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32
子都快破了,我不想让他们来掺和,假如需要人的话,我就叫上琼斯。总而言之,他这个人还行,我不希望他因此而不能晋升。"
"那就登报吧,由码头老板来寻找'曙光号."
"这方法更不行,会打草惊蛇,从而加速他们逃跑的步子。但是如果他们以为自己还没有暴露,那么就不急着逃跑了。琼斯的看法现在每天都会出现在报上,这其实给咱们做了很好的掩护,容易麻痹罪犯。"
在密而班克下船后,我问福尔摩斯:"下一步我们该怎办?"
"咱们先坐车回去吃早点,再睡一个小时,为晚上的行动作准备。我们先别忙着送托比回去,没准还能用到它。车夫,在邮局停一下。"
在大彼得街福尔摩斯发了封电报,他上车后问我:"你猜我是给谁发的?"
"不知道。"
"帆克街侦探小队,还记得吗?我们曾在杰弗逊·侯坡的案子里用过他们。"
我不禁笑说:"噢,是他们。"
"在这儿他们也许很有用,如果不行,我再用别的方法。收到电报后,小队长韦金斯带着他的小队能在咱们吃完早饭后到达。"
大约早晨八九点,经过一晚上的折腾,我感觉浑身无力,走路都一瘸一拐的。我从这个案子的侦破中获得了许多教益,开始明白福尔摩斯为什么会对工作那么有兴趣。由于大家对巴索洛谬·舒尔托无甚好感,因此,对他的被害也未觉太惋惜,对凶手也没有太大的恶感。但如果说到宝物,就是另一回事了。按道理,摩斯坦小姐至少应拥有宝物的一部分。我愿意为摩斯坦小姐尽全力找到宝物。确实,假如她拥有了这些宝物,我也许会失去她。但是,真正的爱情是无私的,它应该是伟大而崇高的。假如福尔摩斯能发现凶手,我就该付出十倍的努力去找到宝物。
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后,我的精神大大好转。下楼后,福尔摩斯已经摆好早餐,开始喝咖啡了。
他指着份已经翻开的报纸笑着对我说:"这头脑简单的琼斯和一个同样简单的记者已经对此案下了结论。唉,你已经够烦了,还是赶快先吃火腿蛋吧。"
我接过这份《旗帜报》,上边赫然写着《上诺伍德奇案》,内容是:
昨晚十二点,上诺伍德樱沼别墅主人巴索洛谬·舒尔托先生被杀。本报得知,死者身上基本没有伤痕,但室内丢失了死者继承的一批宝物。塞第厄斯·舒尔托是死者弟弟,他与福尔摩斯先生和华生医生最先发现了死者。报案时,正碰上埃瑟尔尼·琼斯侦探路过上诺伍德警局分署。因此,案发后半个钟头,他立即赶到了现场。埃瑟尔尼·琼斯先生是本市警署的着名侦探,有丰富的工作经验,技艺超群,当天晚上就找到了重要线索。现在已把重大嫌疑人塞第厄斯·舒尔托逮捕归案。一同被抓获的还有守门人麦克默多、仆人拉尔·乔达、管家博恩斯通太太。现已查明,凶手应该非常熟悉房屋的构造,警方凭借高超技术和细心观察,已证实凶手系由屋顶室的一个暗门出入的。多方事实令我们深感此案非同小可。顺利进展的侦破工作说明,老练警官的领导和警署的及时有效处理是刑事案件得以侦破的必要保障。同时也充分证明,派全市警力到各地驻守,以便及时赶到现场侦查的方法,是非常正确的。
"感想怎么样?厉害吧。"福尔摩斯边喝咖啡,边笑着说。
"我看咱们差一点也变成凶手了。"
"我也这么想,没准儿他脑筋一转,现在咱们也在监狱里呢。"
话音没落,突然门铃响了,接着听见房东太太和人的争吵声。我很惊讶,半站起说:"天哪,难道他们真来抓咱们了?"
"不会的,一定是贝克街的杂牌军,咱们的非官方部队来了。"
随着光脚踩地的声音和很大的说话声,进来十几个衣服破烂的街头小流浪汉。虽然他们不停地吵闹,但仍不失纪律性。进来后,他们立刻站成一排,一个年龄较大的像是队长的孩子站在前面。看着他们那身破烂衣服和那副神气劲儿,我们不由地想笑。"一接到您的电报,我就带他们来了,车费总共三先令六便士。"
福尔摩斯把钱递给他说:"给你钱。韦金斯,我和你说过,今后有事来你一个人就够了,我的屋子装不下这么多人。另外,既然他们都听你指挥,而且也都来了,那就都听我的吧。我正在找一条叫做'曙光号的汽船,现在可能在下游。茂迪凯·史密司是船主。特点:黑色船身上有两条红线,黑烟囱上有条白线。你们中必须有个人守在史密司的码头,它就在密尔班克监狱的对面,如果看见船回来马上报告。其余的人分头行动,在河下游细心查找,一旦发现情况,也马上回来汇报,知道了吗?"
"是,司令,知道了。"韦金斯说。
"工资依旧。最先发现船的人另加一个畿尼。先预付你们一天的工资。可以了,现在开始行动吧。"他边说边先给了每人一先令。孩子们高兴地冲下了楼,不一会儿就在人行道上消失了。
福尔摩斯起身离开桌子,点着烟说:"不要小看这些孩子,他们能到处跑动,打探各种怪事,还能偷听别人说话。如果这船仍在水中,他们肯定会发现的。我想他们在天黑前就应该有消息了,此间这段时间咱们就休息吧。找不到'曙光号之前,别的行动也没法进行。"
"让托比吃咱们的剩饭吧。你再睡一觉吗,福尔摩斯?"
"用不着,我不困。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有了工作就再也不觉得累,可是如果闲着,就肯定会少精没神的。现在,我得再仔细琢磨一下这个案子。按理说,这事不难。伦敦没有几个装木腿的人,另外那一个,就更是少见了。"
"另外那一个?你又想到他了。"
"华生,也许你有你的想法,但我不想对你保密。再仔细分析一下我们掌握的情况,小脚印,没穿鞋,一边系着石头的木棒,很灵巧的动作,还有有毒的木刺,把所有这些连起来,你有何想法?"
我高声说:"一个生番,或许是和乔纳森·斯茂一块来的印度人。"
"不像。刚见到那武器时我也这样想过,但发现了那些不一般的脚印后,我就不这样认为了。印度土着的脚是既长又细的,他们的凉鞋鞋带通常会把拇趾缝勒得很紧,所以拇趾会和其他四个脚趾分开。因此,虽然有矮个子的印度人,但他不可能留下这种脚印。另外,这些木刺只能凭吹管向外吹。那么,这样的生番我们该往哪里想呢?"
"南美洲。"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书,"这是新版的地理辞典第一卷,在这方面应该很权威。你看这上面是怎么说的?
"'安达曼群岛位于孟加拉湾,离苏门答腊三百四十英里。另外这里气候湿润,有'珊瑚暗礁、鲨鱼、囚犯营、布勒尔港、棉白杨、罗德兰德岛……
"啊!你看这里。
"'安达曼群岛的土着人堪称世界上最矮的人种,虽然曾有人类学者宣称,美洲的迪格印第安人和火地人或非洲的布史人是世界最矮的。但这儿的人的平均高度还不到四英尺,有些甚至比这还矮。他们生性凶狠、倔强而易怒,但一旦取得他们的信任并和你产生了感情,他们却会为你两肋插刀。
"再看这儿,华生。
"'该土着形态极丑,头大眼小,外貌奇怪,手脚非常小。也正因其凶猛、倔强、忠诚的特性,英国官吏曾一度想争取他们为之效力,但均未奏效。海难船员们倘若不幸遇到他们,则通常不是遭到被木柄石锤敲碎头部的厄运,就是顷刻间被毒箭射杀,并且残忍屠杀的结果总是以人肉盛宴告终。
"华生,这种人若约束不好,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我认为,乔纳森·斯茂把他带出来,一定是有万不得已的原因。"
"但他是怎么找来了个这么奇怪的人呢?"
"这就不好说了。不过既然斯茂从安达曼岛来,那么和一个土人在一起也不足为奇。很快咱们就会搞清楚这事儿的。你确实太累了,躺到那个沙发上去,让我给你来段催眠曲。"他有即景作曲的本领,不用说这是一首他自编的曲子。当时演奏的情景直到现在还会隐约浮现在我的脑海,瘦削的手指,恳切的表情,一上一下来回颤动的弓弦……伴着这柔和的音乐,我渐渐入睡,好像看见了梅丽·摩斯坦正对着我甜甜地微笑。进入"绝路"
一觉醒来,体力完全恢复正常,我看了下时间,已经不早了。福尔摩斯正在专心地读着一本书,身旁放着他那把提琴,表情有些阴郁。看见我醒了,他说:"我们的说话把你吵醒了吧?你睡得很香啊。"
"我没听到啊,有新消息了吗?"
"很糟糕,没有。太让我失望了,本来以为该有一个结果了,但韦金斯刚才来报告说,任何踪影都没有,急死人了,现在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我可以帮忙吗?我的体力再扛一夜没问题。"
"除了等,现在什么也不能做。一旦咱们出去了,万一传来新情况就误事儿了。如果你有事情需要处理,那就请便,但我得在这儿守着。"
"我昨天向希瑟尔·弗里斯特夫人说好要去拜访她,那现在我就去她那儿。"
"拜访希瑟尔·弗里斯特夫人?"福尔摩斯笑着问道。
"当然还有摩斯坦小姐,她们都想知道此案的进展。"
"不要向她们透露过多,不能太信赖女人。"
我不想回敬他的荒谬言论,只说:"一两个小时以后我就回来。"
"那好,祝一路顺风。稍等,反正你要过河,就把托比还回去吧,我看咱们不需要它了。"
我还回了托比,给了谢尔曼半个英镑作报酬。到了坎伯韦尔后,我发现那次冒险经历在摩斯坦小姐身上至今仍有余迹,她仍然显得很疲惫,但还是急于知道新消息。弗里斯特夫人对此也怀着强烈的好奇心。我大致向她们描述了一下案情的经过,但省去了部分可怕的情节。关于舒尔托被杀现场那一段,我省略了死者可怕的面貌和吓人的凶器。即使这样,她们仍然觉得很刺激。弗里斯特夫人说:"这应该是小说里的事情。一个受难的姑娘,五十万英镑的珠宝,吃人的黑生番,还有装木腿的罪犯,比小说还刺激。"
摩斯坦小姐高兴地看着我说:"还有两位义士的相救,您忘了?"
"梅丽,这案如果成功,你就会有二十五万英镑,但你好像对这一点也不热衷。想一下,你变成富翁的情景,那是多么令人羡慕啊。"
她好像对此并不怎么感兴趣,只是摇了摇头。看到她对宝物不太关心,我稍微有些安慰。
她说:"我认为塞第厄斯·舒尔托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别的都无所谓。他是那么正直、善良,我们应该还他一个清白。"
从摩斯坦小姐家回来已经很晚了,我发现福尔摩斯的烟斗和书都在桌子上,但人却不见了,看看周围,也没有什么留言。赫得森太太来送窗帘了,我赶紧问她:"福尔摩斯呢?"
她压低声对我说:"先生,他在自己屋里,你去看看吧,也许他病了。"
"您怎么知道?"
"您走之后,他就变得很奇怪,在屋里来回走动,最后我听着他的脚步声都烦了。一有人敲门,他就出来问:'赫得森太太,谁啊?他现在又在自己的屋里走来走去的。我刚才劝他吃药,但他瞪了我一下,我就稀里糊涂地出来了,真希望他没病。"
我说:"赫得森太太,您放心吧,他以前也这样过。由于他心中有事,所以才心情不安。"我装作很轻松地安慰她。福尔摩斯就这样不停地走了一整夜。我明白,他想马上行动,却没有消息。
第二天清晨,我发现他两颊微红,脸上显得很疲倦。
我说:"伙计,饶了你自己吧,你都走了一整夜了。"
"我让这烦人的难题搅得睡不着。许多大困难都克服了,难道要让这小问题难住?不甘心!船的名字、罪犯的名字以及其他所有情况我们几乎都知道了,但就是不见这船的踪影。我费尽心思,借助所有力量去寻找了,还是没有一点儿消息。史密司太太也没有她丈夫的音讯。我宁愿相信他们把船弄沉了,但这肯定不是事实。"
"咱们也许被史密司太太玩弄了。"
"没有,我调查了,那儿确实有一艘这样的汽船。"
"也许它开到上游了。"
"我也这么想,所以又派人到锐奇门那儿找了。假如今天还无准确消息,明天我就亲自出去,不是找船,而是搜捕凶犯。今天,他们一定会回来报告情况的,一定会。"
但是,一天快结束了,还是没消息。许多家报纸都登了上诺伍德惨案,并且都批评指责塞第厄斯·舒尔托。据说官方要在第二天验尸,除此之外别无有价值的内容。黄昏时候,我再次来到坎伯韦尔,向摩斯坦小姐她们述说了我们的不利处境。回来后我发现福尔摩斯仍然闷闷不乐,对我也很冷漠。后来他为一个神秘的化学实验忙碌得一整夜没睡。实验所散出的臭气逼得我无法在屋子里呆下去,只好跑出来。直到天亮,试管碰撞的声音还不时地从屋中传出。
早晨一睁眼,我看见福尔摩斯正站在我的床前,浑身上下的打扮一看就是要外出。一套水手服穿在里边,外面又罩了件短大衣,还系了条红围巾。
他说:"华生,经过再三考虑,我觉得必须亲自去一趟下游,必须试一下这最后一招。"
"我和你一起去。"
"不必了,你替我守在这儿吧。我本来不打算去。韦金斯昨天的表现很不好,不过,他今天一定能带回好消息的。你就帮我把信件、电报都拆了吧,这样便于行事,好吗?"
"没问题。"
"好吧,你无须给我拍电报,我不一定在哪儿,假如进展顺利,我很快就能带些情况回来。"
吃早饭时,他仍没回来。我就翻开《旗帜报》,上面又有此案的新情况:
上诺伍德案件又有了新变化。进一步的调查表明,本案并非之前想的那么简单。塞第厄斯·舒尔托被释放了,因为又有新证据证明他没杀人。另外,管家博恩斯通太太也被释放,警方将继续根据新线索抓拿真凶。苏格兰场的埃瑟尔尼·琼斯主管这个案子,相信不日即将破案。
总算把舒尔托的冤屈洗刷了,看到这儿我比较满意。新线索在哪儿呢?估计无非是警方掩饰错误的老借口吧。
我随便地往桌上一扔报纸,却发现了一则寻人启事。写着:
寻人:星期二早晨三点左右,茂迪凯·史密司先生和他的长子乘"曙光号"汽船离开史密司码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船身是有两道红线的黑颜色,烟囱是有道白线的黑色。有知道此二人或汽船下落者,请与贝克街221号或史密司码头史密司太太联系,定有重谢。
看到贝克街的地址就可知是福尔摩斯干的。这启事简直太妙了,假如罪犯看到,也只会认为是妻子寻找丈夫的平常广告。
时间走得好慢啊,一听见敲门声或街上传来的脚步声,我就以为福尔摩斯回来了,或者是看到广告来报信的人。我竭力想把思想集中在书本上,但还是禁不住想到那两个奇怪的罪犯。甚至还想或许证据不足,福尔摩斯推论错了?或者他的理论有欠缺?更或者他是严重地自欺欺人?我还从未发现他推测失误的情况,但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或许他太自信了,以至把一个很平常的案子看成了非常复杂的大案,所以一错再错。但我的确亲眼看到了这些证据,亲耳听到了他的推理。即使这些奇怪的证据中有些并不那么重要,但它们的确都有共同的指向。所以我不得不承认,即便福尔摩斯的推断真的有误,这案子也绝对非同小可。
下午三点多,门铃突然响了,然后听到一阵命令式的说话声,原来是埃瑟尔尼·琼斯来访。这次他和在上诺伍德时的态度判若两人,不再以专家自居,非常谦虚,甚至还有些惭愧。
他说:"您好,先生。福尔摩斯在吗?"
"不在,不知他什么时回来。请坐下等一会儿吧,抽支雪茄烟,请坐。"
"谢谢。"他一边说,一边用红绸巾不住地擦着上额。
"再要杯有苏打的威士忌吧?"
"半杯就行了。都现在了,天气还这样热,烦死人了。我对上诺伍德案的看法,你还记得吗?"
"记得一点。"
"我现在必须推翻它重新考虑。我原本已经抓住了舒尔托,但是,他却有一个无法反驳的事实,即:和他哥哥分手后,一直有人跟他在一起,也有人能证明不是他从暗门进入室内的。这样一来,我在警署的威望就会动摇。可我一个人很难侦破此案,所以希望您们能帮忙。"
"谁都有需要帮忙的时候。"
他坚定地说:"先生,福尔摩斯太了不起了,一般人绝难匹敌。他办的很多案子都令人心服口服。他办案的手段神出鬼没,尽管有时太过着急。但总之,他堪比一个最有本事的警官。老实说,我是不行的。他今天早晨给我拍了个电报,说舒尔托的案子有了新线索,这是那个电报。"
他把电报递给我。电报是十二点从白杨镇发来的,内容是:
请马上去贝克街,如果我不在,请等一会儿。我知道了舒尔托案的线索,你若愿意亲眼看此案的结果,今晚可与我一块去。
我说:"太好了,他肯定接上了断了的线索。"琼斯一听很得意,说:"看来他也有弄错的时候啊。没准这回也是白忙,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得抓住,这是责任。有敲门声,也许福尔摩斯回来了。"这时传来了很重的喘息声和踏在楼板上的脚步声。听声音这个人的呼吸很困难,因为他又休息了两回,看来上楼也很费劲。他进来后,果然应证了我的推测。这是一个穿着水手衣服的老年人,水手服外面还穿着件一直扣到脖子上的大衣。此人两腿哆嗦着,弓着腰喘着粗气,明显地老态龙钟。他的肩膀不停地颤抖,呼吸似乎也很费力,手里拿着一根很粗的木棍,围巾遮住了他的脸,只能看见灰白的眉毛和胡须,还有一双发光的眼睛。从外表看,这人好像是一个很受人尊重的航海家,可惜后来家道中落。
我问他:"您有事儿吗?"
他以老人特有的习惯环视了下四周,问:"福尔摩斯在吗?"
"他不在。但如果您有事的话,可以和我说。"
他说:"我只和他本人说。"
"您对我说,我能代表他。您是不是想说茂迪凯·史密司汽船的事?"
"是这事。我知道这船在哪儿,也知道那个人在哪儿,还有宝物,我全知道。"
"那您和我说吧,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他。"
"我只和他本人说。"他以老人所特有的固执说。
"那么您就等一会儿吧。"
"不行,我不能在这儿浪费一天时间来等他。假如福尔摩斯真的不在家,那我也没办法,只有让他自己去打听这些消息去了。我不喜欢你们俩,是不会告诉你们的。"
他起身要走,埃瑟尔尼·琼斯一下挡住了他,说:"朋友,等一下。您带来了非常有用的消息,不能这样就走了。无论您愿不愿意,您都得等我朋友回来。"
老人想夺门逃跑,琼斯飞快地将他挡在门口。
老人用木棍敲着地板,大声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我到这儿是来拜访我的朋友,但是你们两个却非把我留下,第一次见面,就这样无礼!"
我说:"您先别急,我们会设法补偿您浪费的时间。请您坐在沙发上吧,福尔摩斯马上就会回来。"
他用手遮着脸,很不高兴地坐下了。我和琼斯边吸雪茄烟边继续谈话。突然,我听到福尔摩斯的声音:"朋友,你们也该给我支烟抽吧。"
我们吃惊地一下子跳起来,果然看见了笑容可掬的福尔摩斯。
我惊奇地叫:"福尔摩斯,是你!刚才的那个老头呢?"
他把白发拿出,说:"在这儿。眉毛、胡子、假发,都在这儿。想不到我的化装术竟然能骗了你们。一开始我就知道我的技术挺棒。"
琼斯兴奋地说:"福尔摩斯,你太有当演员的天赋了。凭你学老人咳嗽的本事和你腿上的功夫,每个星期挣十镑工资没问题。但,你也没完全骗了我们,我已经看出了你的眼神。"
他点了支烟,说:"我这样的打扮已经一天了。这位朋友把我的事写成书出版了以后,许多罪犯都认识我。所以我只能在工作时稍微打扮一下。我的电报,你收到了吗?"
"我收到电报后才来这儿的。"
"你那边进展如何?"
"任何头绪都没有。因为证据不足,我放了两个,还剩两个,可也没有明显证据。"
"没事儿,你听我的吧。待会儿会有两个人来替他们补缺的。只要你一切听我指挥,将来功劳都归你,如何?"
"只要能抓到罪犯,我什么都同意。"
"好。首先,我需要一艘快艇,且必须是汽船,让它今晚七点钟在威斯敏斯特码头待命。"
"这没问题,一艘快艇常在那儿停着,我到时候用电话联系一下就行。"
"为避免罪犯反抗,还得有两个强壮的警察。"
"经常有两三个人守在快艇中。还需要什么吗?"
"一旦捉住凶犯,宝物也将寻回。一位年轻女士应该拥有一半,我想让我的这位朋友亲手把宝物交给她。你觉得怎样,华生?"
"我很荣幸。"
琼斯摇着头说:"这恐怕不符合规矩,但可以开绿灯,不过看完后要马上送回,等待上级调查。"
"那肯定了。最后,你知道,我办案向来必须水落石出,清清楚楚,因此我想要听到乔纳森·斯茂把案件的详细情况亲口说出来,因此,我想在有警察看守的情况下,非正式地审问他一次。你同意吗?"
"整个案情都由你掌握着,假如你能抓住这个斯茂的话,你完全可以先审问他。但我不知道,究竟是否存在这样一个人?"
"那么,你是同意了?"
"完全同意。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吗?"
"另外就是,我想让你和我们一块儿吃饭,马上就会做好。我准备好了生蚝、野鸡还有一些白酒。华生,你也许不知道,我还是个很好的管家呢。"捉拿凶手
这顿饭,我们吃得很开心。福尔摩斯在高兴时总是很健谈,今晚更是这样。他天南海北地说个没完,我很久没见他这样了。由神话剧说到中世纪的陶器,再到音乐、军舰、佛学,简直面面俱到,好像他什么都懂,无论什么都能神侃一通,几天来的烦闷好像也成过眼云烟了。埃瑟尔尼·琼斯先生在休息的时候也很喜欢说笑,且平易近人。而我兴奋的原因是:今晚就可知道案件的结果。因此,我们三个都很愉快,但谁都未提饭后的冒险行动。吃完饭,福尔摩斯看了一下表,又倒了三杯红葡萄酒说:"让我们预祝今晚一切顺利,干杯,行动吧。你有枪吗,华生?"
"以前曾在军队用过一支,现在还在抽屉里。"
"说不定你需要,带上它吧。我预定了马车,六点半来接咱们,这会儿正等在门外呢。"刚七点,我们来到了威斯敏斯特码头,那儿已经有汽船等着了。福尔摩斯仔细地查过后,问:"船上有警局的标志吗?"
"有一个绿灯在船边上。"
"快摘下去。"
我们三人依次上船,坐在船尾。船前面坐着两个很壮的警长,还有一个掌舵人,一个开机器的人。
琼斯问:"咱们开船到哪儿?"
"伦敦塔,告诉他们把船停在雅克布森船坞的对面。"
我们的船超过了很多载货的平底船,又把一只小汽船甩在后面了。福尔摩斯点着头,微笑地表示满意。
他说:"以这样的速度,我们应该能超过河中的任何一艘船。"
琼斯说:"那也不见得。不过能比咱们的船快的确不多。"
"'曙光号的速度是出了名的,我们一定要超过它。正好现在没事,华生,我和你谈谈案子的进展吧。我不想让这样一个小弯子就绊倒我,你记得我这么说过吧?"
"当然记得。"
"曾有位政治家说:'变换一下工作是最好的休息。非常正确,为了彻底休息大脑,我做了化学试验。做好这个试验后,我又重新思考了一番舒尔托的案子。孩子们搜遍了河的上下游,却没发现船,而它既没停在任何码头上,也没有回家,另外也不可能沉船,当然,如果实在找不到,也不排除这个可能。尽管斯茂很狡猾,但他没多少文化,不可能想出这样周密的计划。他窥探了樱沼别墅那么长时间,说明他在伦敦已经住了很久,不可能什么准备也不做就立刻逃离伦敦。他需要收拾的时间,哪怕是一天,我认为这是一种可能。"
"没准在他准备行动前,就全准备好了,你这个推测的可能性不大。"
"我不这样想,他不会那么轻易地抛弃他的老窝,除非那对他没有一点儿用处。另外,乔纳森·斯茂肯定会想到,无论怎样打扮他的同伴,那张脸都会引人注意,且立刻能让人想到上诺伍德惨案。凭斯茂的聪明,他不会忽略这些。因此为了避免嫌疑,他们肯定会昼伏夜出。按史密司太太所说,他们也许是凌晨三点上的船。再有一个小时,天就快亮了,并且行人也多了。因此他们不会走太远。
"他事先订了史密司的汽船,给了他很多钱,让他不要声张。然后,得手后准备坐船逃回老家。不过应该会先在老巢中辨一下风向,一旦风声不紧了,就有可能从肯特码头或格雷夫桑德码头登上他们已经订好舱位的大船,一走了之,再去美洲或别的地方。"
"但他不可能随身携带这船啊。"
"确实不能。尽管我们还没发现那船,但我认为它肯定在不远的一个地方。凭斯茂的精明,他肯定不会把船开回去,或者停在哪个码头上,那样警察会很容易嗅到他们的踪迹。那么,如何才能把船安全存放,并且可以随时使用呢?我认为最好的方法是,在一个船坞修理它,如此就能安全地把它藏起,只要提前告诉船坞,他们就能随时使用。"
"但这似乎太简单了。"
"就因为简单,我们才忽略了它。因此,今天上午我装成一个老水手去侦查了一下。我询问了每个船坞,但前十五个都说没有,只有第十六个,即雅克布森船坞,他们说,两天前有一个装着木腿的人送来了'曙光号船进行检修。工头指着船对我说:'那个船身上画了线的就是,实际根本不用检修。正在这时,已经失踪了两天的茂迪凯·史密司走了过来,浑身都是酒味。我当然不认得他,是他自己介绍了他和船。他说:'今天晚上八点,我们要出去。是正好八点整,千万别耽误了,船上要坐两个人。他一边说着,一边拍打着叮当响的钱口袋。我估计他肯定赚了不少钱。于是我跟在他后面,看见他进了一家酒馆。所以我就往回走,半路正好遇到一个小帮手,所以我让他呆在那儿盯着汽船。他在船坞的出口处站着,我们约好的,船一开,他就向咱们晃毛巾。我们先在这儿等着,堵住他们的去路,待会儿,咱们就会人赃俱获。"
琼斯说:"且不说他是不是真凶,光看你的计划就已经很周密。不过假如是我,我会派几个精明能干的人,一发现他们,就立即逮捕。"
"我可不敢这样,斯茂很狡猾,他肯定会先派人探路,一旦情况不对劲,必定会再回去躲一阵子。"
我说:"只要紧盯着茂迪凯·史密司,我们就能发现他们的老巢。"
"那倒未必。我认为,史密司十有八九不知道他们住在哪儿。史密司关心的只是酒钱,而且一旦斯茂有事,只要派人通知一下他就可以。综观全局,我看我的方法最可行。"
不知不觉,我们驶过了好多座桥,渐渐驶出了市区。晚霞把圣保罗教堂顶的十字架照得金光闪闪。没等到达伦敦塔,天色就已近黄昏。
指着远处考萨利区一片桅樯林立的地方,福尔摩斯说:"雅克布森船坞就在那儿。咱们就借这驳船作掩护,在这儿呆一会儿吧。"他用望远镜看着对岸,说:"我发现了派在那儿的人了,但他还没挥手巾。"
琼斯着急地说:"要不咱们在下游堵他们吧。"也不仅仅是他,我们都很不耐烦了。连那些警长和船夫,也等不及了,即使他们并不很清楚这次行动的主要任务。
福尔摩斯说:"他们最有可能到下游,但也不能放过上游的可能。我们这儿是个非常好的位置,可以看到对面船的出入,但他们看不到我们。今天晚上的月亮很圆,没有云雾遮住,请看那边煤气灯光下,有很多人在走动。"
"那是刚从船坞下班的工人。"
"这些人外表虽然肮脏粗俗,但你又哪里知道他们每个人内心深处有怎样的活力与精神。这是人的天赋,人生就是个谜。"
"有人说人是能思想的动物。"我说。
福尔摩斯说:"温伍德·瑞德对这问题有这样一套理论。人,单个人就是谜,但如果把单个人聚合成人类,就产生了定律。譬如,你很难猜测单个人的个性,但却可预测人类的共性。统计学家们公认:虽然个性不同,但共性却是永恒的……喂,看到那手巾了吗?一个白色的东西在那边动。"
我大声喊:"是,我看见了,码头上的那个小家伙就是你派的。"
福尔摩斯也高喊:"看见没有,'曙光号,它快极了。机师,加快速度,赶上那只有黄灯的船。如果赶不上它,这一辈子我都很难原谅自己。"
"曙光号"已经很远了,并且消失在了几条船的前面。它的速度非常快,正飞一般向下游驶去。看到这,琼斯说道:"咱们恐怕追不上了,它太快了。"
福尔摩斯高喊:"必须追上去。赶快加煤,即使烧了船,也必须追上它!"汽船锅炉里的火非常凶,已是最大马力,引擎发出的声音像一个钢铁巨人的心脏。飞快前进的船头把平静的河面顿时划破,击起了两边滚滚的浪花。引擎颤一次,船也跟着颤一次,似乎汽船都有了生命力。船舷上的黄灯射向远方,只看见前面的一个黑点被一片浪花托着若隐若现--"曙光"号也正全速前进。此时河上许多船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我们只能飞速地左冲右突,紧紧跟着"曙光号".
福尔摩斯对着机器房的伙伴们大声喊:"快,再加点煤,赶快烧蒸汽,超过他们!"在机器房里的熊熊烈火中,不时闪现着他焦急的面孔。
琼斯看着"曙光号",说:"咱们已经赶上了一点。"
我说:"是的,不用几分钟,咱们就会追上他们。"
乐极生悲,就在此时,有一只汽船拖着三只货船横在了我们面前,幸亏一个急转弯,没有撞上它。但这一瞬间,"曙光号"又把我们甩了二百多码,仅能看到其身影而已。这时,夕阳西下的暮色已被星光灿烂的夜景所代替,汽船锅炉已烧到了极限,由于船身拼命前进时所产生的巨大作用,使得船不停颤动,薄船板也嘎吱作响。汽船从伦敦桥下正中间通过,很快将西印度港区、长长的代德福德河段、狗岛都抛在了后面。终于,前边又出现了那个清楚的小黑点。琼斯用探照灯照准他们,于是看到了船上的人影。船尾坐了一个人,跨下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旁边还有一团黑影,可能是只纽芬兰狗。穿过锅炉透出的光,我们看到一个男孩在掌舵,史密司正在拼命地加煤。开始也许他们还不确定我们是在追他们,但后来发现我们一直尾随,这才意识到不妙。到格林威治时,两船大约只相距三百步,到布莱克沃尔时,不超过二百五十步。我摸爬滚打半辈子,曾浪迹很多国家,无数次打猎,追逐猎物,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刺激过。幽静的夜里,前边船上的机器声听得更清楚了,我们越来越近。船尾上的那人还在那里不停地挥手,并不时目测一下两船的间距。两船现在仅有四只船的距离了,而且都已驶近河口,一边是普拉姆斯第德沼泽,另一边是巴刻茵平地。此时,琼斯命令前面的船停下。听见喊声,船尾的人站起来了。他非常高大健壮,站在那儿,叉着两腿,挥着两手,正朝我们怒骂。我看见他的右大腿以下是根木腿。此时,听到他的声音,身下的黑影也站了起来,是个不能想象的小黑矮人。他的头硕大奇怪,头发乱蓬蓬的。福尔摩斯取出了枪,看见这个奇怪的黑人,我也拿出了手枪。除了露出一张奇丑无比的脸,他全身都披在一张黑毯子里,仅露出一张使人胃口倒足的脸以及凶光毕露的眼睛,厚嘴唇从牙根处向外翻翘着,让人看了心惊肉跳。带着一种野兽般的疯狂本能,他拼命向我们乱喊乱叫。我从来没见过这样丑恶的嘴脸。
福尔摩斯低声对我说:"他一举手,咱们就开枪。"此时两船更近了,彼此也看得更清楚了。那两个人仍然不停地向我们这边大声叫骂着。
我们很清楚地看到,那个小黑矮人把一根木棍放在嘴边,这木棍是从毯子里掏出的,又短又圆像尺子。我们一同拉动扳机。那人转了一下身子,并举起双手掉入河中,那含着愤恨的眼睛也随之消失在了河水的漩涡中。与此同时,装木腿的人拼命冲向船舵,猛地扳转起来,于是"曙光号"突然向南岸冲去,只差几尺,我们的船总算躲开了它的船尾而没有相撞。接着,我们也立刻改变方向继续追去。寂寥荒凉的沼泽地被月光照着,地面上聚集着一潭死水和成堆腐烂的植物。"曙光号"已近南岸,并很快冲到了岸上,船头翘到空中,船尾在水里浸着。那人刚往岸上一跳,木腿就陷入了泥中,尽管使劲挣扎,但仍不能动弹。他越挣扎左脚,右木腿就陷得越深。我们的船停岸后,他已像钉子一样钉在那儿了。我们用绳子套住他的肩膀,像拉鱼一样将他拉上了船。史密司父子垂头丧气地坐在船上。听到我们命令后,他们才离开了"曙光号".一个精美的印度产铁箱放在甲板上,这就是此案的祸端--宝箱。我们很小心地将它搬到舱里,箱子没带钥匙,非常重。拖着"曙光号",我们慢慢地往回走,虽然一路不停地用探照灯四处照,但始终不见黑矮人,他大概早就让鱼吃了吧。
指着舱口处,福尔摩斯说:"瞧,差点送了命。"舱板上有一根毒刺,正插在我们以前站过的地方,或许是我们开枪时射来的。面对那毒刺,福尔摩斯还是像平时一样一笑了之,但当时那种危险的情况,我至今想起来还仍然心有余悸。得到"宝物"
船舱里坐着我们的犯人,他面前放着那些煞费苦心得到的宝物。他的眼睛里流露着一种无所畏惧的神色,长着许多胡须的下巴向外突出,似乎昭示着他怪癖的性格。从满脸的皱纹和由于曝晒而变得黝黑的皮肤可以看出,他曾做过许多年的室外苦活儿。从那头卷曲灰白的头发来看,他应该有五十出头了。他的相貌并不难看,但因为发怒,使得浓眉和下巴都显得很凶恶。他沉默着坐在那儿,眼睛不时地瞟到宝物箱上,带铐的双手在膝盖上放着,给人感觉似乎心里的痛恨更胜于恼怒。有一次,他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满是嘲讽和冷笑。
福尔摩斯点了一支烟说:"乔纳森·斯茂,没想到事情竟会这样。"
他坦白地说:"我也不想这样,先生。反正,我这条命也逃不掉了。是童格那混小子用他的毒刺害死舒尔托先生的,我发誓我本来不想伤害他。我后来还用鞭子狠狠地抽过那小子,但人死不能复生,我能怎么办呢?我对舒尔托的死非常抱歉。"福尔摩斯说:"你全身湿透了,先来抽支烟、喝口酒暖一下身子。我问你,你是后来才进屋的,那么你怎么知道那个小矮人能对付得了舒尔托呢?"
"先生,你真神,好像亲眼看见过一样。我对他家的生活习惯摸得很清楚,那个时间舒尔托先生本来应该去吃饭的,因此我认为屋中没人。跟您说实话,假如那时屋里坐的是老少校,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掐死他,杀他就像现在抽这烟一样简单。可惜的是,我一点也不恨小舒尔托,但却得为他坐牢。"
"你现在是被苏格兰场的埃瑟尔尼·琼斯拘押。他打算委托我对你询问口供,你一定要如实回答我的任何问题,这样,也许我能帮你一下。我认为我可以证明,舒尔托先生死在你进屋之前。"
"确实,先生,我进去时他已死了。一爬进窗户,我就看见了他那歪在一边怪笑的脸,差点吓死我。要不是童格跑得快,当时我就杀了他。也正因为他逃得匆忙,这才丢了那袋毒刺和木棒。我想这肯定透露了我们的行踪线索,至于您是怎样把这些线索联系起来的,那我就不得而知了。我只能怪自己,和您没关系。"他苦笑了一下说,"唉!这事儿的前前后后真像一场闹剧,我本来可以正当享受这五十万镑,但前半生却不得不在安达曼群岛修河堤,后半生看来又要被送到达特穆尔监狱挖沟了。从我第一天碰到那个叫做阿奇麦特的商人,并和这批宝物联系起来之后,就一直霉运不断。实际上,只要曾和这宝物沾边的人都很倒霉,像丧了命的阿奇麦特,罪恶的舒尔托少校和即将终身受苦的我。"
埃瑟尔尼·琼斯这时把脑袋伸向舱内,说:"你们倒像是拉起了家常。福尔摩斯,咱们该拿酒来庆祝一下。很可惜,没有活捉那小矮人。知道吗,你差点丧了命,幸好你下手快。"
"收获还算满意!真没想到'曙光号竟这样快。"
琼斯说:"史密司曾宣称'曙光号是泰晤士河上速度最快的船,假如他再有一个帮手,那咱们恐怕永远也追不上它了。他说他根本不知道上诺伍德案。"
"他确实一点不知道!"斯茂突然高喊:"就是因为他的船快,我们才租他的船。我们也只是给了他大价钱,案子的情况,他一点儿不知道。并且我们承诺过,只要能把我们送到停泊在格雷夫赞德的前往巴西的'翡翠号轮船上,我们还会额外给他一笔巨额报酬。"
琼斯说:"关于他的罪行,我们会弄清的。尽管抓人时很麻利,但量刑时我们肯定会很慎重的。"尽管琼斯这么说,但他对囚犯一贯威严、傲慢的本性还是溢于言表。从福尔摩斯那一抹微笑中,我知道他也感受到了这点。
琼斯又说:"我们就快到沃克斯豪尔大桥了,华生医生,您就带走宝物在那儿下船吧。您要知道,这事儿我顶着多大的责任,这可是违反规定的。但我说了就一定做到。可这些东西太贵重,我得让一个警长和您一块儿去,您是坐车去吗?"
"是坐车。"
"箱钥匙呢?斯茂?如果能打开箱子,咱们最好提前清点一下,不然,恐怕您还得砸箱子。"
"在河底下。"斯茂说。
"你真是找麻烦!为了你们我们已经花费了很多人力物力。大夫,不用我再叮嘱了吧。您回来时,把箱子直接带到贝克街就行了,我们在那儿等你,然后咱们再到警署。"
在沃克斯豪尔,我们带着沉重的箱子下了船。十五分钟后,这位警长和我来到了希瑟尔·弗里斯特夫人的家。开门的女仆看到我半夜拜访非常吃惊,她说夫人也许很晚才回来,摩斯坦小姐等在客厅。车上只留下警长,我把箱子拎进了客厅。
摩斯坦小姐穿着件半透明的白衣,脖子和腰间都系着一条红带子,静坐在窗前的藤椅上。她浑身罩在柔和的灯光中,雪白的手臂搭在椅背上,脸庞带着无限肃穆的表情,灯光将她蓬松的秀发映成金黄色,所有的姿态和表情都很容易让人感觉到她内心充满了忧伤。听到我的脚步声,她站了起来,脸上泛出了一道红晕。
她说:"我以为是弗里斯特夫人回来了呢,原来竟然是您,有什么好消息吗?"
我压抑住内心复杂的情绪,将箱子放到桌上,并假装高兴地说:"看到箱子了吗?它比任何消息都好千百倍,您的财产找回来了。"
"这就是财宝?"她一点也不关心地看了一眼。
"是的。这些宝物,一半是塞第厄斯·舒尔托先生的,一半是您的。每一份也许有二十万镑。计算一下,光利息每年就是一万镑,英国妇女的首富将是您了,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我的表演也许过了火,她似乎看出了我并非真心实意。淡淡地看着我说:"虽然我得到了这些宝物,那功劳也是您的啊。"
我说:"不是,完全是福尔摩斯的功劳。不过,就连他那样绝顶聪明的脑袋也差点儿没破了这案子,假如凭我,打死我也找不到任何线索。"
她说:"华生大夫,您快坐下和我讲讲详细情况吧。"
我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讲给了她听:福尔摩斯的侦破手段、"曙光号"的发现、夜半探险及河上追击,以及埃瑟尔尼·琼斯的造访。她静静地听着,在说到我们差点儿被毒刺害死时,她的脸色惨白,血色全失,好像就快要倒下去了。我赶紧给她倒了点水,她说:"没事儿,我就是有点紧张,听说你们差点儿遭险,我替你们害怕。"
我说:"没事儿,都过去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儿了,咱们换种气氛,高兴一下。这是我专程带来的宝物,我想你肯定愿意亲自打开它吧。"
"这实在太好了。"她说。但是语气中却没有一丝兴奋感。可能是想到大家都为此花费了很多心血,所以她只好敷衍了一下,以免显得太不领情。
她看着箱子说:"太漂亮了。这应该是印度产的吧?"
"比那里兹金属制品,在印度非常着名。"
她试着拿了一下这箱子,说:"真沉啊,光这箱子本身也值很多钱吧,但钥匙呢?"
"斯茂扔到泰晤士河了,我们需要借用弗里斯特夫人的铁钳撬开它。"箱子正面有一个又粗又重的铁环,铁环上还有一尊佛像。我用铁钳用力把铁环打开了,颤巍巍地抬起箱盖,两双眼睛同时盯着箱子的开启。然而,箱子里边却是空的,不过箱子四壁都是三分之二英寸的铁板,造型非常精巧、坚固,用它藏宝物,简直太合适了。也正是由于箱子四周都是如此厚的铁板,所以才这么重,但里边确实什么也没有。
"宝物看来丢了。"摩斯坦小姐平静地说。
听了这句话,我似乎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这么多天来折磨我的阴影正在消失,压在我心中比石头还重的宝物终于挪走了。尽管我知道自己这样想其实很自私也很不应该,但此时我脑子中金钱的障碍却一下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禁不住兴奋地叫道:"感谢上帝!"
她听到这话,莫名地笑了。"您在说什么?"她问。
我握住了她的手,她也没抽走。我又说:"我俩以前被这么大一笔财富隔离着,它阻挡了我想说的话,但现在没有了它们,我敢说了。我爱你,梅丽,像世界上所有男人爱女人一样,我真心地爱着你。因此刚才我说:'感谢上帝。"
我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她喃喃地说:"我也应'感谢上帝."
我知道,无论那晚是谁丢了一笔财富,可我却真正地得到了宝贝。阿克拉宝藏
已经很晚了,我才回到车上。耐心的警长依然等着我。他看了空箱子后,显得很失望。
他颓废地讲:"奖金也没了。箱子中没有财宝,我们就没奖金。今晚的行动,我和普郎本来可以一人得十镑奖金的。"
我说:"无论箱子中是否有财宝,塞第厄斯·舒尔托都会给你们钱的,因为他有钱也大方。"
警长仍然拉着脸说:"但埃瑟尔尼·琼斯会认为干得不够漂亮。"正像警长猜到的,在贝克街,当我们将空箱子放在他面前时,他的脸色果然很难看。琼斯押着被抓的凶犯中途改变了计划,先到警署备过案之后才过来,所以他们也是刚到不久。福尔摩斯像平常一样,懒懒地坐在椅子上,对面是乔纳森·斯茂,他把那条木腿翘着搭在好腿上。当我把空箱子给大家看时,他忽然开始仰天大笑。
埃瑟尔尼·琼斯愤怒地说:"斯茂,这一定是你在捣鬼!"
斯茂大笑说:"当然,这是我的杰作,我已将它们藏到了一个你们永远也别想摸到的地方。那是我的财宝,假如我得不到,你们更休想。告诉你吧,只有安达曼岛牢里的三个伙计和我有权利得到它,其余人都休想。既然我们都不能拥有它,那我只好将它处理,这也正符合我们四个签名时的发誓,我们会永远一致。我想他们也会这样想,宝物宁可沉到泰晤士的河底,也不能到别人的手中,尤其是摩斯坦或舒尔托的后代手中。是我们干掉了阿奇麦特,决不能让别人就此发财。当我确定你们的船肯定会追上我时,就决定要把珠宝藏到别人永远找不到的地方了。这趟,你们连一个卢比的油水也得不到,珠宝、童格现在在一起呢。"
埃瑟尔尼·琼斯气愤地喊:"斯茂,大骗子,你为什么不把箱子和珠宝一起扔掉,非要自找麻烦呢?"
狡猾的斯茂斜着眼看了一下他,说:"我扔省事,对你们,捞更省事。你们既然能把我逮到,也就能在泰晤士河中捞出一只铁箱子。但如果把宝物分散在五英里的河道,那你们捞起来也不那么容易。我是下了狠心才这样干的,当我发现你们的船在逐渐接近时,我差点疯了。这一辈子,我有成功,也有失败,但我决不后悔我曾做的事,后悔也没用!"
琼斯说:"斯茂,你这样做的性质很恶劣,假如你能协助我们的工作而不是蓄意破坏法律的话,没准判刑时,我们会从轻发落你。"
罪犯笑着说:"多好听的一番话啊!但这财宝属于谁呢?难道不是我们吗?财宝本来不是他们的,但法律非要给他们,这公平吗?当初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得到这批宝物。二十年啊,我在那热病肆虐的潮湿地中整整呆了二十年!整个白天都要在红树下做苦工,晚上又被锁到肮脏不堪的窝棚中,除了蚊虫叮咬,症疾流行,身上还有手铐、脚镣。可即便如此惨重的代价也仍然无法换得阿克拉宝物,你们却还在和我谈什么公平!假如我把这受尽折磨才得到的宝物拿去让别人享用,你们就觉得公平了?我宁愿被绞死,或者让童格用毒刺射死,也决不想让别人来肆意挥霍我的财宝还要让我在监狱过非人的生活。"此时的他和之前沉默寡言的他判若两人,他滔滔不绝地讲出了一大堆话来,由于太激动而使手铐不停地作响,但他的眼睛依然很亮。看到这副情形,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舒尔托少校一听到囚犯越狱的消息就那么骇然失色了。
福尔摩斯平静地对他说:"斯茂,我们确实不了解你的真实情况,但你不把事情的经过全部告诉我们,我们又怎能判断你是否有理呢?"
"先生,您说的很对。尽管您给我戴了手铐,但我不怨您……这事很正常。如果您愿意听我的故事,我会一丝一毫都不隐瞒地告诉您所有实情。谢谢,请把杯子放在我身边就行了,渴了,我会凑近杯子喝水的。
"我祖籍伍斯特郡,出生在波舒尔城附近。有时真想回去看一看,那儿住着很多斯茂族的人。但我平时不太检点,所以我的族人不一定欢迎我。他们都是受人尊敬的老实农民和虔诚的教徒,但我却是个流浪汉。在我十八岁时,由于谈恋爱惹了麻烦,在那里呆不下去了,只好离家另谋生计。恰好那时步兵三团要驻军印度,为了谋生,我入了伍,开始了以军饷为生的生活道路。但上天好像故意阻挠我上沙场冲锋陷阵,因为就在我刚学会鹅步操和怎样使用步枪不久,有一天我到恒河游泳,一条鳄鱼将我的整个小腿都咬掉了,好像做外科手术一样干脆。因为太过惊吓和过量失血,我昏了过去,幸亏游泳好的约翰·荷德当时在身边,他把我抓着救上了岸,不然我早淹死了。我在医院住了五个月,五个月后装着木腿一瘸一拐地出了院。由于残废,我被取消了军籍,所以就更没有糊口的工作了。
"你们无法想像,年纪轻轻地成了一个废人,境况是多么惨。幸亏不久否极泰来,一个名叫阿波怀特的人刚到印度,他经营的靛青园子需要有人监工,而他恰巧是我以前所属部队团长的朋友。团长平时很照顾我,这次更是竭力向园主推荐我。这工作骑在马上就可以完成,尽管腿残废了,但我仍能夹住马肚子骑马,因此很快就上任了。我监督工人,就把工人的表现随时反映给园主,住得也舒服,报酬也很多,慢慢地,我开始想就这样过一生也不错。阿波怀特为人和善,加之在那儿白人之间来往很亲密,所以园主先生也经常会来我的小屋,抽支烟或说句话。
"但是,好景不长,印度突然发生了民族暴乱。人们在前一个月还各做各的事,而后一个月竟有二十多万黑鬼子宣称自由,不再接受管束了。这使印度成了地狱。也许这些事情你们通过报纸,比我们了解的还多。我仅知道我身边发生的事。我们的靛青园叫牧德拉,处于西北几省的边缘。每到晚上,我们都能看到周围被烧房的大火映得满天通红,而白天则总能看到在小队士兵保护下的家小,急急忙忙逃到附近驻有军队的阿克拉城避免灾难。阿波怀特园主比较固执,他坚决认为消息未免夸张,并相信叛乱不久就会被平息,因此他还和以前一样,继续在凉台上吸烟喝酒,完全没有看到四周的战火。我和一位管账的夫妇对园主一直都很忠实,因此我们三人没去逃命。结果那一天终于来了,我当时正好需要到很远的园子里去办件事,晚上才骑着马赶回来。我在离家不远的半路上就看到了一堆东西,蜷伏在陡峭的山谷谷底,走近后下马细看,真是倒吸一口冷气,那正是管账先生妻子的尸体,并且还被人用小刀残忍地割成了条状,且被野狗或野狼叼走了许多肉。管账先生就在不远处趴着,手里拿着已经放空了的枪,四个印度兵的尸体在他前面交叠着。就在我惊魂未定的时候,一抬头,我看到那边园主的房子已被大火烧着了。我知道,如果这时进去无异于白白送死,而且也帮不了任何忙。于是我悄悄躲在远处张望,看见上百个穿红衣服的印度人正在被点着的房子前欢蹦乱跳,他们中的几个发现了我,向我指了一下,接着两颗子弹从我脑袋旁打了过去。我急忙策马飞奔而去,到了阿克拉城已是半夜。
"但是阿克拉也不安全,事实上,全印度都不太安全。聚在一起的英国人,最多也只是保护枪炮射程内的一小块范围,其他各处的英国人则落难街头。这场战争是几百万人和几百人的战争,但是我们最不甘心的是:我们曾经精心培养的精锐士兵现在都成了我们的敌人,无论骑兵、炮兵还是步兵,他们的武器装备都是我们提供的,就连军号的调子也是我们的。阿克拉驻着我们的孟加拉第三火枪团,由部分印度兵、一连炮兵和两队马队组成。除此之外,还新成立了一支义勇军,由商人和公务员组成,我拖着木腿也参加了。我们在七月初到了沙根吉,打退了那里的叛军,但因为弹药缺乏,后来又只好退回城里。周围不断传来最糟糕的消息。如果看过地图,你就会知道情形糟糕的原因。我们正处在大暴乱的核心地区,拉刻瑙就在东边一百多英里外,坎普城在南边的同样距离,四周都充满了暴乱和杀戮。
"阿克拉城很大,里面住着千奇百怪的各色人等。在狭窄弯曲的街道中,仅凭为数不多的英国人很难严密防护,于是长官就调动军队聚集到了一个叫做阿克拉古堡的地方,准备将那里作为阵地。你们听说过关于这座古堡的情况吗?抑或是和它有关的历史记载?这一生,我到过许多地方,但是,这座古堡是我曾见过的最神秘的地方。它占地面积很大,仅仅征用较新的那一部分,就能把全部军队、家属都安排好,并且还有余地。而古堡旧的部分比新的还大很多。旧堡是蝎和蜈蚣的地盘,没人敢去。里边全是空无一人的大厅,还有许多通道和走廊,人一旦进去,很容易迷路。因此,几乎没人进去,不过偶尔也有几个大胆的会带着火把进去探险。
"环绕旧堡前的那条河是条天然护城河,堡的后面和两侧都有许多能够出入的门,因此需要分出一些士兵来把守。但我们人太少,既要防守堡的每一个角落,又要照顾炮位,人手根本不够,所以根本无力在那么多的堡门处设重兵。后来,我们想到在堡中心设置个中心守卫室,一个堡门由一个白人和两三个印度兵把守。我被派到了一个孤立的小堡门,在堡垒西南处,每天夜里负责它的安全,两个锡克教徒是我的手下。上方指示我,一有危险,只要开枪,马上就有中心守卫室的人接应。但从中心守卫室到堡门间,大约还有二百来步路,中间都是曲折的走廊和甬道。一旦有危急情况,援军能马上赶来吗?我不敢相信。
"一个刚入伍的残兵,竟会得个小头衔,这令我得意了好几天。一开始,那两个旁遮普省的印度兵和我把守堡门。他们一个叫爱勃德勒·克汗,一个叫墨赫米特·辛格,都是久经沙场的老手。他们的个子都很高且相貌非常凶,英语都说得很好,可却整夜用古怪的锡克语叽哩哇啦地说个没完,我都没法儿插句话,只好一人在门外站着。对岸不时传来的铜锣声和鼓声,以及吸过鸦片后乱喊的疯狂叛军们的声音都在提醒我,对面的人很危险。值勤的军官为了避免意外出现,每两个小时就会到处巡查一回。等到第三天黑夜,天空中下起了雨,在这样的天气站几个钟头,真能烦死人。所以我试着再和那两个印度兵说话,但他们却不理我。凌晨两点时,例行的巡查将这里的沉寂打破了,后来一切又都照常。由于他们不想和我说话,所以我只好自己点支烟抽。就在此时,这两个印度兵突然向我猛扑过来,一个抢了枪,打开保险,把枪口对准了我的头,另一个将大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咬着牙对我说,只要动一下,就打死我。
"我的第一个想法是:他们和叛军是同样的货色。若他们占了这堡门,整个堡垒便会陷落,那么堡里的老人孩子就要再次无家可归。或许你们会认为我是向自己脸上贴金,但我发誓,开始刀在我脖子上架着的时候,我的确是这么想的,并且打算立刻大叫,没准能向中心守卫室报警,即使只是最后的一声。拿刀的那个人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我刚要喊,他却凑过来悄声说:'不要出声,我们不是叛兵,堡垒没危险。从那人的眼里可以知道,我只要一喊,就会立刻没命,且他的话有点可信度,因此我没说话,只等着他们出新花招。
"他们中比较凶的是爱勃德勒·克汗。他跟我说:'先生,和您说吧,您只有两条路能走,一是永远别想出去,另一条就是和我们合作。也就是说,或者你发誓真心地和我们合作,或者我们今晚便把你的尸体扔入河中,再去投靠叛军,除了这,没有别的选择。因为事情重大,咱们谁也无法犹豫。你选吧,想死还是想活?三分钟内回答我们。时间很急,等下次巡查来之前,必须办妥。
"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让我决定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假如涉及到堡垒的安全,我决不和你们合作,你们干脆马上给我一刀。
"他说:'此事与堡垒没关,我们只要你做一件事,即你们英国人到印度的共同目的--发财。我们用这刀向你发誓--没有一个锡克教徒曾违反过此誓言--假如你和我们合作,我们会分给你四分之一的所得财宝,这是最公平的做法。
"我问他们:'什么财宝?我肯定想发财,但你们得先和我说清楚原因。
"他说:'用你父亲的身体、母亲的名誉及你的宗教信仰来对我们发誓,今后不能做有害于我们的事,不能说不利于我们的话。
"我说:'只要对堡垒没危害,我就可以起誓。
"'我们俩也都向你发誓,四分之一的宝物属于你。就是说四个人各得一份。
"我说:'但现在仅三个人啊。
"'不行,德斯特·阿克勃尔必须有一份。等他的时候,我告诉你经过。你先到外面去,墨赫米特·辛格,他们来了你就告诉我。先生,我们相信你,是由于我认为欧洲人肯定遵守诺言。假如你是个撒谎的印度人,不论你怎么发誓,我们绝不会相信你,早就将你的尸体扔入河中了。但我们相信英国人,我想你们英国人也会相信我们的吧,继续讲此故事吧。
"'印度北部有一个土王,他虽然领地很小,但却有很多财产。一半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另一半是他自己搜刮来的。此人既爱财又小气。叛乱后,他处于两难境地:首先,他听说许多白人被杀,因此就附和叛军反抗白人;另外,他又怕将来白人万一反败为胜,会找他报复,因此左右为难,不知道该站在哪边好。最后,他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就是将财产分为两半,凡是金银钱币类都放在宫中的保险柜中,而所有的珠宝钻石类则都放在一个铁箱子中,然后差遣一个亲信,装成商人前往阿克拉堡藏宝。将来假如叛军胜利了,他就保住了金银钱币,但如果白人胜利了,他将只丢掉金银类,而保住了珠宝钻石。他那儿的叛军势力较大,所以分完后他就加入了叛军。先生,你想想看,他是不是应该效忠于一方,而他的财产,是不是也应该被总是忠于一方的人所拥有呢?
"'土王的亲信已化名成一个叫做阿奇麦特的商人,他就在阿克拉城。今晚,他将到堡里来。这个秘密,他的随从德斯特·阿克勃尔也知道。我们已经跟他约好,今晚将他们从我们把守的这个堡门带进来。他们马上就快到了。这儿很偏僻,人们想不到他们会来这儿。阿奇麦特应该消失,而土王的财产也将是咱们的了。怎么样,先生?
"人们在伍斯特尔州认为生命是最重要的,但是在战火纷飞的情况下,也许就不那样认为了。当时,那批宝物真的让我很动心,至于阿奇麦特的生与死,我已经顾不得了。我的脑子里已经装满了以后将怎样享受这笔财富的憧憬,以及当我这个曾经被乡亲们认为是品行不端的人带着很多金币回去,并分给他们时,他们吃惊的样子。想到这里,我一下拿定了主意。但爱波德勒·克汗以为我还没下定决心,所以又追问了一句。
"他说:'先生,您想一想,假如这个人被指挥官捉住,那结果也肯定是死,而且宝物还要交公,任何人都不可能得到一分钱。咱们为什么不私下里解决了他,然后四个人共享宝物呢?这些宝物足以使咱们都成为富翁。反正宝物归了咱们或充公,其实都一样。旁边没人会看到。这主意行吗?先生,您必须明确表态到底是要跟我们合作,还是将成为我们的仇人。
"我坚定地回答:'我已经将整个人都交给你们了。
"他把枪还给我,说:'太好了!我相信您将能永远守诺。接下来我们只要耐心等待那两个人就行了。
"'德斯特·阿克勃尔知道这些吗?
"'这都是他的主意。现在,咱们去和墨赫米特·辛格一起站岗吧。
"当时正值雨季,雨下个没完没了。天特别黑,肉眼甚至看不清一步远的东西。堡门前的战壕里虽还有些积水,但想过来并不难。于是我们开始默默等待那个前来送死的人。
"忽然,我看到战壕对岸有一个灯光,正慢慢向我们移动过来。
"我大喊:'他们到了!
"爱波德勒低声对我说:'你只要像平常一样问他就行,不要吓到他,一会儿将他交给我们,我们会处理好的。你只要守在外面就可以了。点着灯,小心认错人。
"灯光一闪一闪的,渐渐地我看清两个黑影正慢慢地移到了壕的对岸。等他们下了壕坡,我低声问:'谁呀?
"那边答道:'自个儿人.我将灯凑近照了照,看到了一个现实生活中很少见的印度人,他的个子极高,满脸的黑胡子竟然长到了腰际。后面是一个个子特矮,头上裹着大黄包头的家伙,他手提一个包,胖得出奇。他就像只刚钻出洞的老鼠,不停地东张西望,可能由于害怕,所以浑身都在发抖,但唯有眼睛分外明亮,显得高度警觉。一想到要亲自杀死这样一个人,我不由有些于心不忍。但一想到宝物,我就又什么也不在乎了。他一认出我是白人,便高兴地跑了过来。
"他气喘吁吁地说:'先生,我是个逃难的商人,现在正需要您的保护。从拉杰普塔纳到阿克拉城的这一路,总有人打劫、侮辱我,就是因为我以前和英国军队比较要好。感谢上帝,我和我的东西现在终于安全了。
"'包里是什么?我问道。
"他说:'是祖宗留下的两件东西。别人认为它不值钱,可却是我的宝贝。我真的不是乞丐,求求您,叫我在你这儿歇两天吧,以后我定会报答您及您的长官。
"看着他那可怜的小胖脸,我更不忍心杀他了。于是我不敢跟他再多说话,也许让他快点儿去天堂会更解脱。
"'将他带到总部。我说。两个印度兵引着他进到了甬道,高个子的跟在后面。在此之前,我还从未见过有这样被死亡严密包围着的人。他们进去之后,我就一个人手提灯笼站在外面。
"不久,我听到他们在长廊上走动的声音,接着是死一样的沉寂,然后就是拼命的撕打声。突然,我听到一个声音越来越近,赶紧拿灯向里照了一下,吓死我了,商人满脸是血,正向这边拼命跑来,后面是那个拿刀的高个子。商人跑得奇快,后面的人有点追不上。我知道他只要逃出我这儿,就可能活下去,看到他求生的样子,我真有点想放他,但一想到那些财宝,我的心肠又硬了起来。他跑近后,我用明火枪在他的两腿间猛抡了一下,他被打中了,向前滚了过去。没等他爬起来,印度人追了上来并给了他一刀。他哼都没哼一声,就死了。其实没准我那一下就已经杀死他了。先生们,我说话算话,无论对我是否有利,我都告诉你们了。"
他说到这儿时,伸出戴着拷子的手接过了福尔摩斯给他斟的加水威士忌。听他讲了这么多闻所未闻的往事,且不说那些血淋淋的杀人情节,仅从他讲述之时自然流露出的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情上,也极易让人感觉到他凶狠残忍的本性。因此我认为,无论将来他会受到怎样的惩罚,我都不会同情。琼斯和福尔摩斯也都手扶膝盖,严肃地坐在那儿倾听着。很明显,他们也跟我有同感。斯茂好像看出了我们的心思,在后来的叙述中,声音和动作都表现出了为自己辩解的意图。
他说:"确实不应该做这种事,但在当时那种境况下,有谁宁愿自己丧命而不要宝物呢?从他进到堡门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我们当中必须有一个人得死。假如让他活着出去,一旦事情败露,我们四个谁都活不成。"
福尔摩斯打断了他的话说:"接着往下说那事。"
"我、爱波德勒·克汗及德斯特·阿克勃尔一块儿将那尸体抬到了里边。别看他矮,但是很重。墨赫米特·辛格在外守门。经过曲折的一条甬道,我们最终来到一个空荡荡的大厅,大厅四周的墙壁早已支离破碎,地上的大坑成了他天然的坟墓。我们早就找好了这个离堡门很远的地方。我们将他的尸体放进去,又用碎砖块埋了。一切都收拾好后,这才去看宝物。
"你们眼前的这个铁箱那时就放在阿奇麦特曾躺过的地方。一把钥匙用丝线系在箱子的雕花提柄上。打开箱子之后,瞬间美梦成真,那满箱金光灿烂的珠宝晃得人简直睁不开眼睛,就像我童年时在波舒尔听过的传奇故事一样。尽情地过了一番眼瘾之后,我们将所有珠宝开了一张清单。箱子里装有二百一十块青玉、六十一块玛瑙、一百七十块红宝石、九十七块翡翠、四十块红玉、一百四十三颗上等钻石。其中有一块叫'大摩克尔的钻石,据说号称世界第二大钻石。其余还有无数的缟玛瑙、绿玉、土耳其玉、猫眼石及当时我不知名的宝石,但后来我都认识了。另外,还有三百颗上好珍珠。其中十二颗串成了一条珍珠项链。从樱沼别墅将箱子取回后,我仔细清点了一下,发现就少了那串项链。
"清单开好后,我们又将宝物放回到箱子里,并让墨赫米特·辛格看过。最后,我们再一次发誓:严守秘密,团结一致。我们决定先藏好箱子,等局势稳定之后再平分。
"这些珠宝太珍贵了,如果马上平分,各自都带在身上,非常容易被发现并引起怀疑。另外我们也找不到更合适的地方藏它。所以我们又将箱子抬到了埋尸体的那个屋子,找到一面最完整的墙,先卸下了几块砖,将宝箱藏进去之后,又将砖头封好。我们都用心记住了藏宝的地方。第二天,我为每个人画了张地图,并且四个人都签了名,以此代表我们许下的诺言:从今之后,任何人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四人的共同利益,任何人不能独占。先生,我敢发誓,我至今决没干过有损于我们四人共同利益的事。
"关于印度暴乱的结局,我想就不必说了。德里被威尔逊占领,考林爵士收复了拉克瑙,暴乱就此结束。新的军队纷纷开到了印度,那诺·萨希布乘着飞机逃走了,克雷特海德上校率领了一个急行军纵队来到阿克拉,将叛军彻底清除了,印度又慢慢地恢复了和平。我们都迫切盼望着平分宝物的那天早日到来,然后各奔东西。可没想到的是,我们却被逮入监狱,一切梦想都破灭了。
"事情的经过是:尽管来藏宝的阿奇麦特是土王的亲信,但土王并不完全信任他,同时又派了一个更贴身的仆人沿途跟踪阿奇麦特。那晚,他看到阿奇麦特进入堡门后,本以为他已经藏匿好了珠宝,并在第二天也想法儿混进了堡内,但他却始终没有找到阿奇麦特。他认为事情蹊跷,于是就报告了守卫班长,班长又报告了司令。司令要求在堡内进行一次全面搜查,后来,就发现了阿奇麦特的尸体。而我们这四个人呢,三个是守卫堡门的,另一个是死者同伴,因此很顺理成章地就被逮捕了。土王那时已被罢免了,并被赶出了印度,所以在审问中,那些宝物就再没人提起。这变成了我们四个人的秘密。但是,杀人偿命,我们都成了凶手。三个印度人被判终身监禁,我则被判处死刑,后来又被减免,跟他们一样了。
"终身监禁意味着一辈子要坐牢,但是我们都共同保守着秘密。命运就是捉弄人,我们原本可以马上成为富翁,享受荣华富贵,可现在却只能眼睁睁地守着宝藏的秘密,在狱中为了一口饭、一口水而忍受狱卒的欺辱。现实和内心的煎熬快把我逼疯了。幸好我生性倔强,因此还是勉强忍耐着,等待着时机。
"这一天,时机终于来了。我被从阿克拉城监狱转向马特拉丝,最后再到安达曼群岛的普雷尔岛。这儿白人囚犯不多,另外,我的表现也不错,因此不久便在哈里厄特山的好望城里分配到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小茅屋。当时岛上有一种很吓人的热病,还有一个生番部落甚至吃人,他们还经常向我们施放毒刺。我们在那儿日复一日地做苦力,开荒、挖沟、种山药,还有很多杂事,只有晚上才能稍微歇一小会儿。后来,我学会了一些帮外科医生配药的皮毛知识。当然,与此同时,我也时刻在找机会逃跑。但是,此孤岛离任何大陆都非常远,海上好像静得连一点海风都没有,想逃跑实在太难了。
"当时,岛上有一个整日无所事事的年轻外科大夫叫索莫顿,一到晚上,那些年轻的驻军军官都去他家赌博。我配药的外科手术室有一扇小窗户和他的客厅相连,有时我实在无聊,就熄掉灯,隔窗看他们打牌,听他们说话。事实上我也很喜欢打牌,因此看看别人玩儿也挺过瘾。常来的人里有率领着一支土人军队的舒尔托少校,普罗姆立·布劳恩中尉和摩斯坦上尉,还有另外两三个司狱官员。这些人玩牌的技术很高,平日里场面总是非常热闹。
"不久后我就发现,似乎军官们每次都输,而司狱官们经常赢。我想司狱官们技术高的原因大概是,在安达曼的时间长了,也没有其他事,整天都玩儿,因此技术就高了。军官们越输越想赢,因此赌注会更大,但结局多数是钱很快输光。其中舒尔托少校输得最厉害。他先是输光了钱,后来又把期票输完了。偶尔他也会赢点,然后便下更大的注,结果输了更多,因此他整天都不高兴,经常借酒来减愁。
"有天晚上他又输了很多,结束后摩斯坦上尉和他一起慢慢地往营地里走。少校边走边抱怨他那倒霉事。他们俩每天都在一块,非常要好。当时我正在屋外乘凉,听到了他们的话。
"快到我房门口的时候,少校说:'摩斯坦,怎么办呢?我看我得辞职了。
"上尉安慰着他说:'老兄,不要急。我曾经的遭遇比这坏多了。可是……我只听到这些,不过,这些足以够我思考了。
"两天后,我看到舒尔托少校在海边散步,就凑上去对他说:'想请教您件事儿,少校。
"他把雪茄烟拿下,说:"斯茂,什么事啊?"
"我说:'我知道一批珠宝的藏匿地点,价值五十万镑,您说该把它交给谁好呢?您知道我的情况,恐怕是无福享用了,我想交给有关当局,没准他们会为我减刑。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好像要钻进我的心里去检验一下这是否是真话,后来他说:'斯茂,五十万镑?
"'先生,是五十万镑,现成珠宝。它的主人已经逃走,谁先挖出它就是谁的。
"他颤抖着说:'应该交政府,交政府。但语气显然不坚定。我想少校已经上套儿了。
"于是我又慢慢地问他:'那您说我应不应该把这事告诉总督呢?
"'先不要着急,小心以后后悔,斯茂,还是先和我说说经过吧。后来,我把故事的经过详细对他说了一遍,但是为了避免泄露秘密,还是删改了一些内容。听完后,少校在那儿想了很长时间,他的嘴唇轻抖着,看得出,他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后来,他终于说:'事情重大,斯茂,不要向别人说出一个字,再过两天,我告诉你该怎么办。
"两天后,摩斯坦上尉和他一起拿着灯来到了我的屋子。
"他说:'斯茂,你把这事儿再亲口对摩斯坦上尉说一遍吧。
"我又重说了一遍。
"少校说:'像真的,值得干一次?
"摩斯坦上尉点头表示同意。
"少校说:'斯茂,我看应该这么办。我和少校认真考虑后,觉得这宝物应该归你,与政府没关系。你可以对你的东西任意处理。另外,假如可以达成某种共识,我们也可以替你处理它,或者是再证实一下。不过,你有什么条件?他在说话时,尽量装着毫不在乎的口气,但他眼睛里所表现出的激动和贪婪的目光已经告诉了我一切。
"其实,我心里也非常激动,但却尽量保持着镇定说:'只有一个条件,如果你可以帮我和另外三个朋友恢复自由,我们将把宝物的五分之一分给你们。
"'仅五分之一,不值得冒险。
"'但您可以算一下,平均每人可得五万镑。
"'主要是我们没办法答应你的条件。
"'其实很简单,我早已想好了。我们只要有一艘能航行的小船和足够多的粮食,就可以。并且这种小快艇或双桅快艇实在是太多了,你们只需要给我们弄一艘船,等我们上船后,再将我们送到印度沿岸的一个地方就行了。
"他说:'假如就你自己,就比较好办!
"'不能。我们发过誓,四个人不能缺一个,生死都要一起。
"少校说:'摩斯坦,你看,斯茂多看重朋友义气啊,咱们应该信任他。
"摩斯坦说:'这可是件掉脑袋的事儿,但它的确能改变咱们现在的困境。
"少校说:'斯茂,答应你之前,我们必须得确定一下这话是否属实。要不你先向我们说出藏宝的地方,等通行船来后,我亲自去印度检查一下。
"他们越急,我就越平静。我说:'别急,我还需和那三个朋友商量一下。我说过了,只有我们意见都统一了,才能办这事儿。
"'这算什么?咱们白人订的协议,和三个黑家伙有什么关系?他不由地插了一句。
"'黑白不重要,我已经和他们发了誓,必须守诺。
"终于在第二次见面时,爱波德勒·克汗、德斯特·阿克勃尔、墨赫米特·辛格三人也来了。我们又协商了一次,达成了一致。我们四人将阿克拉城的藏宝图给了两位军官每人一份,并在图中标了藏宝的地点,以便舒尔托少校能找到。发现箱子后,舒尔托少校不能先带走,而是必须先将快艇和粮食准备好,到罗特兰德岛来接我们逃走。之后少校马上回营销假,再待摩斯坦上尉请假后,我们一起在阿克拉城会面将珠宝平分。由摩斯坦上尉代领他们俩的那一份。所有的一切,我们都发了誓,并做出了保证,绝不能背叛。花费了一夜的时间,我又画了两张藏宝的地图,上面都签着我们四个人的名字。
"先生们,我说了这么多,你们该听烦了吧。我知道,琼斯先生肯定是想尽快将我送回拘留所才能安心。那么,我简单点说吧,结果是,舒尔托到了印度就再也没回来。几天后,摩斯坦上尉带给了我们一张从印度开往英国的轮船的旅客名单,上有舒尔托之名。说他伯父留给了他许多遗产,他回去继承遗产了。太无耻了!不仅骗了我们,竟然还骗了他的好朋友。之后,和我们想象的一样,当摩斯坦去阿克拉验证珠宝时,的确已经没有了。这个无耻的东西,没有遵守诺言,将宝物全偷走了。从那以后,我的头脑里仅有报仇这个念头,无论方式合法与否。那些年里,我唯一的念头就是如何逃出去,然后找到舒尔托,并杀死他。这已经比阿克拉宝物本身更重要了。
"我这一生,只要许下诺言,就肯定遵守。在寻找舒尔托的这些年里,我真是历尽千辛万苦。我说过,我在安达曼群岛学了些医学的皮毛。有一天,岛上的一个生番得了重病,躺在树林里等死。在树林中干活的犯人将他带了回来,不巧这时索莫顿医生也重病在身。我听说这个生番个性非常凶狠,但还是主动仔细照顾了他两个多月,使他又恢复了健康。从此他对我产生了好感,每天在我屋子周围守着,不想回树林去。后来我向他学了一些当地的土话,这就更增加了他对我的好感。童格就是这个生番,他有一个很大的独木船,还有非常高超的驾船技术。他对我很忠诚,并愿意为我做一切事。之后,我就定了个逃跑计划。我想让他伺机在一个无人看守的小码头上等我,我等上船后就连夜逃跑。我告诉了他这个计划,让他准备好船和水,还有一些吃的。
"童格还真是忠诚可靠,那晚他果真按时把船划到了码头。有个阿富汗狱卒平日最爱欺负我,这天正巧是他站岗,我一直就想找机会报复他,现在终于天赐良机,老天爷将他送到了我面前,让我在临走时能报仇。他那时正背朝着我站在海岸上,开始我想用石头把他的头砸个稀巴烂,可那儿连一块石头都没有。后来,我突然想起身上的一件好武器。我在漆黑的夜里坐下,仔细地解下了自己的木腿,然后猛跳三下,到了他面前,使劲打了下去,他的脑袋顿时粉碎。我木腿上的这条裂痕就是那次留下的。后来,由于重心不稳,我也倒了下去。等我爬起来后,他仍然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之后我就上船了,一个小时后,我们终于离了那个噩梦般的地方。童格将他的全部财产、兵器和神像都搬上了船。其中还有一个竹长矛和安达曼岛的椰树叶编成的席子。我用这做成了船帆和桅杆。我们在海上毫无目的地漂着。十天以后,我们终于看见了一艘从新加坡开往吉达的客轮,船上满载马来西亚的朝圣香客,我们得救了。虽然那些香客都很怪异,但我们还是很快就熟悉了。他们有一点很好,就是什么也不问,只是叫我们静静地呆着。
"假如照这样说下去,恐怕到明天天亮也说不完我们的复仇经历。总之从此我们就开始满世界流浪,可转来转去,就是总也到不了伦敦。但尽管如此,我仍没忘记报仇。即使是晚上做梦,我都已经追杀了舒尔托很多次。一直到三四年前,我们才终于回到了伦敦。在英国,找到舒尔托并不难。接下来就是打听那宝物是否还在他手中,他是否真的偷了宝物。为此我结交了一个一直帮助我的好朋友--请原谅,我不会说出他的名字的,因为我不想连累任何人。不久,我就查到宝物果然在他手中,于是便开始了我的复仇计划。但是舒尔托太狡猾了,家里除了一个印度仆人和两个儿子外,竟然还有两个拳击手日夜保护着他。
"有一天,我突然听说他快病死了,但我决不甘心他就这样死。于是潜入他的花园,趴在他卧室窗户上查看情况。我看到他正躺在床上,旁边是他的两个儿子。当时,我真想冲进去以一对三和他拼了,但此时,他的下巴突然垂了下来,死了。即使进去也没有用了。那晚,我偷偷地搜了他的房间,盼望能找到珠宝的线索,但结果很失望。我气得要命,所以在他胸前放了那张有四个签名的图纸,以此作为来报仇的标志,以后见到那三个伙伴,也好告诉他们我已经报了仇。我们被他骗得这么惨,临死不留一点记号给他,实在太便宜他了。
"这些年来,我们俩的生活主要是靠童格。我们在集市或一些人多的地方进行生番展览和表演,由童格表演吃生肉或跳战舞,每天竟能有一帽子铜板的收入。这几年我们经常听到樱沼别墅的消息,不过也只是他们到处挖宝的事。终于有一天,传来消息说,巴索洛谬·舒尔托在其实验室的屋顶发现了宝物。我想马上去看个究竟,但由于木腿不便,使我无法从窗户爬进去。后来,我得知屋顶室有个暗门,且舒尔托先生每天吃饭都有固定的时间。于是我就让童格拿了根绳子,然后一起又到了樱沼别墅。我用一圈长绳系紧童格的腰,他攀高快得像猫,几下就上去了。但没想到当时巴索洛谬·舒尔托仍在屋中,正好给童格送上了门。童格杀了人,还以为自己做对了。当我抓着绳子爬进去时,他正得意地走来走去。我非常生气,拿起绳子就抽他,一边抽一边骂他是小吸血鬼,他这才知道自己错了。我在桌上留了一个四签名的纸条后就直奔宝箱。最后,我用绳子把箱子吊下去,然后自己也沿绳滑下。童格断后并收回绳子,关好窗户,又按原路返回来了。
"该说的都说了。另外,我一开始就想好用了'曙光号外逃,因为我曾听一个船夫说过,它的速度非常快。后来我就和史密司说,如果他能将我们安全送到大船,将会得到许多报酬。他后来当然也看出一些名堂,但我们的秘密他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些句句是真,我也并非是为了换取任何宽恕才这样说,并且我觉得实情才是对我最好的辩护。另外,我也想让天下人都认清舒尔托的真实面目,让人们都知道他是怎样骗取我们的信任,做出了那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的。至于他儿子的死,那根本不是我的错。"
福尔摩斯说:"真是个有意思的故事。这桩奇案终于得到了一个圆满的结局。你后半段的叙述和我的推测差不多,只不过我没想到是你带来的那绳子。另外,童格应该是把所有的毒刺都丢了吧,但他最后怎么会又有一支呢?"
"是的,他确实全丢了,只是吹管里还剩下一支。
"呀,我怎么把这点忽视了呢。"
犯人主动又问了一句:"您还想知道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你。"福尔摩斯说。
埃瑟尔尼·琼斯说:"那好,福尔摩斯,众所周知,您是刑案调查专家,我们本来应该多向您学习一些,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还得尽我的职责。今天,我对您的朋友已很通融了,所以现在我必须马上将他带入牢中。马车已经来了,还有两个警长也在楼下等了很久。我想也许开庭时,还得您二位出庭作证呢。好了,十分感激你们的大力帮助,晚安吧。"
"先生们,晚安。"乔纳森·斯茂也说。
细心的琼斯走到门口时突然说:"你在前面走吧,斯茂,我可得小心些,免得你像对待安达曼岛的那位先生一样,给我一木腿。"
他们走后,福尔摩斯和我静静地吸了好一会儿烟。终于,我打破沉默说:"这戏终于演完了,恐怕我以后向你学习的机会会少一点,因为摩斯坦小姐已经同意我做她的未婚夫了。"
他很低地哼了一声,说:"我早就预料到了,但很抱歉,恕我不能向你贺喜。"
我听后很不高兴地问:"你难道对她不满意吗?"
"不是,相反,我认为她是我所见过的最可敬、最可爱的女孩,而且非常有助于你我从事的这种工作。从她保存的那张阿克拉藏宝图,以及她父亲的一些文件来看,她很有这方面的天赋。不过我觉得做这种工作最重要的条件是要有冷静的大脑,但爱情恰恰相反,它是影响大脑冷静的天敌。因此,我将永远不恋爱结婚,以免影响我的判断力。"
我笑着说:"但我敢确定,我这次的选择肯定经得起考验,好像你累了。"
"是的,是有点累,恐怕一个星期也恢复不过来。"
我说:"真奇怪,一个看起来很懒的人,怎么会时不时精力那么充沛呢?"
他说:"确实,我天生就懒,但我又很好动。所以我经常想到歌德的一句话:'上帝只将你造成了一个人形,但只是金玉其外,却败絮其中。
"在这个案子中,我想印度仆人拉尔·乔达恐怕是樱沼别墅的一个奸细,是他做的内应。不管怎样,琼斯总算还捞到了这个人,功劳都算他的!"
我说:"这个分配不大合理吧。是你一手侦破了此案,而结果呢,我得到了妻子,琼斯得到了荣誉,你呢?你获得了什么?"
"也许是那个可卡因瓶子吧。"歇洛克·福尔摩斯边说边去拿起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