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公版经典 > 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第十四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7246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第十四章

  

  母亲与尼古拉来到窗子前面,目送着姑娘离开院子,消失在大门外面。

  尼古拉缓缓地吹起口哨,坐到桌子边动笔开始写。

  "她干着这样的工作,心中也许会舒坦一些!"母亲似乎在思索似地喃喃自语道。

  "当然!"尼古拉回过头看着母亲,脸上露出善良的笑容,关心地问道,"尼洛夫娜,您可能没有经历过这种痛苦吧--恐怕您不了解牵挂爱人的苦恼吧?"

  "唉!"母亲摆了一下手,大声回答道,"哪儿有这种苦恼呢?我们以前只是担心--最好别嫁人!"

  "难道您真的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她想了想,说道:

  "想不起来了。怎么会没有喜欢过人呢?……一定喜欢过,但是此刻半点儿都想不起来了。上岁数了!"

  母亲望了望他,略带几丝惆怅地简短说道:

  "丈夫打得太重了,因此将嫁给他之前的所有事情似乎都忘得干干净净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

  他听完又回过头来。

  母亲出去了一会儿,当她再回来的时候,尼古拉热情地看着她,像用语言抚摩自己的记忆似地慢慢地讲起来:

  "我以前也和莎夏一样,有过一段回忆。我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她是个罕见的好人!从我二十岁认识她时,就喜欢上她了。实话说,我如今还像以前那样喜欢她--真心真意、充满感动、永远爱着她……"

  母亲站到他身旁,看着他闪动着暖和而明亮的光彩的眼睛。

  他把两只胳膊放到椅子背上,头搁在手上,眼睛眺望着远方。他那瘦长而强健的身体,像是要朝前方冲去,又像是植物的茎朝阳光伸去一样。

  母亲遗憾地劝他:"您应当结婚啊!"

  "她五年之前已结婚了……"

  "那之前是什么原因呢?……"

  他思索了一下,答道:

  "我们两个之间不知什么原因总是搞成这样:她在监狱时,我在外边;我从监狱里出来的时候,她又进了监狱或者被流放了!这种情况和莎夏非常相像,一点儿也不错!然后,她被判流放到西伯利亚十年,很遥远!我甚至想和她一块儿去,可她和我都有些害羞。最后,她在那里碰到了另外一个人,是我的同志,一个相当不错的青年!最后他们一块儿逃跑了,如今在国外住着,就是这样……"

  尼古拉说完以后,摘下眼镜擦了一下,又对着明亮的地方照照,然后再擦。

  母亲心里充满了怜爱,一面摇着头一面说:"啊,亲爱的!"她感到尼古拉十分可怜。与此同时,也使她露出温暖的慈母般的微笑。但是他变了个姿势,又提笔,挥动着手,好像打拍子似地说:

  "家庭生活会消耗革命家的精力,永远要消耗的!要孩子,生活又没有保障,为了面包还得多工作。革命家却只好不断地、更进一步、更广泛地发挥自己的力量,这是时代的需求,一定要这么做--我们应当永远走在人们的前面,由于我们工人阶级担负着历史的重任--破坏旧世界,开创新生活!假如我们连最微小的疲劳都战胜不了,或者被手边的微小胜利所引诱而开始落后--这是非常不应该的,这就代表对事业的背叛!只要和我们一块儿奋战的人,都不能歪曲我们的信念。我们不管什么时候都不应当忘记,我们的任务要获得全方位、完全的胜利,而并非一些很小的成就。"

  他的声音听来镇定而坚强,面色发青,两只眼睛中又燃起往日那种沉着镇定的力量。

  此时,门铃又大声地响了,把他的话打断了。

  这一回来的是柳德米拉。

  她身上穿着一件和季节不相称的薄外套,脸颊冻得红通通的。她一边脱破套鞋,一边气愤地对他们说:

  "已经把审讯的日子定下来了--在一周以后!"

  "是真的吗?"尼古拉在房间里大声说。

  母亲快步来到她身旁,心里非常激动,也不知道自己是害怕还是高兴。

  柳德米拉与母亲肩并肩站着,又嘲笑又讽刺地轻声说:

  "真的!法院已经公之于众了,审判也已经定下来了。但是这叫什么呢?政府还会忧虑它的官吏宽恕它的敌人吗?这样长时间地热情放纵自己的仆人,难道对他们变成卑鄙龌龊之徒的决心有所怀疑吗?"

  柳德米拉坐在沙发上,揉着瘦削的脸,没有亮光的两眼燃烧着鄙视,声音中渐渐充满了愤怒。

  "柳德米拉,不要这样徒劳地消耗火药!"尼古拉向她安慰道,"他们又听不到您的这些话!……"

  母亲神经紧张地倾听她讲话,却一点儿也听不明白。她的脑海里只是情不自禁地重复思索着一句话:

  "一个礼拜以后就审讯!"她忽然感觉到一种无法思索、使人不能忍受的东西慢慢地来了……

  母亲在这种疑惑和忧虑的情绪里,在烦恼与郁闷的等待的压力下,悄无声息地度过了第一天、第二天。

  到第三天的时候,莎夏来了。

  她对尼古拉说:

  "所有的事情都准备妥当了!今天一点……"

  "已准备妥当了?"他用一副吃惊的样子问道。

  "这不算什么?我只是给雷宾准备一个地方和一身衣裳,其他的都是郭本干的。雷宾只要经过这条街就可以了。维索夫希诃夫在街道上接应他--当然必须化装--替他披大衣,给他帽子,指示他应当走哪条路。我等候着他,帮他换衣裳,再将他领走就可以了。"

  "很好!但是谁是郭本呢?"尼古拉询问道。

  "您以前看到过。您在他家和钳工们一块儿上过课。"

  "啊!记起来了!那个模样有些古怪的老头儿。"

  莎夏看着窗户,沉思地说:"他是一个退伍的老兵,如今当洋铁匠。没有什么文化,却对所有的暴力怀着无穷的憎恨……还是有点儿哲学家的头脑。"

  母亲静静地倾听她讲话,一种模糊不清的想法在她心中成熟起来。

  "郭本想叫他外甥越狱--您还记得吗,也就是您非常喜欢的那个叶甫钦珂!最喜欢洁净、最喜欢打扮的那个。"

  尼古拉点了点头。

  "他将一切都准备得很周到,"莎夏继续说道,"但是我却有些怀疑会不会成功。因为散步时,大伙儿都在散步。我觉得,犯人如果看到梯子,许多人都想逃跑……"

  说到这里她合上了眼睛,一句话不说了。

  母亲热切地来到她的身旁。

  "这么一来,大家就会彼此妨碍……"

  他们三人都站在窗子旁边……

  母亲在他俩的背后站着,听见他们的讲话以后,心里产生了一种错综复杂的感情……

  母亲突然开口说道:"我也想去!"

  "为什么?"莎夏问道。

  尼古拉劝说着:"我也去,亲爱的!说不定会出乱子的!您别去!"

  母亲向他看了一下,放低了声音,语气却更加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不行,我要去……"

  他们快速地彼此看了看,莎夏耸了耸肩膀释然地说:

  "我可以理解……"

  她转过身对着母亲,挽起她的手臂来,倚着她的身体,用坦率的、令母亲感觉很亲切的语气说:

  "可是我依然要对您说……"

  "亲爱的!"母亲伸出颤动的手把莎夏搂住,嘴里恳求般地说道,"叫我去吧……我不会碍事的!我必须去。我不相信那样就可以逃跑!"

  莎夏对尼古拉说道:"她也要去!"

  "这是您的事!"他垂着头没有多说什么其他的话。

  "我们不能一块儿走。您经过空地,走到菜园那边。从那里可以看到监狱的围墙。然而,如果有人盘问你在那里做什么,你该怎样应付呢?"

  母亲马上高兴起来,她坚定地回答道:

  "你就放心吧!我肯定会找出什么话来敷衍他们的!"

  "但是您不要忘了,监狱的看守人认得您啊!"莎夏警告母亲,"他们如果看到您在那里,那……"

  母亲高兴地说:"我不会叫他们看到的!"看起来很有把握。

  她心里向来不太强烈而轻轻点起的希望,忽然病态般明亮地开始燃烧,令她格外兴奋……

  她快速地换好衣服,心中思忖道:"也许,他也会……"

  过了一个钟头。

  母亲来到监狱后边的空地上。

  狂风舞动着,吹起了她的衣裳,而且不住地撞到上了冻的地上,恶狠狠地晃动着母亲经过菜园的那个破栅栏,还冲击着监狱不是很高的围墙,接着滚入墙里,卷起了院内的呼啸声,把呼啸声吹得四散,然后抛向空中。

  天上的白云一会儿就飘走了,显露出一块不大的青天。

  母亲的身体后面是菜园,前边是一块墓场,右边十俄丈之处就是监狱。

  有一个兵士正在墓地旁牵着长索驯马。另外还有一个兵士与他并列站着,狠狠地跺着脚,一边叫喊,一边打唿哨,而且不住地哈哈大笑……在监狱旁边除了他们两个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母亲慢悠悠地经过他们身旁,朝墓场的围墙走过去,同时用眼睛的余光瞅着右边与后边。突然,她感觉到两条腿猛地抖动了一下,双脚似乎冻到地上似的不能走了--一个驼背的男人背上扛着梯子,仿佛路灯清洁工往日那样从监狱的拐弯后边急匆匆走出来。

  母亲担心地眨了眨眼睛,飞速地看了看那两个兵士--他们正在一个地儿踏着步,马也正围着他们跑圈。她又急忙向背上扛梯子的人看了一下。这时候他已经把梯子靠到墙上了,正不紧不慢地朝上爬。他向院子中招招手,便快速下来了,藏在墙角的后边。

  母亲的心在此刻跳得相当快,自己都可以听见噗嗵噗嗵的声音。她只感觉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相当慢。

  梯子在满墙泥斑的地方靠着,墙壁上的石灰已经掉了,连里边的砖头都露出来了,因此不认真看,几乎就看不出来放着梯子。

  突然,从墙头上露出了

一个人头,身子也慢慢露了出来。这个人从墙头翻过来,沿着墙壁爬下来。接着,一个戴皮帽子的头也露出来,一团漆黑的东西滚落到地上,一会儿就在墙角的后边消失了。

  米哈依洛把身体挺直,转过头一看,突然摇摇头……

  "逃呀!逃呀!"母亲用一只脚在地上跺着,但不敢叫出声来。

  她的耳朵中嗡嗡地传过来响亮的喊叫声--从墙头上露出了第三个人头。

  母亲用两手抓着胸口,不知所措地看着。有一个亚麻色头发、没有胡须的人头好像要和身体分开似的突然冒出来,又在墙后面消失了。

  叫喊声愈来愈响,愈来愈激烈了。警笛尖细的颤音顺风而来。

  米哈依洛顺着墙根走去,已经经过了母亲身旁,穿过监狱和住房当中的空地。

  母亲只感觉雷宾走得非常慢,头抬得过高--只要有人朝他脸上望一眼,就会永远地将这张脸孔记住。

  母亲好像窃窃私语似地说:

  "快点儿……快点儿……"

  监狱的围墙中有什么东西啪地响了一声--可以听到打碎玻璃的响声。

  那个叉着腿在地面上站着的兵士将马牵到自己身旁,另外一个兵士把手放到嘴上,朝监狱中叫喊着什么。喊完以后,他转过脸,歪着耳朵静静地听那边说话。

  母亲紧张地向周围看了一下。

  其实,这种快速的行动让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好似在梦里一样。她尽管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却无法相信这是真实的--在她的头脑中十分可怕、十分复杂的事情,居然完成得这么快、这么容易!

  有一个身穿大衣的男子在街道上走着,还有一个女孩子在跑,已经看不到雷宾的身影了。

  从监狱里跑出来三个看守者,他们紧挨着。另外一个兵士围着马跑,使劲儿想上马,可是那马乱踢乱跳,不让他上去。四周的一切好像也随之震动,不能稳当下来。

  警笛声响个不停,吹得似乎要透不上气来。

  这种惊心动魄而惊慌失措的、努力的喊叫声,使母亲感觉到处境相当危险。她颤抖了一下,眼睛瞅着看守们,两只脚不知不觉地顺墓地的围墙走去,只见看守们和兵士们都朝监狱的另外一个拐弯处跑去,拐个弯儿,就不见了。

  母亲所认识的那个副监狱长,大衣的扣子都没有扣好,就跟随在他们后边向那里跑。

  正在这个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跑过来几个警察,另外还有很多看热闹的老百姓。

  冷风好像碰到什么快乐的事情似的,旋转着,强有力地刮着。

  母亲耳朵中隐隐约约听见混杂在一块儿的警笛声和叫喊声……她因为这种纷乱和暴动非常欣喜,然后加快了步伐,心里思忖道:

  "看样子,他也可以逃出来!"

  忽然有两个警察从墙角后面冲出来。

  "站住!"一个警察一边喘气一边吆喝,"你看到过一个有胡须的汉子吗?"

  母亲用手指着菜园那边,镇静自若地回答道:"朝那边跑了--怎么回事?"

  "叶戈洛夫!吹警笛!"

  母亲回家去了。

  她感觉有些失望,胸口像被压着一样使人痛苦与烦恼的东西。她经过空地、走到大街时,一驾马车把她的去路挡住了。她本能地抬起头,看到一个长有淡色口髭,脸色苍白、表情疲惫的年轻人在车内坐着。年轻人也看了看母亲。可能是由于他歪着身体坐着,因此右肩看起来比左肩稍微高一点儿。

  尼古拉兴奋地接应母亲。

  "那边情况怎样?"

  "似乎成功了……"

  她开始对他叙述所看到的一切,一边叙述一边使劲地回忆着一切细节。她像在转述其他人的话一样,对事情的真实性依旧有点儿怀疑。

  "我们的运气非常好!"尼古拉搓着两手说道,"但是我真的为您忧虑!鬼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尼洛夫娜,请接受我忠心的劝说--不要担心审讯!愈早审讯,巴威尔就可以愈早获得自由!请相信我说的话,他没准儿在路上就可以逃跑!所谓的审判,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罢了……"

  他给母亲说了开庭的大概情形,母亲明白尼古拉在忧虑什么,因此想把自己的勇气鼓起来。

  "您是不是觉得我会对法官说什么?"她忽然问道,"担心我向他们哀求什么?"

  他站起身来,摆了摆手,气愤地对她说:

  "您说的是什么话!"

  "我心中的确害怕!但是我却不知道怕的是什么!……"她静默了,眼神无所事事地在屋里扫过。

  "我有的时候认为:巴沙也许会受羞辱,被讥笑。他们会说:你这个乡巴佬,你是乡巴佬的儿子!你想耍什么花招?但是巴沙的自尊心很强,他会十分激动地回答他们!安德烈没准儿也会讽刺他们。他们都很容易激动。因此我觉得--他或许会一时无法忍受……他们的审讯会叫我们永远分开!这辈子都不会相见……"

  尼古拉紧锁着眉头,静静地捋着胡须。

  母亲继续小声说道:"我无法把这种想法从头脑中驱除!审讯是恐怖的!他们对什么都挑剔、刨根问底!非常可怕啊!可怕的不只是刑罚,还有审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应当怎样说才好……"

  她感觉尼古拉难以理解她的心情。这令她感到--要叙述清楚自己的恐惧心情更是难上加难了。

  但是,这种恐惧像令人透不过气来的潮湿且郁闷的霉菌一样,在母亲心中萌生……

  审讯这一天到了,母亲怀着这种压得她挺不起腰、抬不起头的阴冷黑暗的心情,走进了法院。

  在街上,工人区中的熟人们碰到了都和她打招呼,她只是默默地低着头,经过阴郁而黑暗的人群。

  当她走在法院的过道和大厅里的时候,碰到了几个被告的家属,他们正在压低声音议论着。母亲认为没必要说话,同时她也不怎么了解这些话的用意。大家都被相同的忧伤覆盖着--这种心情不经意地传到母亲身上,使她非常难过。

  西佐夫对母亲说道:"坐在一起吧!"在长凳子上挪动了一下身体。

  母亲一言不发,顺从地坐了下来。她整了整衣裳,朝四周看了一下。

  在她面前不停地浮动着红绿带子与斑点,闪动着一根根黄色细线……

  在母亲身边坐着的那个女人轻声地指责:"都是您儿子把我的葛利沙给害了!"

  西佐夫不高兴地制止她:"别说了,娜塔利亚!"

  母亲望了那个女人一眼--那是萨莫依洛娃,身旁坐着她的丈夫。他相貌堂堂、头上光秃秃的,留着很长的褐色浓须,脸十分瘦削。他这时正眯缝儿着双眼看前边的动静,胡须也随之抖动不已。

  微弱的阳光穿过高大的窗户均匀地射入法庭的大厅,雪花滑过玻璃窗子。一幅巨大的、镜框金光闪闪的沙皇肖像悬挂于两扇窗子当中。镜框的两个角被打着垂直的褶的沉甸甸的大红窗帷挡住了。

  肖像前面有一张铺着绿呢子的长桌子,桌子的长度几乎等于法庭的宽度。两条木头长凳在右边挨着墙的铁栏中摆着。在左边摆着两排深红色扶手圈椅。

  职员们身上穿有绿领子、胸前和腹部都钉着金黄色纽扣的衣服,蹑手蹑脚地走着。一些怯生生的低声谈话和药房里错综复杂的味道散发在混浊的空气当中。

  这一切--色彩、光线、声音与味道--使母亲觉得头晕目眩,它们跟呼吸一起闯入她的胸中,像塞满各种各样色彩的淤泥一样在她空洞的心里填满阴冷忧郁的恐怖。

  突然有人大声讲话了,使母亲着实吓了一大跳。大家全都站起来,同时她抓着西佐夫的手站起来。

  有一个戴着眼镜的小老头儿从法院大厅左角的一扇相当高的门里蹒跚走进来。他长着一张灰色的小脸,白发稀稀疏疏而抖动,光滑的上唇凹入嘴里,高高的颧骨与下巴在制服的高领子上架着,似乎衣领里原本就没脖子似的。一个脸生得像瓷器一样、面色红润的圆脸青年,在后边扶着他的胳膊。而且还有三个穿绣金制服的人与三个文官缓慢地在他们后边走着。

  他们这群人在桌边摸索了很长时间,最后才在扶手圈椅上坐下来。坐好以后,有一个制服敞着、脸刮得非常干净、模样懒散的文官,嘴唇吃力地翕动着,轻声对小老头儿说着什么。小老头儿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身体坐得很直。

  母亲从他的眼镜片后面看见了两个很小的没有丝毫色彩的斑点。

  一个头上光秃秃的高个子在桌子尽头的斜面高讲台旁站着,一边翻看文件,一边不住地咳嗽着。

  小老头的身子朝前一晃,开始发言了。头一个字说得相当清楚,后边的字却像从他的两片薄薄的嘴唇上散开似的:

  "宣布,开庭……带被告人……"

  "瞧!"西佐夫轻声说道,他默不作声地推了一下母亲,站起身。铁栅栏后面的墙壁上的小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肩膀上扛着没鞘马刀的兵士。

  跟随着兵士走出来的是巴威尔、安德烈、菲佳·马瑟、古塞夫兄弟、萨莫依洛夫、蒲金、索莫夫,另外还有五个母亲不知道名字的青年。

  巴威尔脸上带着热切的微笑,安德烈也笑着与人点头致意。因为他们为紧张、拘束的静默带来了朝气蓬勃的微笑与热切自信的举动,法庭也似乎变得明亮、舒服起来。制服上耀眼的金色也显得黯然失色,看起来较为柔和了。在场的人都觉察到了这种变化。

  法庭里洋溢着令人振奋的勇敢的自信和生动的活力,这些把母亲的心深深地感动了。在这之前,在母亲背后凳子上坐着的人们一直都懊恼地期待着,他们这时也发出了低低的嗡嗡的附和声。

  母亲听到西佐夫轻轻地夸道:"瞧!他们一点儿也不害怕!"

  在她右侧,萨莫依洛夫的母亲却突然啼哭起来。

  "肃静点儿!"有人严厉地警告大家。

  那小老头儿再次说道:"预先宣布……"

  

下载APP看小说 不要钱!
(←快捷键) 上一章 返回目录 (快捷键→)

类似 《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的 公版经典 类小说:

游戏二维码

扫描二维码 下载畅读书城

下载APP 天天领福利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