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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6190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第十二章

  

  母亲躺着没有动,竖直了耳朵听那催人入睡的静寂的骚动。在她面前的黑暗里,闪动着雷宾流着鲜血的面孔……

  那冷冰冰的低语声从床上传过来。

  "你瞧,是谁在做这样的工作?是一些已经上了年纪的人,受尽了痛苦,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他们原本可以歇息了,但是依然在干!像你这样年轻,又很懂事。哎,斯吉潘……"

  他用沉重圆润的声音回答道:

  "这样的工作,想不好不能动手……"

  "这样的话我听过不知……"

  话音中断了,又传出来斯吉潘那沉重的声音:

  "应当先同个别的农民谈谈。例如阿廖夏·玛考夫,他聪明又识字,还曾受过他们的气。谢尔盖·萧林也是个机灵的农民。克尼亚节夫率直胆大,这在短时间之内也就足够了!应当去瞧瞧她说的那些人。我拿着斧子到了城里,为人家砍柴,说是去赚几个钱。她说得没错,人的价值取决于他的工作,像今天的那个乡下人一样。就算你把那个人放到上帝的跟前,他同样不会低头……他站得非常稳。而尼基塔呢?他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了--实在是太难了!"

  "当着你们的面还那样打人,你们还张嘴结舌地看……"

  "你不能这么说,我们自己没有动手,你就应当说声谢天谢地啦!"

  他低声说了很长时间,时而声音低得母亲几乎都听不到,时而又讲得十分响亮,每逢这时塔齐亚娜便拦住他:

  "低一点儿,不要把她吵醒……"

  母亲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睡魔好像憋闷的乌云一样罩在她的身上,把她快速带走了。

  塔齐亚娜叫醒母亲的时候,灰色的晨光正笼罩在小屋的窗子外面,整个村落还沉静在寒冷的静寂当中,教堂的钟声带着沉沉的睡意飘荡在村子上空,它慢慢地在远方的天边消失了。

  "我把茶炉生好了,喝些茶吧,不然刚起来就走,会感觉冷的……"

  斯吉潘一面梳着乱七八糟的胡须,一面客套地问她在城里的地址。

  母亲感觉到,今天他的脸看上去似乎好看点儿,轮廓也较为清楚了。

  当斯吉潘喝午茶时面带微笑地说:

  "实在太巧了!"

  "您在说什么呢?"塔齐亚娜问道。

  "这么简单就认识了……"

  母亲沉思般地插过来说,口气恳切:

  "做这种工作,什么都出奇的简单!"

  主人夫妇分手的时候都小心谨慎地没有说多余的话,但对母亲途中的安适却照顾得相当周到。

  当母亲坐上马车后,内心的一个念头增强了:这个农民肯定能仔细而勤奋地不停地工作,像田鼠一样无声无息又不知疲倦地工作。他的妻子肯定经常在他的身旁发牢骚,一双碧绿色的眼睛闪动着咄咄逼人的光芒,并且只要她活着,那种母亲想念死去的孩子、充满报复心理的狼一般的哀愁,就不会在她心中消失。

  母亲还想起了雷宾。

  她只要想到他的鲜血、他的面孔、他热切的双眼和每一句话,心就因为在暴力前倍感无能为力而伤心地缩回去了。直至入城为止,在那时光阴晦的背景上,满脸浓须的米哈依洛强壮的背影始终在母亲的头脑中闪现--他衣衫褴褛,两只手被反绑着,头发乱蓬蓬的,满脸都是对真理的信念和义愤。

  与此同时,母亲也想到了怯生生地缩到地上的很多村庄,想到了千千万万毫无头脑、一生默默无闻地工作,却无所等待的人们……

  生活就像没有开垦的荒地一样布满了丘陵。它正急切、无言地期待着开拓者,默默地对那些自由、诚实的两手承诺虔敬的誓言:

  "请播种理性和真理的种子吧--我会偿还百倍的!"

  母亲想起自己的胜利,心里不由得掀起一种兴奋的抖动,可又害羞似地制止住这阵微妙的欢悦。

  她回到家里的时候,为她开门的是那个头发乱蓬蓬、脸脏兮兮,手中拿着一本书的尼古拉。

  "回来了?"他格外兴奋地叫喊道,"真快!"

  他的双眼在眼镜后面热切而生动地闪动着,像看到了久别相逢的亲人。他帮她脱下大衣,满面热情的笑容,看着母亲说:

  "昨天晚上突然有人来搜查,我还想会是什么原因呢?是不是您出什么事儿了?但他们没有抓我。假如您被抓走了,他们当然不会放过我。"

  他把母亲请入餐室,接着高兴地叙述着自己的情形:

  "但我如今快被解雇了,这倒没有必要难过。我早就厌烦了整天统计没有耕马的农民人数!"

  房子里面乱七八糟的,就好像有个大力士傻劲儿大发,从街道上推房屋玩耍似的,直到把房子里全部的东西弄得东倒西歪才罢休。相片堆了一地,墙壁上的贴纸被撕烂了,一条条地悬挂在墙上;有一块地板被挖掘起来了,窗台也被掀翻了,炉旁的地上撒满了煤灰。

  母亲看到眼前的这幅景象,好像以前在哪儿看到过,不由得摇摇头,于是转过来望着尼古拉的面孔,似乎在他脸上找到了一种新的神情。

  桌上摆放着熄灭了的茶炉和等待清洗的杯盘,干酪和香肠没有放到盘子中,就放在纸上;面包皮、书籍、茶炉用的炭没有顺序地堆放在一起。

  母亲看见这一切不由得笑了。尼古拉也觉得不好意思,随着笑了起来。

  "这是我又在遭劫的画面上加上了几笔,但是没关系,尼洛夫娜,没关系!我猜他们还会来的,因此就这样堆着吧。您这回出门怎么样?"

  此话像在母亲心中沉重地打了一下一样--她马上又回想起雷宾的模样,就感觉刚到家便说他的事很不应该。她慢步走到尼古拉跟前,垂着头坐在椅子上,用力保持冷静,恐怕有什么遗漏似地仔细讲起来。

  "他被人带走了……"

  尼古拉的面孔抖动了一下。

  "是真的吗?"

  母亲抬手示意让他不要插话,又继续下去,简直和坐在正义跟前控告残酷迫害人类的罪行没有什么区别。

  尼古拉倚在椅背上,面色煞白,嘴唇紧紧地闭着,仔细地听母亲讲述。他轻轻地摘下眼镜放到桌子上,伸出手在脸上摸了摸,好像拂去看不到的蜘蛛网似的。他的面孔似乎变得尖了,颧骨不同寻常地突出,鼻孔掀动着--母亲头一次看到他这个样子,心中有些害怕。

  母亲讲述完以后,他站起身,把拳头深深塞入衣兜中,静静地在屋内来回走动着。

  他过了片刻才咬着牙说:

  "他肯定是个非常仔细的人,在牢里肯定很伤心,像他那样的人关在牢里肯定异常难受!可恶的当局!"

  他像要抑制住自己的激动,把手更深地塞入衣兜里,但母亲依旧可以感觉到这种激动,并且自己也受到了这种激动的感染。

  他那双眼睛眯成一条像刀尖一样的细缝儿。他又在室内来回走动了,一面踱一面气愤地说:

  "您瞧,这是多么可怕啊!一小群愚蠢人维护自己损害人民的权力,撕打人民,逼迫人民,把大家压得喘不上气来。您想想吧,越来越变得野了,残酷变成了生活的准则!有些人由于打人能够不受什么处罚而像畜牲般的任意打人,他们是虐待狂--这充分说明了奴性和畜牲习惯的奴才们所得的一种讨厌的疾病。有些人一门心思地想着报复,另外一些人被打得呆头呆脑了,成了哑巴和瞎子。人民受到腐蚀,所有的人民都受到了腐蚀!"

  他咬紧牙关站在那里,静默了片刻,接着小声说:

  "过这种畜牲般的日子,自己也会不由自主地变得跟畜牲一样粗暴!"

  他终于抑制住了自己的激动,用平静的、坚定不移的目光望了望母亲那泪痕满面的脸。

  "可是,尼洛夫娜,我们不能再延误了!亲爱的同志,大家必须振作起精神……"

  尼古拉苦笑着来到母亲跟前,俯下身体死死地握住母亲的手,问:

  "您的箱子在什么地方?"

  "厨房里!"她说道。

  "我们家门口有暗探,没有办法把这么多的印刷品拿出去而不叫其他人看到,家里又没有地方收藏。他们今天晚上一定还会回来。尽管很可惜,我们也只能把东西全部烧了。"

  "烧什么呢?"母亲问道。

  "烧箱子里的东西。"

  母亲马上领会了他的意思,因此心里尽管悲哀,可还是由于自己的胜利产生了自豪感,这使得她的脸上绽出了光荣的笑容。

  "箱子里连半张传单也没有了!"她

说。他的精神马上振作起来,然后母亲叙述了碰到楚马柯夫的事情。

  尼古拉仔细倾听着,刚开始不安地紧皱眉头,后来却慢慢流露出惊奇的表情,到最后居然打断母亲的话,高声欢呼起来:

  "啊,简直是太好了!您真是个十分幸运的人……"

  他握着母亲的手,轻声说道:

  "您对其他人的信任把他们打动了……我的确是像爱自己的母亲那样爱着您!"

  她面带着十分好奇的微笑,死死瞅着他的动作。她想明白,他为什么一下子变得如此可爱而高兴。

  "总的来说,好极了!"他边搓着手,边微笑着说,"我近来的生活过得十分快活--喜欢跟工人们一块儿,读书、谈论些什么。所以心里聚积了许多健康、纯洁的东西。尼洛夫娜,他们的确是好心人!我指的是那些青年工人--他们每个人都很坚强而且敏锐,心里充满要了解一切、认识一切的期望。看到他们,您就能够看到--俄罗斯将会成为世界上最正大光明的民主主义国家!"

  他像发誓一样坚信不疑地举起了手,过了片刻又继续往下说:

  "人总是这样坐着写字就好像发酸了,在书本和数字中发霉了。几乎过了一年这种生活--这是很反常的。由于我向来习惯在工人们当中待着,离开他们就感觉不舒服。要知道,我是逼迫着自己过这种生活的。但是我如今能够重新自由自在地生活了,能够常常和他们见面并且一起工作。明白吗,我如今走入了新思想的摇篮,在青春创造力的跟前。这令人惊奇的朴实,令人吃惊的美丽,让人很高兴--使人变得更加年轻、更加坚强,生活也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他难堪而高兴地笑了。

  母亲能理解他这种高兴的心情,为此心里也觉得非常兴奋。

  "另外还有--您的确是个好人!"尼古拉呼喊着,"您将人描述得既鲜明又透彻,对他们的认识也很熟悉!……"

  尼古拉坐在母亲身旁,难为情地把异常高兴的脸转到了另一边,整了一下头发以后,又转过脸来看着母亲,贪婪而尽情地倾听着母亲这不间断而简明扼要的故事。

  "这真是出人意料的顺利!"他兴奋地感叹道,"您这次完全有坐牢的可能性,可忽然变了!这么看来,农民似乎也行动起来了--可这实际上也非常自然!……我仿佛清楚地看到了那个女人!……此刻我们肯定要增添专门从事农村工作的人了!需要人!我们眼下就是少人……生活需求几百个人,几百个啊……"

  "假如巴沙可以出来就好了!还有安德烈!"母亲小声说道。

  尼古拉看了一眼母亲,接着低下了头。

  "尼洛夫娜,您听到这样的话肯定很难受,但是我仍要说:我非常了解巴威尔--他绝不会从监狱里逃出来!他心甘情愿在法庭上公开审讯,他期望正大光明地站在那里--他不会逃避审讯,并且也用不着!他去了西伯利亚以后,肯定会逃走的。"

  母亲叹了口气,低声地回答道:

  "那能有什么办法?他知道怎样做更好……"

  "嗯!"尼古拉从眼镜后面望着她,停顿了一下说,"假如您所认识的那个农民早来这里就好了!要知道,雷宾的事情必须给农民写一份传单,他的表现既然那么勇敢,发一次传单对他绝不会有什么害处的。好!我此时马上写,柳德米拉马上能把它印出来……但用什么样的方法可以尽快送到那儿去呢?"

  "我去送!……"

  "多谢您,但是不能叫您去!"尼古拉不假思索地说,"不知能不能叫维索夫希诃夫去,您觉得怎样?"

  "必须先和他谈谈?"

  "请您和他谈谈吧!而且还需要教教他。"

  "那我干什么?"

  "这您就用不着操心了!"

  然后,他坐下开始写起来。

  母亲拾掇着桌子,抽时间也看看他。她看到他手中的笔动弹着,在纸上写下了一行行字。有的时候,他脖子上的筋也颤抖起来,他就合上眼睛,抬起头,下巴也伴随着开始颤抖。

  这让母亲极不放心。

  "完了,写好了!"他站起身说道,"您将这张纸藏到身上。可是您要知道,宪兵来的时候是要搜查身体的。"

  "我才不害怕那些野兽们呢!"她很镇定地答道。

  晚上,伊凡·达尼洛维奇医生过来了。

  "官方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慌张?"他在房间里急匆匆地踱来踱去,似乎是自己在问自己,又像向其他人询问,"夜间总共搜查了七家。病人呢?"

  "他前天就离开了!"尼古拉回答道,"你瞧,今天是礼拜六,他们那里有朗诵会,他不愿意缺席……"

  "唉,太傻了!头被打破了不养着还要去听朗诵会……"

  "我和他说了,但是他不听……"

  "想跟同志们炫耀一下。"母亲插嘴说道,"他会说,你们大家瞧瞧--我已经流出鲜血了……"

  医生看看母亲,故意装出一副凶相,紧咬着牙说:

  "哩,好厉害的女人……"

  "哎,伊凡,这儿不关您的事,我们正在等客人--您走吧!尼洛夫娜,马上把那张稿子递给他……"

  "还有稿子?"医生吃惊地大声呼叫。

  "您看!拿过去给印刷所吧。"

  "我马上就送去!还有没有其他的?"

  "没了。门前有暗探。"

  "我看到了。我家门前也有。没什么了不起的!好,再见了,厉害的女人。你们知不知道?坟地上的冲突变成了一件好事!整个城里都在议论。有关这次事件的传单,您写得非常好而且及时,我向来认为有理有据的争论总能胜过坏的和平……"

  "行了,你马上走吧!"

  "您的态度可不怎么客气啊!尼洛夫娜,和我握握手吧!那个小伙子实在傻透了,头破血流依然去……您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吗?"

  尼古拉将地址告诉了他。

  "明天应当去瞧瞧他--这孩子不错,是不是?"

  "没错。"

  "应当认真地关心爱护他--他的思想是健康的!"医生一面朝外边走一面不停地说着,"这样的青年才能成长为地地道道的无产阶级知识分子。等到我们有一天到了那个或许已经没有阶级对立的处所去时,他们就可以接替我们的……"

  "伊凡,你为什么变得这么啰嗦……"

  "我很快活,就是因为这些。那--您打算去坐牢吗?期望你在里边好好歇息……"

  "多谢,我并不累。"

  母亲站在一边倾听着他们两个的对话。他们对青年工人的关心之情让她格外高兴。

  将医生送走以后,尼古拉和母亲喝着茶,吃了些东西,一面轻声谈论着,一面期待着夜间的客人。

  尼古拉叙述了许多关于他的流放同志的事儿,有的同志已经逃跑了,化名以后接着做他们的工作。

  已经撕掉壁纸的墙壁,听完这些把自己的全部毫无私心地奉献给为了改造世界这一伟大事业的英雄们的事迹以后,似乎又惊讶又难以置信似的,因此将他轻轻的说话声推开了。

  那些柔和的影子亲切地包围着母亲,内心对那些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人产生了热爱。他们在她的想象中构成一个充满无穷力量的巨人。这个巨人永不疲倦地在大地上走着,用热爱自己劳动的双手,清除着大地上积存了千百年的虚伪的霉菌,把简单而明白的道理展现到人民大众的面前。

  这个伟大的真理慢慢苏醒了,用一视同仁的亲切态度号召一切的人民群众,而且帮助每个人摆脱贪欲、恶意和虚伪--这三种用可恶的力量逼迫着世界的魔鬼……这个巨人的形象在她内心唤起的那种感情,像以前她站在圣像前一样,用高兴和感恩的祈祷来终止一天的生活时的那种情感--那个时刻她感觉到她的生活当中那一天过得最为轻松。

  可是如今,她早已经不记得那种生活了。

  但是,那种生活所唤起的情感却渐渐扩大,变得更加光明、更加愉快,扎根于心灵深处,像生命一样燃烧得愈来愈明亮。

  "宪兵可能不来了!"尼古拉忽然换了一个话题神情恍惚地说。

  母亲望了望他,气愤地说:

  "嗯!那群畜牲!"

  "对啊,但您应当歇息了,尼洛夫娜,您肯定累坏了吧--您的身子骨儿真棒!这么多的担心和不安,都可以轻轻松松地忍受过去,真是了不起!只不过头发白得太快了。好,去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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