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一个人头,身子也慢慢露了出来。这个人从墙头翻过来,沿着墙壁爬下来。接着,一个戴皮帽子的头也露出来,一团漆黑的东西滚落到地上,一会儿就在墙角的后边消失了。
米哈依洛把身体挺直,转过头一看,突然摇摇头……
"逃呀!逃呀!"母亲用一只脚在地上跺着,但不敢叫出声来。
她的耳朵中嗡嗡地传过来响亮的喊叫声--从墙头上露出了第三个人头。
母亲用两手抓着胸口,不知所措地看着。有一个亚麻色头发、没有胡须的人头好像要和身体分开似的突然冒出来,又在墙后面消失了。
叫喊声愈来愈响,愈来愈激烈了。警笛尖细的颤音顺风而来。
米哈依洛顺着墙根走去,已经经过了母亲身旁,穿过监狱和住房当中的空地。
母亲只感觉雷宾走得非常慢,头抬得过高--只要有人朝他脸上望一眼,就会永远地将这张脸孔记住。
母亲好像窃窃私语似地说:
"快点儿……快点儿……"
监狱的围墙中有什么东西啪地响了一声--可以听到打碎玻璃的响声。
那个叉着腿在地面上站着的兵士将马牵到自己身旁,另外一个兵士把手放到嘴上,朝监狱中叫喊着什么。喊完以后,他转过脸,歪着耳朵静静地听那边说话。
母亲紧张地向周围看了一下。
其实,这种快速的行动让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好似在梦里一样。她尽管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却无法相信这是真实的--在她的头脑中十分可怕、十分复杂的事情,居然完成得这么快、这么容易!
有一个身穿大衣的男子在街道上走着,还有一个女孩子在跑,已经看不到雷宾的身影了。
从监狱里跑出来三个看守者,他们紧挨着。另外一个兵士围着马跑,使劲儿想上马,可是那马乱踢乱跳,不让他上去。四周的一切好像也随之震动,不能稳当下来。
警笛声响个不停,吹得似乎要透不上气来。
这种惊心动魄而惊慌失措的、努力的喊叫声,使母亲感觉到处境相当危险。她颤抖了一下,眼睛瞅着看守们,两只脚不知不觉地顺墓地的围墙走去,只见看守们和兵士们都朝监狱的另外一个拐弯处跑去,拐个弯儿,就不见了。
母亲所认识的那个副监狱长,大衣的扣子都没有扣好,就跟随在他们后边向那里跑。
正在这个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跑过来几个警察,另外还有很多看热闹的老百姓。
冷风好像碰到什么快乐的事情似的,旋转着,强有力地刮着。
母亲耳朵中隐隐约约听见混杂在一块儿的警笛声和叫喊声……她因为这种纷乱和暴动非常欣喜,然后加快了步伐,心里思忖道:
"看样子,他也可以逃出来!"
忽然有两个警察从墙角后面冲出来。
"站住!"一个警察一边喘气一边吆喝,"你看到过一个有胡须的汉子吗?"
母亲用手指着菜园那边,镇静自若地回答道:"朝那边跑了--怎么回事?"
"叶戈洛夫!吹警笛!"
母亲回家去了。
她感觉有些失望,胸口像被压着一样使人痛苦与烦恼的东西。她经过空地、走到大街时,一驾马车把她的去路挡住了。她本能地抬起头,看到一个长有淡色口髭,脸色苍白、表情疲惫的年轻人在车内坐着。年轻人也看了看母亲。可能是由于他歪着身体坐着,因此右肩看起来比左肩稍微高一点儿。
尼古拉兴奋地接应母亲。
"那边情况怎样?"
"似乎成功了……"
她开始对他叙述所看到的一切,一边叙述一边使劲地回忆着一切细节。她像在转述其他人的话一样,对事情的真实性依旧有点儿怀疑。
"我们的运气非常好!"尼古拉搓着两手说道,"但是我真的为您忧虑!鬼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尼洛夫娜,请接受我忠心的劝说--不要担心审讯!愈早审讯,巴威尔就可以愈早获得自由!请相信我说的话,他没准儿在路上就可以逃跑!所谓的审判,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罢了……"
他给母亲说了开庭的大概情形,母亲明白尼古拉在忧虑什么,因此想把自己的勇气鼓起来。
"您是不是觉得我会对法官说什么?"她忽然问道,"担心我向他们哀求什么?"
他站起身来,摆了摆手,气愤地对她说:
"您说的是什么话!"
"我心中的确害怕!但是我却不知道怕的是什么!……"她静默了,眼神无所事事地在屋里扫过。
"我有的时候认为:巴沙也许会受羞辱,被讥笑。他们会说:你这个乡巴佬,你是乡巴佬的儿子!你想耍什么花招?但是巴沙的自尊心很强,他会十分激动地回答他们!安德烈没准儿也会讽刺他们。他们都很容易激动。因此我觉得--他或许会一时无法忍受……他们的审讯会叫我们永远分开!这辈子都不会相见……"
尼古拉紧锁着眉头,静静地捋着胡须。
母亲继续小声说道:"我无法把这种想法从头脑中驱除!审讯是恐怖的!他们对什么都挑剔、刨根问底!非常可怕啊!可怕的不只是刑罚,还有审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应当怎样说才好……"
她感觉尼古拉难以理解她的心情。这令她感到--要叙述清楚自己的恐惧心情更是难上加难了。
但是,这种恐惧像令人透不过气来的潮湿且郁闷的霉菌一样,在母亲心中萌生……
审讯这一天到了,母亲怀着这种压得她挺不起腰、抬不起头的阴冷黑暗的心情,走进了法院。
在街上,工人区中的熟人们碰到了都和她打招呼,她只是默默地低着头,经过阴郁而黑暗的人群。
当她走在法院的过道和大厅里的时候,碰到了几个被告的家属,他们正在压低声音议论着。母亲认为没必要说话,同时她也不怎么了解这些话的用意。大家都被相同的忧伤覆盖着--这种心情不经意地传到母亲身上,使她非常难过。
西佐夫对母亲说道:"坐在一起吧!"在长凳子上挪动了一下身体。
母亲一言不发,顺从地坐了下来。她整了整衣裳,朝四周看了一下。
在她面前不停地浮动着红绿带子与斑点,闪动着一根根黄色细线……
在母亲身边坐着的那个女人轻声地指责:"都是您儿子把我的葛利沙给害了!"
西佐夫不高兴地制止她:"别说了,娜塔利亚!"
母亲望了那个女人一眼--那是萨莫依洛娃,身旁坐着她的丈夫。他相貌堂堂、头上光秃秃的,留着很长的褐色浓须,脸十分瘦削。他这时正眯缝儿着双眼看前边的动静,胡须也随之抖动不已。
微弱的阳光穿过高大的窗户均匀地射入法庭的大厅,雪花滑过玻璃窗子。一幅巨大的、镜框金光闪闪的沙皇肖像悬挂于两扇窗子当中。镜框的两个角被打着垂直的褶的沉甸甸的大红窗帷挡住了。
肖像前面有一张铺着绿呢子的长桌子,桌子的长度几乎等于法庭的宽度。两条木头长凳在右边挨着墙的铁栏中摆着。在左边摆着两排深红色扶手圈椅。
职员们身上穿有绿领子、胸前和腹部都钉着金黄色纽扣的衣服,蹑手蹑脚地走着。一些怯生生的低声谈话和药房里错综复杂的味道散发在混浊的空气当中。
这一切--色彩、光线、声音与味道--使母亲觉得头晕目眩,它们跟呼吸一起闯入她的胸中,像塞满各种各样色彩的淤泥一样在她空洞的心里填满阴冷忧郁的恐怖。
突然有人大声讲话了,使母亲着实吓了一大跳。大家全都站起来,同时她抓着西佐夫的手站起来。
有一个戴着眼镜的小老头儿从法院大厅左角的一扇相当高的门里蹒跚走进来。他长着一张灰色的小脸,白发稀稀疏疏而抖动,光滑的上唇凹入嘴里,高高的颧骨与下巴在制服的高领子上架着,似乎衣领里原本就没脖子似的。一个脸生得像瓷器一样、面色红润的圆脸青年,在后边扶着他的胳膊。而且还有三个穿绣金制服的人与三个文官缓慢地在他们后边走着。
他们这群人在桌边摸索了很长时间,最后才在扶手圈椅上坐下来。坐好以后,有一个制服敞着、脸刮得非常干净、模样懒散的文官,嘴唇吃力地翕动着,轻声对小老头儿说着什么。小老头儿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身体坐得很直。
母亲从他的眼镜片后面看见了两个很小的没有丝毫色彩的斑点。
一个头上光秃秃的高个子在桌子尽头的斜面高讲台旁站着,一边翻看文件,一边不住地咳嗽着。
小老头的身子朝前一晃,开始发言了。头一个字说得相当清楚,后边的字却像从他的两片薄薄的嘴唇上散开似的:
"宣布,开庭……带被告人……"
"瞧!"西佐夫轻声说道,他默不作声地推了一下母亲,站起身。铁栅栏后面的墙壁上的小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肩膀上扛着没鞘马刀的兵士。
跟随着兵士走出来的是巴威尔、安德烈、菲佳·马瑟、古塞夫兄弟、萨莫依洛夫、蒲金、索莫夫,另外还有五个母亲不知道名字的青年。
巴威尔脸上带着热切的微笑,安德烈也笑着与人点头致意。因为他们为紧张、拘束的静默带来了朝气蓬勃的微笑与热切自信的举动,法庭也似乎变得明亮、舒服起来。制服上耀眼的金色也显得黯然失色,看起来较为柔和了。在场的人都觉察到了这种变化。
法庭里洋溢着令人振奋的勇敢的自信和生动的活力,这些把母亲的心深深地感动了。在这之前,在母亲背后凳子上坐着的人们一直都懊恼地期待着,他们这时也发出了低低的嗡嗡的附和声。
母亲听到西佐夫轻轻地夸道:"瞧!他们一点儿也不害怕!"
在她右侧,萨莫依洛夫的母亲却突然啼哭起来。
"肃静点儿!"有人严厉地警告大家。
那小老头儿再次说道:"预先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