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边朝上翘,一边向下垂,所以脸看起来像是变歪了,显得他更加丑陋而愚蠢,一脸的迟钝而缺少真心实意的假笑。他的左手持着马刀,右手在空中挥动着。他沉重而强有力的脚步声,在很远的地方就可以听到。
人群快速让开了。大伙儿脸上露出一副绝望而怨愤的神情。吵嚷谈论声慢慢变低,似乎钻入地里去了。周围变得一片寂静。
母亲感觉她的前额在抽动,两眼发热。她想挤到人群当中,于是紧张地向前冲过去,可忽然又愣住了。
"怎么了?"局长站到雷宾的跟前,一面注视他,一面生硬地问道,"怎么没有把他的手绑起来呢?乡警,绑起他来!"
他的声音很响亮,但很平淡。
有一个乡警回答道:"原本是绑着的,不知是什么人给他松开了!"
"你说什么?不知是什么人?是谁干的?"
局长望了一眼他跟前站成了一个既紧又密的半圆形、严阵以待般的人群。
他用那单调死板的、很平淡的嗓音说:
"这是群什么人?"
他拿刀柄使劲儿戳了几下蓝眼睛农民的胸脯。
"是你干的吗?楚马柯夫!"
说完又用右手扯住另外一个农民的胡须问道:"好,还有谁,米新,有你吗?"
"走开,王八蛋!……不走就叫你们看看我的厉害!"
此刻,他说得很镇静,声音和表情倒是没有什么愤怒和恐吓,只是用粗壮有力的长手习惯性地、有规律地打着前面的人。
人们低着头转身向后躲。
"喂,你们怎么了?"他对乡警说,"去绑起来呀!"
他嘴里不干净地叫骂起来,而且看了看雷宾,恐吓道:
"混账东西,把手背到后面去!"
"我不想叫人绑我的手!"雷宾顽强地说,"我既不准备逃跑,也没有反抗--为什么要把我绑起来?"
"你说什么?"局长向前走了一步问。
"野兽,你们把百姓也折磨够了!"雷宾抬高嗓门儿骂道,"你们流血的日子马上就要来了……"
局长耸动着两边的胡须,站在他面前望着他;接着他退后一步,惊讶地用拿腔拿调的声音叫嚷道:
"混蛋!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他突然迅速地在雷宾的脸上恶狠狠地打了一个耳光。
"拳头是不能打死真理的!"雷宾挺身叫道,"你这条癞皮狗没有权利打我!"
局长拖长了声调叫嚷道:"我不敢?我不敢?"
他冲着雷宾的头又举手打来。雷宾身体一缩,躲了过去。局长的拳头落了个空,身体随着一晃,差点儿没有站稳。
人群当中有人大声噗嗤笑了一声,声音好像非常解气。
雷宾又气愤地叫喊道:
"你是个魔鬼!你敢打我!"
局长朝周围望了望--黑压压的人群郁闷地、静静地围成了一个紧密相连的圆圈儿……
"尼基塔!"局长朝周围大声叫喊道,"喂,尼基塔!"一个身上穿有短皮袄的既矮小又肥胖的汉子从人群里走出来。他那头发蓬松的大头低低地耷拉着,两只眼睛看着脚尖。
"尼基塔!"局长捻着胡须慢慢悠悠地说,"给这家伙一个嘴巴子,狠狠地打!"
尼基塔来到雷宾的面前,抬起头来。
雷宾临危不惧地对他说了几句沉痛而真实的话,他的话好像重重地打在他的脸上了。
"大伙儿瞧瞧吧,你们瞧一瞧,思考一下吧!那个野兽是怎样用你们自己的手去掐死你们自己的!"
农民尼基塔举起手在他的头上有气无力地拍了几下。
局长尖声喊叫起来:"这就算打了吗?混蛋!"
"哎,尼基塔!"人群当中有人小声地说,"不要忘记上帝!"
"让你打呢!打啊!"局长突然在他的后脖颈上拍了几下。
尼基塔退到旁边,垂下头对闷闷不乐而冷淡的局长说:
"不打了……"
"你说什么?"
局长的脸马上抽动了一下,跺着双脚,大声骂起来,朝雷宾的身上恶狠狠地打了一记闷拳。雷宾身体一摇晃,伸手去挡,但是局长已经挥出了第二拳把他打到地上了。被激怒的局长猛兽似地叫喊着,围着他暴跳如雷,使劲儿用靴子向雷宾的头部、胸口、腰间乱踢乱踹起来。
充满敌意的嗡嗡声霎时间在人群中出现了,他们开始骚动,冲着局长涌来,不可遏制。
局长看到眼前的场面连连后退,惊慌失措地从鞘里抽出了马刀。
"你们想怎么样?难道想造反吗,是不是?……这成何体统?……"
他的声音颤抖,厉声叫起来,像要断了气一样,嗓子变哑了,嗓子一哑,全身的劲儿似乎也没有了。只见他缩着脖子,弯着身子,茫然若失的眼睛不住地朝周围看,向后退的时候还小心翼翼地用脚试探身体后面的土地,接着用声嘶力竭地声音慌忙地叫道:
"好呀!把他带走,我马上要走了。但是你们这群该死的野兽应当知道,他是政治犯,反对沙皇图谋造反!你们还准备保护他吗?难道你们同样是暴徒吗?啊!……"
母亲一动也不动地站着,眼睛眨都没有眨一下。这时她已经没有力气,头脑一片空白,心中像是做梦一般充满了恐惧和同情。群众那愤怒、低沉、憎恨的喊声,在她的头脑中像一群野蜂似地嗡嗡响着,还有局长颤动的声音,以及其他人的窃窃私语声……
"他如果真的有罪--就审判他得了!……"
"大人,您就饶了他吧……"
"您怎么连一点儿法律也不顾及呢?"
"怎么可以这样呢?如果谁都能打人,那会变成什么样子?……"
人群分为两群--一群嘴里不住地叫喊着,在说服局长;另外一群人数比较少,围着那被打得浑身是伤的雷宾,气愤地谈论着,维护真理。
几个人把雷宾扶起来。
乡警又要过来绑他的手。
"魔鬼,等一等!"大家异口同声地怒喝道。
米哈依洛悄无声息地向周围看了一下,正在擦拭脸上的污泥和血痕。
他的目光扫过母亲--母亲为此一颤,身子向前倾,情不自禁地挥动着手--但雷宾已经转过脸去了。他的眼神几分钟以后又一次停留到母亲的脸上。
母亲感觉到雷宾这次似乎站直了身子,抬起头,染着鲜血的脸颤动起来……
"他看出来了,确实看出来了吗?……"
母亲朝他点了点头,心中又是伤心,又是高兴,又是担心,不由得开始颤抖。
但接下来她看到那个在他身旁站着的蓝眼睛农民也在瞅着她。他的目光刹那间在她心头产生了一种不安全的幻觉……
"我这是在做什么呢?他们不会把我抓去!"
那个农民对雷宾说了些什么,雷宾突然摇了摇头,用发抖却依然清楚的声音说:
"没关系!世界上不光我一人--真理,他们是带不走真理的!哪怕他们把我们的老窝也捣毁,那儿再也不会有我们的同志,人们依旧会想念我……"
"这是对我说的!"母亲马上就懂了。
"雄鹰能够自由翱翔,人民获得解放的那一天,总会到来!"
有一个女人提过来一桶水,帮着雷宾洗脸,嘴里不停地唉声叹气。她尖细、诉怨的话语声和雷宾的话混合到一块儿,母亲没能听清他们在讲些什么。
一群农民在局长的身后愈跟愈近,当中有一人大声喊叫道:
"哎,过来一辆车子让罪犯坐上去!谁当班?"
局长气愤地说:
"我可以打你,但你不能打我!你不能打我,你也没有胆量,傻瓜!"
雷宾愤怒地吼叫道:"你是什么人--你是上帝吗?"
几声杂乱的、不太响亮的叫喊声,压过雷宾的声音。
"老大爷,不要争论了!人家是官家!……"
"大人,您不要生气,他有些疯了……"
"闭嘴,你这个傻瓜!"
"此刻马上把你押往城里……"
"城里也应当讲理吧!"
群众劝说和请求着。
这些叫喊声乱哄哄地融成一团,但听来依旧充满了不可名状的哀怨,声音又似乎是失望的。
乡警抓着雷宾的胳膊,把他带到乡公所的大台阶上,又推到房门里。
这么一来,农民们不约而同地在广场上渐渐走开了。
母亲看见那个蓝眼睛的农民正紧锁着眉头看她,并且加快了步伐朝她走过来。
母亲感觉到自己的小腿不住地抖动起来,凄凉和恐惧交合在一起,使她极不舒服,而且还想呕吐。
"用不着走开!"她心中警告自己,"没有必要!"
然后,她死死地抓住扶手,站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也不动。
在乡公所的台阶上,局长正挥动着双手,用恢复了原来那种死气沉沉的声音训斥着没有走开的人们:
"你们这些笨蛋,狗娘养的!什么都不懂,还想管国家大事?!野兽!他娘的!你们都应当感激我,跪下感谢我!假如不是我心眼儿好,非让你们一个个去做苦役……野兽们!……"
二十多个农民摘下帽子站在那里,听着他说话。
天色慢慢地黑下来,乌云也垂得更低了。
那个蓝眼睛的农民来到台阶前,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说:
"我们这里就是这么回事……"
"是的。"母亲轻声说。
他率直地看着母亲问:
"您是干什么的?"
"我想从乡下女人手里收购点儿花边、土布之类的东西。"
农民捋了捋胡须,然后,看着乡公所那边,冷冰冰地小声说:
"我们这里没有这类东西……"
母亲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期待能够比较方便地进入驿站的时机。
那个人面容清秀,眼神忧郁似乎在沉思似的。他身材高大、双肩宽阔,穿一件洁净的布衬衫和缝着补丁的外套,下身穿着一条乡下人织的赤褐色的呢子长裤,赤脚上套着一双破烂的鞋……
母亲不知什么原因松了口气。忽然,她已习惯比模模糊糊的想念来得还要早的感觉,自己也觉得意外地问道:
"您那儿能够过夜吗?……"
问完以后,她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紧张起来。
她挺直了身子,呆呆地看着他,一个好像刺痛了她的想法,在她的脑子里不断地闪现。
"我会把尼古拉·伊凡诺维奇害了的。我将长时间看不到巴沙了……他们会把我打死的!"
那个农民两眼望着地,用手把上衣遮盖住胸口,不紧不慢地说:
"过夜?为什么不能呢?可我家的房屋不好……"
"我无所谓!"母亲没有思考地回答道。
"那就行!"那人用探询的眼神打量着母亲,又说了一句。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的眼睛在暮色里发出冷冰冰的光,脸色看起来极其苍白。
母亲怀有下山的时候所有的心情,低声说:
"那我去吧,请您帮我拎一下箱子……"
"行。"
他耸了耸双肩,又一次将前襟遮上了,轻轻地说:
"瞧--马车过来了……"
雷宾在乡公所的台阶上出现了。他的两只手被绑着,头和脸上似乎用什么灰色的东西包着。
"乡亲们,再见了!"
他的声音在冰冷的暮色里回荡着。
"你们要找寻真理,维护真理,要相信那些告诉你们实话的人们!为了真理,不要怜惜自己!……"
"狗东西,住口!"局长的声音不知从哪儿传出来,"乡警,赶马走得快一点儿,笨蛋!"
"你们还要贪恋什么呢?想一下你们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吧?……"
马车离开了,在两个乡警当中坐着的雷宾依旧声音低沉地叫喊:
"饿死有什么意思?为了自由而拼搏吧!自由可以给我们带来真理和面包--再见吧,乡亲们!……"
车轮的疾驰声、马蹄的嗒嗒声和局长的叫喊声搅和着乱在一起,他的话淹没了。
"这是正确的!"那个农民使劲摇了摇头说道。然后,他叮嘱母亲:"您在驿站里坐一会儿--我很快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