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工厂中不停地添加他们的伙伴,虽然他们经常被抓去,可是他们像河里的鱼一样,是不会抓完的!我还思忖着:或许力量确实在他们那一边。"
西佐夫说:"斯吉潘·彼得洛夫,我们很难弄明白这种事情!"
"是的,是很难明白!"萨莫依洛夫表示赞同。
他的妻子用鼻子深深地吸了口气说道:
"这群连命都不要的家伙身体倒还行……"
她疲惫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她对母亲说道:
"尼洛夫娜,我刚才说都怪您儿子不好,请您不要生气。说句实在话,鬼才知道到底应当怪谁不好!刚才宪兵与暗探说,我家的葛里哥里也有责任--野兽!"
很明显,她也为自己的孩子感到骄傲。她或许并不明白自己的感情,可是母亲能够理解这种感情。她友好地笑着轻轻地说:
"年轻人的心从来都是接近真理的……"
人们在过道里来回走动着,三个一堆,五个一群地聚在一块儿,高兴而沉思地小声谈论着。几乎没有一个人独自站着--人人脸上都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想交谈、询问与倾听别人讲话的神情。
人们在两堵墙当中的白色过道上,像被阵阵狂风吹着一样前后摇摆着,大家好像都在寻找可以站稳的处所。
一个看起来有点儿憔悴的瘦高个儿--他就是蒲金的哥哥,挥动着胳膊,迅速地跑来跑去,并告诉人们:
"克莱巴诺夫乡长做的这件事儿实在不应该、实在不应该……"
他的父亲是一个矮小的老头儿,劝说道:"康士坦丁,不要说了!"同时惊恐地向周围扫了一眼。
"不行,我必须说!一定要说出来!大伙儿都说,去年他为了把伙计的老婆搞到手,便把那个伙计杀害了。如今,他与那个伙计的老婆一块儿生活着--这是怎么回事?再者说,他是个赫赫有名的贼……"
"行了,我的爹,康士坦丁!"
"行了!"萨莫依洛夫说道,"不错!审讯是不公平的……"
蒲金听到了马上跑到他前面,大家紧随在后面。他挥动着手,激动地涨红了脸,放声大叫道:
"审讯谋杀案与盗窃案的时候,审问的是陪审员与老百姓--也就是农民与市民!但是此刻审问反对政府的人,所审问的全部是政府的官吏--哪儿有这样的道理?如果你羞辱我,接着我揍了你,最后再让你来审判我--那我显然是有罪过的人,但是开始是你羞辱我的呀!就是你啊!"
有一个白发、鹰钩鼻、胸佩奖章的法庭管理员把群众驱散开,一本正经地手指蒲金恐吓道:
"咳,不允许乱喊!难道这里是酒铺吗?"
"我明白,先生!但是你好好听着--如果我揍了你,再让我来审讯你,那你会怎么想呢……"
法庭管理员严肃地说道:"你等着,我非让人把你带出去不可!"
"为什么要把我带出去?带到什么地方去?"
"把你带到外边去。免得你乱喊乱叫……"
蒲金朝大家看了一下,声音不很高昂地说:
"对于他们而言,关键是不叫人发言……"
那个老头声色俱厉、态度野蛮地叫道:"你觉得应当怎么做?!"
蒲金两手一摆,压低嗓门,开始说:
"另外还有一件事,为什么法庭上除了家属以外不允许其他人旁听?假如你们审讯得特别公平,那就对着大家来审讯啊?有什么可怕的呢?是不是?"
萨莫依洛夫又重复了一遍:"审讯不公平,真是这样!……"声音也变得响亮了。
母亲想对他说自己从尼古拉那里听来的关于审讯不公平的话,可是她对这个问题并没有彻底明白,并且有的话此刻记得不怎么清楚了。
她边竭力回想,边走出人群,来到一边。
恰在此刻,她看到一个长着淡色口髭的年轻人正在望着她。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因此左肩看起来比右肩稍微低一点儿。
母亲对这种奇特的姿态感觉有些熟悉。可是那人在这时却转过身去了。母亲因为急于回忆那些有关审讯不公平的话,就照旧迅速将这人抛在脑后了。
可是没过多长时间,母亲听到一句声音不太高的问话:
"就是她?"
"是的!"另外一个响亮一些的声音兴奋地答道。
母亲扭过头来望了一眼。
那一个肩高一个肩低的男子正歪着身体站在她的身边,与身旁一个穿短大衣与长筒靴的黑头发、黑胡须的青年人讲话。
她的记忆又一次惶惑不安地抖动了一下,却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对这些人们叙述儿子的真理的愿望,在她的内心深处无法抗拒地燃烧着。她想了解这群人将说点儿什么来驳斥这种真理,她想从他们的话语中来猜测法庭审讯的结果。
她小心谨慎而气恼地对西佐夫说道:"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审判吗?他们只问是什么人干的,却不问是什么原因才这样干?再说,他们全部是些老人,年轻人应当由年轻人来判决……"
"是呀,"西佐夫说道,"我们老年人不容易理解这些,不容易!"他一边说一边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一个老管理员把法庭的大门打开,对着人群叫喊道:
"家属亲人们,把入场券拿来!"
有一个不高兴的声音慢悠悠地说:
"入场券--活像到了马戏场一样!嗯!"
在场的人都觉得有一种难以言语的愤怒与焦躁。他们也慢慢变得放肆了,吵闹起来,和开门的人叫喊着。
西佐夫在长凳上坐下,嘴里不时地嘟囔着,也不知在讲什么。
"你在说什么呢?"母亲不由得问道。
"咳,把人民当成笨蛋……"
此刻,传来一阵铃的响声。
有人非常随便地宣布道:
"开始审判……"
在场的人都站起身来。法官重新按照以前的次序入座,被告也被再次带了上来。
"沉住气!"西佐夫说道,"检察官要讲话了。"
母亲把脖子抻得很长,整个身体都朝前使着劲儿,几乎僵在新的恐惧的期待当中了。
检察官歪着身子向法官们站着,脸冲着他们,一只胳膊支在桌子上,先喘了口气,就开始讲了,一边讲右手一边在空中不住地挥动着。
母亲没有听开始的那几句话。他的声音流畅而模糊,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点儿也没有规律。他的话枯燥地连成一串儿,正如衣缝儿上的一条线迹,时而又快速飞起来,简直像砂糖上的一群苍蝇突然之间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不止。但是母亲从他的言语当中找不到一点儿恐惧的东西与逼迫的意味。他的话确实冷若冰霜,又似灰烬般的苍白无力,好像干燥的尘埃纷纷落下,让法庭里布满了使人伤心而厌恶的东西。
或许这种争论不休的、没有感情的话语对于巴威尔与他的同志们来说,不起丝毫的作用。他们仍旧那样镇静地端坐着,依然窃窃私语,不时地彼此对视一下然后笑笑,有的时候还为掩饰笑容而有意紧皱双眉。
"他说的不正确!"西佐夫悄悄地说道。
母亲是说不出这种话的。她听着检察官的讲话,知道他想颠倒是非,构成大家的罪状,他的话令人气恼。他先说完巴威尔的事情,又接着说菲佳的事情,他把菲佳与巴威尔并在一块儿,又固执地把蒲金与他们混合在一块儿--像是想把大家牢牢叠放好包在一起缝到一个口袋里似的。
他的话从表面意义既不能令母亲满意,也不能令她激动或者是担心。她仍然固执地期待着言语以外的恐惧的东西--然后不停地从检察官的脸部、眼里、话语中以及在空中不紧不慢挥动的手上搜寻这类东西。
她已经觉察到这种可怕的东西,可它是琢磨不到、无法确定的。她的心又一次被残酷而有刺激性的情绪笼罩起来……
母亲看着法官们--他们倾听这种叙述的时候肯定也觉得没意思。因为他们没有发火的、黄色与灰色的面孔上毫无表情。检察官的叙述像在天空中抛下一种肉眼看不到的烟雾,慢慢地扩散开来,浓重地聚集在法官们的身边,牢牢地把他们裹住了。首席法官坐着,一动也不动,他的眼睛后面的两个灰点有的时候突然就不见了,融化在苍白憔悴的面庞上。
母亲望着这种毫无生气、无动于衷的情形以及这种不怀恶意的冷漠场景,心里疑惑不解地问:
"这也是审判吗?"
这个疑问沉重地压在她的心上,慢慢榨出恐惧的等待,令她的喉咙被一种剧烈的屈辱感死死地扼制住了。
检察官不知什么原因戛然停止了讲话,后来又快速、简洁地添了几句,且对法官们鞠了个躬,接着搓着两只手坐下。
贵族代表瞪着眼睛朝他点点头,市长也伸出手;乡长看着自己的肚子冷淡地笑了笑。
他的话显然令法官们不怎么满意,他们纹丝不动。
"驳论,"小老头儿把一份卷宗放到自己面前说,"辩护人费陀赛耶夫、玛尔柯夫、查加洛夫的驳论……"
母亲以前在尼古拉家看到过的那个律师也站起身。他长着一张仁慈宽厚的脸,一双小眼睛微笑着,闪烁着光芒--褐色眉毛底下像伸出的一把锐利的剪刀在天空中剪着什么东西一样。他不慌不忙、声音响亮而清楚地开始叙述。
但是母亲有些听不明白他的话。
西佐夫贴到她的耳朵边问道:
"您明白他在说什么吗?明白吗?他说这群人没有理智。这说的是不是菲奥多尔?"
她被沉重的绝望抑制住了,没有回答。她的心被愈来愈强烈的羞辱感遏制着。她此刻才开始明白刚开始为什么等待公平的审判了,因为她总觉得能够听到在儿子与法官的真理当中振振有词的争论。她觉得:法官们会对巴威尔审问很长时间,聚精会神而详细地询问到他的真实生活,用锐利的眼神研究他的所有思想行为与生活。在他们看见巴威尔正确时,他们就会公平地、大声而爽快地说道:
"这个人没有错!"
此刻却完全不是这样,被告与法官似乎隔得非常遥远,对于被告们来说,法官们简直就是多余的。
母亲感觉疲惫了,对审判彻底失去了兴趣,不再去听争辩的言语了,气愤地说道:
"难道这就是审判吗?"
"说得棒极了!"西佐夫同意地说道。
这个时候已经是另外一个律师发言了。他的身体矮小,脸孔尖削,面色煞白,带着嘲讽的表情。
法官们时常制止并打断他。
检察官蹦起来,气冲冲地急忙说了几句,大概是有关记录方面的事,在他的脸上流露着恼怒的神色。
随后首席法官讲起话来--那个律师彬彬有礼地低着头听完他的讲话,又接着往下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