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天已经有些不早了,可是还不算很晚。然而,问题没在这儿……"
"没在这儿?"女主人紧皱着双眉又说了一遍。
"那么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呢?"母亲走近他们问道,"问题是只要可以顺顺利利地散发出去……"
柳德米拉看着她,揉着额角说:
"这对您来说是非常危险的!"
母亲用要求的语气急切地问:"为什么?"
"就是因为这个!"医生匆匆地、声音时高时低地说道,"您在尼古拉被捕的前一个钟头从家里出来,跑到一个工厂中,那里有许多人都知道您是一个女教员的婶母。您到了工厂之后,工厂中发现了违禁的传单。这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变成套到您脖子上的绞索。"
"我到那里不被人发现不就可以了?"母亲执拗而热切地说道,"假如回来的时候被他们抓住,问我去什么地方了……"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响亮地说:
"我知道应当怎样说!我从那儿出来,直接到工人区,在那里有个熟人名字叫西佐夫--我就说:因为非常难过,因此刚出法院便来找他。他也非常伤心,因为他的外甥判了罪,我觉得西佐夫肯定可以给我证实。你们觉得这样行吗?"
母亲觉得他们会对她的想法让步,于是想催促他们这样做。她越说越有信心了,而他们最后还是让步了。
"既然这样,那您就去吧!"医生勉勉强强同意了。
柳德米拉没有说话,若有所思地在房里走来走去。她阴沉着脸,仿佛变得消瘦了。她抬起头,脖子的筋肉看起来很紧张,头也忽然变得沉重了,情不自禁地垂到胸前。
母亲一下就看透了她的心思。
"你们总是爱惜我!"她微笑着说道,"但是不爱惜自己……"
"不对!"医生说道,"我们爱惜自己,并且也应当爱惜自己,还要使劲儿骂那群无谓地消耗自己力气的人!这么着吧--您还是在车站等演讲稿吧……"
他向母亲解释每一个步骤,两眼注视着她说:
"好吧,愿您成功!"
医生好像有点儿不满似地离开了。
柳德米拉把门关好,微笑着来到母亲的面前。
"我可以理解您……"
她挽着母亲的胳膊,又慢慢地在房子里来回走着。
"我也有一个儿子,今年已经十三岁了,但是他跟着父亲生活。我的丈夫是一个副检察官,孩子和他生活一块儿。我时常想:不知道孩子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那湿润的声音颤动了一下,又沉思似的,镇静而流畅地继续往下讲。
"教育他的人,是我最亲近的。我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有头脑的敌人。我的儿子长大以后会成为我的敌人。我如今使用的是假姓。他不能和我生活在一块儿,我已经有八年没有看到他了--八年呀,这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她站到窗口,看着广阔无边的天空,接着说道:
"假如他可以和我在一块儿,我肯定会更加坚强,内心的创伤也就不可能始终作痛。就算他死了--我也会舒适一点儿……"
"亲爱的!"母亲小声地说道,内心充满了怜悯。
"您是多么幸福啊!"柳德米拉笑了笑说道,"母亲和儿子站在一块儿--这是多么伟大、多么难得呀!"
符拉索娃情不自禁地叫喊道:
"是啊!这种感觉很好!"她像倾诉秘密一样压低嗓门说道,"你们所有人--你,尼古拉·伊凡诺维奇,还有一切向革命真理奋进的人,都站在一块儿!人们简直像亲人那样--我熟悉所有的人。尽管对他们所讲的话不了解,但是可以了解他的一切!一切!"
"是啊!"柳德米拉说道,"是啊……"
母亲将手放到她的胸部,静静地听着她喃喃自语,同时也好像倾听着自己讲话似的:
"整个世界的孩子们一块儿来干吧!我可以理解这点--整个世界的孩子们都从四面八方朝同一个目标奋进!心地善良的、正直的人,都起来顽强地反对一切邪恶,用有力的脚狠狠地踢开虚伪。他们年轻而强壮,要把无穷无尽的力量奉献给一个目标--也就是正义的事业!他们起来征服人间所有的痛苦,消灭地上所有的不幸,战胜所有的丑恶--并且肯定会成功!一个孩子告诉我,我们要创造阳光普照大地的新太阳!不错,我们肯定可以创造出来!我们要将破碎的心再次结成完整无缺的心--我们肯定可以做到!"
在她的内心点燃了新的信仰,又回想起已经忘却了的祈祷词。她像散播火花似的真心实意地把这种语言散播出去。
"在真理与理性的道路上前进的孩子们,把他们的爱贡献给了一切,用崭新的天空保护这一切,用心中散发出的不熄的火光照耀着这一切。孩子们在世间的爱火中创造出了新的生活。什么人可以将这种爱的火光熄灭呢?又有什么力量可以超越这种爱呢?什么人可以战胜它呢?!是大地生成了这种爱,所有的生活都期望这种爱可以获取胜利!"
她高兴得有点儿劳累了,踉踉跄跄着离开柳德米拉,喘着气坐下来。
柳德米拉像是担心弄坏什么东西一样小心谨慎地走开了。她那黯淡无光的眼睛深邃而平静地看着前边,步履轻盈地走来走去,使得她的身材显得格外苗条、挺拔而纤弱了。她瘦削严峻的脸流露出聚精会神的神情,嘴唇激动地紧紧合着。
屋子里的寂静没过多长久就使母亲安静下来了,她察觉出柳德米拉的这种心情,就怀着歉意地小声问道:
"可能是我说的什么话不恰当吧!……"
柳德米拉听了以后马上回过头来,惊讶地看了看母亲的面庞。她朝母亲伸出手,好像要阻拦什么似的急匆匆地说道:
"说得都正确!可是我们现在不要再说这些了!希望它可以如您说得那样。"随后她较为平静地劝说道,"路还远着呢!您应当走了。"
"不错,我应当走了。您知道,我是多么高兴啊!我带着儿子--带着我们的血肉所说的话!这不正如自己的心一样吗?!"
母亲带着一脸的笑意,可是她的笑容只是模糊不清地反映到柳德米拉的面孔上。母亲感觉到,柳德米拉在用她特有的矜持克制着自己的兴奋。母亲心里突然闪现出一种固执的愿望,想将自己心中的火热灌注到这个冰冷的灵魂中,使它燃烧起来--使它也和充满兴奋的心共鸣……
母亲紧紧地握住柳德米拉的手说道:
"我亲爱的,假如我们了解,生活里已经有了普照整个人类的光芒,并且他们有朝一日肯定可以看到这道光,并且衷心地和它拥抱,该有多好呀!"
她那仁慈的脸颊颤动起来,眼睛里闪动着带着光辉的笑,眉毛也在眼上跳动飞舞,仿佛在鼓励它们的光辉。崇高的思想让她陶醉,她把令她的心所燃烧的一切与她所体验到的一切都灌注到这样的思想当中。她把这样的思想压缩到光辉的语言稳固、容量相当大的结晶体当中。这样的思想在被充满活力的春天太阳的照耀下,在年事已经很高的人的心目当中,成长得愈来愈茁壮,开放得愈来愈艳丽。
"这不正如给人类创造了一个面目一新的上帝吗?一切万物为每一个人,每一个人也为万物!我就是这么理解你们大家的。确实,你们都是同志,也都是亲人,大家都是一个共同的母亲--真理--的后代!"
她又一次被高兴的波澜淹没了,此刻停了一下,深深地喘了口气,像要拥抱似地伸展了两臂继续说道:
"我的心只要默念到’同志‘这个词儿时,便会听到行进的响声!"
最后,她实现了愿望--柳德米拉的脸霎时间泛起了奇异的红晕,嘴唇不停地颤动,大颗晶莹的泪水从她眼睛中夺眶而出。
母亲紧紧地搂抱着她,悄无声息而快乐地笑了--她因自己心灵的胜利感到格外骄傲与自豪。离别时,柳德米拉看着母亲轻声问道:
"您知道和您在一块儿是多么幸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