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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5285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第八章

  

  第二天清晨。

  几十个男男女女站在医院的门口,等候着他们同志的棺材抬出来。

  暗探们小心地围在他们身边,竖起灵敏的双耳想要窃听到人们的只言片语,同时还使劲儿记住他们的相貌和言谈举止。街道的对面,一队腰间挎着手枪的警察盯着他们。

  暗探厚颜无耻的态度,警察嘲讽的表情,还有他们要大显威风的那种姿态,惹起了人们的愤怒。有些人为了掩盖自己的愤恨,有意说着逗人发笑的话语;有些人则阴郁地看着土地,极力不去瞧这种使人倍感受辱的情况;有的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就干脆嘲讽当局,说他们对于除了语言以外没有丝毫武装的老百姓,都要惧怕。

  秋天那淡蓝色的天空,晴和地俯瞰着铺满圆石的道路。秋天的风席卷着落叶,将它们刮到人们的脚边……

  母亲站在人群中,注视着那一张张熟识的面孔,悲痛地想:

  "你们怎么来了这么少,人数太少了!几乎没有一个工……"

  门被人打开了,一口棺材被抬了出来,上边摆着拴有红丝带的大花圈。

  大家一起摘掉了帽子--仿佛是一群黑色的鸟儿在他们头顶上飞着。一个长着红色的面庞、蓄着浓浓的黑唇胡的高个儿警官,迅速地奔到人群之间,一队兵士尾随在他的身后,将沉重的皮靴在圆石路上踩得叮当作响,野蛮地推开人们。

  警官用嘶哑的声音好像发出命令似的高声喊道:

  "请把红丝带拿下来!"

  话刚刚说完,这群男男女女就把他紧紧地包围了。他们都挥舞着胳膊,异常激动地推挤着、叫嚷着,也不知道都在说些什么,乱糟糟的,很难分清。

  母亲只感觉眼前闪烁着一个又一个嘴唇发颤的情绪激动的面孔,搞不清楚到底谁是谁,其中似乎有一个女人的脸上淌着屈辱的泪水……

  "打倒暴力!"有个小伙子高叫了一声。但是,这一声叫喊显得很孤单,在喧嚣的声浪里马上就消失了。

  母亲心中立刻感到痛苦难熬,于是对她身边的一个穿得很难看的年轻男子愤怒地说:

  "连为一个死去的人出丧都要受到禁止--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人们的敌对情绪不停地滋长着。棺材盖在人们头顶上摇动,风吹动着红丝带,在群众的头顶上和肩上不断地飘扬。每个人都能够清楚地听到红丝带那清脆的好像神经质般的窸窣声。

  母亲担心会发生冲突,连忙悄悄地对左右两边的人说:

  "得了,既然如此,就把丝带摘下来吧,摘了有什么关系呢!……"

  一个急剧而响亮的声音,把所有的喧闹声都压下去了。

  "我们庄严地要求你们,别影响我们为这个被你们折磨而死的同志送葬!……"

  不知道是什么人又用高亢激动的声音大声唱起来了:

  你在战斗里牺牲了……

  "快把丝带摘下来!雅柯夫列夫,把它给我割断!"

  听到拔刀出鞘的声音了。

  母亲合上了双眼,等候人们的叫喊声。

  但是,这时声音却慢慢地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人们像被驱赶的狼似的骤然怒吼起来。到最后,大家都默不作声地垂下了头继续向前走着,街上只听到沙沙的脚步声。

  前边抬着被抢劫了的棺材,棺盖上边放着遭受过蹂躏的花圈。

  警察们坐在马上,身体左右摇摆着,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母亲走在人行道上,那口棺材已经被拥挤的人群包围了,母亲已经看不到它了。

  人群不觉地逐渐在增多,几乎把整条街道都挤满了。人群的后面,也高高地耸立着警察那灰色的身体;步行的警察手放在马刀上,在两边走着;到处都闪现着母亲经常看到的暗探的狡黠眼睛,它们正在专心而尖刻地观察着人们的面庞。

  再见了,我们的同志,再见了……

  --两个悦耳动听的声音悲哀地唱着。

  此时,忽然传来了一声叫喊:

  "别唱了!各位,我们应当保持安静!"

  在这种叫喊声里,有一种使人感动的威严。

  悲伤的歌声消失了,交谈的声音也变得寂静了。只有踩在圆石路上的坚定不移的脚步声,叫大家满怀着悲愤和伤感在送行。这样的脚步声,逐渐地升高了,升到了通明的天空里,好像第一声模糊的春雷传来的阴沉而愉快的余音,震响了天空。

  寒风越来越强了,不无歹意地把城里街道上的尘土和脏东西向人们迎面扑过来,吹拂着衣服和头发,把人们的两眼吹迷了,扑打着人们的胸膛,在脚下到处乱窜……

  在这样的没有教士、没有使人愁肠百转的歌声的庄严葬礼上,若有所思的面孔、紧皱着的眉梢,在母亲心中激起了一种慌惶的感觉。她的思绪渐渐地移动着,把她的感慨用悲伤的语言表达出来:

  "现在为正义斗争的人还是太少……"

  她垂着头走着,感觉这儿葬下的仿佛不是叶戈尔,而是另一个她十分熟识、很亲近而又是她必不可少的人。她感觉痛苦难过,并且不知怎么办才好。她还感觉有些慌张--因为她不同意为叶戈尔送行的人们所采用的办法,于是心里仿佛打了一个疙瘩一样。

  "当然,"她心里想道,"叶戈尔是不信上帝的,他们大家也和他相同……"

  但是,她不愿意再继续想下去,可是为了消除胸中的苦痛,她深深地吁了口气。

  "啊,主啊,耶稣基督啊!莫非说我以后也会这样?"

  他们到达了墓地,又在坟墓之间的那条小径上绕来绕去走了很长时间,最后终于走到了一块竖着矮小的白色十字架的茔地上。人们都围在坟墓的一旁,静默地站着。

  在许许多多的坟墓当中,人们庄严的神情唤起了一种惶恐的预感,使母亲的心猛然颤抖了一下,最后就仿佛停止了跳动似的,好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狂风在十字架上面呼啸着、怒吼着,棺盖上那遭受过蹂躏的花朵使人倍感痛苦地颤抖着。

  警察们都立起耳朵仔细地倾听着动静,每一个人的身子都挺得板直,眼睛威严地看着警官。

  有一位身材高大的年轻汉子站到了坟墓一旁。他蓄着很长的头发,面孔苍白、乌黑的眉毛、头上没戴帽子。

  就在这个时候,警官突然喊了一声:

  "各位……"

  "朋友们!"长着黑色眉毛的男子张嘴说话了,声音响亮悦耳。

  "等等!"警官叫道,"我声明,这里不允许演讲……"

  "我只说几句话!"年轻人很镇静地反驳后,然后又说,"朋友们!我们应当在我们导师和友人的坟墓前发誓,我们绝对不能忘记他的遗言;对于使祖国遭到一切不幸的根源,对于压迫祖国的暴力--专制政体,所有的人都要持之以恒地给它们挖坟墓!"

  "把他逮起来!"警官叫着,但是一阵喧哗的喊叫声淹没了他的声音。

  "打倒专制!"

  警察推开人们,挤到演说人的面前。那人尽管被紧紧地围绕着,可是仍然高高举起拳头在那儿高声喊着:

  "自由万岁!"

  母亲被推挤到了一旁,惧怕地倚在了十字架上,干脆闭上两只眼睛等着挨揍。

  一阵凶猛的旋风似的嘈杂声几乎要震耳欲聋

,脚下的土地几乎也在颤抖,恐怖和突然刮起的寒风让她无法喘息。

  警笛声骇人地划过天空,有个粗野的嗓音在发号施令;女人们在情绪激昂地叫喊着,围墙的木栅栏发出了折断的响声,脚板重重地踩在干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重的共鸣。这一切延续了很久很久。

  母亲感觉,合上眼睛听着这一切是十分可怕的。于是她慢慢地睁开两只眼睛。刹那间,她忽然叫喊了一声,并伸出双手向前奔去。

  离她很近的地方--在坟茔之间那狭窄的小径上,警察们把那个蓄着长头发的男子围住了,同时正使劲儿地驱逐他周围袭击的人们。只见拔出了鞘的马刀在天空中发着冷冰冰的寒光,在人们头顶的上空一会儿升起,一会儿降下,而手杖和瓦砾在上下飘动着。扭打在一块儿的群众发出疯狂的叫喊声,这阵阵叫喊声乱作一团,在墓地上空盘旋着。

  那个年轻人惨白的面庞出现在高处--就在那憎恨和愤怒的风暴上,又发出了他那坚定而响亮的声音:

  "同志们,为什么要做无谓的牺牲呢!……"

  他的叫喊声产生了效力。

  群众都纷纷扔下了手杖,慢慢地退去了。但是,母亲依然被那种无法抑制的力量所驱使着,仍然继续向前行进。

  此时,她突然看到了尼古拉。尼古拉的帽子滑到了后脑勺上,正在赶着被愤懑激怒了的群众;她听到了他那责怪般的叫喊声:

  "你们不要发疯啦!冷静一下吧!"

  母亲模模糊糊地看到,尼古拉的一只手上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尼古拉·伊凡诺维奇,赶快离开吧!"母亲匆匆忙忙地奔到他身旁,关切地喊着。

  "您要到什么地方去?那儿会揍您的……"

  索菲亚站在母亲的身旁,伸出手抱住了她的双肩。她头上的帽子也不见了,头发乱蓬蓬的,扶着一个几乎还是小孩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一手遮着被揍了的、淌着鲜血的脸,用颤动着的嘴说:

  "松手,没关系……"

  "照料他一下,把他带回去!这里是手帕,给他把脸包好。"索菲亚很快地说着,顺手把年轻人的手递给了母亲,随后一面跑,一面呼喊着:

  "快跑吧,抓人了!……"

  人们四处散开,警察紧紧地跟随在后边,嘴里高声大骂,手中挥动着明晃晃的马刀,在坟场里笨重地踏着步子,两条腿经常被大衣的下摆绊住,显得很不灵活。

  这个年轻人用无比愤怒的目光锐利地看着警察的身影。

  "我们赶快走吧!"母亲用手帕拭着年轻人脸上的鲜血,严肃地喊道。

  他不住地啐着带血的唾液,含糊不清地说:

  "您别担心!--我一点儿都不痛。他用刀柄揍我……我也拿手杖狠狠地打了他几下!打得他都哭出来了!"

  他挥舞着带着鲜血的拳头,用已经嘶哑了的声音喊道:

  "等着吧,不会叫你们就这样结束的!我们的工人们全体发动起来时,用不着动手就足够把你们征服!"

  "赶快走吧!"母亲焦急地催促道。

  于是,他们两人加快了脚步,向坟场围墙的小门里走去。母亲觉得,围墙外边的空地上,肯定有警察藏在那里等待着他们,等他们一过去,立刻就会奔过来揍他们。但是,当她谨慎地打开小门,向那都是秋季薄雾的空地上看的时候,外面静极了,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因此她立刻就放下心来。

  "叫我为你把脸包起来吧!"她说。

  "不,不用了,我不认为有丝毫的惭愧!他揍了我,我也揍了他,这对双方都非常公平。"

  母亲利索地为他包扎好伤口。一看到血,她心里就不由自主地充满了疼惜之情;当她的纤细手指碰到温暖潮湿的鲜血时,她忽然颤抖起来,可是她仍然能克制自己。

  母亲静静地挽着那个年轻人,飞快地走过空地。

  这时年轻人的口齿十分清楚,友善地嘲讽道:

  "您把我拉到哪儿去?同志,我自己还可以走……"

  但是,母亲认为,他的身体在摇动,他的脚步非常不稳,他的手在发颤。

  他用十分脆弱的声音对她说了话,可是并不给她回答的时间。

  "我是一名洋铁工人,名字叫伊凡--您是谁呀?我们三人都是在叶戈尔·伊凡诺维奇的小组里--三个铁匠人,小组里总共有十一个人。我们十分敬重他--希望他到天国去吧!尽管我是不信任什么神的……"

  当母亲走到一条大街上时,她雇了一辆马车,叫伊凡上了车以后,她轻轻地嘱咐他:

  "此刻不要说话了!"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帕认真地包住他的嘴巴。

  伊凡把手高举到嘴边,但是已经不能把手帕拿掉了,于是那只手毫无力气地搭在了膝盖上。可是就算现在盖着手帕,他仍然含含糊糊地咕哝着。

  "今天你们揍了我,我永远不会忘掉的……在他之前,有一个季托维奇……教我们学习政治经济学……最后被抓走了……"

  母亲使劲儿地搂着伊凡,叫他的头触着自己的胸口,年轻人的身子突然沉重起来,也就不说话了。母亲几乎被吓呆了,她悄悄地看着马车的两旁,她感觉立刻会从什么地方的角落里跳出几个警察,假如他们看到伊凡的头包扎着,立即会逮住他,把他弄死。

  "他是不是喝醉了?"车夫转过头来,友善地笑着问。

  "别提了,喝了很多烈酒!"母亲叹口气继续说。

  "您的儿子?"

  "对,他是个皮匠。我是帮人家做饭的。"

  "你真苦啊!原来如此……"

  车夫猛地加了一鞭,又转过头来继续问道:

  "刚才墓地那儿打得可严重啦,听说了吗?……为一个政治人物送葬,那人也是和官府作对的……他们不同意官府的行为。当然,为他送丧的也是这种人,是他的伙伴。他们在那儿叫着什么’打倒政府‘,说什么政府让人民的财产……于是警察就揍他们!听说有些人被砍得险些没命。当然,警察当中也有的负了伤……"他停了一下,难过地摇着头,用奇怪的声音说:"人死了都不能安宁,唉!死人都被吵醒了!"

  马车吱扭吱扭地在圆石路上颠簸着,伊凡的头轻轻地碰着母亲的胸脯。

  车夫侧着身子坐着,好像是思考了以后说道:

  "老百姓中已经不稳定了,天下马上就要大乱了,是不是?昨天夜里,宪兵闯进我们邻居家里,一直折腾到黎明才离开,今天清晨逮走了一名铁匠。听说,夜间要把他带到河边去,悄悄地把他推进河里淹死。但是,那个铁匠人还不错……"

  "他名字叫什么?"母亲问。

  "那个铁匠吗?他叫萨威尔,绰号叫叶甫钦,年纪不算很大,但是知道的事却不少。如今,也许懂事是犯罪的!他到我们这里来时,总是说:’驾马的伙伴们,你们生活得怎么样?‘我们说,’不错,连狗都不如!‘"

  "停车!"母亲命令道。

  马车一停,把伊凡惊醒了,他轻轻地呻吟起来。

  "年轻人醉得挺厉害呀!"车夫说,"唉,伏特加,伏特加……"

  伊凡浑身无力地又摇又晃,跌跌撞撞地在院子里走着,嘴里说着:

  "没关系,我可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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