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墙内的人知道放梯子的时间,让里边的刑事犯人吵闹一阵儿,或者是我们自己吵也行,想离开的人就可以趁机爬上梯子,从墙头上翻过去,一、二,就好啦!"
他指手画脚地在母亲跟前叙述了自己的计划。他的计划听来非常简单、清楚而巧妙。
母亲知道他过去是一个迟钝蠢笨的人。过去他的眼睛一直含有忧郁的厌恶的神情,半信半疑地看待一切,如今却像被重新换过了,闪射出均匀、暖和的光芒,使母亲信服,令她特别感动……
"你想想看,这需要在白天做!……肯定要在白天。因为没有人想象得出,犯人竟敢在大白天,当着整个监狱里的人逃跑……"
母亲抖动了一下询问道:"他们是会开枪的!"
"什么人开枪?没士兵,看守者的手枪只能用来钉钉子……"
"这好像非常简单……"
"事情就是这么回事--您以后会看到的!请您跟他们说说,我一切都准备妥当了--绳梯、挂梯子的钩子,这里的老板能装扮成擦灯的人,一切都成竹在胸……"
门外面有人走动着、咳嗽着,还有铁器响的声音。
"来的正是他!"尼古拉说道。
从开着的门里塞进来一只洋铁浴盆,一个哑着嗓子的人叫骂道:
"鬼东西……进去!"
然后走进来一个头上没有戴帽子的圆圆的白脑袋,两只眼睛向外凸出,留着胡须,看起来十分友好。
尼古拉帮着他把浴盆搬了进来,接着一个身体魁梧、略微驼背的人从外面走进来,咳嗽了一下,把剃得相当光滑的脸颊鼓起来,吐了口唾液,沙哑着嗓子打招呼:
"您好……"
"好,您问他一下就知道了!"尼古拉兴致勃勃地说道。
"是问我吗?要问什么?"
"有关地狱……"
"嗯--噢!"老板用黝黑的手指抚摩着胡须说。
"你瞧,雅柯夫·华西里耶维奇,我对她说相当简单,但是她不相信。"
老板镇定自若地说:"噢,不相信?也就是说--不愿意干。我和你愿意干,因此就相信了!"他突然弯下身子,轻声地开始咳嗽。咳嗽终止以后,他站在屋子当中用手抚摩着胸脯喘了很长时间,同时瞪大两只眼睛注视着母亲。
"这必须由巴沙和同志们共同决定!"尼洛夫娜说。
尼古拉低着头沉思。
"巴沙是谁?"老板坐下来问道。
"我的儿子。"
"姓什么?"
"姓符拉索夫。"
他点了一下头,取出烟袋,将烟叶倒入烟斗,有些犹豫地说:
"听说过,我听说过。我外甥和他认识。我外甥在牢中,名字叫叶甫钦珂,您听说过吗?我姓郭本。用不了多长时间,凡是年轻的人都会被抓进去坐牢的,我们这些老年人反而无忧无虑了!宪兵队的人跟我说过,要把我外甥流放到西伯利亚。要流放就尽管流放吧!他娘的!"
他吸了一下烟,转过身子冲着尼古拉,又向地上吐了口唾沫。
"那她不愿意吗?她与这件事有关系。人是自由的,坐烦了,就活动活动;走累了,就坐一会儿。被抢劫了--不要发出声音,被人打了--就忍着,被杀害了--就倒下。这谁都知道!但是我要让萨夫卡从牢里逃出来。我要叫他尽快逃跑。"
他那简洁的像狗叫一样的话语,让母亲困惑不已,结尾一句话又令她情不自禁地羡慕起来。母亲冒着寒风冷雨在街道上前进着,又回想起尼古拉:"啊,他的变化真大啊!"她想起郭本时,祈祷般地思忖道:"由此可知,不单单是我对生活有新的看法!……"她紧接着又回想起儿子的事情:"他如果同意了那该多好啊!"
礼拜天,母亲再次到监狱里探望巴威尔。
当她在监狱的办公室和巴威尔告别的时候,感觉到手心里有一个纸团。
她似乎被纸团烧疼了手心似地抖动了一下,匆忙用恳求和搜寻的眼神看看儿子的面孔,可是没有得到答案。
只见他那淡蓝色的眼睛中仍然流露出那种她了解的、往常的、冷静而镇定的笑容。
"再见了!"母亲叹了口气说道。
儿子和她握了握手分别了,他的脸颊上露出一丝关切的表情。
"母亲,再见!"
她握住他的手不肯松开,好像在等待什么。
"不要担心,不要生气!"他对伤心的母亲安慰道。
她最后还是从这句话和他额头那执拗的皱纹里得到了答案。
"哎,你怎么了?"她低下头,含混不清地说,"那有什么……"
母亲加快脚步离开了,不敢再瞅他一眼,因为眼睛里的泪水和抖动的嘴唇已经难以抑制她的感情了。
一路上她一直觉得:那握着儿子回答的那只手的骨头在隐隐作痛,胳膊异常沉重,肩膀上似乎被人狠狠揍了几下。
刚回到家里她就马上把纸团塞到尼古拉的手里,站在他跟前期待着。他把她紧紧捏着的纸团打开的时候,她又一次感到了希望的抖动、高兴的奔放……
但是尼古拉说:
"这是当然的!他是这样写的:’我们绝不会离开的!同志们,我们不能逃跑。里边的人没有一个同意。这样会丢掉自己的尊严。请想想那个最近被抓的农民。他应当得到你们的照料,为他花费气力也是值得的。他在这里处境困难,每天都同狱吏发生冲突,已经关在地牢里整整一天了。他们在折腾他。大家恳求你们照料他。请安慰一下我的母亲。请对她解释一下,她会明白的。‘"
母亲仰起头,低声而颤抖地说道:
"没有必要跟我解释呀!我明白!"
尼古拉马上把脸扭过去,拿出手帕使劲儿擤了一下鼻子,含糊不清地说:
"我感冒了……"
然后,他用手遮着眼睛,扶了一下眼镜,在屋子里走动着说:
"我们这下怎么也来不及了……"
"没关系!叫他们审讯吧!"母亲说完紧蹙起眉头,心里充满沉重且模糊的忧愁。
"我刚刚收到了一个彼得堡同志的来信……"
"他就是流放到西伯利亚也能逃出来,……是吗?"
"当然可以!这个同志写道,很快便定案了,判决已经清楚了--所有的人都被流放出去。看到了吧?这群可恶的骗子把他们的审讯变成最庸俗的闹剧了。您要明白--判决在彼得堡就拟定下来了,在审讯以前……"
母亲插话说:"不要提这件事情了,尼古拉·伊凡诺维奇!不用安慰我,也没有必要向我解释。巴沙是不可能错的。他不会叫自己和其他人白白受苦的。他爱我,那是肯定的!您瞧,他在牵挂我。他不是也写着--请您安慰她,对她解释,对吗?……"
她的心激烈地跳动着,大脑由于高兴而开始眩晕。
"您儿子是个很出色的人!"尼古拉非同寻常地大声夸赞道,"我很尊敬他!"
"那,我们再想一下有关雷宾的事情吧!"母亲提醒道。
她想立刻做点儿事情,或者向什么地方走去,一直劳累了才停止。
"好吧!"尼古拉一边踱着步一边回答道,"应当告诉莎什卡……""她总会来的,当我去探望巴沙的时候,她肯定要过来的……"尼古拉满脸沉思地垂着头,咬紧牙关,捋着胡须,坐到母亲的身边。
"很遗憾,姐姐没有在这儿……"
母亲提议道:"趁巴沙没有出来以前干吧--他肯定会非常高兴!"
两个人都一言不发了……
母亲忽然缓慢地轻声问道:
"我不懂得,为什么他不愿意呢?……"
尼古拉一下子站起来,这时门铃却响起来。
他们两个马上警觉地彼此看了一下。
尼古拉轻声说道:"噢,是莎夏。"
母亲低声问:"应当怎样和她说呢?"
"是呀,要知道……"
"她真的很可怜……"
门铃再次响起来,这次似乎比上一次声音要低一些,门外的人好像也在迟疑不决。
尼古拉和母亲不约而同地一起朝外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尼古拉却向后退了几步,对母亲说:
"最好还是您去……"
母亲打开门的时候,姑娘决然而直截了当地问道:"他不赞同?"
"是的。"
莎夏不假思索地说:"我早已经知道了!"说话的时候面色却苍白了很多。
她迅速解开了外套的扣子,重新扣好两个,想把外套从肩膀上脱下来,但是没有脱下来。于是,她说:
"一会儿风一会儿雨的,叫人厌烦!他身体还好吧?"
"还好。"
"那就好,反正……"莎夏小声说,低头瞅着自己的手。
"身体非常好,很快活。"母亲说道,"他写了一个纸条,让我们想方设法帮着雷宾逃出监狱!"眼神却没有落到她身上,像在逃避什么。
姑娘有条不紊地说:"是吗?我们应当利用这一计划。"
"我也是这么想的!"尼古拉在门前出现了,"您好,莎夏!"
"这究竟是怎么了?大家都同意这个计划吗?……"
"但是谁来组织呢?大家都在忙……"
莎夏站起来,直率地说:"叫我去吧!我有时间。"
"您去吧!可是必须问一下其他同志……"
"好,我马上去问!"
她用纤细的手指使劲儿扣上外套的纽扣。
母亲劝说道:"您最好休息一会儿!"
莎夏微微笑了笑,语气柔和地对母亲说:
"没关系,我不累……"
她说完默默地跟他们握手,像往日一样平静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