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公版经典 > 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第十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8789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第十章

  

  天刚刚亮了。

  母亲坐在驿站的马车上了。在那条被秋雨冲刷过的道路上,马车一颠一簸地前进着。空气中刮着湿润的秋风,马车前进在泥泞当中,水飞溅出很多泥点儿。马车夫朝着她的身体微微地侧着,看起来像是沉思。突然,他带着很重的鼻音开口说:

  "我对他,也就是我哥哥说道:’怎么样,我们分开生活吧!‘就这样我们便分开过了。"

  忽然,他挥动着手在左侧的马身上打了一鞭,凶恶地叫道:

  "驾!畜牲,走啊!"

  秋天那些肥胖的乌鸦们,好像胆战心惊似地在收获完了的田地里走着。寒风吹拂在它们的身体上发出呼呼的吼叫声。乌鸦倾侧着身子,想要遮挡风。但是风把它们浑身的羽毛掀起来,而且吹得它们站不住脚;于是,它们不得不退步了,懒散地、慢悠悠地拍打着翅膀向其他地方飞去。

  "但是,他并没有和我平分。我看了一下,留给我的只有那么一点儿了!"马车夫唠叨着。

  母亲似乎做梦般地听着他说话,回想起自己近几年来所亲自经过的事儿。在她把这些旧事重新回想一遍时,处处都能够看到自己……

  过去,生活跟她相隔得非常遥远,也不知道是谁的缘由造成现在的这种命运,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着。但是如今,很多事情都在她的面前发生了,并且她自己也亲身经历过,而且还出过力气。这些场面在她的脑海中产生了一种非常复杂的情感,夹杂着对自己的疑惑、满足、迟疑和无法言述的惆怅……

  周围的生物都在缓慢且有节奏地移动着。天空中飘浮着灰色的云朵,渐渐地彼此追逐。道路两边,没有叶子的树枝在秋风里一阵阵摇动,在马车的两旁闪现而过。田野向四面八方铺开,小山一会儿隐藏起来,一会儿又显现出来。

  车夫带浓厚鼻音的话语、马匹的铃铛声,风的呼呼声,似乎结合成一条颤抖的、曲曲折折的小溪,在田野的上方单调地流淌着……

  "富有之人去了天堂也还是嫌弃不好,事情真的就是这样!……他们还是想欺压人,他们的朋友都在官府里。"马车夫在座位上摇动着,声音拉得很长。

  来到驿站,马车夫把马缰绳解开了,用一种绝望的语气对母亲说道:

  "给我五个戈比吧!叫我喝一杯也不错呀!"

  母亲把一个铜币给了他。

  他把铜币放到手心里掂量了一下,用相同的语气对母亲说道:

  "三戈比用来喝烧酒,两戈比用来吃面包……"

  正午以后,母亲觉得既冷又累,此时来到大尼柯尔斯柯耶村。

  母亲来到驿站里面,要了杯茶,就坐在窗户跟前,又把沉甸甸的箱子搁到自己坐的凳子下面。

  由窗口能够看到一个不太大的广场,上面铺满了像地毯似的踏湿了的枯草,而且还有乡公所那座歪歪扭扭的深灰色的房屋。一个长胡须的秃头农民在房子的台阶上坐着,光穿了一件衬衫,正在那里吸烟。一头猪在草地上走动着,好像有些不满,用力摆动着耳朵,鼻子在地面上闻着,用嘴巴在地面上乱拱,摇动着头。

  乌鸦成群成群地飞过来,慢慢地聚合在一块儿。周围十分寂静,十分阴暗。而生活自己反而仿佛躲得不知到哪儿去了,或是隐藏在哪个地方正窥视呢。

  突然,一个低级县警骑着大棕马跑过广场,来到乡下所台阶附近,把鞭子挥动了一下,冲着那个农民叫喊起来。叫喊声冲着玻璃窗,但却听不清叫喊的是什么。

  那个农民站起身来伸出手指了指较远的地方。警官从马上跳下来,身体一摆,把鞭子递给了农民,抓着扶手,笨拙地上了台阶,来到乡公所大门口……

  周围又是一片宁静。

  马蹄在松软的地面上踢了两下。

  从驿站中走进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她的头后面有一条黄颜色的短辫、在圆圆的脸上长着一对活泼的眼睛。她手里端着一只边上有缺口的,盛放着食具的大托盘。她紧咬着嘴唇走了过来,点了点头,对母亲鞠了一躬。

  母亲特别热情地招呼道:"姑娘,你好!"

  "您好!"

  姑娘把盘子和茶具摆到桌子上的时候,突然激动地说道:

  "刚刚抓了坏人,快要带来了!"

  "什么样的坏人呢?"

  "不知道……"

  "那人做了什么坏事?"

  "我不知道!"姑娘重新说了一遍,"我只是听人说--抓了人,乡公所守门的跑去找警察局长了。"

  母亲向窗外望了一眼--广场上聚集了很多农民,有的慢慢地、冷静地行走着,有的一面走一面着急地扣着棉袄的扣子。大家驻足于乡公所门前的台阶边,一双双眼睛都看着左边的处所。

  姑娘也跟着朝窗外看了一眼,接着离开了房间,砰地一声把房门关上了。

  母亲抖动了一下,把凳子下面的箱子又向里面塞了一下,把披巾披到头上,大步来到了门口,使劲儿把心里突如其来想要逃走的想法压下去了……

  刚到台阶时,她忽然打了个冷战。她感觉到呼吸困难,腿也麻木了--被反绑着两只手的雷宾正在广场中间走着。

  两个乡警和他肩并肩走着,手里的棍子在地上有规律地敲打着。乡公所台阶的旁边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都在默不作声地期待着。

  母亲这个时候也怅然若失了。

  她专心致志地看着--她可以听到雷宾说话的声音,可他的话却在她心中一个黑暗、忧虑的地方消失了,没有回音。

  母亲清醒过来,呼吸了一口气--台阶边有一个蓝眼睛留着浅颜色大胡须的农民正瞅着她。

  她接连不断地咳嗽,用发软的手摸着喉咙,艰难地问道:

  "这是怎么了?"

  "噢,您看呀!"农民应声之后,把身体转了过去。此时他身边又过来一个农民。

  乡警在人群前面停了下来。

  人群迅速地扩大了,但依旧默不作声。此刻,人群当中忽然响起雷宾那强有力的声音。

  "正教的信徒啊!你们听说过那些有关我们农民真实生活的牢靠的书吗?我恰恰是由于那些书而遭受苦难的,是我把那些书分散给大家的!"

  人们紧紧地把雷宾围住了。

  他声音冷静,有条有理,使母亲慢慢地清醒起来。

  "听到了吗?"另一个农民用手在那蓝眼睛的农民腰部戳了一下,小声地问。

  那人没有搭理他,又抬起头冲着母亲看了一眼,而且那个农民也望了母亲一眼。这个人较为年轻,留着稀疏的黑胡须,瘦削的脸上都是雀斑。两人全都离开了台阶,走到一旁。

  母亲情不自禁地自语道:"他们害怕了!"

  她精力更加集中了。

  她从高高的台阶上清清楚楚地看见米哈依洛·伊凡诺维奇那满是伤痕的脸,还有他眼中闪动着的炽烈的光芒。

  她期望雷宾也可以看到她,于是大胆地踮起脚尖儿,朝他伸长了脖子。

  人们阴沉地、疑虑地看着他,一句话不说,只有在后排人群当中可以听到压得很低的议论声。

  "老乡们!"雷宾尽可能地抬高嘶哑的声调说,"你们要相信那些散发的书,为了它们我连死也不怕。他们拷打我、折磨我,叫我说出这些书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我都可以挺得住!因为这些书里说的是真理,对于我们而言,这真理应当比面包还要宝贵--就是这么回事!"

  "他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台阶边的一个农民悄悄地问道。

  那个蓝眼睛的农民吞吞吐吐地答道:

  "目前就是这样--一个人不可能死两次,一次倒是难免的……"

  群众们静静地站在那儿,紧锁着眉头,一脸的忧郁,似乎身上压着一种无形却非常沉重的东西。

  那个警官在台阶上出现了,摇晃着身体,用喝醉酒的声音叫喊道:

  "谁他妈的在这里说话呢?"

  他突然跳下台阶抓住雷宾的头发,使劲儿撞他的头。

  "狗崽子,是你在胡扯啊!你他妈的!"

  人群骚动起来,发出了嗡嗡的谈论声。

  母亲难以表达心里的痛苦,只是垂下了头。

  这时候雷宾的声音突然再次响起来:

  "行了,乡亲们,大伙儿瞧瞧吧……"

  "闭嘴!"警官给了他一个耳光。

  雷宾的身体一晃,耸了一下肩膀。

  "他们把你的手绑着,想怎样折磨就怎样折磨……"

  "乡警,把他带下去!大伙儿走开!不允许站在这里!"那警官像一只被绑到一块肉前的狗一样,乱蹦乱跳,用拳头使劲殴打雷宾的身体。

  人群当中有人叫喊:"不要打了!"

  "为什么要打人?"另外一个声音随声附和道。

  那个蓝眼睛的农民点着头说:"咱们过去吧!"

  然后他们两个人不紧不慢地向乡公所走去。

  母亲用友好的眼神望着他们的身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警官又笨拙地走上台阶,挥动着拳头,发疯似地叫嚷道:

  "我说,把他带到这里!"

  "不行!"人群当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强有力的叫喊--母亲知道这个声音是那个蓝眼睛的农民喊的。"大伙儿听着!不能叫他把人带走!只要到那儿,他一定会被打死的,接着再赖在我们身上,说是我们把他打死的!不允许带走!不允许!"

  "乡亲们!"

  雷宾的声音嘶哑地响起来。

  "难道你们没有看到自己过的是什么生活吗?难道你们不了解,你们怎样遭人剥削,受人欺骗,被坏蛋榨干血汗吗?不管什么事情,少了你们都不成,你们才是天下最有力量、最应当拥有财富的人。但你们有什么权利呢?你们唯一的权利便是活生生地饿死!"

  农民们听完,马上叫喊起来。

  "他说得没错!"

  "去把局长请出来!他跑什么地方去了?"

  "警官骑上马去请他了。"

  "那个醉鬼!"

  "把局长叫来并非我们的事儿。"

  声音愈来愈高,犹如排山倒海一般。

  "继续说!我们不叫他们拷打你。"

  "把他的手松开!"

  "当心,不要惹祸!"

  "我的手非常疼!"雷宾响亮的声音压倒了一切,"我不会逃跑的,乡亲们!我不会逃离我的真理,真理就在我的心中……"

  几个人窃窃私语,然后摇了摇头,神情庄重地走出了人群。从各个地方而来的人却在不停地增加。他们穿得很破烂,仿佛刚刚穿上衣服,脸上的神情很激动。

  他们围着雷宾,像剧烈沸腾的黑色泡沫儿一样。雷宾在人群当中站着,朝群众挥动着两手,真诚而感激地说:

  "乡亲们,多谢你们!我们应当彼此帮忙才能把两手松绑!帮助我们的不会是别人!"

  他捋了捋胡须,再一次举起那只带有鲜血的手。

  "看啊!这是我的鲜血--它是因真理而流的!"

  母亲走下了台阶,却没有办法看见被人群包围着的雷宾,因此又走到了台阶上。她内心滚烫,一种莫名的高兴在她身体的血液中流动着。

  "乡亲们!去把那些书找过来看吧。不要相信官吏和教士所说的,他们把那些给我们带来真理的人,叫做暴徒,叫做乱党!真理秘密地在人间行走,它要在人们当中做窠--对于官府来说,这些东西像刀和火一样,他们不能接受。真理要杀死他们,烧掉他们!真理在我们眼里是亲朋好友。在他们眼里,真理是应当死掉的敌人!真理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只好躲藏起来。乡亲们,你们有没有听到?"

  一阵儿充满欢悦和感激的呼喊声又在人群当中响起来。

  "正教的信徒们,大伙儿听着!"

  "哎,兄弟,你快要完了……"

  "是什么人告的密呢?"

  一个乡警说:"教士!"

  两个农民就为此而破口大骂起来。

  "大伙儿要当心呀!"有人提醒道。

  警察局长总算出来了。

  他朝这边走了过来。他长着一张圆脸、身材魁梧、体格强壮。他歪戴着帽子,胡须的一

边朝上翘,一边向下垂,所以脸看起来像是变歪了,显得他更加丑陋而愚蠢,一脸的迟钝而缺少真心实意的假笑。他的左手持着马刀,右手在空中挥动着。他沉重而强有力的脚步声,在很远的地方就可以听到。

  人群快速让开了。大伙儿脸上露出一副绝望而怨愤的神情。吵嚷谈论声慢慢变低,似乎钻入地里去了。周围变得一片寂静。

  母亲感觉她的前额在抽动,两眼发热。她想挤到人群当中,于是紧张地向前冲过去,可忽然又愣住了。

  "怎么了?"局长站到雷宾的跟前,一面注视他,一面生硬地问道,"怎么没有把他的手绑起来呢?乡警,绑起他来!"

  他的声音很响亮,但很平淡。

  有一个乡警回答道:"原本是绑着的,不知是什么人给他松开了!"

  "你说什么?不知是什么人?是谁干的?"

  局长望了一眼他跟前站成了一个既紧又密的半圆形、严阵以待般的人群。

  他用那单调死板的、很平淡的嗓音说:

  "这是群什么人?"

  他拿刀柄使劲儿戳了几下蓝眼睛农民的胸脯。

  "是你干的吗?楚马柯夫!"

  说完又用右手扯住另外一个农民的胡须问道:"好,还有谁,米新,有你吗?"

  "走开,王八蛋!……不走就叫你们看看我的厉害!"

  此刻,他说得很镇静,声音和表情倒是没有什么愤怒和恐吓,只是用粗壮有力的长手习惯性地、有规律地打着前面的人。

  人们低着头转身向后躲。

  "喂,你们怎么了?"他对乡警说,"去绑起来呀!"

  他嘴里不干净地叫骂起来,而且看了看雷宾,恐吓道:

  "混账东西,把手背到后面去!"

  "我不想叫人绑我的手!"雷宾顽强地说,"我既不准备逃跑,也没有反抗--为什么要把我绑起来?"

  "你说什么?"局长向前走了一步问。

  "野兽,你们把百姓也折磨够了!"雷宾抬高嗓门儿骂道,"你们流血的日子马上就要来了……"

  局长耸动着两边的胡须,站在他面前望着他;接着他退后一步,惊讶地用拿腔拿调的声音叫嚷道:

  "混蛋!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他突然迅速地在雷宾的脸上恶狠狠地打了一个耳光。

  "拳头是不能打死真理的!"雷宾挺身叫道,"你这条癞皮狗没有权利打我!"

  局长拖长了声调叫嚷道:"我不敢?我不敢?"

  他冲着雷宾的头又举手打来。雷宾身体一缩,躲了过去。局长的拳头落了个空,身体随着一晃,差点儿没有站稳。

  人群当中有人大声噗嗤笑了一声,声音好像非常解气。

  雷宾又气愤地叫喊道:

  "你是个魔鬼!你敢打我!"

  局长朝周围望了望--黑压压的人群郁闷地、静静地围成了一个紧密相连的圆圈儿……

  "尼基塔!"局长朝周围大声叫喊道,"喂,尼基塔!"一个身上穿有短皮袄的既矮小又肥胖的汉子从人群里走出来。他那头发蓬松的大头低低地耷拉着,两只眼睛看着脚尖。

  "尼基塔!"局长捻着胡须慢慢悠悠地说,"给这家伙一个嘴巴子,狠狠地打!"

  尼基塔来到雷宾的面前,抬起头来。

  雷宾临危不惧地对他说了几句沉痛而真实的话,他的话好像重重地打在他的脸上了。

  "大伙儿瞧瞧吧,你们瞧一瞧,思考一下吧!那个野兽是怎样用你们自己的手去掐死你们自己的!"

  农民尼基塔举起手在他的头上有气无力地拍了几下。

  局长尖声喊叫起来:"这就算打了吗?混蛋!"

  "哎,尼基塔!"人群当中有人小声地说,"不要忘记上帝!"

  "让你打呢!打啊!"局长突然在他的后脖颈上拍了几下。

  尼基塔退到旁边,垂下头对闷闷不乐而冷淡的局长说:

  "不打了……"

  "你说什么?"

  局长的脸马上抽动了一下,跺着双脚,大声骂起来,朝雷宾的身上恶狠狠地打了一记闷拳。雷宾身体一摇晃,伸手去挡,但是局长已经挥出了第二拳把他打到地上了。被激怒的局长猛兽似地叫喊着,围着他暴跳如雷,使劲儿用靴子向雷宾的头部、胸口、腰间乱踢乱踹起来。

  充满敌意的嗡嗡声霎时间在人群中出现了,他们开始骚动,冲着局长涌来,不可遏制。

  局长看到眼前的场面连连后退,惊慌失措地从鞘里抽出了马刀。

  "你们想怎么样?难道想造反吗,是不是?……这成何体统?……"

  他的声音颤抖,厉声叫起来,像要断了气一样,嗓子变哑了,嗓子一哑,全身的劲儿似乎也没有了。只见他缩着脖子,弯着身子,茫然若失的眼睛不住地朝周围看,向后退的时候还小心翼翼地用脚试探身体后面的土地,接着用声嘶力竭地声音慌忙地叫道:

  "好呀!把他带走,我马上要走了。但是你们这群该死的野兽应当知道,他是政治犯,反对沙皇图谋造反!你们还准备保护他吗?难道你们同样是暴徒吗?啊!……"

  母亲一动也不动地站着,眼睛眨都没有眨一下。这时她已经没有力气,头脑一片空白,心中像是做梦一般充满了恐惧和同情。群众那愤怒、低沉、憎恨的喊声,在她的头脑中像一群野蜂似地嗡嗡响着,还有局长颤动的声音,以及其他人的窃窃私语声……

  "他如果真的有罪--就审判他得了!……"

  "大人,您就饶了他吧……"

  "您怎么连一点儿法律也不顾及呢?"

  "怎么可以这样呢?如果谁都能打人,那会变成什么样子?……"

  人群分为两群--一群嘴里不住地叫喊着,在说服局长;另外一群人数比较少,围着那被打得浑身是伤的雷宾,气愤地谈论着,维护真理。

  几个人把雷宾扶起来。

  乡警又要过来绑他的手。

  "魔鬼,等一等!"大家异口同声地怒喝道。

  米哈依洛悄无声息地向周围看了一下,正在擦拭脸上的污泥和血痕。

  他的目光扫过母亲--母亲为此一颤,身子向前倾,情不自禁地挥动着手--但雷宾已经转过脸去了。他的眼神几分钟以后又一次停留到母亲的脸上。

  母亲感觉到雷宾这次似乎站直了身子,抬起头,染着鲜血的脸颤动起来……

  "他看出来了,确实看出来了吗?……"

  母亲朝他点了点头,心中又是伤心,又是高兴,又是担心,不由得开始颤抖。

  但接下来她看到那个在他身旁站着的蓝眼睛农民也在瞅着她。他的目光刹那间在她心头产生了一种不安全的幻觉……

  "我这是在做什么呢?他们不会把我抓去!"

  那个农民对雷宾说了些什么,雷宾突然摇了摇头,用发抖却依然清楚的声音说:

  "没关系!世界上不光我一人--真理,他们是带不走真理的!哪怕他们把我们的老窝也捣毁,那儿再也不会有我们的同志,人们依旧会想念我……"

  "这是对我说的!"母亲马上就懂了。

  "雄鹰能够自由翱翔,人民获得解放的那一天,总会到来!"

  有一个女人提过来一桶水,帮着雷宾洗脸,嘴里不停地唉声叹气。她尖细、诉怨的话语声和雷宾的话混合到一块儿,母亲没能听清他们在讲些什么。

  一群农民在局长的身后愈跟愈近,当中有一人大声喊叫道:

  "哎,过来一辆车子让罪犯坐上去!谁当班?"

  局长气愤地说:

  "我可以打你,但你不能打我!你不能打我,你也没有胆量,傻瓜!"

  雷宾愤怒地吼叫道:"你是什么人--你是上帝吗?"

  几声杂乱的、不太响亮的叫喊声,压过雷宾的声音。

  "老大爷,不要争论了!人家是官家!……"

  "大人,您不要生气,他有些疯了……"

  "闭嘴,你这个傻瓜!"

  "此刻马上把你押往城里……"

  "城里也应当讲理吧!"

  群众劝说和请求着。

  这些叫喊声乱哄哄地融成一团,但听来依旧充满了不可名状的哀怨,声音又似乎是失望的。

  乡警抓着雷宾的胳膊,把他带到乡公所的大台阶上,又推到房门里。

  这么一来,农民们不约而同地在广场上渐渐走开了。

  母亲看见那个蓝眼睛的农民正紧锁着眉头看她,并且加快了步伐朝她走过来。

  母亲感觉到自己的小腿不住地抖动起来,凄凉和恐惧交合在一起,使她极不舒服,而且还想呕吐。

  "用不着走开!"她心中警告自己,"没有必要!"

  然后,她死死地抓住扶手,站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也不动。

  在乡公所的台阶上,局长正挥动着双手,用恢复了原来那种死气沉沉的声音训斥着没有走开的人们:

  "你们这些笨蛋,狗娘养的!什么都不懂,还想管国家大事?!野兽!他娘的!你们都应当感激我,跪下感谢我!假如不是我心眼儿好,非让你们一个个去做苦役……野兽们!……"

  二十多个农民摘下帽子站在那里,听着他说话。

  天色慢慢地黑下来,乌云也垂得更低了。

  那个蓝眼睛的农民来到台阶前,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说:

  "我们这里就是这么回事……"

  "是的。"母亲轻声说。

  他率直地看着母亲问:

  "您是干什么的?"

  "我想从乡下女人手里收购点儿花边、土布之类的东西。"

  农民捋了捋胡须,然后,看着乡公所那边,冷冰冰地小声说:

  "我们这里没有这类东西……"

  母亲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期待能够比较方便地进入驿站的时机。

  那个人面容清秀,眼神忧郁似乎在沉思似的。他身材高大、双肩宽阔,穿一件洁净的布衬衫和缝着补丁的外套,下身穿着一条乡下人织的赤褐色的呢子长裤,赤脚上套着一双破烂的鞋……

  母亲不知什么原因松了口气。忽然,她已习惯比模模糊糊的想念来得还要早的感觉,自己也觉得意外地问道:

  "您那儿能够过夜吗?……"

  问完以后,她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紧张起来。

  她挺直了身子,呆呆地看着他,一个好像刺痛了她的想法,在她的脑子里不断地闪现。

  "我会把尼古拉·伊凡诺维奇害了的。我将长时间看不到巴沙了……他们会把我打死的!"

  那个农民两眼望着地,用手把上衣遮盖住胸口,不紧不慢地说:

  "过夜?为什么不能呢?可我家的房屋不好……"

  "我无所谓!"母亲没有思考地回答道。

  "那就行!"那人用探询的眼神打量着母亲,又说了一句。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的眼睛在暮色里发出冷冰冰的光,脸色看起来极其苍白。

  母亲怀有下山的时候所有的心情,低声说:

  "那我去吧,请您帮我拎一下箱子……"

  "行。"

  他耸了耸双肩,又一次将前襟遮上了,轻轻地说:

  "瞧--马车过来了……"

  雷宾在乡公所的台阶上出现了。他的两只手被绑着,头和脸上似乎用什么灰色的东西包着。

  "乡亲们,再见了!"

  他的声音在冰冷的暮色里回荡着。

  "你们要找寻真理,维护真理,要相信那些告诉你们实话的人们!为了真理,不要怜惜自己!……"

  "狗东西,住口!"局长的声音不知从哪儿传出来,"乡警,赶马走得快一点儿,笨蛋!"

  "你们还要贪恋什么呢?想一下你们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吧?……"

  马车离开了,在两个乡警当中坐着的雷宾依旧声音低沉地叫喊:

  "饿死有什么意思?为了自由而拼搏吧!自由可以给我们带来真理和面包--再见吧,乡亲们!……"

  车轮的疾驰声、马蹄的嗒嗒声和局长的叫喊声搅和着乱在一起,他的话淹没了。

  "这是正确的!"那个农民使劲摇了摇头说道。然后,他叮嘱母亲:"您在驿站里坐一会儿--我很快就来……"

  

下载APP看小说 不要钱!
(←快捷键) 上一章 返回目录 (快捷键→)

类似 《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的 公版经典 类小说:

游戏二维码

扫描二维码 下载畅读书城

下载APP 天天领福利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