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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7829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第十五章

  

  巴威尔与安德烈并列坐下来,马瑟、萨莫依洛夫、古塞夫兄弟与他们一块儿坐到头一排的凳子上。

  安德烈已经将胡须剃掉,唇须却留得非常长,一直垂下来,使圆乎乎的头像猫儿的头一样。他的脸上又有了新东西--嘴边的皱纹中多了讥讽凶狠的表情,眼睛里含着仇恨的火光。

  马瑟的上唇增添了两条黑纹,脸有点儿胖了。萨莫依洛夫还像过去一样满头的卷发。伊凡·古塞夫仍旧张着嘴巴笑着。

  "哎,菲奇卡,菲奇卡!"西佐夫轻声喊着并低下了头。

  母亲倾听着小老头儿那不怎么清楚的问话--他问话的时候连被告都不看一眼,领口上的头动也不动一下--也倾听着儿子沉着而简洁的回答。她感觉:首席法官与他的同僚们都不会是残酷的坏人。

  母亲一面认真打量着法官们的面孔,试图可以预测点儿什么,一边静静倾听着内心萌发的新希望。

  那面孔像瓷器似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念着卷宗。他的声音呆板枯燥,使得法庭上的气氛非常单调。人们陶醉于这种枯燥的气氛当中,每个人都麻木地呆坐着。

  四名律师轻声却热烈地与被告谈论着。他们每个人的举动都有力而又快速,像四只很大的黑鸟一样。

  在小老头儿的一边坐着一个胖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法官,肥胖的身体把整个椅子都塞满了。小老头儿的另一边,有一个驼背的法官坐在那儿,面色煞白,留着红色的口髭。他的头疲惫地倚到椅背上,眼睛半闭半合着,像在思索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思索。

  检察官的面孔上也显现出疲惫无聊的表情。肥胖的、模样倒十分威风的市长在法官背后坐着,阴沉地抚摩着他的胖腮与口鼻。贵族代表的脸红通通的,头发花白,蓄着大胡须,长着一双仁慈的大眼睛。

  乡长身上穿着没有袖子的外套,挺着个大肚子。很明显,那个如此大的肚子令他十分难堪,他始终想方设法用外衣的前襟遮盖肚子,前襟却总是滑下来。

  "这里并没有罪人与法官,"巴威尔用坚定有力的声音在大厅里吼道,"这儿只有俘虏与战胜者……"

  整个法庭里鸦雀无声,在几秒钟之内,母亲耳朵里只能听见笔尖划在纸上的既细又快的摩擦声与自己心脏呯呯跳动的声音。

  首席法官也像在倾听着什么似地期待着。他的同僚动弹了一下,然后他说道:

  "唉,安德烈·那霍德卡!您认不认罪……"

  只看到安德烈慢慢地站起身来,站得很直,抚摩着胡须,紧锁着眉头看着首席法官,那气势十分逼人。

  "我在什么方面上能够承认自己有罪呢?"他耸了耸肩膀,声音悦耳动听,一字一句如平时那样不紧不慢,"我既没有杀人,也没有偷盗,只是不同意这种令人们不得不彼此掠夺、彼此杀戮的社会秩序……"

  "回答简单一些。"小老头吃力地说道,这回的声音反而比较清晰。

  母亲感觉身体后面凳子上的人们开始骚动,大家低声谈论着、移动着,像是要挣脱那个瓷器人的东拉西扯所编织成的蛛网。

  西佐夫轻轻地问道:"听到他们是怎样说的了吗?"

  "菲奥多尔·马瑟,您说话……"

  菲佳蹦起来,十分明确地回答道:"我不想说!"他的脸因为亢奋而微微泛起红晕,眼睛里放射着光芒,两只手不知什么原因藏到了身后。

  西佐夫低声"啊呀"了一声,把母亲吓得立刻瞪大了眼睛。

  "我不同意辩护!我不想说一句话!我觉得你们都不是正当的裁判人!你们是什么人?人们有没有把裁判我们的职责交给你们?没有!绝对没有!我不认可你们!"

  他坐下来,把红通通的面孔躲到安德烈的身后。

  那个胖乎乎的法官把头转向了首席法官,像对他耳语似的。

  面容苍白的法官抬着头斜着眼睛看了一下被告,然后伸出手拿着铅笔在跟前的纸上任意写了几句。

  乡长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交换了双脚的位置,又将肚子放到膝盖上,用两只手挡着。

  那个小老头儿的头一动也不动,身体朝红胡子法官转过去,对他悄悄地讲了几句话,红胡子法官垂着头静静地倾听着。

  贵族代表与检察官相互轻声地谈论着,市长依旧摸着脸颊倾听着他俩讲话。

  此刻,大厅里又响起首席法官毫无生气而没有感情的声音。

  "回答得非常干脆!一针见血--比任何人说得都棒!"西佐夫怀着激动而惊讶的心情在母亲耳朵边赞赏着马瑟。

  母亲疑惑不解地笑了笑。

  她开始认为这一切都是单调而没有必要的前提,然后将会有一件残酷无情、一时间会让大家压下去的恐怖事情发生。可巴威尔与安德烈镇定自若的话语是这么大胆而坚定,仿佛是在工人区的小屋里,而并非在法庭上讲话一样。菲佳强烈的态度让她振作起精神之后,法庭里的空气慢慢胆大起来,母亲听见在后排坐着的人都在骚动以后,心里更加欣喜,因为她意识到不只她一个人有这种感觉。

  "您的意见怎样?"小老头儿说。

  光头检察官站起身来,一只手摁在书案上,开始分条列项地讲起来。

  从他的声音中听不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可是母亲的心同时被某种冷漠的、烦人的东西--模糊不清地感觉对她不怀好意的东西--搅和着,所以非常惊恐。

  这种东西并不吓人,也不叫喊,却在无形当中而无法遏制地扩大。它懒洋洋地、缓慢地在法官们的身边摇动,像穿不透的云层似地笼罩着他们,遮挡着外界的所有东西抵达他们那儿。

  她望着法官们,对于她而言,他们是无法琢磨的。他们和她的预料恰恰相反,并没有向巴威尔、菲佳发火,更没有用语言羞辱他们。可是,她感觉到法官们所询问的一切,都是毫无必要的,他们似乎都很不愿意问话,又费力地倾听着回答,一切好像是已经提前知道了,因此没有一丝的乐趣儿。

  在他们面前站着的一个宪兵忽然大叫:

  "听说,巴威尔·符拉索夫是罪魁祸首……"

  "那霍德卡怎么样了?"胖法官懒散地轻声说着。

  "他也一样……"

  有一个律师站起身来说道:

  "我可以发言吗?"

  小老头儿不知道是在问谁:

  "您有没有意见?"

  母亲认为:在场的法官都是病病歪歪的人。他们的神情与声音都显露出病态的萎靡不振。这种病态的倦容与厌恶的阴郁的倦怠,毫无遮掩地流露到他们的面孔上。显然,他们感觉这一切--制服、法庭、宪兵、律师、在扶手圈椅上坐着问话与听取回答的职责--都是不适的……

  母亲所认识的那个黄脸军官站在他们跟前,态度倨傲,有意拉长声音高声叙述着巴威尔与安德烈的事情。

  母亲倾听着,不由得在心里暗骂:

  "你这个坏家伙!你所了解的并不多!"

  母亲这个时候看着铁栏内的人们,已经不再替他们担心了,也不再可怜他们--不应当可怜他们,他们在母亲心目当中唤起的只有惊奇与让她温暖的爱。

  好奇是寂静的,爱是明亮的,使人兴奋的。

  他们还年轻、强壮,在挨着墙的一侧坐着,几乎不再为证人与法官枯燥无味的谈话还有律师和检察官的探讨插话。他们当中有的时候也有人发出鄙视的微笑并和同志们互相谈论几句,于是在同志们的面孔上显露出蔑视的微笑。

  安德烈与巴威尔几乎一直在悄悄与一个律师讲话--母亲前天在尼古拉家看到过这个律师。聪明爱动的马瑟认真倾听着他们的谈话,而萨莫依洛夫时常对伊凡·古塞夫说点儿什么。

  母亲看到:伊凡每回都尽可能地忍住笑,悄悄用胳膊肘在同志的身体上戳一下。他的脸涨红了,鼓起了腮帮,垂着头;有两回他都差点儿噗哧一声笑出来了,之后再次鼓起腮帮坐几分钟,竭力装得郑重其事一点儿。

  不管哪个被告的身上都充满了青春的气息,他们尽管努力抑止着青春那沸腾豪放的情感,这些努力却被青春的活力轻而易举地打了下去。

  西佐夫轻轻地碰了碰母亲的胳膊肘。母亲扭过头,看到西佐夫那带着得意的脸上,还带有几分忧虑的神情。

  他轻轻地说道:

  "唉,你瞧他们多么坚强呀!这群小伙子多带劲儿!是不是?"

  在法庭上,证人们用没有规律的节拍匆忙陈述着,法官们的言语冷淡、口是心非。那个胖法官用胖乎乎的手将嘴巴捂住打哈欠,而那个红胡子法官脸色更为苍白,他不住地抬起手,用指头使劲儿按住太阳穴,忧愁的眼睛茫然若失地扫过天花板。检察官有的时候用铅笔在纸上画几下,又重新去和贵族代表讲话。贵族代表捋着灰色的长胡须,转动着美丽的大眼睛,得意洋洋地点头微笑着。市长则翘着腿,用手指敲打着膝盖,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指头的举动。只有乡长依然把肚子放在两膝上,用手小心谨慎地捧着肚子,垂着头坐着,可能只有他一人老老实实地认真倾听着这枯燥的嗡嗡声。那个小老头儿的身子埋进椅子当中,仿佛无风时的风标一般一动也不动地端坐着。

  这种姿势延续了很长时间,使人麻醉的无聊再次令人感到迷惑不解起来。

  "我宣布……"小老头儿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下边的话却被他那薄薄的嘴唇压回去了。

  然后,整个法庭马上充满了杂乱的喧哗声、叹息声、低微的惊叫声、咳嗽声与步伐声。被告们被带下去了,他们出去的时候满脸含着微笑地朝自己的亲友点头致意。

  伊凡·古塞夫轻声对着什么人叫喊着:

  "叶戈尔,别害怕!……"

  母亲与西佐夫一起从大厅朝过廊里走去。

  那个老人关怀地询问她:"要去里边喝杯茶吗?还有一个半小时呢!"

  "我不愿意去了。"

  "那么我也不去了。你瞧,孩子们真是了不起!他们坐在那里,似乎只有他们才算是真正的人,别人都算不了什么!你瞧菲佳,啊!"

  萨莫依洛夫的父亲手里拿着一顶帽子来到他们的跟前,带着忧郁的笑容说:

  "我的葛里哥里不也是那样吗?他回绝要辩护人,一言不发。他是头一个想出这种方法的人,彼拉盖雅,您的孩子同意请律师,但是我的孩子不让!于是四个人都回绝了……"

  他的妻子站在一边不住地眨着眼睛,一边用头巾角擦拭鼻子。

  萨莫依洛夫抚摩着胡须,低着头说道:

  "竟有这种事!这些鬼家伙,他们所有的打算都是徒劳,让自己白白受罪。但是我突然开始明白了,他们所说的或许是正确的吧?

工厂中不停地添加他们的伙伴,虽然他们经常被抓去,可是他们像河里的鱼一样,是不会抓完的!我还思忖着:或许力量确实在他们那一边。"

  西佐夫说:"斯吉潘·彼得洛夫,我们很难弄明白这种事情!"

  "是的,是很难明白!"萨莫依洛夫表示赞同。

  他的妻子用鼻子深深地吸了口气说道:

  "这群连命都不要的家伙身体倒还行……"

  她疲惫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她对母亲说道:

  "尼洛夫娜,我刚才说都怪您儿子不好,请您不要生气。说句实在话,鬼才知道到底应当怪谁不好!刚才宪兵与暗探说,我家的葛里哥里也有责任--野兽!"

  很明显,她也为自己的孩子感到骄傲。她或许并不明白自己的感情,可是母亲能够理解这种感情。她友好地笑着轻轻地说:

  "年轻人的心从来都是接近真理的……"

  人们在过道里来回走动着,三个一堆,五个一群地聚在一块儿,高兴而沉思地小声谈论着。几乎没有一个人独自站着--人人脸上都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想交谈、询问与倾听别人讲话的神情。

  人们在两堵墙当中的白色过道上,像被阵阵狂风吹着一样前后摇摆着,大家好像都在寻找可以站稳的处所。

  一个看起来有点儿憔悴的瘦高个儿--他就是蒲金的哥哥,挥动着胳膊,迅速地跑来跑去,并告诉人们:

  "克莱巴诺夫乡长做的这件事儿实在不应该、实在不应该……"

  他的父亲是一个矮小的老头儿,劝说道:"康士坦丁,不要说了!"同时惊恐地向周围扫了一眼。

  "不行,我必须说!一定要说出来!大伙儿都说,去年他为了把伙计的老婆搞到手,便把那个伙计杀害了。如今,他与那个伙计的老婆一块儿生活着--这是怎么回事?再者说,他是个赫赫有名的贼……"

  "行了,我的爹,康士坦丁!"

  "行了!"萨莫依洛夫说道,"不错!审讯是不公平的……"

  蒲金听到了马上跑到他前面,大家紧随在后面。他挥动着手,激动地涨红了脸,放声大叫道:

  "审讯谋杀案与盗窃案的时候,审问的是陪审员与老百姓--也就是农民与市民!但是此刻审问反对政府的人,所审问的全部是政府的官吏--哪儿有这样的道理?如果你羞辱我,接着我揍了你,最后再让你来审判我--那我显然是有罪过的人,但是开始是你羞辱我的呀!就是你啊!"

  有一个白发、鹰钩鼻、胸佩奖章的法庭管理员把群众驱散开,一本正经地手指蒲金恐吓道:

  "咳,不允许乱喊!难道这里是酒铺吗?"

  "我明白,先生!但是你好好听着--如果我揍了你,再让我来审讯你,那你会怎么想呢……"

  法庭管理员严肃地说道:"你等着,我非让人把你带出去不可!"

  "为什么要把我带出去?带到什么地方去?"

  "把你带到外边去。免得你乱喊乱叫……"

  蒲金朝大家看了一下,声音不很高昂地说:

  "对于他们而言,关键是不叫人发言……"

  那个老头声色俱厉、态度野蛮地叫道:"你觉得应当怎么做?!"

  蒲金两手一摆,压低嗓门,开始说:

  "另外还有一件事,为什么法庭上除了家属以外不允许其他人旁听?假如你们审讯得特别公平,那就对着大家来审讯啊?有什么可怕的呢?是不是?"

  萨莫依洛夫又重复了一遍:"审讯不公平,真是这样!……"声音也变得响亮了。

  母亲想对他说自己从尼古拉那里听来的关于审讯不公平的话,可是她对这个问题并没有彻底明白,并且有的话此刻记得不怎么清楚了。

  她边竭力回想,边走出人群,来到一边。

  恰在此刻,她看到一个长着淡色口髭的年轻人正在望着她。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因此左肩看起来比右肩稍微低一点儿。

  母亲对这种奇特的姿态感觉有些熟悉。可是那人在这时却转过身去了。母亲因为急于回忆那些有关审讯不公平的话,就照旧迅速将这人抛在脑后了。

  可是没过多长时间,母亲听到一句声音不太高的问话:

  "就是她?"

  "是的!"另外一个响亮一些的声音兴奋地答道。

  母亲扭过头来望了一眼。

  那一个肩高一个肩低的男子正歪着身体站在她的身边,与身旁一个穿短大衣与长筒靴的黑头发、黑胡须的青年人讲话。

  她的记忆又一次惶惑不安地抖动了一下,却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对这些人们叙述儿子的真理的愿望,在她的内心深处无法抗拒地燃烧着。她想了解这群人将说点儿什么来驳斥这种真理,她想从他们的话语中来猜测法庭审讯的结果。

  她小心谨慎而气恼地对西佐夫说道:"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审判吗?他们只问是什么人干的,却不问是什么原因才这样干?再说,他们全部是些老人,年轻人应当由年轻人来判决……"

  "是呀,"西佐夫说道,"我们老年人不容易理解这些,不容易!"他一边说一边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一个老管理员把法庭的大门打开,对着人群叫喊道:

  "家属亲人们,把入场券拿来!"

  有一个不高兴的声音慢悠悠地说:

  "入场券--活像到了马戏场一样!嗯!"

  在场的人都觉得有一种难以言语的愤怒与焦躁。他们也慢慢变得放肆了,吵闹起来,和开门的人叫喊着。

  西佐夫在长凳上坐下,嘴里不时地嘟囔着,也不知在讲什么。

  "你在说什么呢?"母亲不由得问道。

  "咳,把人民当成笨蛋……"

  此刻,传来一阵铃的响声。

  有人非常随便地宣布道:

  "开始审判……"

  在场的人都站起身来。法官重新按照以前的次序入座,被告也被再次带了上来。

  "沉住气!"西佐夫说道,"检察官要讲话了。"

  母亲把脖子抻得很长,整个身体都朝前使着劲儿,几乎僵在新的恐惧的期待当中了。

  检察官歪着身子向法官们站着,脸冲着他们,一只胳膊支在桌子上,先喘了口气,就开始讲了,一边讲右手一边在空中不住地挥动着。

  母亲没有听开始的那几句话。他的声音流畅而模糊,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点儿也没有规律。他的话枯燥地连成一串儿,正如衣缝儿上的一条线迹,时而又快速飞起来,简直像砂糖上的一群苍蝇突然之间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不止。但是母亲从他的言语当中找不到一点儿恐惧的东西与逼迫的意味。他的话确实冷若冰霜,又似灰烬般的苍白无力,好像干燥的尘埃纷纷落下,让法庭里布满了使人伤心而厌恶的东西。

  或许这种争论不休的、没有感情的话语对于巴威尔与他的同志们来说,不起丝毫的作用。他们仍旧那样镇静地端坐着,依然窃窃私语,不时地彼此对视一下然后笑笑,有的时候还为掩饰笑容而有意紧皱双眉。

  "他说的不正确!"西佐夫悄悄地说道。

  母亲是说不出这种话的。她听着检察官的讲话,知道他想颠倒是非,构成大家的罪状,他的话令人气恼。他先说完巴威尔的事情,又接着说菲佳的事情,他把菲佳与巴威尔并在一块儿,又固执地把蒲金与他们混合在一块儿--像是想把大家牢牢叠放好包在一起缝到一个口袋里似的。

  他的话从表面意义既不能令母亲满意,也不能令她激动或者是担心。她仍然固执地期待着言语以外的恐惧的东西--然后不停地从检察官的脸部、眼里、话语中以及在空中不紧不慢挥动的手上搜寻这类东西。

  她已经觉察到这种可怕的东西,可它是琢磨不到、无法确定的。她的心又一次被残酷而有刺激性的情绪笼罩起来……

  母亲看着法官们--他们倾听这种叙述的时候肯定也觉得没意思。因为他们没有发火的、黄色与灰色的面孔上毫无表情。检察官的叙述像在天空中抛下一种肉眼看不到的烟雾,慢慢地扩散开来,浓重地聚集在法官们的身边,牢牢地把他们裹住了。首席法官坐着,一动也不动,他的眼睛后面的两个灰点有的时候突然就不见了,融化在苍白憔悴的面庞上。

  母亲望着这种毫无生气、无动于衷的情形以及这种不怀恶意的冷漠场景,心里疑惑不解地问:

  "这也是审判吗?"

  这个疑问沉重地压在她的心上,慢慢榨出恐惧的等待,令她的喉咙被一种剧烈的屈辱感死死地扼制住了。

  检察官不知什么原因戛然停止了讲话,后来又快速、简洁地添了几句,且对法官们鞠了个躬,接着搓着两只手坐下。

  贵族代表瞪着眼睛朝他点点头,市长也伸出手;乡长看着自己的肚子冷淡地笑了笑。

  他的话显然令法官们不怎么满意,他们纹丝不动。

  "驳论,"小老头儿把一份卷宗放到自己面前说,"辩护人费陀赛耶夫、玛尔柯夫、查加洛夫的驳论……"

  母亲以前在尼古拉家看到过的那个律师也站起身。他长着一张仁慈宽厚的脸,一双小眼睛微笑着,闪烁着光芒--褐色眉毛底下像伸出的一把锐利的剪刀在天空中剪着什么东西一样。他不慌不忙、声音响亮而清楚地开始叙述。

  但是母亲有些听不明白他的话。

  西佐夫贴到她的耳朵边问道:

  "您明白他在说什么吗?明白吗?他说这群人没有理智。这说的是不是菲奥多尔?"

  她被沉重的绝望抑制住了,没有回答。她的心被愈来愈强烈的羞辱感遏制着。她此刻才开始明白刚开始为什么等待公平的审判了,因为她总觉得能够听到在儿子与法官的真理当中振振有词的争论。她觉得:法官们会对巴威尔审问很长时间,聚精会神而详细地询问到他的真实生活,用锐利的眼神研究他的所有思想行为与生活。在他们看见巴威尔正确时,他们就会公平地、大声而爽快地说道:

  "这个人没有错!"

  此刻却完全不是这样,被告与法官似乎隔得非常遥远,对于被告们来说,法官们简直就是多余的。

  母亲感觉疲惫了,对审判彻底失去了兴趣,不再去听争辩的言语了,气愤地说道:

  "难道这就是审判吗?"

  "说得棒极了!"西佐夫同意地说道。

  这个时候已经是另外一个律师发言了。他的身体矮小,脸孔尖削,面色煞白,带着嘲讽的表情。

  法官们时常制止并打断他。

  检察官蹦起来,气冲冲地急忙说了几句,大概是有关记录方面的事,在他的脸上流露着恼怒的神色。

  随后首席法官讲起话来--那个律师彬彬有礼地低着头听完他的讲话,又接着往下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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