁?"一声断喝从屋里传出。

  "是我,麦克默多,现在谁会到这儿来呢?"

  从里面走出了一个精悍的男人,他拿着灯笼,幽幽的黄光映在他脸上,更显出他的狐疑。

  "这是些什么人,塞第厄斯先生?主人没许可,我不会让他们进来的。"

  "他们是我的朋友。"

  "他一天都没出屋,更没吩咐我,您很了解他的脾气。要不先让您的朋友在外边等一会儿,您先进来。"

  塞第厄斯·舒尔托没想到会是这样,盯着对方僵住了。他大声喊:"太不像话!怎能让一位小姐深更半夜地等在外面?我向你担保总行了吧?"

  "塞第厄斯先生,对不起。"守门人坚持说,"我不知道他们是否是主人的朋友。我得对我的主人负责,这些人我一个也不认识。"

  福尔摩斯缓缓地说:"你不认识我了吗?麦克默多,你忘了四年前有个业余拳手和你打了三个回合,在爱里森场里你的个人拳赛上?"

  他忽然说:"我的天!您有天赋但为什么中途停止了呢?如果继续练,你可能会成为冠军。"

  "华生,看到没有?我失不了业,咱们进去吧。"福尔摩斯笑着对我说。

  拳击手说:"大家都进来吧。不好意思,塞第厄斯先生,主人的习惯您是知道的,只有朋友才让进去。"

  一条曲折的石子小路直接通到那座普通的大房子。房子的周围枝叶茂密,透过枝叶只有一丝月光照在顶楼的窗上。那么大一座房子,这种黑乎乎的外观让人看着有些恐怖。塞第厄斯·舒尔托也显然不安,拿着灯的手都颤抖了。

  他说:"这是怎么了?我哥哥知道咱们今晚要来,可怎么没点灯呢?搞不懂!"

  "他经常这样吗?"福尔摩斯问。

  "是,他保留了我父亲的习惯。父亲特别宠爱他,有时我想,其实父亲告诉他的话远比我多。巴索洛谬的窗户被月亮照着,可没点灯。"

  福尔摩斯说:"是的,但门旁边的小窗户里点着灯。"

  "那是女管家博恩斯通太太的房间。她可以告诉咱们一切。但她不知道你们都要来,为了不吓着她,我们在这儿等一下,唉!什么东西?"

  他把灯高高兴起,灯光颤抖不定。我们的心跳得更厉害了,摩斯坦小姐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腕。那间漆黑的房里不断传来一阵阵听来凄凉悲切的女人声音。

  塞第厄斯说:"好像是博恩斯通太太在叫,我去看一下。"他习惯性地敲了两下门。一个身材高大的妇人好像见了亲人般把他迎了进去。

  透过关上的门隐隐听见她说:"简直太好了!塞第厄斯先生,你来了。"

  借着灯笼的光,福尔摩斯缓慢细致地查看了一番周围的垃圾。摩斯坦小姐还是紧抓着我的手站在我旁边。爱有时很难说清,前一天,我们还互不相识,甚至连一句话也没说过,但现在我们却站在了一块,共同对付未来的危险。后来每当想起这个情不自禁的动作,我都觉得很温暖。她后来也说,当时挨着我使她有了依靠和力量。我们握着手,对潜在的危险反倒觉得坦然。

  "这儿真奇怪!"她四处张望着说。

  "我只是在柏拉莱特附近的山上看到过这样的场景,像探矿似的挖出这么一堆一堆的东西,好像全英国的鼹鼠都在这里。"

  福尔摩斯说:"他们为了这宝物不知挖过多少遍!他们可找了六年,怎能不像沙坑呢!"

  突然塞第厄斯从房门里伸着两只手跑了出来,边跑边叫:"吓死我了,真受不了,巴索洛谬一定出事了。"他害怕的神色连羔皮大领都挡不住,没有血色的脸上,肌肉不停地抽动,就像一个迫切等待救助的小孩。

  "走,咱们进去。"福尔摩斯断然地说。

  塞第厄斯恳求道:"进去吧,我根本不知该怎么办。"

  我们和他进了女管家的屋子,她正心神不宁地走来走去。看到摩斯坦小姐,她好像发现了救星,激动地说:"天啊,上帝给了您一张多么甜蜜的脸啊!我这一天可难受死了,不过见到您就好了。"

  摩斯坦小姐一边轻拍着她一边安慰,老太太不一会儿就恢复了精神。

  博恩斯通太太说:"我在这儿等了主人一天,他把自己锁在里边一句话也不说。他以前也这样,一个小时前我从门缝里看了一下他,塞第厄斯先生,您干脆自己看去吧。十多年了,我从未见过他有这种表情。"

  福尔摩斯拿着灯前面带路,我扶着塞第厄斯上了楼,女管家和摩斯坦在楼下等。福尔摩斯边走边拿出放大镜仔细观察楼梯毯上的泥印。

  第三节楼梯左边有三个门,一幅印度毯挂在右墙上,还有很长的一条过道。福尔摩斯仍然仔细地观察着,我们跟在后面,停在了第三个门那儿。福尔摩斯使劲敲也敲不开门,推也推不开,看来已经闩上了门锁。福尔摩斯看了一下锁眼,钥匙在里边转过,所以锁孔没完全关死。他从孔眼里望去,立刻倒吸了一口气。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他对我说:"你来看看,华生,确实很吓人。"

  我从孔眼里看了一下,吓得赶紧缩了回来。在朦胧的月光下,只能隐约看到一张脸,看不到下面。他好像也在看着我们,同样是秃顶、红发、毫无血色的面颊,牙齿很不自然地露在外面,僵硬的脸上露着狰狞的笑。这张脸跟我们的朋友塞第厄斯简直一摸一样,以致于我不由想看一下他在不在我身边。但我突然想起来,他们是孪生兄弟。

  "太吓人了,咱们怎么办?"我问福尔摩斯。

  "先打开门。"说着他向门撞去,几乎是用全身的力气来对付那锁,但门只是响了几声,失败了。于是,我们俩同时撞上去,"砰"的一声,门终于开了。我们冲了进去。

  这屋完全像化学试验室。煤气灯、蒸馏器、试验管占满了桌子,对门墙上还摆着一些玻璃瓶,墙角上有几个盛着酸类液体的瓶子,一些黑色的液体从一个破瓶子里流了出来,柏油味散满了整个屋子。那边,墙上靠着一副梯子,乱木板和灰泥堆了一地,天花板上有一个可以出入的洞口,一条长绳乱卷着放在旁边的地上。

  巴索洛谬头向左歪,惨笑着坐在桌边的扶手椅上。也许他死的时间很长了,因为尸体已经僵硬了。他不仅笑得奇怪,弯曲的四肢也很特别。他的一只手放在了桌子上,旁边有个很奇怪的工具--一根很笨重的棕色木棒,上面用粗麻线捆着一块石头,有点像锤子。一张好像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破纸上写了几个潦草的字。福尔摩斯递给我看。我看到了"四签名"这三个字。

  "天哪,怎么回事啊?"我大声地问。

  他边查看尸体边和我说:"谋杀,跟我预料的一样。"他从尸体的耳朵上发现了一根黑色的长刺,直接刺到了死者的头皮里。

  "好像是一根荆刺。"我说。

  "确实是,刺上有毒,你慢慢把它拔出来。"

  我一取出荆刺,死者的伤口迅速合了起来,除了一点血迹残留,别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么神秘,我更糊涂了。"我说。

  他说:"不神秘。再查几个细节就一切真相大白了。"

  塞第厄斯先生仍然在门口哆嗦着,进去后,我们几乎忘了他。他突然高声喊:"宝物全被抢走了!昨天我才帮我哥哥把宝物从那个洞口取出。我记得很清楚,我下楼时,他自己锁了门。"

  "那时大约几点?"

  "好像十点,现在他死了,警察一定会怀疑是我杀了他。你们不会这样认为吧?你们想,如果我杀了他,我还会这样做吗?天啊!这该怎么办,我要疯了。"他一边跳一边狂乱地喊着。

  福尔摩斯柔柔地拍着他的肩说:"舒尔托先生,您无须害怕,按我说的,先去报案,这有利于他们调查,我们会一直等着您。"

  小男人不知该怎么办,只好摇摇晃晃地按福尔摩斯说的下楼了。福尔摩斯的推断

  福尔摩斯边搓手边对我说:"华生,咱们得利用好这余下的半个小时。尽管案子马上会真相大白,可也不能太自信了,小心出错。好像这个案子挺简单,其实,这里边还有很多问题呢。"

  我禁不住问他:"简单?"

  他像一位老教授讲学一样地说:"那当然。别破坏脚印,保持现场,请坐到屋角那边。首先,这个门从昨晚就一直没打开过,他们是怎么进出的呢?是从窗户吗?"他好像是在和自己说话,拿着灯继续走向窗户,大声说:"窗户这么牢,根本不可能卸下的,过来帮我打开它。这儿距房顶很远,周围也没管子。快看,华生,昨天晚上下雨了,窗台上留有脚印,说明有人曾站在这儿。另外,地板上和桌子边都有一个圆的泥脚印。太棒了,这是最好的证据。"

  我看着那些圆泥印,对他说:"这不像脚印。"

  "是的,但它比脚印更有用。这痕迹肯定是根木柱的印迹,旁边的鞋子印,像是加了宽铁掌的一个靴子,你能想到什么呢?"

  "一个装着木腿的人。"

  "确实,另外还有一个手脚特别灵活的人。华生,你看是否能从那墙上爬过来呢?"

  借着月光,我伸出头看清了那面墙,墙壁很光滑,可能有六丈高,根本就没有踩脚的地方。

  "这太不可能了。"我说。

  "那是由于没帮忙的人,但如果有人在屋里把粗绳系在墙头铁环上,再扔出另一头,那么只要用劲拿着绳子不放,即使是装了木腿的人同样能爬上。当然,同样可以收回绳子,堆在地上,关闭窗子并插牢,按原路返回。"他指着绳子又说:"另外,尽管装木腿的那个人爬墙技术还行,但也不很熟练,并且手掌也不很粗糙,因为在绳上和末端都留有血迹。这表明,他抓绳下去的时候,速度非常快,所以把手磨破了。"

  我说:"听来有道理,但谁是他的同伴呢?他是从哪儿进来的呢?我更加糊涂了。"

  福尔摩斯皱着眉,喃喃地说:"是的,我认为该同伴更为此案增添了神秘感,没准他能在英国的犯罪史上创造新记录。当然,假如我没记错的话,类似的作案手法在印度曾经出现过,在赛内冈比亚也有过。"

  "他到底从哪儿进来的呢?锁着门,关着窗,莫非是从烟囱里进来的?"我不停地问他。

  "我也这样想过,但烟囱太窄,不太可能。"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问道。

  他摇着头说:"就按自己的想法思考!我和你说过好多次,排除不可能的情况后,无论剩下什么,也不论多么难以让人相信,但那都是事实。你好好想一想,排除了门、窗户、烟囱外,更不可能提前藏在屋里,这屋里又没有可以隐藏的地方,那么还剩什么可能呢?"

  "那个洞!"我突然喊。

  "肯定是!拿盏灯,咱们到上边藏宝物的那间房去看一看。"

  他登着梯子,两手抓住椽木,一翻身便进了那屋,然后拿好灯,我也进去了。这屋大约长十英尺,宽六英尺,一层铺着灰泥的薄木板架在椽木间,屋顶很尖。屋里除了一层厚土根本没有家具。我们行走时得踩着每一根椽木。

  福尔摩斯扶着斜坡的墙对我说:"看,打开这个暗门,就可以到达外面那个很缓的屋顶,这大概就是罪犯同伴的出入口,当心看看他是否留下痕迹。"

  地板上反射着灯光,我又一次看到了福尔摩斯脸上表现出的惊讶。这种目光令我吓得直打哆嗦,同时我也清晰地看到地板上留有一串光脚的脚印,且不到常人的一半。

  我低声说:"是个小孩干的,福尔摩斯。"

  他稍微平静了一下,说:"我一开始也吃了一惊,但这本该很平常,我早该预料到的。可以了,我们下去吧。"

  下来后,我赶忙问他:"你怎么看那些脚印?"

  他好像很不耐烦,说:"华生,按照我的方法,你实践实践,再仔细思考,然后咱们交换意见,或许双方都可以多些收获。"

  "我确实想不出原因。"

  "马上就会清楚的,我认为还得再看一看这儿。"说完他拿出放大镜和皮尺,跪在地上,脸紧贴地面,像一条猎犬一样开始在房间里不停地查看、摸索。他的动作无声且敏捷,我不由得想:如果他把这份智力和精力去用来犯罪,那将是个多么可怕的罪犯呀。他边查边嘟囔,最后干脆开始欢呼:"华生,太幸运了,流出来的木馏油上留下了他的小脚印。快看,这盛油的瓶子有裂缝,油流出来了。"

  "那又有何用呢?"我问。

  "咱们马上就能捉到他了。狗可以跟着气味发现食物,也能凭着嗅觉找到味源,更何况是只经过特训的狗呢,加之又有这样浓的气味,结果肯定……呀,警察来了。"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谈话声和关门声。

  福尔摩斯说:"在他们上来之前,你先摸摸他的尸体,看有何感觉?"

  我说:"肌肉像木头一样硬。"

  "就是这样,比平常的死后僵直'硬多了,这是特别强烈的收缩'反应,另外,从他脸上的惨笑和扭曲,你还可以想到什么呢?"

  我说:"中了植物性生物碱的剧毒,会产生类似破伤风性的肌强直。"

  "一看见他那扭曲的脸,我就想到也许中了剧毒,所以一进房间,我就在试图弄明白它是怎样进入体内的。我看见了那根荆刺,它可以很容易地扎入或射入人的头皮。你看,死者那个时候似乎是坐在这个椅子上,而那个洞口正好对着扎刺的地方。来,你再仔细看看这根刺。"我握住它看了看,原来它是一个长而尖的黑刺,尖头上有一层发亮的东西已经干了,一端是用刀刚刮了的。

  "是英国当地的吗?"他问。

  "当然不是。"

  "根据这些材料,我认为你应该可以得出一个合理的结论了,其余的都不重要,也好对付。"此时,甬道传来脚步声。一个胖子进来了,他穿着灰衣服,警长和吓得直打哆嗦的塞第厄斯·舒尔托紧随其后。胖警官很魁梧,红脸蛋,小眼睛不停地眨动。

  他大喊:"这成何体统,热闹得快成了养兔场了,这些是什么人?"

  福尔摩斯慢慢地说:"埃瑟尔尼·琼斯先生,您还认识我吗?"

  "记得,您是大理论家歇洛克·福尔摩斯,是您给我们说明了主教门珍宝案的原因,并推论出了结果,我当然记得。您确实给我们指明了方向,但我觉得,您那次也只是运气好,根本不是什么理论指导的原因。"

  "那个案子太简单了。"

  "行了,行了,别不好意思承认了。事实就是那样,根本不用理论来推。也算运气真好,报案的时候,我正好由于别的事情来这儿的分署,您认为他是怎么死的?"

  福尔摩斯冷冷地说:"我的理论指导,您不是不需要吗?"

  "确实不需要,但也应承认,有时,您一句话真能揭开谜底。报案者说:锁着门,五十万镑的宝物却不见了,那窗户呢?"

  "关得非常严实,但在窗台上有个脚印。"

  "窗户关得严实,那脚印肯定也与本案无关了,这大家都知道。这个人肯定是在非常愤怒后才死的,后来珠宝就丢了。啊,我认为有这样一种可能。舒尔托先生、警长,你们去外面。大夫,您留下吧。情况也许是这样的,福尔摩斯,昨晚,舒尔托和他哥哥争吵后,他哥哥由于暴怒而死,而他则就带走了宝物。您认为是这样的吗?"

  "后来,死人起来再插上门。"

  "对,这也许是有些说不通。但昨天夜里,舒尔托先生的确和他哥哥在一起,并且争吵了起来,后来,他哥哥就死了,珠宝也没了。要知道,舒尔托走后没人再见过他哥哥,而且他的床上也没人睡过。最后见到死者的那个人就是舒尔托。现在他肯定非常害怕,按常理,相信稍微审讯一下他就会交待的。"

  福尔摩斯说:"您好像还没完全了解情况。这是从死者头皮上取下的刺,伤痕仍隐约可见,我保证这刺有毒。另外,桌子上有张写字的纸,旁边还有一根怪木棒,并且系着块石头。您认为这是些什么东西呢?"

  "别人能用这根毒刺杀人,塞第厄斯同样也能。这张纸,无非是想分散我们注意力的花招儿而已,这很有可能。可他是从哪儿出去的呢?噢,对了,他能从屋顶的洞口爬出去。"他很费劲地将身体攀上梯子,挤过洞口,爬进了屋顶的房间。很快,大家便听到他看见暗门后发出的兴奋的叫喊声。

  福尔摩斯耸了一下肩说:"他偶尔也能发现些证据,并且有时讲得也有些道理。法国人常说:和没有思想的蠢人更难相处。'"

  埃瑟尔尼·琼斯爬下来后说:"我已经能证明自己的观点了,上边的那个暗门可以通向外面,而且现在还半开着呢。"

  "我开的那门。"

  "看来,您也知道暗门了。无论怎样,这肯定是凶犯逃跑的通道。警长!"他有点儿泄气地说。从过道那儿传来一声:"有,长官。"

  "把舒尔托先生带进来。舒尔托先生,我有责任告诉您,现在您哥哥死了,而您说的话对您完全不利,我现在要代表政府逮捕您。"

  "怎么样?怎么样?真是不出我所料!"舒尔托无奈地举着双手望着我们。

  "别着急,我会还给您清白的,舒尔托先生。"福尔摩斯说。

  "别说大话了,理论家,这事儿不像您认为的那么容易。"

  "即便如此,琼斯先生,我仍要给您提供某些罪犯特征。昨天晚上,有两个人潜伏在这个房间里。一个大概叫乔纳森·斯茂。此人文化不高,个子较矮,身手很灵活,右腿装了条木腿,左脚穿着靴子,靴子上有一块不整齐的方形前掌,后跟是铁掌。木桩腿的一侧磨掉了一块,大约中年,皮肤黝黑,以前也犯过罪。他的手掌还蹭掉了很多皮,这些或许对您有帮助。另外一个……"

  "很好,另外一个呢?"尽管埃瑟尔尼·琼斯对这话有些认可,可他仍继续嘲笑着问。

  福尔摩斯转过身说:"此人确实很怪,我马上会告诉您他是谁。华生,请过来一下,我和你说句话。"

  在楼梯口他对我说:"差点忘了,咱们到这儿的主要目的。"

  我说:"是啊,应先送摩斯坦小姐回去,别再让她留在这个恐怖的地方。"

  "马上去吧。她住在夏坎伯韦尔的希瑟尔·弗里斯特夫人家里,离这儿不远。如果你还想来,我在这儿等你,不过你累了吧?

  "没关系。我想回来弄清楚事情的真相。老实说,我之前也经历过一些或危险或奇妙的事,但还从未遇到像今晚这样的情况,弄得我晕头转向的,我现在想帮你破这个案子。"

  他说:"太好了,那你回来帮我。咱们自己来干,让琼斯一边去吧!回来时,请你顺路到鸟标本铺子右面的第三个门,找到一个叫谢尔曼的人,告诉他,我想借他的托比一用。他的窗上画着一只黄鼠狼抓住一只兔子的图案。"

  "这是狗的名字吧?"

  "是的,一只鼻子特别灵敏的混血狗,比伦敦所有的警察用处都大。"

  我说:"现在一点整,如果换了新马,三点前我肯定能把它带回来。"

  福尔摩斯说:"我会在这儿多呆儿,看看能否找到些新发现。至于琼斯先生的高论,我看我们还是稍后再洗耳恭听吧。歌德早就说过:有人总喜欢对他们不明白的事情说三道四,我们早该习惯。'你瞧,多么言简意赅呀。塞第厄斯说过,旁边屋顶室里住着一个仆人,我需要找他和管家太太再了解些情况。"追踪凶犯

  摩斯坦小姐真是个天使。当她意识到有危险,且身边有更弱小的人需要关照的时候,她总能竭力保持镇静。当我过去接她回家的时候,她还陪在惊恐的女管家身边,可一回到车上她就不行了。开始是险些晕倒,后来就不停地抽泣,在女管家身边时的那点镇静早就无影无踪了。事后她还曾埋怨过我,说我当时实在是太冷血了。可事实上她哪里知道我的难处,因为那时我的内心也正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我对她不仅产生了同情,更有关爱,并且通过那晚的经历,我更加了解到她简直是个既勇敢又善良的奇女子。我突然产生了马上向她求婚的冲动,但当时考虑到两点原因,我又很难开口。首先,她正处在困境,无依无靠,如果我这时向她求婚,好像有点乘人之危;其次,假如她真得到了那批宝物,那么将马上变为富翁,而我却是个只拿一半薪水的穷医生,此时提出,人们肯定会认为我是图谋不轨。我不想让她认为我是个粗俗的淘金者,从而小看我。正是这些宝物妨碍了我想要前进的步伐。

  快到凌晨两点时,我们才回到希瑟尔·弗里斯特夫人家,只有夫人在等摩斯坦小姐,其余仆人们都睡着了。她不放心摩斯坦,亲自出来为我们开门。令我欣慰的是,希瑟尔·弗里斯特夫人是位举止大方的中年妇人,她非常热情地搂着摩斯坦小姐,并不停地宽慰她。很明显,摩斯坦小姐在这儿与其说是个被雇佣的家庭教师,还不如说是个很受尊重的好朋友。简单介绍之后,弗里斯特夫人诚恳地邀请我进去给她讲讲今晚发生的事。但因为还有事,不能够停留,所以我只好向她保证,有机会一定再来向她介绍本案的进展。告辞登车之后,我不禁回头看了一眼,隐约看见她们手拉着手站在台阶上的身影,玻璃上映出柔和的灯光,从那儿还能隐约看到挂着的风雨表和楼梯扶手。心情烦闷时,能看一眼这样一个和谐宁静的英国家庭的景象,使人感到心情大为舒畅。

  回去的路上,我又想到了这个离奇的案件,越想越糊涂。如今,摩斯坦上尉之死、寄来的珍珠、报上的广告、摩斯坦接到的怪信,这些情况我们基本都掌握了,然而即便是这些很清楚的事情却仍然不能带给我们任何线索,反倒令人更加困惑。譬如:印度宝物;摩斯坦上尉行李中的怪图;舒尔托少校死时的怪状;发现宝物后被谋杀的死者及其怪相;屋顶的脚印;不寻常的凶器以及和摩斯坦上尉所留图纸上笔迹相同的字。

  每一件事好像都有联系,却又错综复杂,实在令人捉摸不透。想必除了福尔摩斯这种有特殊才能的人之外,一般人永远都不可能知道这其中的奥妙。

  在莱姆贝斯区的一条街道的尽头,有一列破旧的双层楼房。我在三号门前停下后,敲了很长时间才有回音,接着屋里灯亮了,一个脑袋从楼窗探了出来。

  他大声嚷道:"快给我滚,你这个醉鬼,不然,我会让四十三条狗出来咬你。"

  我说:"你放出来吧,我就是为了其中一条才来的。"

  那声音又继续喊道:"快滚开,这袋子里有锤子,小心我砸你。"

  我道:"我不要锤子,只要狗。"

  "少啰嗦,给我站远点,数到三,我就要扔锤子了。"

  我赶紧喊:"福尔摩斯先生……"这几个字刚一说出,还真是有效,没过一分钟,门就被打开了。出来的是一个有些驼背的瘦子,他脖子上青筋暴突,鼻子上架着一副蓝光眼镜,这就是谢尔曼。

  他说:"只要是福尔摩斯的朋友,我就非常欢迎。先生,请进,当心獾咬人。"此时又有一只长着一双红眼睛的鼬鼠从笼中探出了头,他赶忙说:"别调皮,你可不能抓这位先生。哦,先生,您别怕,这是一只蛇蜥蜴,它没有毒牙,在这儿它是吃甲虫的。这儿经常有淘气的小孩玩耍,我经常被吵醒,我以为您也是……对不起,刚才失礼了。噢,福尔摩斯怎么了?"

  "他想借您条狗。"

  "一定想要托比吧。"

  "是,就是它。"

  "左数第三个栏里就是。"谢尔曼拿着蜡在前边带路,慢慢穿过那些奇怪的动物。在昏暗的灯光下,我感觉周围有许多只眼睛在看着我们。我们把头顶上睡着的野鸟们惊醒了,它们于是又懒懒地将重心从一只爪子换到另一只爪子上站稳。

  托比长得很丑,长毛遮住了耳朵,身上黄白两色。它是条混血狗,走起路来左右摇摆。只用一块糖,我就把它带上了车。大约夜里三点,我再次回到樱沼别墅。舒尔托和守门人麦克默多都以嫌疑犯的身份被带走了,门口站着两个警察守门。我一说侦探的名字,他们立刻放行了。

  福尔摩斯正叉着腰,吸着烟在台阶上等我。

  他说:"总算来了,真是条好狗。你走后,我和埃瑟尔尼·琼斯狠吵了一架,他刚把管家、仆人、守门人全带走了,还带走了咱们的朋友,只把一个警长留了下来。这会儿咱们就是这院子的主人了。把狗拴好,咱们进去看看。"

  拴好狗,我们再次上楼。这房间基本还是原样,只是死者身上多了条床单,还有一个警察疲惫地立在角落里。

  福尔摩斯说:"警长,用一下你的牛眼灯,另外我想把这纸板衬在胸前好挂灯,请您帮我系在脖子上吧。谢谢,华生,你把我脱了的鞋袜带走。我要让大家看看我的飞檐走壁本领。再把木馏油蘸到毛巾上一点,好了。跟我到屋顶来一下。"

  我们进了屋顶室,他又仔细地查看了半天那些脚印,说道:"好好看看这脚印,看出什么特殊没有?"

  我说:"好像是个孩子的脚印,或许是个矮小妇女。"

  "除了这呢?"

  "其余的就和普通人一样了。"

  "不,完全不一样,这边的这个右脚印,你再仔细看看,我用我的右脚印上去,你看还一样吗?"

  "此人的五趾分着,而普通人都是合在一起的。"

  "就是呀,这点值得注意。现在,麻烦你去那边,闻闻那个吊窗的木框上有什么味。我在这边先不过去,因为我手里这手帕有味儿。"

  我过去闻了一下,一股强烈刺激的木馏油味扑入鼻孔。

  "那人走时,脚踩到这儿了,你都能闻出味,那托比就更能闻到了。好,现在你带着托比下去等我。"

  我回到院子,这时福尔摩斯已经上了屋顶。他胸前挂着灯慢慢地爬行着,好像一只萤火虫。突然,他在烟囱后面消失了,但不一会儿又隐约在后面出现。我和托比也马上绕到屋后,看见他正坐在房檐边儿上。

  "是华生吗?"他喊道。

  "是我。"

  "我正站在那个人逃走的路上。下面那黑东西是什么?"

  "是一个水桶。"

  "有盖子吗?"

  "有盖子。"

  "附近有梯子吗?"

  "好像没有。"

  "这是最危险的地方,这家伙,敢选这地方。不过,他能上来,我就能下去。这水管好像挺结实,管他呢,我下来了。"

  随着一阵轻响,只见那灯光从墙边慢慢落下,接着咚的一声,他先跳到木桶上,后来又跳到了地上。

  他坐在地上一边穿鞋袜一边说:"想找他的踪迹不难,循着他踩松的瓦就行。他匆匆忙忙地丢了这个。按你们医生的行话来说就是:这证明了我的诊断是正确的。"

  他递给我一个口袋,口袋是用同一色的草编成的,和纸烟盒的大小差不多。外面装饰着几颗不值钱的珠子,里边装了六根黑木刺,和巴索洛谬尸体上的那根一样,一边圆,一边尖。

  他说:"这很危险,不要伤了你。也许这是他的全部木刺。现在,咱们就不用担心被它刺到了,太棒了,我宁肯被枪打,也不愿受这份儿罪。华生,你还能再跑六七英里吗?"

  我说:"可以。"

  "你的腿没问题吧?"

  "没问题。"

  他把浸过木馏油的手帕放在托比的鼻子上,说:"好托比,好好闻一闻。"托比叉开腿,上翘着鼻子,那姿势像是酿酒师在品尝好酒一样。福尔摩斯把手帕扔掉,在狗脖子上换了根结实的绳子,然后把它带到木桶下,托比马上开始猛叫,并把尾巴高高翘起,闻着周围的气味往前跑,我们抓着绳子紧跟其后。

  鱼肚白渐渐从东方呈现,清冷的晨曦中已经隐约可见前边的远景。之前那所孤零零的大房子以及它那黯淡的窗棂,光秃秃的围墙,还有那些满眼的灌木和垃圾,此时都已被我们甩在了身后。

  经过了一路坑坑洼洼,我们来到了一堵高墙下。托比一直跑着,却被堵在这儿,急得直叫。于是,我们来到了有棵小山毛榉树挡住的墙角下。好像经常有人从这儿爬来爬去,因为砖缝都被磨损了,砖角也磨没了。福尔摩斯先爬了上去,再去接狗,接着我也爬了过去。就在我爬墙时,他说:"看到了吗?白灰上有血印,那是装木腿人的手印。案发到现在,已经二十小时了,幸好没下雨,托比仍能闻到马路上的气味。"

  之前,我的确曾有过怀疑,不知道托比在随着我们穿过这人山人海的伦敦马路之后,是否还能循着气味确认凶手。但是,这怀疑现在都被托比的表现打消了。它坚定地带着路。很明显木馏油味盖住了其他任何味道。

  福尔摩斯说:"关于此案我已经有了好些破案方法。根据它踩到的化学药品追踪气味法只是其中一种,不过既然这种方法既简单又有效,那咱何必费劲又费人地自讨苦吃呢。咱们只是把一个难懂的问题简化而已。不过,用如此简单的线索破案,很难显现我们的真功夫。"

  我说:"福尔摩斯,你的功绩已经很大了。我认为你在这个案子使用的手段比杰弗逊·侯坡案中所用的破案方法更高明,例如,你那么肯定地说出了装木腿人的某些重要特征,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噢,这太简单了,一点儿也不夸张,兄弟,现在我对整个过程都很清楚了。首先,两个军官在印度负责看守罪犯时就知道了宝藏的秘密;后来,是一个叫乔纳森·斯茂的英国人给他们画了一张简易地图。这个人的名字曾在摩斯坦上尉的图上出现过--他画完以后还写下了他及同伙的名字,即"四签名".后来,这两个军官之一找到了宝物,并带到了英国。我认为此人也许违背了一开始的约定。至于乔纳森·斯茂没拿到宝物的原因很简单,一开始画图时,即摩斯坦在印度当指挥官时,乔纳森·斯茂和他的同伙都是囚犯。"

  我说:"这只不过是个假设。"

  "并不尽然,不仅仅是推断,恐怕这是唯一合理的假设。舒尔托少校带回宝物,想在家安度晚年,可有一天他收到了一封来自印度的信,这让他大为震惊,原因呢?"

  "也许信中说:他骗过的人都已出狱了。"

  "依我说,越狱逃跑才恰当呢。舒尔托少校应该知道他们的刑期,若是刑满释放,他也就不会那么吃惊了。然后看看他所作出的反应,他用枪伤过一个装木腿的英国商人。很显然,他已经开始防备装木腿的白人。在图中四个名字中,惟有乔纳森·斯茂是白人,其余都是印度或回教徒的名字。这些推理还算明白吧?"

  "清楚明白。"

  "好吧,我们再从乔纳森·斯茂的角度来推测事实。他回英国事出有因。首先,他想取回他的那份财宝;其次,替他的伙伴报仇。他发现了舒尔托的住处,也可能买通了其中的一个仆人。博恩斯通太太说,一个叫拉尔·乔达的仆人品行不正。其实,宝物所在处惟有舒尔托少校和一个已经死了的老仆人知道,斯茂很难找到,因此他特别担心少校会把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当他听说少校病危,就什么也不顾地跑到了少校窗前。可他看见两个儿子正在床前,所以无法进入。但当天晚上他还是借机进入房中,并翻了个底朝天,希望发现一点儿线索,但结果很令他失望,因此一怒之下把四签名'的字条留下了。毫无疑问,他之前的计划应该是要杀了舒尔托,然后在他的尸体旁留一个字条作标记,来展示我'是为我的朋友们'来伸张正义。这种方法杀人是常见的,有时甚至能给我们透露点儿凶手的情况。这些你能明白吗?"

  "非常明白。"

  "然后他该怎办呢?没办法,他只好暗暗观察着别人寻宝的动静。有时离开英国,有时又会回来打探消息。当那个阁楼被发现后,立刻有人告诉了他,这就说明他有眼线。有一条假腿的乔纳森肯定不可能爬过巴索洛谬·舒尔托家的高楼。所以他找了个身手很好的的同伴,并让他先爬过去。但不小心,他踩上了木馏油,所以就得托比出来,领着你一瘸一拐地跑了六英里。"

  "如果这样推测,那凶手是他的同伴而不是斯茂了。"

  "的确。他应该也不同意这样做,因此他在屋里曾不停地顿足,并留下了不少痕迹。乔纳森和死者并无冤无仇,没必要这样做,并且杀人还需偿命,他也不想这样。只不过他也没想到他的同伴会这样毒辣,竟会用毒刺毒死巴索洛谬。没办法,他只好留个纸条,带着宝物和同伴一起逃走,这都是我猜测的。至于他的外貌,安达曼群岛酷热难耐,你想一想,被押在那儿多年,皮肤能白吗?通常,根据一个人脚步的大小可推断他的个头,至于胡子,那是因为塞第厄斯·舒尔托曾在窗上亲自看见。这基本说全了吧。"

  "那他那个同伴呢?"

  "这不难,你马上能知道。快呼吸一下伦敦的新鲜空气吧。瞧,阳光从云层中穿过,照得云彩真好看,就像红鹤的羽毛。哎,阳光下的人数不清,但能担任咱们这样使命的,就好像没几个了。这么大的宇宙,咱们的这点雄心壮志实在微不足道。你看了约翰·保罗的书,有什么体会吗?"

  "我是通过看卡莱尔的作品才开始再来看他的作品的。"

  "这如同从小河归大海。他曾说:一个人真正的伟大之处在于能够认识到自己的渺小。'看,多么奥妙且有深意的话啊。它不仅雄辩,而且还指出了比较与鉴别的力量,这种力量本身就是一种崇高的证明。在瑞奇特的作品里你能挖掘到很多精神食粮。你拿手枪了吗?"

  "这有根拐杖。"

  "一旦我们找到匪巢,就得用武器来保卫自己。你对付斯茂,假如他的同伴太厉害,那我就只好开枪了。"他边说边掏出了左轮手枪,装上子弹后又重新放到口袋里。

  我们跟在一路小跑的托比后边,很快上了去伦敦市区的路,离繁华大街已经不远了,两边都是半村舍的别墅。此时,工人们已经起床,妇女们开始打扫台阶。街角四方屋顶的酒馆的生意也开始了,喝完酒的壮汉们边往外走,边擦着胡子上的酒。街头野狗向我们狂吠着,但是,这根本不影响托比,它继续低头向前跑,不时地从鼻子中发出几声低吼。这表明还有很重的木馏油味。

  斯特莱塞姆区、布瑞克斯吞区、坎伯韦尔区,都被我们抛在了身后。又穿过很多小胡同,路过奥弗尔区,最终到了肯宁顿路。这嫌疑犯大概专门选择走复杂的小胡同,以避免有人跟踪,几乎有弯路就尽量不走大路。在肯宁顿路的末梢,再向左行,路过证券街、威尔丝路就到了骑士街。托比突然停住了,它竖着一只耳朵,另一只耳朵来回打转,好像有点儿不知所措。后来,抬起头,好像在向我们问路。福尔摩斯悄声问:"怎么了?罪犯不会坐汽车,更没搭气球逃跑。"

  "也许他们在这停了一会儿。"我说。

  片刻之后,狗又开始走了。福尔摩斯高兴地说:"行了,它开始走了。"托比这次向四周闻了一下,最终下了决心,毫无顾虑地向前冲去。托比这次没用鼻子嗅,而是把绳子绷得很紧,拼命跑向前方,气味似乎更浓了。福尔摩斯双眼放光,看来贼穴已经不远了了。

  通过九榆树,托比把我们带到了白鹰酒店旁边的普罗得立克和纳尔逊大木场。托比穿过旁门,冲进了木场。锯木工人已经开始工作了,它穿过堆着的刨花和锯末,迅速跑到一条旁边堆着木材的小路上,之后兴奋地跳到了一只桶上,手推车上的那只木桶还没卸下来呢。托比伸着舌头站在木桶上,眨着眼望着我们。空气里全是木馏油味,车轮和木桶上都是黑色的油渍。

  我和福尔摩斯都面面相觑,互相看了一眼后忍不住大笑起来。福尔摩斯的小帮手

  "接下来该怎么办?托比也没办法了。"我问道。

  福尔摩斯把托比带出了木场说:"托比是按它的判断去走的。如今,使用木馏油的地方特别多,尤其是作木材防腐用,如果计算一下伦敦每天的木馏油运输量,你就会明白托比为什么会判断错了。咱们不能怪托比。"

  "要尽快回到出现错误的地方。"

  "是的,在骑士街左边,托比曾经犹豫了一下,气味一定是那儿弄错了,幸亏不太远,咱们现在只能到另一条街上找了。"

  我们把托比拉回了骑士街,它这次不费事地就去了另一个方向。

  我说:"小心些,不要让它再带咱们到木场啦。"

  "我也这样想,但是运油车肯定是走大马路,而托比现在走在人行道上,所以不会错了。"

  托比跑过太子街、贝尔蒙特路,最后,向一个由木材修成的码头上跑去,在宽街河边。托比把我们带到河边,站在那里,听河水的声音哼哼着。

  福尔摩斯说:"很不幸,他们从这儿上船了。"我们把托比带到码头上的几个小艇和平底船上,它认真地闻了闻,但没有任何反应。

  岸上码头旁有一座砖房,写着"茂迪凯·史密司"的木牌在砖房第二个窗口上挂着。下面还有行小字:"出租船只:按时按日计价均可。"门上的另一牌子上介绍说这儿另备有小汽船。码头上堆着的焦炭应该就是汽船的燃料,福尔摩斯很失望地看着四周。

  他说:"看来挺麻烦。真没想到他们这么聪明,计划之初就有了隐匿行踪的对策。

  他正要向那间屋子走去,这时跑出来一个卷发的小男孩,大概五六岁。后面紧跟着出来一个手里拿着海绵的胖妇人。

  她叫道:"杰克,这小家伙,赶快洗澡,你爸爸回来看见你没洗澡,会打死你的。"

  福尔摩斯趁机凑上去说:"可爱的小朋友。杰克,你想要点什么吗?"

  小孩想了一下,说:"一个先令。"

  "你不要更好的东西吗?"

  那小孩歪着脑袋又想了想,说:"那就要两个先令。"

  "好,给你,别丢了啊。你的小孩真可爱,史密司太太。"

  "他太调皮了,我简直对他没办法,可他爸爸又天天不在家。"

  福尔摩斯假装很失望地说:"他不在?太不巧了,我正找他有点儿事儿。"

  "老实说,先生,从昨天清晨到现在一直没回来,我真的挺担心。但如果您要租船的话,我也能做主。"

  "我想租汽船。"

  "哎,他也是开汽船出去的。要是他坐了别的大平底船出去,我就没这么担心了。有时,他开这船会到更远的地方去。关键是,汽船上的煤根本不够从屋尔畏到这儿一来一回。大概是他有事耽误了,但没煤,他怎么回来呢?"

  "也许他在中途买点儿煤。"

  "这倒说不准,但他怕零买太贵,从来不这样。这几天,不知道那个装木腿的人怎么了,老是来这儿,我讨厌他的那副表情和那身外国人的派头。"

  福尔摩斯很奇怪地问:"一个装木腿的人?"

  "是,先生。他来过不止一次,昨晚,他把我先生带走了。我先生似乎一直在等他,早就点着了汽船上的火。跟你说实话吧,先生,我真的很担心。"

  "亲爱的史密司太太,您不用瞎着急,再说您怎么知道昨天晚上来的那个人是装了木腿那位?"福尔摩斯耸了一下肩说。

  "一听他那像公鸭的嗓子我就知道了。昨晚好像三点多,他敲了几下窗户说:哥们,该走了,快起吧!'后来,我先生叫醒了我们的大儿子,一块出去了,没说一句话。我听见了木腿碰在石头上的声音。"

  "就他一个人,没有同伴了吗?"

  "先生,这我不确定,但我没听见别人。"

  "史密司太太,老早就想租您这只船,我听说这个……想想,叫……?"

  "先生,曙光号'."

  "噢,对。是船身是绿色的,船帮上有宽黄线的那条旧船吗?"

  "先生,不是。刚刷过油,样式和一般汽船一样,黑色船身上画着两条红线。"

  "好吧,希望史密司先生尽快回到家,非常感谢您。现在,我要去下游,如果碰见史密司先生,我一定告诉他,您正等着他回家呢。您刚才说的那条船烟囱是黑色的吧?"

  "不是,黑烟囱上画着白线。"

  "我想到了,船身是黑色的。史密司太太,再见。华生,咱们到对岸去,雇上那只小舢板。"

  福尔摩斯上船后对我说:"和这样的人谈话,得一步一步地引出你需要的问题,叫他们不自觉地告诉你。否则一旦他们发现你想知道这些情况,就不会说一个字了。"

  "很显然,咱们下一步已经明朗了。"我说。

  "说说怎么办呢?"

  "雇一只船到下游去找'曙光号."

  "格林威治到这儿有无数码头,桥那边几十里的地方都能靠船,'曙光号不一定会停在哪儿。如果雇船一个一个地找,那得找到什么时候?"

  "那就请警察帮忙?"

  "案

子都快破了,我不想让他们来掺和,假如需要人的话,我就叫上琼斯。总而言之,他这个人还行,我不希望他因此而不能晋升。"

  "那就登报吧,由码头老板来寻找'曙光号."

  "这方法更不行,会打草惊蛇,从而加速他们逃跑的步子。但是如果他们以为自己还没有暴露,那么就不急着逃跑了。琼斯的看法现在每天都会出现在报上,这其实给咱们做了很好的掩护,容易麻痹罪犯。"

  在密而班克下船后,我问福尔摩斯:"下一步我们该怎办?"

  "咱们先坐车回去吃早点,再睡一个小时,为晚上的行动作准备。我们先别忙着送托比回去,没准还能用到它。车夫,在邮局停一下。"

  在大彼得街福尔摩斯发了封电报,他上车后问我:"你猜我是给谁发的?"

  "不知道。"

  "帆克街侦探小队,还记得吗?我们曾在杰弗逊·侯坡的案子里用过他们。"

  我不禁笑说:"噢,是他们。"

  "在这儿他们也许很有用,如果不行,我再用别的方法。收到电报后,小队长韦金斯带着他的小队能在咱们吃完早饭后到达。"

  大约早晨八九点,经过一晚上的折腾,我感觉浑身无力,走路都一瘸一拐的。我从这个案子的侦破中获得了许多教益,开始明白福尔摩斯为什么会对工作那么有兴趣。由于大家对巴索洛谬·舒尔托无甚好感,因此,对他的被害也未觉太惋惜,对凶手也没有太大的恶感。但如果说到宝物,就是另一回事了。按道理,摩斯坦小姐至少应拥有宝物的一部分。我愿意为摩斯坦小姐尽全力找到宝物。确实,假如她拥有了这些宝物,我也许会失去她。但是,真正的爱情是无私的,它应该是伟大而崇高的。假如福尔摩斯能发现凶手,我就该付出十倍的努力去找到宝物。

  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后,我的精神大大好转。下楼后,福尔摩斯已经摆好早餐,开始喝咖啡了。

  他指着份已经翻开的报纸笑着对我说:"这头脑简单的琼斯和一个同样简单的记者已经对此案下了结论。唉,你已经够烦了,还是赶快先吃火腿蛋吧。"

  我接过这份《旗帜报》,上边赫然写着《上诺伍德奇案》,内容是:

  昨晚十二点,上诺伍德樱沼别墅主人巴索洛谬·舒尔托先生被杀。本报得知,死者身上基本没有伤痕,但室内丢失了死者继承的一批宝物。塞第厄斯·舒尔托是死者弟弟,他与福尔摩斯先生和华生医生最先发现了死者。报案时,正碰上埃瑟尔尼·琼斯侦探路过上诺伍德警局分署。因此,案发后半个钟头,他立即赶到了现场。埃瑟尔尼·琼斯先生是本市警署的着名侦探,有丰富的工作经验,技艺超群,当天晚上就找到了重要线索。现在已把重大嫌疑人塞第厄斯·舒尔托逮捕归案。一同被抓获的还有守门人麦克默多、仆人拉尔·乔达、管家博恩斯通太太。现已查明,凶手应该非常熟悉房屋的构造,警方凭借高超技术和细心观察,已证实凶手系由屋顶室的一个暗门出入的。多方事实令我们深感此案非同小可。顺利进展的侦破工作说明,老练警官的领导和警署的及时有效处理是刑事案件得以侦破的必要保障。同时也充分证明,派全市警力到各地驻守,以便及时赶到现场侦查的方法,是非常正确的。

  "感想怎么样?厉害吧。"福尔摩斯边喝咖啡,边笑着说。

  "我看咱们差一点也变成凶手了。"

  "我也这么想,没准儿他脑筋一转,现在咱们也在监狱里呢。"

  话音没落,突然门铃响了,接着听见房东太太和人的争吵声。我很惊讶,半站起说:"天哪,难道他们真来抓咱们了?"

  "不会的,一定是贝克街的杂牌军,咱们的非官方部队来了。"

  随着光脚踩地的声音和很大的说话声,进来十几个衣服破烂的街头小流浪汉。虽然他们不停地吵闹,但仍不失纪律性。进来后,他们立刻站成一排,一个年龄较大的像是队长的孩子站在前面。看着他们那身破烂衣服和那副神气劲儿,我们不由地想笑。"一接到您的电报,我就带他们来了,车费总共三先令六便士。"

  福尔摩斯把钱递给他说:"给你钱。韦金斯,我和你说过,今后有事来你一个人就够了,我的屋子装不下这么多人。另外,既然他们都听你指挥,而且也都来了,那就都听我的吧。我正在找一条叫做'曙光号的汽船,现在可能在下游。茂迪凯·史密司是船主。特点:黑色船身上有两条红线,黑烟囱上有条白线。你们中必须有个人守在史密司的码头,它就在密尔班克监狱的对面,如果看见船回来马上报告。其余的人分头行动,在河下游细心查找,一旦发现情况,也马上回来汇报,知道了吗?"

  "是,司令,知道了。"韦金斯说。

  "工资依旧。最先发现船的人另加一个畿尼。先预付你们一天的工资。可以了,现在开始行动吧。"他边说边先给了每人一先令。孩子们高兴地冲下了楼,不一会儿就在人行道上消失了。

  福尔摩斯起身离开桌子,点着烟说:"不要小看这些孩子,他们能到处跑动,打探各种怪事,还能偷听别人说话。如果这船仍在水中,他们肯定会发现的。我想他们在天黑前就应该有消息了,此间这段时间咱们就休息吧。找不到'曙光号之前,别的行动也没法进行。"

  "让托比吃咱们的剩饭吧。你再睡一觉吗,福尔摩斯?"

  "用不着,我不困。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有了工作就再也不觉得累,可是如果闲着,就肯定会少精没神的。现在,我得再仔细琢磨一下这个案子。按理说,这事不难。伦敦没有几个装木腿的人,另外那一个,就更是少见了。"

  "另外那一个?你又想到他了。"

  "华生,也许你有你的想法,但我不想对你保密。再仔细分析一下我们掌握的情况,小脚印,没穿鞋,一边系着石头的木棒,很灵巧的动作,还有有毒的木刺,把所有这些连起来,你有何想法?"

  我高声说:"一个生番,或许是和乔纳森·斯茂一块来的印度人。"

  "不像。刚见到那武器时我也这样想过,但发现了那些不一般的脚印后,我就不这样认为了。印度土着的脚是既长又细的,他们的凉鞋鞋带通常会把拇趾缝勒得很紧,所以拇趾会和其他四个脚趾分开。因此,虽然有矮个子的印度人,但他不可能留下这种脚印。另外,这些木刺只能凭吹管向外吹。那么,这样的生番我们该往哪里想呢?"

  "南美洲。"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书,"这是新版的地理辞典第一卷,在这方面应该很权威。你看这上面是怎么说的?

  "'安达曼群岛位于孟加拉湾,离苏门答腊三百四十英里。另外这里气候湿润,有'珊瑚暗礁、鲨鱼、囚犯营、布勒尔港、棉白杨、罗德兰德岛……

  "啊!你看这里。

  "'安达曼群岛的土着人堪称世界上最矮的人种,虽然曾有人类学者宣称,美洲的迪格印第安人和火地人或非洲的布史人是世界最矮的。但这儿的人的平均高度还不到四英尺,有些甚至比这还矮。他们生性凶狠、倔强而易怒,但一旦取得他们的信任并和你产生了感情,他们却会为你两肋插刀。

  "再看这儿,华生。

  "'该土着形态极丑,头大眼小,外貌奇怪,手脚非常小。也正因其凶猛、倔强、忠诚的特性,英国官吏曾一度想争取他们为之效力,但均未奏效。海难船员们倘若不幸遇到他们,则通常不是遭到被木柄石锤敲碎头部的厄运,就是顷刻间被毒箭射杀,并且残忍屠杀的结果总是以人肉盛宴告终。

  "华生,这种人若约束不好,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我认为,乔纳森·斯茂把他带出来,一定是有万不得已的原因。"

  "但他是怎么找来了个这么奇怪的人呢?"

  "这就不好说了。不过既然斯茂从安达曼岛来,那么和一个土人在一起也不足为奇。很快咱们就会搞清楚这事儿的。你确实太累了,躺到那个沙发上去,让我给你来段催眠曲。"他有即景作曲的本领,不用说这是一首他自编的曲子。当时演奏的情景直到现在还会隐约浮现在我的脑海,瘦削的手指,恳切的表情,一上一下来回颤动的弓弦……伴着这柔和的音乐,我渐渐入睡,好像看见了梅丽·摩斯坦正对着我甜甜地微笑。进入"绝路"

  一觉醒来,体力完全恢复正常,我看了下时间,已经不早了。福尔摩斯正在专心地读着一本书,身旁放着他那把提琴,表情有些阴郁。看见我醒了,他说:"我们的说话把你吵醒了吧?你睡得很香啊。"

  "我没听到啊,有新消息了吗?"

  "很糟糕,没有。太让我失望了,本来以为该有一个结果了,但韦金斯刚才来报告说,任何踪影都没有,急死人了,现在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我可以帮忙吗?我的体力再扛一夜没问题。"

  "除了等,现在什么也不能做。一旦咱们出去了,万一传来新情况就误事儿了。如果你有事情需要处理,那就请便,但我得在这儿守着。"

  "我昨天向希瑟尔·弗里斯特夫人说好要去拜访她,那现在我就去她那儿。"

  "拜访希瑟尔·弗里斯特夫人?"福尔摩斯笑着问道。

  "当然还有摩斯坦小姐,她们都想知道此案的进展。"

  "不要向她们透露过多,不能太信赖女人。"

  我不想回敬他的荒谬言论,只说:"一两个小时以后我就回来。"

  "那好,祝一路顺风。稍等,反正你要过河,就把托比还回去吧,我看咱们不需要它了。"

  我还回了托比,给了谢尔曼半个英镑作报酬。到了坎伯韦尔后,我发现那次冒险经历在摩斯坦小姐身上至今仍有余迹,她仍然显得很疲惫,但还是急于知道新消息。弗里斯特夫人对此也怀着强烈的好奇心。我大致向她们描述了一下案情的经过,但省去了部分可怕的情节。关于舒尔托被杀现场那一段,我省略了死者可怕的面貌和吓人的凶器。即使这样,她们仍然觉得很刺激。弗里斯特夫人说:"这应该是小说里的事情。一个受难的姑娘,五十万英镑的珠宝,吃人的黑生番,还有装木腿的罪犯,比小说还刺激。"

  摩斯坦小姐高兴地看着我说:"还有两位义士的相救,您忘了?"

  "梅丽,这案如果成功,你就会有二十五万英镑,但你好像对这一点也不热衷。想一下,你变成富翁的情景,那是多么令人羡慕啊。"

  她好像对此并不怎么感兴趣,只是摇了摇头。看到她对宝物不太关心,我稍微有些安慰。

  她说:"我认为塞第厄斯·舒尔托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别的都无所谓。他是那么正直、善良,我们应该还他一个清白。"

  从摩斯坦小姐家回来已经很晚了,我发现福尔摩斯的烟斗和书都在桌子上,但人却不见了,看看周围,也没有什么留言。赫得森太太来送窗帘了,我赶紧问她:"福尔摩斯呢?"

  她压低声对我说:"先生,他在自己屋里,你去看看吧,也许他病了。"

  "您怎么知道?"

  "您走之后,他就变得很奇怪,在屋里来回走动,最后我听着他的脚步声都烦了。一有人敲门,他就出来问:'赫得森太太,谁啊?他现在又在自己的屋里走来走去的。我刚才劝他吃药,但他瞪了我一下,我就稀里糊涂地出来了,真希望他没病。"

  我说:"赫得森太太,您放心吧,他以前也这样过。由于他心中有事,所以才心情不安。"我装作很轻松地安慰她。福尔摩斯就这样不停地走了一整夜。我明白,他想马上行动,却没有消息。

  第二天清晨,我发现他两颊微红,脸上显得很疲倦。

  我说:"伙计,饶了你自己吧,你都走了一整夜了。"

  "我让这烦人的难题搅得睡不着。许多大困难都克服了,难道要让这小问题难住?不甘心!船的名字、罪犯的名字以及其他所有情况我们几乎都知道了,但就是不见这船的踪影。我费尽心思,借助所有力量去寻找了,还是没有一点儿消息。史密司太太也没有她丈夫的音讯。我宁愿相信他们把船弄沉了,但这肯定不是事实。"

  "咱们也许被史密司太太玩弄了。"

  "没有,我调查了,那儿确实有一艘这样的汽船。"

  "也许它开到上游了。"

  "我也这么想,所以又派人到锐奇门那儿找了。假如今天还无准确消息,明天我就亲自出去,不是找船,而是搜捕凶犯。今天,他们一定会回来报告情况的,一定会。"

  但是,一天快结束了,还是没消息。许多家报纸都登了上诺伍德惨案,并且都批评指责塞第厄斯·舒尔托。据说官方要在第二天验尸,除此之外别无有价值的内容。黄昏时候,我再次来到坎伯韦尔,向摩斯坦小姐她们述说了我们的不利处境。回来后我发现福尔摩斯仍然闷闷不乐,对我也很冷漠。后来他为一个神秘的化学实验忙碌得一整夜没睡。实验所散出的臭气逼得我无法在屋子里呆下去,只好跑出来。直到天亮,试管碰撞的声音还不时地从屋中传出。

  早晨一睁眼,我看见福尔摩斯正站在我的床前,浑身上下的打扮一看就是要外出。一套水手服穿在里边,外面又罩了件短大衣,还系了条红围巾。

  他说:"华生,经过再三考虑,我觉得必须亲自去一趟下游,必须试一下这最后一招。"

  "我和你一起去。"

  "不必了,你替我守在这儿吧。我本来不打算去。韦金斯昨天的表现很不好,不过,他今天一定能带回好消息的。你就帮我把信件、电报都拆了吧,这样便于行事,好吗?"

  "没问题。"

  "好吧,你无须给我拍电报,我不一定在哪儿,假如进展顺利,我很快就能带些情况回来。"

  吃早饭时,他仍没回来。我就翻开《旗帜报》,上面又有此案的新情况:

  上诺伍德案件又有了新变化。进一步的调查表明,本案并非之前想的那么简单。塞第厄斯·舒尔托被释放了,因为又有新证据证明他没杀人。另外,管家博恩斯通太太也被释放,警方将继续根据新线索抓拿真凶。苏格兰场的埃瑟尔尼·琼斯主管这个案子,相信不日即将破案。

  总算把舒尔托的冤屈洗刷了,看到这儿我比较满意。新线索在哪儿呢?估计无非是警方掩饰错误的老借口吧。

  我随便地往桌上一扔报纸,却发现了一则寻人启事。写着:

  寻人:星期二早晨三点左右,茂迪凯·史密司先生和他的长子乘"曙光号"汽船离开史密司码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船身是有两道红线的黑颜色,烟囱是有道白线的黑色。有知道此二人或汽船下落者,请与贝克街221号或史密司码头史密司太太联系,定有重谢。

  看到贝克街的地址就可知是福尔摩斯干的。这启事简直太妙了,假如罪犯看到,也只会认为是妻子寻找丈夫的平常广告。

  时间走得好慢啊,一听见敲门声或街上传来的脚步声,我就以为福尔摩斯回来了,或者是看到广告来报信的人。我竭力想把思想集中在书本上,但还是禁不住想到那两个奇怪的罪犯。甚至还想或许证据不足,福尔摩斯推论错了?或者他的理论有欠缺?更或者他是严重地自欺欺人?我还从未发现他推测失误的情况,但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或许他太自信了,以至把一个很平常的案子看成了非常复杂的大案,所以一错再错。但我的确亲眼看到了这些证据,亲耳听到了他的推理。即使这些奇怪的证据中有些并不那么重要,但它们的确都有共同的指向。所以我不得不承认,即便福尔摩斯的推断真的有误,这案子也绝对非同小可。

  下午三点多,门铃突然响了,然后听到一阵命令式的说话声,原来是埃瑟尔尼·琼斯来访。这次他和在上诺伍德时的态度判若两人,不再以专家自居,非常谦虚,甚至还有些惭愧。

  他说:"您好,先生。福尔摩斯在吗?"

  "不在,不知他什么时回来。请坐下等一会儿吧,抽支雪茄烟,请坐。"

  "谢谢。"他一边说,一边用红绸巾不住地擦着上额。

  "再要杯有苏打的威士忌吧?"

  "半杯就行了。都现在了,天气还这样热,烦死人了。我对上诺伍德案的看法,你还记得吗?"

  "记得一点。"

  "我现在必须推翻它重新考虑。我原本已经抓住了舒尔托,但是,他却有一个无法反驳的事实,即:和他哥哥分手后,一直有人跟他在一起,也有人能证明不是他从暗门进入室内的。这样一来,我在警署的威望就会动摇。可我一个人很难侦破此案,所以希望您们能帮忙。"

  "谁都有需要帮忙的时候。"

  他坚定地说:"先生,福尔摩斯太了不起了,一般人绝难匹敌。他办的很多案子都令人心服口服。他办案的手段神出鬼没,尽管有时太过着急。但总之,他堪比一个最有本事的警官。老实说,我是不行的。他今天早晨给我拍了个电报,说舒尔托的案子有了新线索,这是那个电报。"

  他把电报递给我。电报是十二点从白杨镇发来的,内容是:

  请马上去贝克街,如果我不在,请等一会儿。我知道了舒尔托案的线索,你若愿意亲眼看此案的结果,今晚可与我一块去。

  我说:"太好了,他肯定接上了断了的线索。"琼斯一听很得意,说:"看来他也有弄错的时候啊。没准这回也是白忙,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得抓住,这是责任。有敲门声,也许福尔摩斯回来了。"这时传来了很重的喘息声和踏在楼板上的脚步声。听声音这个人的呼吸很困难,因为他又休息了两回,看来上楼也很费劲。他进来后,果然应证了我的推测。这是一个穿着水手衣服的老年人,水手服外面还穿着件一直扣到脖子上的大衣。此人两腿哆嗦着,弓着腰喘着粗气,明显地老态龙钟。他的肩膀不停地颤抖,呼吸似乎也很费力,手里拿着一根很粗的木棍,围巾遮住了他的脸,只能看见灰白的眉毛和胡须,还有一双发光的眼睛。从外表看,这人好像是一个很受人尊重的航海家,可惜后来家道中落。

  我问他:"您有事儿吗?"

  他以老人特有的习惯环视了下四周,问:"福尔摩斯在吗?"

  "他不在。但如果您有事的话,可以和我说。"

  他说:"我只和他本人说。"

  "您对我说,我能代表他。您是不是想说茂迪凯·史密司汽船的事?"

  "是这事。我知道这船在哪儿,也知道那个人在哪儿,还有宝物,我全知道。"

  "那您和我说吧,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他。"

  "我只和他本人说。"他以老人所特有的固执说。

  "那么您就等一会儿吧。"

  "不行,我不能在这儿浪费一天时间来等他。假如福尔摩斯真的不在家,那我也没办法,只有让他自己去打听这些消息去了。我不喜欢你们俩,是不会告诉你们的。"

  他起身要走,埃瑟尔尼·琼斯一下挡住了他,说:"朋友,等一下。您带来了非常有用的消息,不能这样就走了。无论您愿不愿意,您都得等我朋友回来。"

  老人想夺门逃跑,琼斯飞快地将他挡在门口。

  老人用木棍敲着地板,大声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我到这儿是来拜访我的朋友,但是你们两个却非把我留下,第一次见面,就这样无礼!"

  我说:"您先别急,我们会设法补偿您浪费的时间。请您坐在沙发上吧,福尔摩斯马上就会回来。"

  他用手遮着脸,很不高兴地坐下了。我和琼斯边吸雪茄烟边继续谈话。突然,我听到福尔摩斯的声音:"朋友,你们也该给我支烟抽吧。"

  我们吃惊地一下子跳起来,果然看见了笑容可掬的福尔摩斯。

  我惊奇地叫:"福尔摩斯,是你!刚才的那个老头呢?"

  他把白发拿出,说:"在这儿。眉毛、胡子、假发,都在这儿。想不到我的化装术竟然能骗了你们。一开始我就知道我的技术挺棒。"

  琼斯兴奋地说:"福尔摩斯,你太有当演员的天赋了。凭你学老人咳嗽的本事和你腿上的功夫,每个星期挣十镑工资没问题。但,你也没完全骗了我们,我已经看出了你的眼神。"

  他点了支烟,说:"我这样的打扮已经一天了。这位朋友把我的事写成书出版了以后,许多罪犯都认识我。所以我只能在工作时稍微打扮一下。我的电报,你收到了吗?"

  "我收到电报后才来这儿的。"

  "你那边进展如何?"

  "任何头绪都没有。因为证据不足,我放了两个,还剩两个,可也没有明显证据。"

  "没事儿,你听我的吧。待会儿会有两个人来替他们补缺的。只要你一切听我指挥,将来功劳都归你,如何?"

  "只要能抓到罪犯,我什么都同意。"

  "好。首先,我需要一艘快艇,且必须是汽船,让它今晚七点钟在威斯敏斯特码头待命。"

  "这没问题,一艘快艇常在那儿停着,我到时候用电话联系一下就行。"

  "为避免罪犯反抗,还得有两个强壮的警察。"

  "经常有两三个人守在快艇中。还需要什么吗?"

  "一旦捉住凶犯,宝物也将寻回。一位年轻女士应该拥有一半,我想让我的这位朋友亲手把宝物交给她。你觉得怎样,华生?"

  "我很荣幸。"

  琼斯摇着头说:"这恐怕不符合规矩,但可以开绿灯,不过看完后要马上送回,等待上级调查。"

  "那肯定了。最后,你知道,我办案向来必须水落石出,清清楚楚,因此我想要听到乔纳森·斯茂把案件的详细情况亲口说出来,因此,我想在有警察看守的情况下,非正式地审问他一次。你同意吗?"

  "整个案情都由你掌握着,假如你能抓住这个斯茂的话,你完全可以先审问他。但我不知道,究竟是否存在这样一个人?"

  "那么,你是同意了?"

  "完全同意。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吗?"

  "另外就是,我想让你和我们一块儿吃饭,马上就会做好。我准备好了生蚝、野鸡还有一些白酒。华生,你也许不知道,我还是个很好的管家呢。"捉拿凶手

  这顿饭,我们吃得很开心。福尔摩斯在高兴时总是很健谈,今晚更是这样。他天南海北地说个没完,我很久没见他这样了。由神话剧说到中世纪的陶器,再到音乐、军舰、佛学,简直面面俱到,好像他什么都懂,无论什么都能神侃一通,几天来的烦闷好像也成过眼云烟了。埃瑟尔尼·琼斯先生在休息的时候也很喜欢说笑,且平易近人。而我兴奋的原因是:今晚就可知道案件的结果。因此,我们三个都很愉快,但谁都未提饭后的冒险行动。吃完饭,福尔摩斯看了一下表,又倒了三杯红葡萄酒说:"让我们预祝今晚一切顺利,干杯,行动吧。你有枪吗,华生?"

  "以前曾在军队用过一支,现在还在抽屉里。"

  "说不定你需要,带上它吧。我预定了马车,六点半来接咱们,这会儿正等在门外呢。"刚七点,我们来到了威斯敏斯特码头,那儿已经有汽船等着了。福尔摩斯仔细地查过后,问:"船上有警局的标志吗?"

  "有一个绿灯在船边上。"

  "快摘下去。"

  我们三人依次上船,坐在船尾。船前面坐着两个很壮的警长,还有一个掌舵人,一个开机器的人。

  琼斯问:"咱们开船到哪儿?"

  "伦敦塔,告诉他们把船停在雅克布森船坞的对面。"

  我们的船超过了很多载货的平底船,又把一只小汽船甩在后面了。福尔摩斯点着头,微笑地表示满意。

  他说:"以这样的速度,我们应该能超过河中的任何一艘船。"

  琼斯说:"那也不见得。不过能比咱们的船快的确不多。"

  "'曙光号的速度是出了名的,我们一定要超过它。正好现在没事,华生,我和你谈谈案子的进展吧。我不想让这样一个小弯子就绊倒我,你记得我这么说过吧?"

  "当然记得。"

  "曾有位政治家说:'变换一下工作是最好的休息。非常正确,为了彻底休息大脑,我做了化学试验。做好这个试验后,我又重新思考了一番舒尔托的案子。孩子们搜遍了河的上下游,却没发现船,而它既没停在任何码头上,也没有回家,另外也不可能沉船,当然,如果实在找不到,也不排除这个可能。尽管斯茂很狡猾,但他没多少文化,不可能想出这样周密的计划。他窥探了樱沼别墅那么长时间,说明他在伦敦已经住了很久,不可能什么准备也不做就立刻逃离伦敦。他需要收拾的时间,哪怕是一天,我认为这是一种可能。"

  "没准在他准备行动前,就全准备好了,你这个推测的可能性不大。"

  "我不这样想,他不会那么轻易地抛弃他的老窝,除非那对他没有一点儿用处。另外,乔纳森·斯茂肯定会想到,无论怎样打扮他的同伴,那张脸都会引人注意,且立刻能让人想到上诺伍德惨案。凭斯茂的聪明,他不会忽略这些。因此为了避免嫌疑,他们肯定会昼伏夜出。按史密司太太所说,他们也许是凌晨三点上的船。再有一个小时,天就快亮了,并且行人也多了。因此他们不会走太远。

  "他事先订了史密司的汽船,给了他很多钱,让他不要声张。然后,得手后准备坐船逃回老家。不过应该会先在老巢中辨一下风向,一旦风声不紧了,就有可能从肯特码头或格雷夫桑德码头登上他们已经订好舱位的大船,一走了之,再去美洲或别的地方。"

  "但他不可能随身携带这船啊。"

  "确实不能。尽管我们还没发现那船,但我认为它肯定在不远的一个地方。凭斯茂的精明,他肯定不会把船开回去,或者停在哪个码头上,那样警察会很容易嗅到他们的踪迹。那么,如何才能把船安全存放,并且可以随时使用呢?我认为最好的方法是,在一个船坞修理它,如此就能安全地把它藏起,只要提前告诉船坞,他们就能随时使用。"

  "但这似乎太简单了。"

  "就因为简单,我们才忽略了它。因此,今天上午我装成一个老水手去侦查了一下。我询问了每个船坞,但前十五个都说没有,只有第十六个,即雅克布森船坞,他们说,两天前有一个装着木腿的人送来了'曙光号船进行检修。工头指着船对我说:'那个船身上画了线的就是,实际根本不用检修。正在这时,已经失踪了两天的茂迪凯·史密司走了过来,浑身都是酒味。我当然不认得他,是他自己介绍了他和船。他说:'今天晚上八点,我们要出去。是正好八点整,千万别耽误了,船上要坐两个人。他一边说着,一边拍打着叮当响的钱口袋。我估计他肯定赚了不少钱。于是我跟在他后面,看见他进了一家酒馆。所以我就往回走,半路正好遇到一个小帮手,所以我让他呆在那儿盯着汽船。他在船坞的出口处站着,我们约好的,船一开,他就向咱们晃毛巾。我们先在这儿等着,堵住他们的去路,待会儿,咱们就会人赃俱获。"

  琼斯说:"且不说他是不是真凶,光看你的计划就已经很周密。不过假如是我,我会派几个精明能干的人,一发现他们,就立即逮捕。"

  "我可不敢这样,斯茂很狡猾,他肯定会先派人探路,一旦情况不对劲,必定会再回去躲一阵子。"

  我说:"只要紧盯着茂迪凯·史密司,我们就能发现他们的老巢。"

  "那倒未必。我认为,史密司十有八九不知道他们住在哪儿。史密司关心的只是酒钱,而且一旦斯茂有事,只要派人通知一下他就可以。综观全局,我看我的方法最可行。"

  不知不觉,我们驶过了好多座桥,渐渐驶出了市区。晚霞把圣保罗教堂顶的十字架照得金光闪闪。没等到达伦敦塔,天色就已近黄昏。

  指着远处考萨利区一片桅樯林立的地方,福尔摩斯说:"雅克布森船坞就在那儿。咱们就借这驳船作掩护,在这儿呆一会儿吧。"他用望远镜看着对岸,说:"我发现了派在那儿的人了,但他还没挥手巾。"

  琼斯着急地说:"要不咱们在下游堵他们吧。"也不仅仅是他,我们都很不耐烦了。连那些警长和船夫,也等不及了,即使他们并不很清楚这次行动的主要任务。

  福尔摩斯说:"他们最有可能到下游,但也不能放过上游的可能。我们这儿是个非常好的位置,可以看到对面船的出入,但他们看不到我们。今天晚上的月亮很圆,没有云雾遮住,请看那边煤气灯光下,有很多人在走动。"

  "那是刚从船坞下班的工人。"

  "这些人外表虽然肮脏粗俗,但你又哪里知道他们每个人内心深处有怎样的活力与精神。这是人的天赋,人生就是个谜。"

  "有人说人是能思想的动物。"我说。

  福尔摩斯说:"温伍德·瑞德对这问题有这样一套理论。人,单个人就是谜,但如果把单个人聚合成人类,就产生了定律。譬如,你很难猜测单个人的个性,但却可预测人类的共性。统计学家们公认:虽然个性不同,但共性却是永恒的……喂,看到那手巾了吗?一个白色的东西在那边动。"

  我大声喊:"是,我看见了,码头上的那个小家伙就是你派的。"

  福尔摩斯也高喊:"看见没有,'曙光号,它快极了。机师,加快速度,赶上那只有黄灯的船。如果赶不上它,这一辈子我都很难原谅自己。"

  "曙光号"已经很远了,并且消失在了几条船的前面。它的速度非常快,正飞一般向下游驶去。看到这,琼斯说道:"咱们恐怕追不上了,它太快了。"

  福尔摩斯高喊:"必须追上去。赶快加煤,即使烧了船,也必须追上它!"汽船锅炉里的火非常凶,已是最大马力,引擎发出的声音像一个钢铁巨人的心脏。飞快前进的船头把平静的河面顿时划破,击起了两边滚滚的浪花。引擎颤一次,船也跟着颤一次,似乎汽船都有了生命力。船舷上的黄灯射向远方,只看见前面的一个黑点被一片浪花托着若隐若现--"曙光"号也正全速前进。此时河上许多船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我们只能飞速地左冲右突,紧紧跟着"曙光号".

  福尔摩斯对着机器房的伙伴们大声喊:"快,再加点煤,赶快烧蒸汽,超过他们!"在机器房里的熊熊烈火中,不时闪现着他焦急的面孔。

  琼斯看着"曙光号",说:"咱们已经赶上了一点。"

  我说:"是的,不用几分钟,咱们就会追上他们。"

  乐极生悲,就在此时,有一只汽船拖着三只货船横在了我们面前,幸亏一个急转弯,没有撞上它。但这一瞬间,"曙光号"又把我们甩了二百多码,仅能看到其身影而已。这时,夕阳西下的暮色已被星光灿烂的夜景所代替,汽船锅炉已烧到了极限,由于船身拼命前进时所产生的巨大作用,使得船不停颤动,薄船板也嘎吱作响。汽船从伦敦桥下正中间通过,很快将西印度港区、长长的代德福德河段、狗岛都抛在了后面。终于,前边又出现了那个清楚的小黑点。琼斯用探照灯照准他们,于是看到了船上的人影。船尾坐了一个人,跨下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旁边还有一团黑影,可能是只纽芬兰狗。穿过锅炉透出的光,我们看到一个男孩在掌舵,史密司正在拼命地加煤。开始也许他们还不确定我们是在追他们,但后来发现我们一直尾随,这才意识到不妙。到格林威治时,两船大约只相距三百步,到布莱克沃尔时,不超过二百五十步。我摸爬滚打半辈子,曾浪迹很多国家,无数次打猎,追逐猎物,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刺激过。幽静的夜里,前边船上的机器声听得更清楚了,我们越来越近。船尾上的那人还在那里不停地挥手,并不时目测一下两船的间距。两船现在仅有四只船的距离了,而且都已驶近河口,一边是普拉姆斯第德沼泽,另一边是巴刻茵平地。此时,琼斯命令前面的船停下。听见喊声,船尾的人站起来了。他非常高大健壮,站在那儿,叉着两腿,挥着两手,正朝我们怒骂。我看见他的右大腿以下是根木腿。此时,听到他的声音,身下的黑影也站了起来,是个不能想象的小黑矮人。他的头硕大奇怪,头发乱蓬蓬的。福尔摩斯取出了枪,看见这个奇怪的黑人,我也拿出了手枪。除了露出一张奇丑无比的脸,他全身都披在一张黑毯子里,仅露出一张使人胃口倒足的脸以及凶光毕露的眼睛,厚嘴唇从牙根处向外翻翘着,让人看了心惊肉跳。带着一种野兽般的疯狂本能,他拼命向我们乱喊乱叫。我从来没见过这样丑恶的嘴脸。

  福尔摩斯低声对我说:"他一举手,咱们就开枪。"此时两船更近了,彼此也看得更清楚了。那两个人仍然不停地向我们这边大声叫骂着。

  我们很清楚地看到,那个小黑矮人把一根木棍放在嘴边,这木棍是从毯子里掏出的,又短又圆像尺子。我们一同拉动扳机。那人转了一下身子,并举起双手掉入河中,那含着愤恨的眼睛也随之消失在了河水的漩涡中。与此同时,装木腿的人拼命冲向船舵,猛地扳转起来,于是"曙光号"突然向南岸冲去,只差几尺,我们的船总算躲开了它的船尾而没有相撞。接着,我们也立刻改变方向继续追去。寂寥荒凉的沼泽地被月光照着,地面上聚集着一潭死水和成堆腐烂的植物。"曙光号"已近南岸,并很快冲到了岸上,船头翘到空中,船尾在水里浸着。那人刚往岸上一跳,木腿就陷入了泥中,尽管使劲挣扎,但仍不能动弹。他越挣扎左脚,右木腿就陷得越深。我们的船停岸后,他已像钉子一样钉在那儿了。我们用绳子套住他的肩膀,像拉鱼一样将他拉上了船。史密司父子垂头丧气地坐在船上。听到我们命令后,他们才离开了"曙光号".一个精美的印度产铁箱放在甲板上,这就是此案的祸端--宝箱。我们很小心地将它搬到舱里,箱子没带钥匙,非常重。拖着"曙光号",我们慢慢地往回走,虽然一路不停地用探照灯四处照,但始终不见黑矮人,他大概早就让鱼吃了吧。

  指着舱口处,福尔摩斯说:"瞧,差点送了命。"舱板上有一根毒刺,正插在我们以前站过的地方,或许是我们开枪时射来的。面对那毒刺,福尔摩斯还是像平时一样一笑了之,但当时那种危险的情况,我至今想起来还仍然心有余悸。得到"宝物"

  船舱里坐着我们的犯人,他面前放着那些煞费苦心得到的宝物。他的眼睛里流露着一种无所畏惧的神色,长着许多胡须的下巴向外突出,似乎昭示着他怪癖的性格。从满脸的皱纹和由于曝晒而变得黝黑的皮肤可以看出,他曾做过许多年的室外苦活儿。从那头卷曲灰白的头发来看,他应该有五十出头了。他的相貌并不难看,但因为发怒,使得浓眉和下巴都显得很凶恶。他沉默着坐在那儿,眼睛不时地瞟到宝物箱上,带铐的双手在膝盖上放着,给人感觉似乎心里的痛恨更胜于恼怒。有一次,他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满是嘲讽和冷笑。

  福尔摩斯点了一支烟说:"乔纳森·斯茂,没想到事情竟会这样。"

  他坦白地说:"我也不想这样,先生。反正,我这条命也逃不掉了。是童格那混小子用他的毒刺害死舒尔托先生的,我发誓我本来不想伤害他。我后来还用鞭子狠狠地抽过那小子,但人死不能复生,我能怎么办呢?我对舒尔托的死非常抱歉。"福尔摩斯说:"你全身湿透了,先来抽支烟、喝口酒暖一下身子。我问你,你是后来才进屋的,那么你怎么知道那个小矮人能对付得了舒尔托呢?"

  "先生,你真神,好像亲眼看见过一样。我对他家的生活习惯摸得很清楚,那个时间舒尔托先生本来应该去吃饭的,因此我认为屋中没人。跟您说实话,假如那时屋里坐的是老少校,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掐死他,杀他就像现在抽这烟一样简单。可惜的是,我一点也不恨小舒尔托,但却得为他坐牢。"

  "你现在是被苏格兰场的埃瑟尔尼·琼斯拘押。他打算委托我对你询问口供,你一定要如实回答我的任何问题,这样,也许我能帮你一下。我认为我可以证明,舒尔托先生死在你进屋之前。"

  "确实,先生,我进去时他已死了。一爬进窗户,我就看见了他那歪在一边怪笑的脸,差点吓死我。要不是童格跑得快,当时我就杀了他。也正因为他逃得匆忙,这才丢了那袋毒刺和木棒。我想这肯定透露了我们的行踪线索,至于您是怎样把这些线索联系起来的,那我就不得而知了。我只能怪自己,和您没关系。"他苦笑了一下说,"唉!这事儿的前前后后真像一场闹剧,我本来可以正当享受这五十万镑,但前半生却不得不在安达曼群岛修河堤,后半生看来又要被送到达特穆尔监狱挖沟了。从我第一天碰到那个叫做阿奇麦特的商人,并和这批宝物联系起来之后,就一直霉运不断。实际上,只要曾和这宝物沾边的人都很倒霉,像丧了命的阿奇麦特,罪恶的舒尔托少校和即将终身受苦的我。"

  埃瑟尔尼·琼斯这时把脑袋伸向舱内,说:"你们倒像是拉起了家常。福尔摩斯,咱们该拿酒来庆祝一下。很可惜,没有活捉那小矮人。知道吗,你差点丧了命,幸好你下手快。"

  "收获还算满意!真没想到'曙光号竟这样快。"

  琼斯说:"史密司曾宣称'曙光号是泰晤士河上速度最快的船,假如他再有一个帮手,那咱们恐怕永远也追不上它了。他说他根本不知道上诺伍德案。"

  "他确实一点不知道!"斯茂突然高喊:"就是因为他的船快,我们才租他的船。我们也只是给了他大价钱,案子的情况,他一点儿不知道。并且我们承诺过,只要能把我们送到停泊在格雷夫赞德的前往巴西的'翡翠号轮船上,我们还会额外给他一笔巨额报酬。"

  琼斯说:"关于他的罪行,我们会弄清的。尽管抓人时很麻利,但量刑时我们肯定会很慎重的。"尽管琼斯这么说,但他对囚犯一贯威严、傲慢的本性还是溢于言表。从福尔摩斯那一抹微笑中,我知道他也感受到了这点。

  琼斯又说:"我们就快到沃克斯豪尔大桥了,华生医生,您就带走宝物在那儿下船吧。您要知道,这事儿我顶着多大的责任,这可是违反规定的。但我说了就一定做到。可这些东西太贵重,我得让一个警长和您一块儿去,您是坐车去吗?"

  "是坐车。"

  "箱钥匙呢?斯茂?如果能打开箱子,咱们最好提前清点一下,不然,恐怕您还得砸箱子。"

  "在河底下。"斯茂说。

  "你真是找麻烦!为了你们我们已经花费了很多人力物力。大夫,不用我再叮嘱了吧。您回来时,把箱子直接带到贝克街就行了,我们在那儿等你,然后咱们再到警署。"

  在沃克斯豪尔,我们带着沉重的箱子下了船。十五分钟后,这位警长和我来到了希瑟尔·弗里斯特夫人的家。开门的女仆看到我半夜拜访非常吃惊,她说夫人也许很晚才回来,摩斯坦小姐等在客厅。车上只留下警长,我把箱子拎进了客厅。

  摩斯坦小姐穿着件半透明的白衣,脖子和腰间都系着一条红带子,静坐在窗前的藤椅上。她浑身罩在柔和的灯光中,雪白的手臂搭在椅背上,脸庞带着无限肃穆的表情,灯光将她蓬松的秀发映成金黄色,所有的姿态和表情都很容易让人感觉到她内心充满了忧伤。听到我的脚步声,她站了起来,脸上泛出了一道红晕。

  她说:"我以为是弗里斯特夫人回来了呢,原来竟然是您,有什么好消息吗?"

  我压抑住内心复杂的情绪,将箱子放到桌上,并假装高兴地说:"看到箱子了吗?它比任何消息都好千百倍,您的财产找回来了。"

  "这就是财宝?"她一点也不关心地看了一眼。

  "是的。这些宝物,一半是塞第厄斯·舒尔托先生的,一半是您的。每一份也许有二十万镑。计算一下,光利息每年就是一万镑,英国妇女的首富将是您了,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我的表演也许过了火,她似乎看出了我并非真心实意。淡淡地看着我说:"虽然我得到了这些宝物,那功劳也是您的啊。"

  我说:"不是,完全是福尔摩斯的功劳。不过,就连他那样绝顶聪明的脑袋也差点儿没破了这案子,假如凭我,打死我也找不到任何线索。"

  她说:"华生大夫,您快坐下和我讲讲详细情况吧。"

  我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讲给了她听:福尔摩斯的侦破手段、"曙光号"的发现、夜半探险及河上追击,以及埃瑟尔尼·琼斯的造访。她静静地听着,在说到我们差点儿被毒刺害死时,她的脸色惨白,血色全失,好像就快要倒下去了。我赶紧给她倒了点水,她说:"没事儿,我就是有点紧张,听说你们差点儿遭险,我替你们害怕。"

  我说:"没事儿,都过去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儿了,咱们换种气氛,高兴一下。这是我专程带来的宝物,我想你肯定愿意亲自打开它吧。"

  "这实在太好了。"她说。但是语气中却没有一丝兴奋感。可能是想到大家都为此花费了很多心血,所以她只好敷衍了一下,以免显得太不领情。

  她看着箱子说:"太漂亮了。这应该是印度产的吧?"

  "比那里兹金属制品,在印度非常着名。"

  她试着拿了一下这箱子,说:"真沉啊,光这箱子本身也值很多钱吧,但钥匙呢?"

  "斯茂扔到泰晤士河了,我们需要借用弗里斯特夫人的铁钳撬开它。"箱子正面有一个又粗又重的铁环,铁环上还有一尊佛像。我用铁钳用力把铁环打开了,颤巍巍地抬起箱盖,两双眼睛同时盯着箱子的开启。然而,箱子里边却是空的,不过箱子四壁都是三分之二英寸的铁板,造型非常精巧、坚固,用它藏宝物,简直太合适了。也正是由于箱子四周都是如此厚的铁板,所以才这么重,但里边确实什么也没有。

  "宝物看来丢了。"摩斯坦小姐平静地说。

  听了这句话,我似乎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这么多天来折磨我的阴影正在消失,压在我心中比石头还重的宝物终于挪走了。尽管我知道自己这样想其实很自私也很不应该,但此时我脑子中金钱的障碍却一下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禁不住兴奋地叫道:"感谢上帝!"

  她听到这话,莫名地笑了。"您在说什么?"她问。

  我握住了她的手,她也没抽走。我又说:"我俩以前被这么大一笔财富隔离着,它阻挡了我想说的话,但现在没有了它们,我敢说了。我爱你,梅丽,像世界上所有男人爱女人一样,我真心地爱着你。因此刚才我说:'感谢上帝。"

  我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她喃喃地说:"我也应'感谢上帝."

  我知道,无论那晚是谁丢了一笔财富,可我却真正地得到了宝贝。阿克拉宝藏

  已经很晚了,我才回到车上。耐心的警长依然等着我。他看了空箱子后,显得很失望。

  他颓废地讲:"奖金也没了。箱子中没有财宝,我们就没奖金。今晚的行动,我和普郎本来可以一人得十镑奖金的。"

  我说:"无论箱子中是否有财宝,塞第厄斯·舒尔托都会给你们钱的,因为他有钱也大方。"

  警长仍然拉着脸说:"但埃瑟尔尼·琼斯会认为干得不够漂亮。"正像警长猜到的,在贝克街,当我们将空箱子放在他面前时,他的脸色果然很难看。琼斯押着被抓的凶犯中途改变了计划,先到警署备过案之后才过来,所以他们也是刚到不久。福尔摩斯像平常一样,懒懒地坐在椅子上,对面是乔纳森·斯茂,他把那条木腿翘着搭在好腿上。当我把空箱子给大家看时,他忽然开始仰天大笑。

  埃瑟尔尼·琼斯愤怒地说:"斯茂,这一定是你在捣鬼!"

  斯茂大笑说:"当然,这是我的杰作,我已将它们藏到了一个你们永远也别想摸到的地方。那是我的财宝,假如我得不到,你们更休想。告诉你吧,只有安达曼岛牢里的三个伙计和我有权利得到它,其余人都休想。既然我们都不能拥有它,那我只好将它处理,这也正符合我们四个签名时的发誓,我们会永远一致。我想他们也会这样想,宝物宁可沉到泰晤士的河底,也不能到别人的手中,尤其是摩斯坦或舒尔托的后代手中。是我们干掉了阿奇麦特,决不能让别人就此发财。当我确定你们的船肯定会追上我时,就决定要把珠宝藏到别人永远找不到的地方了。这趟,你们连一个卢比的油水也得不到,珠宝、童格现在在一起呢。"

  埃瑟尔尼·琼斯气愤地喊:"斯茂,大骗子,你为什么不把箱子和珠宝一起扔掉,非要自找麻烦呢?"

  狡猾的斯茂斜着眼看了一下他,说:"我扔省事,对你们,捞更省事。你们既然能把我逮到,也就能在泰晤士河中捞出一只铁箱子。但如果把宝物分散在五英里的河道,那你们捞起来也不那么容易。我是下了狠心才这样干的,当我发现你们的船在逐渐接近时,我差点疯了。这一辈子,我有成功,也有失败,但我决不后悔我曾做的事,后悔也没用!"

  琼斯说:"斯茂,你这样做的性质很恶劣,假如你能协助我们的工作而不是蓄意破坏法律的话,没准判刑时,我们会从轻发落你。"

  罪犯笑着说:"多好听的一番话啊!但这财宝属于谁呢?难道不是我们吗?财宝本来不是他们的,但法律非要给他们,这公平吗?当初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得到这批宝物。二十年啊,我在那热病肆虐的潮湿地中整整呆了二十年!整个白天都要在红树下做苦工,晚上又被锁到肮脏不堪的窝棚中,除了蚊虫叮咬,症疾流行,身上还有手铐、脚镣。可即便如此惨重的代价也仍然无法换得阿克拉宝物,你们却还在和我谈什么公平!假如我把这受尽折磨才得到的宝物拿去让别人享用,你们就觉得公平了?我宁愿被绞死,或者让童格用毒刺射死,也决不想让别人来肆意挥霍我的财宝还要让我在监狱过非人的生活。"此时的他和之前沉默寡言的他判若两人,他滔滔不绝地讲出了一大堆话来,由于太激动而使手铐不停地作响,但他的眼睛依然很亮。看到这副情形,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舒尔托少校一听到囚犯越狱的消息就那么骇然失色了。

  福尔摩斯平静地对他说:"斯茂,我们确实不了解你的真实情况,但你不把事情的经过全部告诉我们,我们又怎能判断你是否有理呢?"

  "先生,您说的很对。尽管您给我戴了手铐,但我不怨您……这事很正常。如果您愿意听我的故事,我会一丝一毫都不隐瞒地告诉您所有实情。谢谢,请把杯子放在我身边就行了,渴了,我会凑近杯子喝水的。

  "我祖籍伍斯特郡,出生在波舒尔城附近。有时真想回去看一看,那儿住着很多斯茂族的人。但我平时不太检点,所以我的族人不一定欢迎我。他们都是受人尊敬的老实农民和虔诚的教徒,但我却是个流浪汉。在我十八岁时,由于谈恋爱惹了麻烦,在那里呆不下去了,只好离家另谋生计。恰好那时步兵三团要驻军印度,为了谋生,我入了伍,开始了以军饷为生的生活道路。但上天好像故意阻挠我上沙场冲锋陷阵,因为就在我刚学会鹅步操和怎样使用步枪不久,有一天我到恒河游泳,一条鳄鱼将我的整个小腿都咬掉了,好像做外科手术一样干脆。因为太过惊吓和过量失血,我昏了过去,幸亏游泳好的约翰·荷德当时在身边,他把我抓着救上了岸,不然我早淹死了。我在医院住了五个月,五个月后装着木腿一瘸一拐地出了院。由于残废,我被取消了军籍,所以就更没有糊口的工作了。

  "你们无法想像,年纪轻轻地成了一个废人,境况是多么惨。幸亏不久否极泰来,一个名叫阿波怀特的人刚到印度,他经营的靛青园子需要有人监工,而他恰巧是我以前所属部队团长的朋友。团长平时很照顾我,这次更是竭力向园主推荐我。这工作骑在马上就可以完成,尽管腿残废了,但我仍能夹住马肚子骑马,因此很快就上任了。我监督工人,就把工人的表现随时反映给园主,住得也舒服,报酬也很多,慢慢地,我开始想就这样过一生也不错。阿波怀特为人和善,加之在那儿白人之间来往很亲密,所以园主先生也经常会来我的小屋,抽支烟或说句话。

  "但是,好景不长,印度突然发生了民族暴乱。人们在前一个月还各做各的事,而后一个月竟有二十多万黑鬼子宣称自由,不再接受管束了。这使印度成了地狱。也许这些事情你们通过报纸,比我们了解的还多。我仅知道我身边发生的事。我们的靛青园叫牧德拉,处于西北几省的边缘。每到晚上,我们都能看到周围被烧房的大火映得满天通红,而白天则总能看到在小队士兵保护下的家小,急急忙忙逃到附近驻有军队的阿克拉城避免灾难。阿波怀特园主比较固执,他坚决认为消息未免夸张,并相信叛乱不久就会被平息,因此他还和以前一样,继续在凉台上吸烟喝酒,完全没有看到四周的战火。我和一位管账的夫妇对园主一直都很忠实,因此我们三人没去逃命。结果那一天终于来了,我当时正好需要到很远的园子里去办件事,晚上才骑着马赶回来。我在离家不远的半路上就看到了一堆东西,蜷伏在陡峭的山谷谷底,走近后下马细看,真是倒吸一口冷气,那正是管账先生妻子的尸体,并且还被人用小刀残忍地割成了条状,且被野狗或野狼叼走了许多肉。管账先生就在不远处趴着,手里拿着已经放空了的枪,四个印度兵的尸体在他前面交叠着。就在我惊魂未定的时候,一抬头,我看到那边园主的房子已被大火烧着了。我知道,如果这时进去无异于白白送死,而且也帮不了任何忙。于是我悄悄躲在远处张望,看见上百个穿红衣服的印度人正在被点着的房子前欢蹦乱跳,他们中的几个发现了我,向我指了一下,接着两颗子弹从我脑袋旁打了过去。我急忙策马飞奔而去,到了阿克拉城已是半夜。

  "但是阿克拉也不安全,事实上,全印度都不太安全。聚在一起的英国人,最多也只是保护枪炮射程内的一小块范围,其他各处的英国人则落难街头。这场战争是几百万人和几百人的战争,但是我们最不甘心的是:我们曾经精心培养的精锐士兵现在都成了我们的敌人,无论骑兵、炮兵还是步兵,他们的武器装备都是我们提供的,就连军号的调子也是我们的。阿克拉驻着我们的孟加拉第三火枪团,由部分印度兵、一连炮兵和两队马队组成。除此之外,还新成立了一支义勇军,由商人和公务员组成,我拖着木腿也参加了。我们在七月初到了沙根吉,打退了那里的叛军,但因为弹药缺乏,后来又只好退回城里。周围不断传来最糟糕的消息。如果看过地图,你就会知道情形糟糕的原因。我们正处在大暴乱的核心地区,拉刻瑙就在东边一百多英里外,坎普城在南边的同样距离,四周都充满了暴乱和杀戮。

  "阿克拉城很大,里面住着千奇百怪的各色人等。在狭窄弯曲的街道中,仅凭为数不多的英国人很难严密防护,于是长官就调动军队聚集到了一个叫做阿克拉古堡的地方,准备将那里作为阵地。你们听说过关于这座古堡的情况吗?抑或是和它有关的历史记载?这一生,我到过许多地方,但是,这座古堡是我曾见过的最神秘的地方。它占地面积很大,仅仅征用较新的那一部分,就能把全部军队、家属都安排好,并且还有余地。而古堡旧的部分比新的还大很多。旧堡是蝎和蜈蚣的地盘,没人敢去。里边全是空无一人的大厅,还有许多通道和走廊,人一旦进去,很容易迷路。因此,几乎没人进去,不过偶尔也有几个大胆的会带着火把进去探险。

  "环绕旧堡前的那条河是条天然护城河,堡的后面和两侧都有许多能够出入的门,因此需要分出一些士兵来把守。但我们人太少,既要防守堡的每一个角落,又要照顾炮位,人手根本不够,所以根本无力在那么多的堡门处设重兵。后来,我们想到在堡中心设置个中心守卫室,一个堡门由一个白人和两三个印度兵把守。我被派到了一个孤立的小堡门,在堡垒西南处,每天夜里负责它的安全,两个锡克教徒是我的手下。上方指示我,一有危险,只要开枪,马上就有中心守卫室的人接应。但从中心守卫室到堡门间,大约还有二百来步路,中间都是曲折的走廊和甬道。一旦有危急情况,援军能马上赶来吗?我不敢相信。

  "一个刚入伍的残兵,竟会得个小头衔,这令我得意了好几天。一开始,那两个旁遮普省的印度兵和我把守堡门。他们一个叫爱勃德勒·克汗,一个叫墨赫米特·辛格,都是久经沙场的老手。他们的个子都很高且相貌非常凶,英语都说得很好,可却整夜用古怪的锡克语叽哩哇啦地说个没完,我都没法儿插句话,只好一人在门外站着。对岸不时传来的铜锣声和鼓声,以及吸过鸦片后乱喊的疯狂叛军们的声音都在提醒我,对面的人很危险。值勤的军官为了避免意外出现,每两个小时就会到处巡查一回。等到第三天黑夜,天空中下起了雨,在这样的天气站几个钟头,真能烦死人。所以我试着再和那两个印度兵说话,但他们却不理我。凌晨两点时,例行的巡查将这里的沉寂打破了,后来一切又都照常。由于他们不想和我说话,所以我只好自己点支烟抽。就在此时,这两个印度兵突然向我猛扑过来,一个抢了枪,打开保险,把枪口对准了我的头,另一个将大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咬着牙对我说,只要动一下,就打死我。

  "我的第一个想法是:他们和叛军是同样的货色。若他们占了这堡门,整个堡垒便会陷落,那么堡里的老人孩子就要再次无家可归。或许你们会认为我是向自己脸上贴金,但我发誓,开始刀在我脖子上架着的时候,我的确是这么想的,并且打算立刻大叫,没准能向中心守卫室报警,即使只是最后的一声。拿刀的那个人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我刚要喊,他却凑过来悄声说:'不要出声,我们不是叛兵,堡垒没危险。从那人的眼里可以知道,我只要一喊,就会立刻没命,且他的话有点可信度,因此我没说话,只等着他们出新花招。

  "他们中比较凶的是爱勃德勒·克汗。他跟我说:'先生,和您说吧,您只有两条路能走,一是永远别想出去,另一条就是和我们合作。也就是说,或者你发誓真心地和我们合作,或者我们今晚便把你的尸体扔入河中,再去投靠叛军,除了这,没有别的选择。因为事情重大,咱们谁也无法犹豫。你选吧,想死还是想活?三分钟内回答我们。时间很急,等下次巡查来之前,必须办妥。

  "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让我决定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假如涉及到堡垒的安全,我决不和你们合作,你们干脆马上给我一刀。

  "他说:'此事与堡垒没关,我们只要你做一件事,即你们英国人到印度的共同目的--发财。我们用这刀向你发誓--没有一个锡克教徒曾违反过此誓言--假如你和我们合作,我们会分给你四分之一的所得财宝,这是最公平的做法。

  "我问他们:'什么财宝?我肯定想发财,但你们得先和我说清楚原因。

  "他说:'用你父亲的身体、母亲的名誉及你的宗教信仰来对我们发誓,今后不能做有害于我们的事,不能说不利于我们的话。

  "我说:'只要对堡垒没危害,我就可以起誓。

  "'我们俩也都向你发誓,四分之一的宝物属于你。就是说四个人各得一份。

  "我说:'但现在仅三个人啊。

  "'不行,德斯特·阿克勃尔必须有一份。等他的时候,我告诉你经过。你先到外面去,墨赫米特·辛格,他们来了你就告诉我。先生,我们相信你,是由于我认为欧洲人肯定遵守诺言。假如你是个撒谎的印度人,不论你怎么发誓,我们绝不会相信你,早就将你的尸体扔入河中了。但我们相信英国人,我想你们英国人也会相信我们的吧,继续讲此故事吧。

  "'印度北部有一个土王,他虽然领地很小,但却有很多财产。一半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另一半是他自己搜刮来的。此人既爱财又小气。叛乱后,他处于两难境地:首先,他听说许多白人被杀,因此就附和叛军反抗白人;另外,他又怕将来白人万一反败为胜,会找他报复,因此左右为难,不知道该站在哪边好。最后,他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就是将财产分为两半,凡是金银钱币类都放在宫中的保险柜中,而所有的珠宝钻石类则都放在一个铁箱子中,然后差遣一个亲信,装成商人前往阿克拉堡藏宝。将来假如叛军胜利了,他就保住了金银钱币,但如果白人胜利了,他将只丢掉金银类,而保住了珠宝钻石。他那儿的叛军势力较大,所以分完后他就加入了叛军。先生,你想想看,他是不是应该效忠于一方,而他的财产,是不是也应该被总是忠于一方的人所拥有呢?

  "'土王的亲信已化名成一个叫做阿奇麦特的商人,他就在阿克拉城。今晚,他将到堡里来。这个秘密,他的随从德斯特·阿克勃尔也知道。我们已经跟他约好,今晚将他们从我们把守的这个堡门带进来。他们马上就快到了。这儿很偏僻,人们想不到他们会来这儿。阿奇麦特应该消失,而土王的财产也将是咱们的了。怎么样,先生?

  "人们在伍斯特尔州认为生命是最重要的,但是在战火纷飞的情况下,也许就不那样认为了。当时,那批宝物真的让我很动心,至于阿奇麦特的生与死,我已经顾不得了。我的脑子里已经装满了以后将怎样享受这笔财富的憧憬,以及当我这个曾经被乡亲们认为是品行不端的人带着很多金币回去,并分给他们时,他们吃惊的样子。想到这里,我一下拿定了主意。但爱波德勒·克汗以为我还没下定决心,所以又追问了一句。

  "他说:'先生,您想一想,假如这个人被指挥官捉住,那结果也肯定是死,而且宝物还要交公,任何人都不可能得到一分钱。咱们为什么不私下里解决了他,然后四个人共享宝物呢?这些宝物足以使咱们都成为富翁。反正宝物归了咱们或充公,其实都一样。旁边没人会看到。这主意行吗?先生,您必须明确表态到底是要跟我们合作,还是将成为我们的仇人。

  "我坚定地回答:'我已经将整个人都交给你们了。

  "他把枪还给我,说:'太好了!我相信您将能永远守诺。接下来我们只要耐心等待那两个人就行了。

  "'德斯特·阿克勃尔知道这些吗?

  "'这都是他的主意。现在,咱们去和墨赫米特·辛格一起站岗吧。

  "当时正值雨季,雨下个没完没了。天特别黑,肉眼甚至看不清一步远的东西。堡门前的战壕里虽还有些积水,但想过来并不难。于是我们开始默默等待那个前来送死的人。

  "忽然,我看到战壕对岸有一个灯光,正慢慢向我们移动过来。

  "我大喊:'他们到了!

  "爱波德勒低声对我说:'你只要像平常一样问他就行,不要吓到他,一会儿将他交给我们,我们会处理好的。你只要守在外面就可以了。点着灯,小心认错人。

  "灯光一闪一闪的,渐渐地我看清两个黑影正慢慢地移到了壕的对岸。等他们下了壕坡,我低声问:'谁呀?

  "那边答道:'自个儿人.我将灯凑近照了照,看到了一个现实生活中很少见的印度人,他的个子极高,满脸的黑胡子竟然长到了腰际。后面是一个个子特矮,头上裹着大黄包头的家伙,他手提一个包,胖得出奇。他就像只刚钻出洞的老鼠,不停地东张西望,可能由于害怕,所以浑身都在发抖,但唯有眼睛分外明亮,显得高度警觉。一想到要亲自杀死这样一个人,我不由有些于心不忍。但一想到宝物,我就又什么也不在乎了。他一认出我是白人,便高兴地跑了过来。

  "他气喘吁吁地说:'先生,我是个逃难的商人,现在正需要您的保护。从拉杰普塔纳到阿克拉城的这一路,总有人打劫、侮辱我,就是因为我以前和英国军队比较要好。感谢上帝,我和我的东西现在终于安全了。

  "'包里是什么?我问道。

  "他说:'是祖宗留下的两件东西。别人认为它不值钱,可却是我的宝贝。我真的不是乞丐,求求您,叫我在你这儿歇两天吧,以后我定会报答您及您的长官。

  "看着他那可怜的小胖脸,我更不忍心杀他了。于是我不敢跟他再多说话,也许让他快点儿去天堂会更解脱。

  "'将他带到总部。我说。两个印度兵引着他进到了甬道,高个子的跟在后面。在此之前,我还从未见过有这样被死亡严密包围着的人。他们进去之后,我就一个人手提灯笼站在外面。

  "不久,我听到他们在长廊上走动的声音,接着是死一样的沉寂,然后就是拼命的撕打声。突然,我听到一个声音越来越近,赶紧拿灯向里照了一下,吓死我了,商人满脸是血,正向这边拼命跑来,后面是那个拿刀的高个子。商人跑得奇快,后面的人有点追不上。我知道他只要逃出我这儿,就可能活下去,看到他求生的样子,我真有点想放他,但一想到那些财宝,我的心肠又硬了起来。他跑近后,我用明火枪在他的两腿间猛抡了一下,他被打中了,向前滚了过去。没等他爬起来,印度人追了上来并给了他一刀。他哼都没哼一声,就死了。其实没准我那一下就已经杀死他了。先生们,我说话算话,无论对我是否有利,我都告诉你们了。"

  他说到这儿时,伸出戴着拷子的手接过了福尔摩斯给他斟的加水威士忌。听他讲了这么多闻所未闻的往事,且不说那些血淋淋的杀人情节,仅从他讲述之时自然流露出的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情上,也极易让人感觉到他凶狠残忍的本性。因此我认为,无论将来他会受到怎样的惩罚,我都不会同情。琼斯和福尔摩斯也都手扶膝盖,严肃地坐在那儿倾听着。很明显,他们也跟我有同感。斯茂好像看出了我们的心思,在后来的叙述中,声音和动作都表现出了为自己辩解的意图。

  他说:"确实不应该做这种事,但在当时那种境况下,有谁宁愿自己丧命而不要宝物呢?从他进到堡门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我们当中必须有一个人得死。假如让他活着出去,一旦事情败露,我们四个谁都活不成。"

  福尔摩斯打断了他的话说:"接着往下说那事。"

  "我、爱波德勒·克汗及德斯特·阿克勃尔一块儿将那尸体抬到了里边。别看他矮,但是很重。墨赫米特·辛格在外守门。经过曲折的一条甬道,我们最终来到一个空荡荡的大厅,大厅四周的墙壁早已支离破碎,地上的大坑成了他天然的坟墓。我们早就找好了这个离堡门很远的地方。我们将他的尸体放进去,又用碎砖块埋了。一切都收拾好后,这才去看宝物。

  "你们眼前的这个铁箱那时就放在阿奇麦特曾躺过的地方。一把钥匙用丝线系在箱子的雕花提柄上。打开箱子之后,瞬间美梦成真,那满箱金光灿烂的珠宝晃得人简直睁不开眼睛,就像我童年时在波舒尔听过的传奇故事一样。尽情地过了一番眼瘾之后,我们将所有珠宝开了一张清单。箱子里装有二百一十块青玉、六十一块玛瑙、一百七十块红宝石、九十七块翡翠、四十块红玉、一百四十三颗上等钻石。其中有一块叫'大摩克尔的钻石,据说号称世界第二大钻石。其余还有无数的缟玛瑙、绿玉、土耳其玉、猫眼石及当时我不知名的宝石,但后来我都认识了。另外,还有三百颗上好珍珠。其中十二颗串成了一条珍珠项链。从樱沼别墅将箱子取回后,我仔细清点了一下,发现就少了那串项链。

  "清单开好后,我们又将宝物放回到箱子里,并让墨赫米特·辛格看过。最后,我们再一次发誓:严守秘密,团结一致。我们决定先藏好箱子,等局势稳定之后再平分。

  "这些珠宝太珍贵了,如果马上平分,各自都带在身上,非常容易被发现并引起怀疑。另外我们也找不到更合适的地方藏它。所以我们又将箱子抬到了埋尸体的那个屋子,找到一面最完整的墙,先卸下了几块砖,将宝箱藏进去之后,又将砖头封好。我们都用心记住了藏宝的地方。第二天,我为每个人画了张地图,并且四个人都签了名,以此代表我们许下的诺言:从今之后,任何人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四人的共同利益,任何人不能独占。先生,我敢发誓,我至今决没干过有损于我们四人共同利益的事。

  "关于印度暴乱的结局,我想就不必说了。德里被威尔逊占领,考林爵士收复了拉克瑙,暴乱就此结束。新的军队纷纷开到了印度,那诺·萨希布乘着飞机逃走了,克雷特海德上校率领了一个急行军纵队来到阿克拉,将叛军彻底清除了,印度又慢慢地恢复了和平。我们都迫切盼望着平分宝物的那天早日到来,然后各奔东西。可没想到的是,我们却被逮入监狱,一切梦想都破灭了。

  "事情的经过是:尽管来藏宝的阿奇麦特是土王的亲信,但土王并不完全信任他,同时又派了一个更贴身的仆人沿途跟踪阿奇麦特。那晚,他看到阿奇麦特进入堡门后,本以为他已经藏匿好了珠宝,并在第二天也想法儿混进了堡内,但他却始终没有找到阿奇麦特。他认为事情蹊跷,于是就报告了守卫班长,班长又报告了司令。司令要求在堡内进行一次全面搜查,后来,就发现了阿奇麦特的尸体。而我们这四个人呢,三个是守卫堡门的,另一个是死者同伴,因此很顺理成章地就被逮捕了。土王那时已被罢免了,并被赶出了印度,所以在审问中,那些宝物就再没人提起。这变成了我们四个人的秘密。但是,杀人偿命,我们都成了凶手。三个印度人被判终身监禁,我则被判处死刑,后来又被减免,跟他们一样了。

  "终身监禁意味着一辈子要坐牢,但是我们都共同保守着秘密。命运就是捉弄人,我们原本可以马上成为富翁,享受荣华富贵,可现在却只能眼睁睁地守着宝藏的秘密,在狱中为了一口饭、一口水而忍受狱卒的欺辱。现实和内心的煎熬快把我逼疯了。幸好我生性倔强,因此还是勉强忍耐着,等待着时机。

  "这一天,时机终于来了。我被从阿克拉城监狱转向马特拉丝,最后再到安达曼群岛的普雷尔岛。这儿白人囚犯不多,另外,我的表现也不错,因此不久便在哈里厄特山的好望城里分配到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小茅屋。当时岛上有一种很吓人的热病,还有一个生番部落甚至吃人,他们还经常向我们施放毒刺。我们在那儿日复一日地做苦力,开荒、挖沟、种山药,还有很多杂事,只有晚上才能稍微歇一小会儿。后来,我学会了一些帮外科医生配药的皮毛知识。当然,与此同时,我也时刻在找机会逃跑。但是,此孤岛离任何大陆都非常远,海上好像静得连一点海风都没有,想逃跑实在太难了。

  "当时,岛上有一个整日无所事事的年轻外科大夫叫索莫顿,一到晚上,那些年轻的驻军军官都去他家赌博。我配药的外科手术室有一扇小窗户和他的客厅相连,有时我实在无聊,就熄掉灯,隔窗看他们打牌,听他们说话。事实上我也很喜欢打牌,因此看看别人玩儿也挺过瘾。常来的人里有率领着一支土人军队的舒尔托少校,普罗姆立·布劳恩中尉和摩斯坦上尉,还有另外两三个司狱官员。这些人玩牌的技术很高,平日里场面总是非常热闹。

  "不久后我就发现,似乎军官们每次都输,而司狱官们经常赢。我想司狱官们技术高的原因大概是,在安达曼的时间长了,也没有其他事,整天都玩儿,因此技术就高了。军官们越输越想赢,因此赌注会更大,但结局多数是钱很快输光。其中舒尔托少校输得最厉害。他先是输光了钱,后来又把期票输完了。偶尔他也会赢点,然后便下更大的注,结果输了更多,因此他整天都不高兴,经常借酒来减愁。

  "有天晚上他又输了很多,结束后摩斯坦上尉和他一起慢慢地往营地里走。少校边走边抱怨他那倒霉事。他们俩每天都在一块,非常要好。当时我正在屋外乘凉,听到了他们的话。

  "快到我房门口的时候,少校说:'摩斯坦,怎么办呢?我看我得辞职了。

  "上尉安慰着他说:'老兄,不要急。我曾经的遭遇比这坏多了。可是……我只听到这些,不过,这些足以够我思考了。

  "两天后,我看到舒尔托少校在海边散步,就凑上去对他说:'想请教您件事儿,少校。

  "他把雪茄烟拿下,说:"斯茂,什么事啊?"

  "我说:'我知道一批珠宝的藏匿地点,价值五十万镑,您说该把它交给谁好呢?您知道我的情况,恐怕是无福享用了,我想交给有关当局,没准他们会为我减刑。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好像要钻进我的心里去检验一下这是否是真话,后来他说:'斯茂,五十万镑?

  "'先生,是五十万镑,现成珠宝。它的主人已经逃走,谁先挖出它就是谁的。

  "他颤抖着说:'应该交政府,交政府。但语气显然不坚定。我想少校已经上套儿了。

  "于是我又慢慢地问他:'那您说我应不应该把这事告诉总督呢?

  "'先不要着急,小心以后后悔,斯茂,还是先和我说说经过吧。后来,我把故事的经过详细对他说了一遍,但是为了避免泄露秘密,还是删改了一些内容。听完后,少校在那儿想了很长时间,他的嘴唇轻抖着,看得出,他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后来,他终于说:'事情重大,斯茂,不要向别人说出一个字,再过两天,我告诉你该怎么办。

  "两天后,摩斯坦上尉和他一起拿着灯来到了我的屋子。

  "他说:'斯茂,你把这事儿再亲口对摩斯坦上尉说一遍吧。

  "我又重说了一遍。

  "少校说:'像真的,值得干一次?

  "摩斯坦上尉点头表示同意。

  "少校说:'斯茂,我看应该这么办。我和少校认真考虑后,觉得这宝物应该归你,与政府没关系。你可以对你的东西任意处理。另外,假如可以达成某种共识,我们也可以替你处理它,或者是再证实一下。不过,你有什么条件?他在说话时,尽量装着毫不在乎的口气,但他眼睛里所表现出的激动和贪婪的目光已经告诉了我一切。

  "其实,我心里也非常激动,但却尽量保持着镇定说:'只有一个条件,如果你可以帮我和另外三个朋友恢复自由,我们将把宝物的五分之一分给你们。

  "'仅五分之一,不值得冒险。

  "'但您可以算一下,平均每人可得五万镑。

  "'主要是我们没办法答应你的条件。

  "'其实很简单,我早已想好了。我们只要有一艘能航行的小船和足够多的粮食,就可以。并且这种小快艇或双桅快艇实在是太多了,你们只需要给我们弄一艘船,等我们上船后,再将我们送到印度沿岸的一个地方就行了。

  "他说:'假如就你自己,就比较好办!

  "'不能。我们发过誓,四个人不能缺一个,生死都要一起。

  "少校说:'摩斯坦,你看,斯茂多看重朋友义气啊,咱们应该信任他。

  "摩斯坦说:'这可是件掉脑袋的事儿,但它的确能改变咱们现在的困境。

  "少校说:'斯茂,答应你之前,我们必须得确定一下这话是否属实。要不你先向我们说出藏宝的地方,等通行船来后,我亲自去印度检查一下。

  "他们越急,我就越平静。我说:'别急,我还需和那三个朋友商量一下。我说过了,只有我们意见都统一了,才能办这事儿。

  "'这算什么?咱们白人订的协议,和三个黑家伙有什么关系?他不由地插了一句。

  "'黑白不重要,我已经和他们发了誓,必须守诺。

  "终于在第二次见面时,爱波德勒·克汗、德斯特·阿克勃尔、墨赫米特·辛格三人也来了。我们又协商了一次,达成了一致。我们四人将阿克拉城的藏宝图给了两位军官每人一份,并在图中标了藏宝的地点,以便舒尔托少校能找到。发现箱子后,舒尔托少校不能先带走,而是必须先将快艇和粮食准备好,到罗特兰德岛来接我们逃走。之后少校马上回营销假,再待摩斯坦上尉请假后,我们一起在阿克拉城会面将珠宝平分。由摩斯坦上尉代领他们俩的那一份。所有的一切,我们都发了誓,并做出了保证,绝不能背叛。花费了一夜的时间,我又画了两张藏宝的地图,上面都签着我们四个人的名字。

  "先生们,我说了这么多,你们该听烦了吧。我知道,琼斯先生肯定是想尽快将我送回拘留所才能安心。那么,我简单点说吧,结果是,舒尔托到了印度就再也没回来。几天后,摩斯坦上尉带给了我们一张从印度开往英国的轮船的旅客名单,上有舒尔托之名。说他伯父留给了他许多遗产,他回去继承遗产了。太无耻了!不仅骗了我们,竟然还骗了他的好朋友。之后,和我们想象的一样,当摩斯坦去阿克拉验证珠宝时,的确已经没有了。这个无耻的东西,没有遵守诺言,将宝物全偷走了。从那以后,我的头脑里仅有报仇这个念头,无论方式合法与否。那些年里,我唯一的念头就是如何逃出去,然后找到舒尔托,并杀死他。这已经比阿克拉宝物本身更重要了。

  "我这一生,只要许下诺言,就肯定遵守。在寻找舒尔托的这些年里,我真是历尽千辛万苦。我说过,我在安达曼群岛学了些医学的皮毛。有一天,岛上的一个生番得了重病,躺在树林里等死。在树林中干活的犯人将他带了回来,不巧这时索莫顿医生也重病在身。我听说这个生番个性非常凶狠,但还是主动仔细照顾了他两个多月,使他又恢复了健康。从此他对我产生了好感,每天在我屋子周围守着,不想回树林去。后来我向他学了一些当地的土话,这就更增加了他对我的好感。童格就是这个生番,他有一个很大的独木船,还有非常高超的驾船技术。他对我很忠诚,并愿意为我做一切事。之后,我就定了个逃跑计划。我想让他伺机在一个无人看守的小码头上等我,我等上船后就连夜逃跑。我告诉了他这个计划,让他准备好船和水,还有一些吃的。

  "童格还真是忠诚可靠,那晚他果真按时把船划到了码头。有个阿富汗狱卒平日最爱欺负我,这天正巧是他站岗,我一直就想找机会报复他,现在终于天赐良机,老天爷将他送到了我面前,让我在临走时能报仇。他那时正背朝着我站在海岸上,开始我想用石头把他的头砸个稀巴烂,可那儿连一块石头都没有。后来,我突然想起身上的一件好武器。我在漆黑的夜里坐下,仔细地解下了自己的木腿,然后猛跳三下,到了他面前,使劲打了下去,他的脑袋顿时粉碎。我木腿上的这条裂痕就是那次留下的。后来,由于重心不稳,我也倒了下去。等我爬起来后,他仍然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之后我就上船了,一个小时后,我们终于离了那个噩梦般的地方。童格将他的全部财产、兵器和神像都搬上了船。其中还有一个竹长矛和安达曼岛的椰树叶编成的席子。我用这做成了船帆和桅杆。我们在海上毫无目的地漂着。十天以后,我们终于看见了一艘从新加坡开往吉达的客轮,船上满载马来西亚的朝圣香客,我们得救了。虽然那些香客都很怪异,但我们还是很快就熟悉了。他们有一点很好,就是什么也不问,只是叫我们静静地呆着。

  "假如照这样说下去,恐怕到明天天亮也说不完我们的复仇经历。总之从此我们就开始满世界流浪,可转来转去,就是总也到不了伦敦。但尽管如此,我仍没忘记报仇。即使是晚上做梦,我都已经追杀了舒尔托很多次。一直到三四年前,我们才终于回到了伦敦。在英国,找到舒尔托并不难。接下来就是打听那宝物是否还在他手中,他是否真的偷了宝物。为此我结交了一个一直帮助我的好朋友--请原谅,我不会说出他的名字的,因为我不想连累任何人。不久,我就查到宝物果然在他手中,于是便开始了我的复仇计划。但是舒尔托太狡猾了,家里除了一个印度仆人和两个儿子外,竟然还有两个拳击手日夜保护着他。

  "有一天,我突然听说他快病死了,但我决不甘心他就这样死。于是潜入他的花园,趴在他卧室窗户上查看情况。我看到他正躺在床上,旁边是他的两个儿子。当时,我真想冲进去以一对三和他拼了,但此时,他的下巴突然垂了下来,死了。即使进去也没有用了。那晚,我偷偷地搜了他的房间,盼望能找到珠宝的线索,但结果很失望。我气得要命,所以在他胸前放了那张有四个签名的图纸,以此作为来报仇的标志,以后见到那三个伙伴,也好告诉他们我已经报了仇。我们被他骗得这么惨,临死不留一点记号给他,实在太便宜他了。

  "这些年来,我们俩的生活主要是靠童格。我们在集市或一些人多的地方进行生番展览和表演,由童格表演吃生肉或跳战舞,每天竟能有一帽子铜板的收入。这几年我们经常听到樱沼别墅的消息,不过也只是他们到处挖宝的事。终于有一天,传来消息说,巴索洛谬·舒尔托在其实验室的屋顶发现了宝物。我想马上去看个究竟,但由于木腿不便,使我无法从窗户爬进去。后来,我得知屋顶室有个暗门,且舒尔托先生每天吃饭都有固定的时间。于是我就让童格拿了根绳子,然后一起又到了樱沼别墅。我用一圈长绳系紧童格的腰,他攀高快得像猫,几下就上去了。但没想到当时巴索洛谬·舒尔托仍在屋中,正好给童格送上了门。童格杀了人,还以为自己做对了。当我抓着绳子爬进去时,他正得意地走来走去。我非常生气,拿起绳子就抽他,一边抽一边骂他是小吸血鬼,他这才知道自己错了。我在桌上留了一个四签名的纸条后就直奔宝箱。最后,我用绳子把箱子吊下去,然后自己也沿绳滑下。童格断后并收回绳子,关好窗户,又按原路返回来了。

  "该说的都说了。另外,我一开始就想好用了'曙光号外逃,因为我曾听一个船夫说过,它的速度非常快。后来我就和史密司说,如果他能将我们安全送到大船,将会得到许多报酬。他后来当然也看出一些名堂,但我们的秘密他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些句句是真,我也并非是为了换取任何宽恕才这样说,并且我觉得实情才是对我最好的辩护。另外,我也想让天下人都认清舒尔托的真实面目,让人们都知道他是怎样骗取我们的信任,做出了那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的。至于他儿子的死,那根本不是我的错。"

  福尔摩斯说:"真是个有意思的故事。这桩奇案终于得到了一个圆满的结局。你后半段的叙述和我的推测差不多,只不过我没想到是你带来的那绳子。另外,童格应该是把所有的毒刺都丢了吧,但他最后怎么会又有一支呢?"

  "是的,他确实全丢了,只是吹管里还剩下一支。

  "呀,我怎么把这点忽视了呢。"

  犯人主动又问了一句:"您还想知道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你。"福尔摩斯说。

  埃瑟尔尼·琼斯说:"那好,福尔摩斯,众所周知,您是刑案调查专家,我们本来应该多向您学习一些,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还得尽我的职责。今天,我对您的朋友已很通融了,所以现在我必须马上将他带入牢中。马车已经来了,还有两个警长也在楼下等了很久。我想也许开庭时,还得您二位出庭作证呢。好了,十分感激你们的大力帮助,晚安吧。"

  "先生们,晚安。"乔纳森·斯茂也说。

  细心的琼斯走到门口时突然说:"你在前面走吧,斯茂,我可得小心些,免得你像对待安达曼岛的那位先生一样,给我一木腿。"

  他们走后,福尔摩斯和我静静地吸了好一会儿烟。终于,我打破沉默说:"这戏终于演完了,恐怕我以后向你学习的机会会少一点,因为摩斯坦小姐已经同意我做她的未婚夫了。"

  他很低地哼了一声,说:"我早就预料到了,但很抱歉,恕我不能向你贺喜。"

  我听后很不高兴地问:"你难道对她不满意吗?"

  "不是,相反,我认为她是我所见过的最可敬、最可爱的女孩,而且非常有助于你我从事的这种工作。从她保存的那张阿克拉藏宝图,以及她父亲的一些文件来看,她很有这方面的天赋。不过我觉得做这种工作最重要的条件是要有冷静的大脑,但爱情恰恰相反,它是影响大脑冷静的天敌。因此,我将永远不恋爱结婚,以免影响我的判断力。"

  我笑着说:"但我敢确定,我这次的选择肯定经得起考验,好像你累了。"

  "是的,是有点累,恐怕一个星期也恢复不过来。"

  我说:"真奇怪,一个看起来很懒的人,怎么会时不时精力那么充沛呢?"

  他说:"确实,我天生就懒,但我又很好动。所以我经常想到歌德的一句话:'上帝只将你造成了一个人形,但只是金玉其外,却败絮其中。

  "在这个案子中,我想印度仆人拉尔·乔达恐怕是樱沼别墅的一个奸细,是他做的内应。不管怎样,琼斯总算还捞到了这个人,功劳都算他的!"

  我说:"这个分配不大合理吧。是你一手侦破了此案,而结果呢,我得到了妻子,琼斯得到了荣誉,你呢?你获得了什么?"

  "也许是那个可卡因瓶子吧。"歇洛克·福尔摩斯边说边去拿起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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