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年06月08日 14:15
才开张两日,便客满为盈,三人径直上到最顶层三楼,进了掌柜预留给贵客的雅间。
从楼上望出去,条条街巷千纵万横,高低起伏淡影浓廓,就像一幅绚丽的长卷。杨泫敬她二人,又说了许多城中趣事,见孔伶还是漠不关心的样子,心想若是说起郑直,她或会关注?便问许魅道:“许姑娘,方才你说郑兄出门做生意,不知做什么生意去了?”他见孔伶果然露出关心的眼色,开玩笑道:“他怎么舍得抛下你们二位?如果是我,便弃官不做天天守在家里。”
许魅俏脸一红,孔伶说道:“久居陈府多少会为夫人添许多麻烦,他去做生意也是为了将来。”杨泫点点头,“话说回来,郑兄好像不是长安人。他地面不熟,此举会否有些冒失?不知他做什么生意?不才在这城中认得几个商贾,或许能帮到郑兄。”
孔伶笑道:“不劳杨大人操心,小女子在这城中也认得些人。”许魅见她公然顶撞杨泫,杨泫却不生气,想来杨泫真的是喜欢她得紧。如果她和杨泫好上,那么郑直……许魅想到这里,忽然脸红,心中暗骂自己,说声失陪起身出恭。
杨泫等她出门,端起酒杯敬道:“师姐多日不见,竟是越发风采动人。泫敬你一杯。”
孔伶鼻子里哼一声:“师父又有什么话?”
杨泫一愣,笑道:“没有。今日就是饮酒聊天而已。难得师姐心情好,愿意同来。”孔伶不语。杨泫饮罢杯中酒,见孔伶不睬他,轻声说道:“师姐也许不知,前些日*里出了件大事。”
孔伶问:“何事?”杨泫道:“有人潜入皇宫,偷走了一颗极品珍珠。虽然对于皇上来说算不得什么损失,但此人能深入皇城不被察觉,却是一大威胁。如今只怀疑当天负责守备的将领私通此人,刑部正在严加审问。师父觉得此人非一般跳梁之辈。师姐耳目甚广,可有什么线索?”说完拿醉眼来瞄孔伶。她正色道:“我如今住在陈府里,哪还有什么耳目?你今日不说,我却不知此事。”
杨泫何等精明?轻声道:“会不会是青龙白虎二人所为?”孔伶道:“陈冲每日去营中练兵,辰出酉归;郑直天天跟我在一起,也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她紧接着说:“会不会是师父看错?我见那郑直不像有为之人,如今还拿了银子去做什么生意。你跟师父说一声,让我别监视他们了。”
杨泫见师姐菲薄郑直,心中甚喜:“师父本来就有些觉得郑直是个庸体,只是不放心罢了。陈冲每日都在营中,我却晓得。”转口又说:“我回去就跟师父说一声,让你监视郑直太委屈了。他没欺负你吧?”说着伸手去握她右手,许魅正好进来,孔伶急忙端起酒杯,说:“多谢杨大人今日邀我饮酒,小女子敬你一杯。”
杨泫大喜,美滋滋地碰了饮下去,脸上红晕微浮。许魅笑道:“杨大人今日怎么才饮几杯便醉了?”杨泫看着孔伶笑道:“酒不醉人人自醉。杨泫几世修来艳福,能陪二位姑娘饮酒。”孔伶不语,微微撩起面纱,饮了一杯。三人继续赏景聊天。
却说郑直半夜出府,逃在一人家马棚中凑合了一晚。第二天便先换了粗布衣裳,肩上搭个帕子,先买了个独轮车,又采买了竹竿,帐子,水桶等一应工具,晃晃悠悠地推着车朝城东走。
来到青龙门时,排队出城的人已排了很长的队伍,他问前面一人:“大哥,怎么都巳时了,出城还这么挤?”那人骂道:“他娘的!最近不知城中又丢了什么金贵东西,但凡出城都要搜身,这才排了老长。”郑直等到排得近了,果然看见男男女女几名差役在检查出城人物件,一个主薄坐在门前,登记出城人姓名住所。忽见一人被抓走,口中喊道:“冤枉!我只是个珠宝商人啊。”主薄叫住差役,上前与那珠宝商说起话来。
郑直瞥见珠宝商从袖笼中掏出一锭银子飞快地放进主薄腰中,那主薄便挥挥手说:“放他出城,再搜其他。”轮到他时,他放了车,任那些人搜得乱七八糟。差役搜完,说:“报告大人,没有珍珠。”主薄便问郑直:“姓名,住哪?出城为何?”郑直陪着小心,说:“小人唤作张三,家住城外五里村。出城是为了卖碗歇脚茶,维持生计。”
那主薄听他口音不像本地人,问道:“哦?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哪?”郑直说:“小人年前从成都来投奔亲戚,昨日贪多卖茶卖得晚了,进城来买过茶叶,城门已关,今日才得出城。”他怕主薄多问,笑道:“大人,现在已到巳时,小人的生意还没开张。一点小小心意,”说着掏出一粒碎银,扑在手心放在桌上,“请大人行个方便。”
那主薄从指缝中看见银子,虽是一点,却也喜笑颜开,按住他手笑道:“是是!做生意要紧。你走吧。”郑直收手谢过大人,整理好东西推车出城,心中犹在感慨。自此便在城外九眼桥边搭棚子卖茶。这里白天东来西往很多人,不单卖茶有好几家,还有做其他生意的许多小贩,热热闹闹,没人注意到他。
郑直仔细观察学着其他小贩做,后来每天竟也赚得百十枚铜钱。他尤其喜欢听来往客商聊天,有时听得入神了还忘了收钱。别人家煮茶时茶叶放得少,汤味淡;他茶叶放得足,再加上是从山上取的泉水,煮的茶特别香,价钱还一样便宜,买茶的人便多了起来,一个星期后茶水更是供不应求,他只得提高茶钱,直翻作别人家两倍,却仍然很早就卖完了。晚上歇了担,便在村口的客栈里歇脚,与来往商人聊聊天。
“玉门关好像又在打仗了,和田玉进不来,城中玉价要涨……”“浙江台风刚过,米盐都很抢手……”“听说皇上下令开库赈灾,过段时间价钱就降下来了吧?皇上还命户部工部拨款帮助灾民重修屋宇,辽东来的关外木料现在是这个价……”小半月下来,见了形形色色许多人。
七月初四许魅和孔伶也来看过他。孔伶还是面纱遮脸,小啜了一口茶汤,赞道:“伙计,你的茶水蛮香的么。”许魅捂着嘴偷偷地笑,郑直也笑,仍市侩地说:“好喝啊?姑娘要不再来一碗?只多收半碗茶钱。”两人闲坐了一会儿,许魅见郑直娴熟地收钱倒茶,擦桌子刷碗,俨然一个小贩模样,内心触动,眼中竟有些潮湿。孔伶见状连忙结了茶钱拉她便走。于路嗔道:“不是说了装作不认识么,你怎么还生出怜悯来?被差人看见,不是害了郑郎?”
许魅说:“我见他有些消瘦,故而失态。……抱歉。”
孔伶笑道:“他不但瘦了,也黑了许多。出门在外是这样。呵呵……”
许魅问她:“你笑什么?”
孔伶说:“我原本以为他做生意会亏本,现在看来还赚得几个钱。”许魅也笑:“是呵。”
七月初七。牛郎织女银河相会。这一天最忙的便是乞巧市的商人。事实上从初一开始他们就忙起来了。郑直每天都会看到这些商人拉了各种乞巧商品进城,也曾好奇地打听过这习俗的由来。
“真是浪漫……这么说,那个便是牛郎,而那个就是织女?”郑直坐在客栈后院台阶上,指着银河两旁的两颗星说。旁边坐着个头发剃成西瓜皮样的小男孩,稚气地说:“嗯。我娘说,每到这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还能听到他们说话呢。”老板娘在后面喊道:“铁蛋儿,别打扰客人。快进屋来,娘给你剥瓜子儿。”小男孩便站起身说:“郑叔,娘叫我,我进屋去啦。”郑直笑着把一大把糖放在他兜里,摸摸他后脑勺。“乖。去吧。”
铁蛋捂着兜蹒跚地跑进屋去了。院子里就剩下郑直一人。他仰头看着满天繁星,独自在院中坐了许久。周围到处是欢声笑语。一墙之外,便有个少女在祈祷着织女赐予她灵巧的双手;楼上的丘大汉正用那粗大的嗓门对媳妇儿唱着难听得要死的情歌;山坡上手拿焰火站着的好像是村头李豆腐的儿子和周屠夫的女儿啊……
郑直独自喝着酒,感慨着,几杯下肚,瞥见手心的疤痕,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她的身影。他猛一激灵,苦笑着拍拍脑袋,一口气饮尽瓶中酒,竟有些醉了,起身进屋,踉踉跄跄地走上东摇西晃的楼梯,发现楼道也左扭右斜的。他站着愣了一会儿,晃晃身子稳住,借着昏黄的灯光扶着墙走回房间。好不容易打开门,抬脚的时候绊到门槛,一下子跌翻在地上,鼻子一酸,黑乎乎地也不知道什么东西流了出来。头越来越昏沉,勉强就地翻过身来,朦胧中竟又看到她的身影出现在门前。郑直笑了笑,闭上眼睛……
七月初八,郑直猛地醒过来,揉揉还有些刺痛的头,发现自己好好地睡在床上,昨天穿的外衣正晾在窗外竹竿上,迎风飘着清香。
我昨天洗了衣服吗?他打了个呵欠,伸直懒腰,看看时间不早了,还是快出去开张吧。走到楼下跟老板他们打招呼,被他们用异样的眼神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