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下，可是她果断地说：

　　"认得！"

　　这极短的话像从她内心发出的火花，把外面的一切都照亮了。她轻松地吸了口气，在凳子上动弹了一下，于是坐得更牢更稳了……

　　那个农民张开嘴笑了。

　　"我已经看出您和那个人彼此打暗号了。我贴到他的耳朵边问他--您是不是和站在台阶上的那个女人认识。"

　　"他是怎样说的？"母亲迫切地询问道。

　　"他？他说--我们的同志非常多。是的！他说，非常多……"

　　他用疑问的目光望着母亲，又微笑着继续说：

　　"那人力量真大！……胆量也真大……一点儿也没有耍赖，全都是，’我‘……被拷打得这么严重，他依然说是他一个人……"

　　他那软弱无力的话语，轮廓不清的相貌，神色坦然的眼睛，令母亲愈来愈放下心来。

　　母亲对雷宾痛心且辛酸的同情慢慢取代了绝望和不安的心情。

　　这时她怎么也忍耐不住了，满怀突如其来的、悲痛的仇恨，失望地叫出声来：

　　"那群强盗！没有人性的家伙儿！"

　　母亲抽噎起来。

　　那个农民阴郁地点了点头，从她身旁慢慢走过去。

　　"是啊！当官的总算找着了一群好朋友。"

　　突然，他又朝母亲转过身，小声说：

　　"我觉得，箱子里是报纸--是吗？"

　　"是！"母亲擦拭着泪水，坦白地说道，"是为他带来的。"

　　他紧皱着眉头，用手捋着胡须，眼睛盯着一边，静默了片刻。

　　"报纸往我们这里送过，小册子也送过。我们认得这个人……以前看到过！"

　　那农民停住不走了，想了片刻又开口问道：

　　"那么您如今准备怎样处理这个箱子呢？"

　　母亲望着他，用挑战的语气说：

　　"给你们留下？……"

　　他并没有表示惊讶，也没表示反对，只是简简单单地重复道：

　　"给我们……"

　　他表示认可地点了点头，放开捋着的胡须且用手指梳理了一下，接着坐了下来。

　　记忆无情，并且固执而坚强。雷宾被折磨的悲惨场面不时地在母亲眼前出现。他的形象排除了母亲心中的全部念头，为他而来的悲痛和羞辱遮挡了母亲心中的所有情感；她对箱子和别的一切，已不再思虑了。她的面容黯淡，眼睛中不断流出泪水来，可她和主人讲话的时候，声音也并没有发颤。

　　"那些该死的家伙，他们掠夺人，欺压人，把人踩到泥土中！"

　　"他们有势力呀！"那个农民轻声地回答道，"他们的势力相当大！"

　　"但是势力由哪儿而来呢？"母亲生气地喊叫道，"难道不全都是从我们这儿，从人民手中夺过去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由我们手中抢去的！"

　　这个农民的表情是高兴的，面容却使人无法理解，令母亲感到烦恼。

　　"是啊！"他深思般地拉长音调说，"车轮声……"

　　他反应敏锐地机警起来，把头歪向门边听了片刻，小声说：

　　"到了……"

　　"什么人？"

　　"自己人……肯定是……"

　　走进来的是他妻子，后边还跟随着一个农民。那人把帽子扔到角落里，迅速走到了主人身旁，向他问道：

　　"怎么样？"

　　主人坚信不疑地点了点头。

　　"斯吉潘！"女人在暖炉前面站着说，"恐怕客人饿了，想吃些东西了吧！"

　　"不饿，谢谢，亲爱的！"母亲直率地回答道。

　　农民来到母亲身旁，用嘶哑的声音快速说道：

　　"来认识一下吧，我的名字是彼得·叶戈洛夫·李雅比宁，外号’锥子‘!关于你们的工作我略微了解一些。我既会写又会念，也可以说，不是笨蛋……"

　　他摇晃着母亲伸出去的手，并对主人说：

　　"斯吉潘，你得留神！华尔华拉·尼古拉耶夫娜太太，当然是个善良的好人！可她说，这类事情都是瞎编的，没有理儿。她说：那些乳臭未干的孩子和一帮乌七八糟的大学生，因为不懂事，害得乡下人遭受苦难。然而，我们不是看到--刚刚抓走一个心肠好的人、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就连面前这位上了岁数的太太，看起来也不是在富裕的家庭出身。请不要生气，您出身于一个什么样的家庭呢？"

　　他匆忙而流利地一口气说下去，并且口齿清楚。当他说话时胡子神经质地动弹着，两眼眯缝着，很快地上下打量着母亲。

　　他的衣裳破烂，乱蓬蓬的头发让人不舒服，仿佛刚刚和人打过架似的，又仿佛把他的对手打败了，因此带有胜利般的高兴和喜悦。

　　他这种可爱的表情和说话坦白的风格，都使母亲很喜欢。她看着他的面孔，回答了他的问话。

　　彼得又一次热烈地跟母亲握手，用他那像破锣一样的嗓门轻轻地笑着。

　　"斯吉潘，看到了吗，这是很正常的事情！这是很好的事情！以前，我也对你说过：我们老百姓必须亲自动手做起来。那位太太是不会说出真理的，这对她是没有好处的。但无论怎样说，我依旧敬重她！她是个好心人，也期望我们可以有好处，但是只能是一点点好处，并且对她们本人没有损失！可老百姓愿意一直做下去，我们不怕吃亏受损失，明白吗？一切生活对于我们的老百姓而言都是不利的，到处吃亏，没路可走，四周除了来自各个方向喊着让你’不要动‘的人以外什么也没有！"

　　"我明白！"斯吉潘点点头说，然后又加了一句，"她是不放心那个箱子。"

　　彼得顽皮地向母亲递了个眼色，为了叫她放心挥动着手接着说：

　　"您用不着担心！不会出乱子的，老太太！那个箱子在我家，斯吉潘刚才对我提到您，说您也和此事有关系，并且认得那个人。我对他说：斯吉潘，你要小心点儿！这种事情相当严重，不能乱说的！喂，老太太，我们刚才站到您身边，或许您已经猜到我们是什么人了吧？正直的人可以从面容上看出来，因为，实话说，他们不太可能到街上蹓来蹓去！您的那个箱子在我家里……"

　　他坐到母亲的身边，用恳求和期望的眼神看着她，又说：

　　"假如您需要出货，我们很乐意帮忙！我们很需要这些小本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