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反对沙皇吗!‘那儿有个名字叫斯比华金的农民说:’去你妈的沙皇吧!就连乡下人的最后一件衬衫都企图从身上剥下来拿走,还叫什么沙皇不沙皇的?……‘你瞧事情闹到这种地步,老太太!斯比华金被抓去坐牢了,可是他的话宣传出去了,就连小孩子也知道--他的话依旧在日常生活里回荡着,流传着!"
他顾不上吃饭,只是小声说话,仿佛很狡黠的黑眼睛可爱地闪动着。他好像从钱袋里拿铜板那样将自己对农村的了解、观察农民生活的无数现象,都大方地摆到母亲跟前。
斯吉潘对他说了两次:
"吃完饭再说吧……"
彼得拿了一块面包,又拿起汤匙;但没过一会儿,他就像金翅雀唱歌一样接连不断地说开了。
晚饭吃完以后,他终于站起身说:
"哦,我必须回去了!……"
他来到母亲面前,一面点头一面跟她握手告别:
"老太太,再见啦,或许再也看不到了。应当对您说,这一切都非常好!能碰到您,听您叙述那番话,实在太好了!您的箱子中除去印刷品以外还有其他的东西吗?另外还有没有一条羊毛头巾?--一条羊毛头巾。斯吉潘,你可要记住了!他立刻就把您的小箱子取过来!斯吉潘,我们走吧!再见啦!祝您好运,祝您好运……"
他们走了以后,蟑螂的沙沙声、房顶上风的呼呼声、烟囱里挡板的震动声和细雨敲击玻璃的响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塔齐亚娜在暖炉和搁板上面取下衣服放到长凳子上,给母亲预备睡觉的处所。
"那人精神十足!"母亲夸耀地说道。
主妇紧蹙着双眉看了看母亲,回答道:
"他虽然叫得响亮,可依旧听不到他的声音。"
"您丈夫怎么样?"母亲问道。
"还算是个老实的农民吧。不喝酒,和睦友好地生活,倒也可以!只是胆量小……"
她挺直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目前有必要说服群众造反,是不是?当然不错!大家都是这样认为的,只是每个人都放在心中。我认为,应当把这个想法大声讲出来……并且应当有个人勇于站出来带头……"
她坐到长凳上,忽然又问道:
"您说说,年轻小姐们也做这种工作,穿工装,看报纸。她们非常瞧得起这类工作,难道也不担心吗?"
她认真地听完母亲的回答以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随后低下了眼皮,垂着头说:
"我在一本书中看见’没有头脑的生活‘这么一句话,马上就明白了!我明白这种生活,有头脑的,但是没有联系,像没有牧童的羔羊来回闲荡,没人、也没有什么方法把它们汇聚到一块儿……这便是没有头脑的生活!我确实想头也不回地脱离这种生活--这种苦恼,特别是您明白了点儿什么以后!"
母亲从她那双绿颜色眼睛发出的冷漠目光和她瘦削的脸上,都看出了这样的苦恼。而且就连她的声音中也可以听出这种苦恼。
然后,母亲想说点儿什么话安抚她。
"亲爱的,您不是已经明白,应当怎么做了吗……"
塔齐亚娜轻声打断了她的问话。
"但是还必须会做。床为您铺好了,请睡吧!"她来到暖炉的旁边,挺直地站着,像是在深思。
母亲没有脱衣服就躺下了,感觉整个身体既酸又乏,轻轻地呻吟了一声。
塔齐亚娜把灯吹灭了。
当黑暗布满这个小屋时,母亲听到了她低沉而平静的说话声。这声音听起来好像在郁闷而漆黑的扁脸上把什么东西擦掉了似的。
"您难道不祈祷吗?我也这样想:上帝根本就不存在,也没有奇迹出现。"
母亲心烦意乱地在长凳上翻了个身--无边无际的黑暗穿透窗户罩到她的脸上,很难听清的低音和簌簌声固执地爬到这种寂静当中。她耳语般怯生生地说:
"有关上帝我不知道,可我信任基督。……对于他的话我是相信的--爱你的邻人要像爱你自己那样--我相信这种话!……"
塔齐亚娜静默着。
在漆黑里黑色暖炉的前面,母亲看到了她灰色笔直背影那不清晰的轮廓。
她站在那儿纹丝不动,母亲无聊地合上了眼睛。
突然,传来塔齐亚娜那冷冰冰的声音。
"因为我的孩子死了,我不能谅解上帝,也不能谅解人,永远都不能!"
母亲心神不定地稍微抬起身体,心里非常清楚这句话唤来的伤痛。
"您年轻,用不着发愁没有孩子。"母亲关怀地抚慰着。
那个女人过了片刻才低声说:
"不!我的身体不行了,医生说:我不能再生了……"
一只老鼠从地面上走过去。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了响亮的干裂声,仿佛是无形的闪电一般,打破凝固了的静寂。又待了一会儿,可以听见秋雨落到房顶的干草上那簌簌低语般的响声,就好像有人用颤抖的纤指在房顶上摸索。雨点儿无精打采地滴到地上,仿佛在昭示着秋夜缓缓来迟的步伐。
母亲在睡意蒙眬里听见大门外面和门洞里传出的沉重的脚步声。
门被小心谨慎地拉开了,紧跟着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
"塔齐亚娜,你睡着了吗?"
"没有呢。"
"她睡着了吗?"
"好像睡着了。"
灯光突然亮起来,跳动了几下又消失于黑暗当中。
那个农民来到母亲的床前,用大衣把母亲的脚包好。
母亲的心被这种纯真而关切的行为感动了。她合上了眼睛,笑起来。
斯吉潘轻轻地把衣服脱下来,爬到床上去了。
四周又是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