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恨和美好的畅快……
母亲透过在耳边回响的喧哗,听到了围过来的人们的叫喊声。
此刻,很多人从各个方向快速地跑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
"有暗探!……"
"怎么回事?"
"说是那个女人偷了东西……"
"嗳哟,看模样倒是相当体面!"
"我并不是贼!"母亲看到人们大群大群地拥过来,稍微平静了一些,朝着一张张惊奇而生疏的脸放开声音说道:
"前天审讯的一批政治犯当中,里头有个名字叫符拉索夫的,他是我的儿子!他在法庭上发了言,这些便是他的演讲稿!今天,我要将这些演讲稿分发给大家,希望大家仔细地看看,思考一下真理……"
一个人小心谨慎而好奇地从她手里抽了几张传单,样子特别庄重。
母亲的手突然向空中一挥,传单就纷纷落在人群当中了。
有人恐惧地躲到一旁说:"这样做不好!"
母亲看到人们捡起了传单,而且把传单藏到怀中和衣兜里--就又振作起所有的精神。
母亲有点儿紧张,亲自体会到了自豪感在心中慢慢增长,被抑制的兴奋忽然燃烧起来……
她所说的话越来越坚定有力了。
母亲不住地从箱子中拿出传单,向人们一双双期望、聪明、想接受真理的手上扔去。
"你们知道我儿子和跟他一块儿的人们为什么要被判罪吗?请相信母亲的心和她的白发!我可以对你们说--因为他们想把真理传达给你们,因此前天被判处有罪!我直到前天才彻底懂得:没有人可以反抗这种真理,没有人可以反抗!"
人们寂静了下来。
他们愈来愈拥挤,人数正在慢慢增加,用身体组成的圈子将母亲牢牢地围住了。
"贫穷、饥饿与疾病,这便是你们劳动的回报。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们的仇敌--我们一生都在劳动、污泥、欺骗中过日子,一天一天地毁灭自己的生命!其他的人却拿我们的血汗坐享其成、分享快乐、灯红酒绿、作威作福!我们就像被锁起来的狗似的,一生一世被幽禁在愚昧与恐怖当中,没有丝毫的出路!--我们却被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恐惧一切!我们的生活当中都是黑夜,天天是黑夜!伸手看不到五指的黑夜!"
"是啊!"有人轻声地说。
"堵上她的嘴!"
母亲在群众身后看到暗探和两个宪兵。她想尽可能快地把最后几叠传单分发出去,可是手刚伸入箱子里去的时候,她的手和另外一个人的手相撞了。
"拿吧,拿吧!"她弯着身体说。
宪兵把群众推开,大声叫喊着:"走开!走开!"
人们极不情愿地走开,他们推搡着宪兵,不叫他们过去,也许是不自觉地要这么做的。
在场的人们被这个相貌仁慈、有一双坦率正直的大眼睛的白发妇女深深地吸引住了。
不错!他们原本被生活彼此分隔着,现在又被她热烈的语言所打动着,汇合成了一个集体。
这番话,或许很久以前,就被那些受到不公平生活凌辱的人们所期盼和寻求着,只是没有时机发现……
在近旁的人们静静地站着,母亲看到了在近处站着的人们如饥似渴、神情专注的眼睛,那种目光让她的脸上都感受到了暖洋洋的呼吸。
"老太太,离开这儿吧!"
"他们很快就会把您抓走的!……"
"嘿,胆量真大!"
"滚开!散开!"宪兵们的叫嚷声愈来愈近了。
在母亲跟前的人们彼此挽着,摇动起来。
母亲感觉到,大家都想了解她,并且信任她。所以,她也着急要将她所了解的一切,将让她感到力量的全部思想诉说给大家。
这些思想此刻轻而易举地浮现在她心中,变成了一支歌儿。
然而,母亲气愤而烦躁地觉察到自己的声音不响亮,已经声嘶力竭了,声音发颤,而且还时常中断。
"我儿子所说的话是工人阶级真诚的话,是用金钱不能收买的灵魂讲出来的!你们能够看出来,他的胆量是不能收买的!"
有些年轻人的眼睛既羡慕又忧虑地看着她。
母亲的胸口被人推搡了一下,踉踉跄跄着坐到椅子上。
宪兵们的手在人们的头顶上摇晃,纷纷抓住人们的衣服与双肩,把他们推到一旁,而且还扯下了人们的帽子,扔在很远的地方。
母亲感觉眼前一阵黑暗,一切都晃动起来。她竭力克制着自己的疲惫,又用尽浑身的力气高声叫喊:
"各位,大家团结起来吧!"
"闭嘴!"宪兵用一只红润的大手将母亲的衣领揪住,用力摇晃了一下。
她的后脑勺撞到了墙上。霎时间,她的心被烟雾所笼罩了,可是这烟雾马上又散开了,心中又一次燃烧起明亮的火花。
"走!"宪兵凶狠地命令道。
"你们什么都不要怕!你们受了一辈子苦,还能有什么比这还要苦的呢……"
"让你闭嘴!听到了吗?"一名宪兵抓着母亲一条胳膊,使劲拽她。
还有一名宪兵把母亲另外一只手搀住。
他们迈着大步,把母亲带走了。
"这样的生活天天折磨着你们的灵魂,榨干你们的血肉!"
"住嘴,畜牲!"暗探跑到前面,用尖厉的声音喝斥道,在母亲眼前晃动着拳头。
母亲两眼睁得很大,闪耀着光芒,下巴也在颤抖着。
她的双脚使劲儿撑到地上一块十分光滑的石头上,大声叫喊道:
"重新燃烧起来的心,是不会被冻死的!"
"狗东西!"
暗探挥舞着拳头,迅速地在她的脸上抽了一个大嘴巴。
有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叫喊道:"这个老鬼应当打!"
霎时间,一种黑红的东西令母亲的双眼发晕,嘴里充满了血腥味儿。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密集而响亮的叫喊声令她振作起精神来:
"不允许你们乱打人!"
"各位!"
"你个混蛋!"
"打他!"
"鲜血是不能淹没真理的!"
有人往前推着母亲的脊背与头颈,肩部和头部全挨了打。四周的一切像昏暗的旋风似地在叫喊声、嚎叫声与警笛声中回旋着。
有一种令人头晕的东西使劲地钻到母亲的耳朵里,把她的喉咙堵上了,使她无法呼吸。
她脚下的地面仿佛要塌下去似的,摇晃着,双腿弯曲,浑身上下火烧一样疼得颤动,并且极其沉重,摇动着,没有丝毫的力气。
但是她眼睛里的火光并没有熄灭,她看到了另外的众多眼睛里在燃烧着她所了解的勇敢--是她尖锐的、贴近心灵的火花。
有人把她往门内推搡着。
母亲挣脱开一只手,抓着门框:
"血海不会扑灭真理!"
他们打她的手指。
"你们这群疯狗!只能给人增加对你们的憎恨!仔细听着,憎恨马上会压在你们的头上!"
宪兵们凶狠地掐住母亲的喉咙,让她无法呼吸。
她仍旧发出声嘶力竭的叫喊:
"惨遭不幸的人们……"
不知是谁发出的伤心欲绝的哭泣声回应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