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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5197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第十九章

  

  当母亲在大街上走着的时候,寒冷干燥的空气死死地搂抱着她的躯体,而且进了喉咙,令她的鼻孔发痒,有时甚至很难喘气。

  母亲驻足下来。她向四周看了一下:一个马车夫在距她不远的街角上站着,他的头上戴着一顶皮帽子,一副狼狈不堪的表情。在较远的地方,一个男人正弯着腰,缩着头走路,还有一个士兵揉弄着耳朵在那个人的前边一蹦一跳地跑着。

  "可能是派兵来小铺子里了!"母亲一边思忖,一边继续朝前走,心满意足地倾听着她脚下的雪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她很早就来到了火车站。她所搭乘的火车还没有准备妥当,脏兮兮的,但是被煤烟熏黑的三等候车室里已经挤了很多人--铁路工人被刺骨的寒风赶到这儿,马车夫与衣衫褴褛、没家可回的人也来取暖。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旅客--几个农民,一个身上穿着熊皮大衣的胖商人,一个领着女儿--一个满脸麻子姑娘的牧师,四五个士兵,还有几个忙碌着的市民。

  人们吸着烟、喝着茶与伏特加交谈着。

  有的人在车站的小吃店前哈哈大笑着,头上缭绕着一阵阵的烟雾。

  候车厅的门开关的时候,总是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被砰地一声关上的时候,玻璃窗还发出颤动的声音……

  强烈的烟叶与咸鱼的臭味儿刺激着大家的鼻子。

  母亲坐到门前一个比较显眼的地方等待着。每当开门的时候,总有一阵云雾般的冷空气吹在母亲的面孔上,令她觉得非常爽快,于是就深深地吸上几口。

  有几个人拎着包裹走进来,他们身上穿得非常厚实,笨拙地堵在门上,嘴里不干不净地叫骂着,把包裹朝地上或者凳子上一丢,把大衣领上与袖上的霜都抖掉了,又擦去胡须上的霜,同时还不住地咳嗽。

  有一个手拎着黄色手提箱的年轻人也走了进来,快速地向周围看了一眼,随后径直向母亲走过来。

  他站在母亲的面前轻声地问道:"去莫斯科吗?"

  "不错,上塔尼亚那儿。"

  "好!"

  他把箱子放到母亲身旁的凳子上,马上取出一支卷烟,然后点着了,微笑着抬了抬帽子,一言不发地朝着另外一扇门走去。

  母亲伸过手摸了一下冰凉的箱子,把胳膊肘靠到上边,心满意足地看着人们。

  等了片刻,母亲站起身来,朝一条挨着通向月台的门凳子那边走去。她毫不吃力地拎着那个并不算大的箱子走了过去,又抬起头打量出现在她面前的一张张面孔。

  有一个身穿衣领竖着的短大衣的年轻人撞到了她,他把手举在头边挥了挥,就静静地跑了。

  母亲忽然感觉这个人有些面熟,扭过头一望,那人正在用一只浅颜色的眼睛从衣领的后边看着她。这种盯人的眼神像针一样刺痛了母亲。于是,她拎着箱子的手抖动了一下,手里的东西好像忽然间变得沉重了。

  母亲回想着:"我在哪儿看到过他!"她想用这个想法慢慢压抑住心里隐隐的不快,而不愿意用其他的话语讲出这种隐隐约约却有力地让她的心紧张的感觉。

  可是,这种感觉在增强,上升到了喉咙,令她的嘴里全都是干巴巴的苦味儿。

  此刻,母亲不由地想再扭过头去看看。

  当然,她也这么做了。

  只见那人站在刚才的那个地方,两腿小心翼翼地交换踏地,仿佛是想做什么事情,但是又没有拿定主意。他的右手塞入大衣纽扣当中,左手插入衣兜里,所以看上去右肩要比左肩稍微高一点儿。

  母亲不紧不慢地来到凳子跟前,像是害怕弄破自己心中的什么东西一样,小心谨慎轻轻坐下。

  有一种激烈的大难临头的预感,使她想起了这个人曾经在她跟前出现过两回--其中一次,是在雷宾越狱以后,在城外的野地上;另外一次,是在法院那儿。那人和雷宾逃走以后向母亲问路的时候,被她欺骗过的那个乡警站在一块儿。

  很明显,他们认识她,她被他们盯上了。

  "是不是完蛋了?"母亲询问自己,可是继续颤抖着回答道:

  "可能没有那么严重吧……"

  但是她马上又鼓足了勇气严厉地说道:

  "是完蛋了!"

  她向四周看了看,什么都看不到了,一个个火花般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爆裂,随后又一个挨一个地熄灭。

  "是丢掉箱子逃跑吗?"

  可是另外一个火花十分明亮地闪现了一下。

  "扔掉儿子的演讲稿吗?叫它落到这种人的手中……"

  她把箱子放到身旁。

  "那么拎着箱子逃跑吧?……马上跑……"

  她感觉这些想法都跟她格格不入,像是被人从外边死拉硬拽过来似的。

  这些想法似乎在烧灼着她,使她的头脑被疼痛地刺激着,内心像是被一条条点燃着的鞭子抽打着似的。

  母亲因为这些想法而苦恼,它们逼迫着她和自己分开,与巴威尔分开,与已经和她的心连到一起的所有一切分开,她为此感到伤心和受到了羞辱。

  母亲觉得,她被一种敌对的力量死死地抓住了,肩膀与胸膛被死死地压迫与玷污着,陷入了死一般的恐怖当中。

  她感觉,太阳穴里的血管猛烈地跳动着,头发根非常烫……

  此时,她心里有一股使浑身上下一振的猛劲鼓起来,把这一切阴险而微弱的小火花吹灭了,命令似地对自己说道:

  "卑鄙!"

  她马上振作起精神,下定决心以后,又补充了一句:

  "不能给儿子丢人!没有人恐慌!"

  她的眼神接触到一道缺乏精神的、怯生生的视线。

  随后,雷宾的面孔在她的脑海里闪现。

  几秒钟的动摇令她更加坚定不移了,心跳也较为平缓了。

  她边注视着,边思忖着:"现在究竟会怎样呢?"

  那个暗探把路警喊过来。

  他看着母亲轻声地对路警嘀咕着。

  路警边注视着她,边退回去。

  又过来一个路警,紧皱着双眉倾听他说话。这是个身材魁梧、没有刮脸的白发老头儿。他冲着暗探点了点头,朝母亲坐的凳子那边走过去,暗探马上不见了。

  老头儿镇定自若地一步步走来,生气地凝望着母亲。

  母亲不知不觉地在凳子上将身体向里边移动了一下。

  "只要可以不挨揍……"

  老头儿在她的身旁站住,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一本正经地问道:

  "您在瞧什么?"

  "没有瞧什么。"

  "嗯,女贼,上了岁数,竟然还要做这样的勾当!"

  母亲感觉,他所说的话像是在她的脸上恶狠狠地打了两下,这些恶毒、声音嘶哑的话令她感觉到好像是脸皮被撕破、眼睛被打坏一样疼痛。

  母亲用尽浑身的力量叫喊道:"我?胡扯,我不是贼!"

  摆在她面前的一切在她愤怒的旋风里来回翻腾着,在她心中升起浓重的受辱的苦味儿。她把箱子迅速一拉,打开了。

  "你瞧瞧吧!大家过来瞧吧!"母亲站起身来,抓起一把传单高举到头上,大声地叫喊着,叫喊声中激起了无比的愤

恨和美好的畅快……

  母亲透过在耳边回响的喧哗,听到了围过来的人们的叫喊声。

  此刻,很多人从各个方向快速地跑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

  "有暗探!……"

  "怎么回事?"

  "说是那个女人偷了东西……"

  "嗳哟,看模样倒是相当体面!"

  "我并不是贼!"母亲看到人们大群大群地拥过来,稍微平静了一些,朝着一张张惊奇而生疏的脸放开声音说道:

  "前天审讯的一批政治犯当中,里头有个名字叫符拉索夫的,他是我的儿子!他在法庭上发了言,这些便是他的演讲稿!今天,我要将这些演讲稿分发给大家,希望大家仔细地看看,思考一下真理……"

  一个人小心谨慎而好奇地从她手里抽了几张传单,样子特别庄重。

  母亲的手突然向空中一挥,传单就纷纷落在人群当中了。

  有人恐惧地躲到一旁说:"这样做不好!"

  母亲看到人们捡起了传单,而且把传单藏到怀中和衣兜里--就又振作起所有的精神。

  母亲有点儿紧张,亲自体会到了自豪感在心中慢慢增长,被抑制的兴奋忽然燃烧起来……

  她所说的话越来越坚定有力了。

  母亲不住地从箱子中拿出传单,向人们一双双期望、聪明、想接受真理的手上扔去。

  "你们知道我儿子和跟他一块儿的人们为什么要被判罪吗?请相信母亲的心和她的白发!我可以对你们说--因为他们想把真理传达给你们,因此前天被判处有罪!我直到前天才彻底懂得:没有人可以反抗这种真理,没有人可以反抗!"

  人们寂静了下来。

  他们愈来愈拥挤,人数正在慢慢增加,用身体组成的圈子将母亲牢牢地围住了。

  "贫穷、饥饿与疾病,这便是你们劳动的回报。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们的仇敌--我们一生都在劳动、污泥、欺骗中过日子,一天一天地毁灭自己的生命!其他的人却拿我们的血汗坐享其成、分享快乐、灯红酒绿、作威作福!我们就像被锁起来的狗似的,一生一世被幽禁在愚昧与恐怖当中,没有丝毫的出路!--我们却被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恐惧一切!我们的生活当中都是黑夜,天天是黑夜!伸手看不到五指的黑夜!"

  "是啊!"有人轻声地说。

  "堵上她的嘴!"

  母亲在群众身后看到暗探和两个宪兵。她想尽可能快地把最后几叠传单分发出去,可是手刚伸入箱子里去的时候,她的手和另外一个人的手相撞了。

  "拿吧,拿吧!"她弯着身体说。

  宪兵把群众推开,大声叫喊着:"走开!走开!"

  人们极不情愿地走开,他们推搡着宪兵,不叫他们过去,也许是不自觉地要这么做的。

  在场的人们被这个相貌仁慈、有一双坦率正直的大眼睛的白发妇女深深地吸引住了。

  不错!他们原本被生活彼此分隔着,现在又被她热烈的语言所打动着,汇合成了一个集体。

  这番话,或许很久以前,就被那些受到不公平生活凌辱的人们所期盼和寻求着,只是没有时机发现……

  在近旁的人们静静地站着,母亲看到了在近处站着的人们如饥似渴、神情专注的眼睛,那种目光让她的脸上都感受到了暖洋洋的呼吸。

  "老太太,离开这儿吧!"

  "他们很快就会把您抓走的!……"

  "嘿,胆量真大!"

  "滚开!散开!"宪兵们的叫嚷声愈来愈近了。

  在母亲跟前的人们彼此挽着,摇动起来。

  母亲感觉到,大家都想了解她,并且信任她。所以,她也着急要将她所了解的一切,将让她感到力量的全部思想诉说给大家。

  这些思想此刻轻而易举地浮现在她心中,变成了一支歌儿。

  然而,母亲气愤而烦躁地觉察到自己的声音不响亮,已经声嘶力竭了,声音发颤,而且还时常中断。

  "我儿子所说的话是工人阶级真诚的话,是用金钱不能收买的灵魂讲出来的!你们能够看出来,他的胆量是不能收买的!"

  有些年轻人的眼睛既羡慕又忧虑地看着她。

  母亲的胸口被人推搡了一下,踉踉跄跄着坐到椅子上。

  宪兵们的手在人们的头顶上摇晃,纷纷抓住人们的衣服与双肩,把他们推到一旁,而且还扯下了人们的帽子,扔在很远的地方。

  母亲感觉眼前一阵黑暗,一切都晃动起来。她竭力克制着自己的疲惫,又用尽浑身的力气高声叫喊:

  "各位,大家团结起来吧!"

  "闭嘴!"宪兵用一只红润的大手将母亲的衣领揪住,用力摇晃了一下。

  她的后脑勺撞到了墙上。霎时间,她的心被烟雾所笼罩了,可是这烟雾马上又散开了,心中又一次燃烧起明亮的火花。

  "走!"宪兵凶狠地命令道。

  "你们什么都不要怕!你们受了一辈子苦,还能有什么比这还要苦的呢……"

  "让你闭嘴!听到了吗?"一名宪兵抓着母亲一条胳膊,使劲拽她。

  还有一名宪兵把母亲另外一只手搀住。

  他们迈着大步,把母亲带走了。

  "这样的生活天天折磨着你们的灵魂,榨干你们的血肉!"

  "住嘴,畜牲!"暗探跑到前面,用尖厉的声音喝斥道,在母亲眼前晃动着拳头。

  母亲两眼睁得很大,闪耀着光芒,下巴也在颤抖着。

  她的双脚使劲儿撑到地上一块十分光滑的石头上,大声叫喊道:

  "重新燃烧起来的心,是不会被冻死的!"

  "狗东西!"

  暗探挥舞着拳头,迅速地在她的脸上抽了一个大嘴巴。

  有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叫喊道:"这个老鬼应当打!"

  霎时间,一种黑红的东西令母亲的双眼发晕,嘴里充满了血腥味儿。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密集而响亮的叫喊声令她振作起精神来:

  "不允许你们乱打人!"

  "各位!"

  "你个混蛋!"

  "打他!"

  "鲜血是不能淹没真理的!"

  有人往前推着母亲的脊背与头颈,肩部和头部全挨了打。四周的一切像昏暗的旋风似地在叫喊声、嚎叫声与警笛声中回旋着。

  有一种令人头晕的东西使劲地钻到母亲的耳朵里,把她的喉咙堵上了,使她无法呼吸。

  她脚下的地面仿佛要塌下去似的,摇晃着,双腿弯曲,浑身上下火烧一样疼得颤动,并且极其沉重,摇动着,没有丝毫的力气。

  但是她眼睛里的火光并没有熄灭,她看到了另外的众多眼睛里在燃烧着她所了解的勇敢--是她尖锐的、贴近心灵的火花。

  有人把她往门内推搡着。

  母亲挣脱开一只手,抓着门框:

  "血海不会扑灭真理!"

  他们打她的手指。

  "你们这群疯狗!只能给人增加对你们的憎恨!仔细听着,憎恨马上会压在你们的头上!"

  宪兵们凶狠地掐住母亲的喉咙,让她无法呼吸。

  她仍旧发出声嘶力竭的叫喊:

  "惨遭不幸的人们……"

  不知是谁发出的伤心欲绝的哭泣声回应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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