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脚下的土地几乎也在颤抖,恐怖和突然刮起的寒风让她无法喘息。
警笛声骇人地划过天空,有个粗野的嗓音在发号施令;女人们在情绪激昂地叫喊着,围墙的木栅栏发出了折断的响声,脚板重重地踩在干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重的共鸣。这一切延续了很久很久。
母亲感觉,合上眼睛听着这一切是十分可怕的。于是她慢慢地睁开两只眼睛。刹那间,她忽然叫喊了一声,并伸出双手向前奔去。
离她很近的地方--在坟茔之间那狭窄的小径上,警察们把那个蓄着长头发的男子围住了,同时正使劲儿地驱逐他周围袭击的人们。只见拔出了鞘的马刀在天空中发着冷冰冰的寒光,在人们头顶的上空一会儿升起,一会儿降下,而手杖和瓦砾在上下飘动着。扭打在一块儿的群众发出疯狂的叫喊声,这阵阵叫喊声乱作一团,在墓地上空盘旋着。
那个年轻人惨白的面庞出现在高处--就在那憎恨和愤怒的风暴上,又发出了他那坚定而响亮的声音:
"同志们,为什么要做无谓的牺牲呢!……"
他的叫喊声产生了效力。
群众都纷纷扔下了手杖,慢慢地退去了。但是,母亲依然被那种无法抑制的力量所驱使着,仍然继续向前行进。
此时,她突然看到了尼古拉。尼古拉的帽子滑到了后脑勺上,正在赶着被愤懑激怒了的群众;她听到了他那责怪般的叫喊声:
"你们不要发疯啦!冷静一下吧!"
母亲模模糊糊地看到,尼古拉的一只手上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尼古拉·伊凡诺维奇,赶快离开吧!"母亲匆匆忙忙地奔到他身旁,关切地喊着。
"您要到什么地方去?那儿会揍您的……"
索菲亚站在母亲的身旁,伸出手抱住了她的双肩。她头上的帽子也不见了,头发乱蓬蓬的,扶着一个几乎还是小孩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一手遮着被揍了的、淌着鲜血的脸,用颤动着的嘴说:
"松手,没关系……"
"照料他一下,把他带回去!这里是手帕,给他把脸包好。"索菲亚很快地说着,顺手把年轻人的手递给了母亲,随后一面跑,一面呼喊着:
"快跑吧,抓人了!……"
人们四处散开,警察紧紧地跟随在后边,嘴里高声大骂,手中挥动着明晃晃的马刀,在坟场里笨重地踏着步子,两条腿经常被大衣的下摆绊住,显得很不灵活。
这个年轻人用无比愤怒的目光锐利地看着警察的身影。
"我们赶快走吧!"母亲用手帕拭着年轻人脸上的鲜血,严肃地喊道。
他不住地啐着带血的唾液,含糊不清地说:
"您别担心!--我一点儿都不痛。他用刀柄揍我……我也拿手杖狠狠地打了他几下!打得他都哭出来了!"
他挥舞着带着鲜血的拳头,用已经嘶哑了的声音喊道:
"等着吧,不会叫你们就这样结束的!我们的工人们全体发动起来时,用不着动手就足够把你们征服!"
"赶快走吧!"母亲焦急地催促道。
于是,他们两人加快了脚步,向坟场围墙的小门里走去。母亲觉得,围墙外边的空地上,肯定有警察藏在那里等待着他们,等他们一过去,立刻就会奔过来揍他们。但是,当她谨慎地打开小门,向那都是秋季薄雾的空地上看的时候,外面静极了,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因此她立刻就放下心来。
"叫我为你把脸包起来吧!"她说。
"不,不用了,我不认为有丝毫的惭愧!他揍了我,我也揍了他,这对双方都非常公平。"
母亲利索地为他包扎好伤口。一看到血,她心里就不由自主地充满了疼惜之情;当她的纤细手指碰到温暖潮湿的鲜血时,她忽然颤抖起来,可是她仍然能克制自己。
母亲静静地挽着那个年轻人,飞快地走过空地。
这时年轻人的口齿十分清楚,友善地嘲讽道:
"您把我拉到哪儿去?同志,我自己还可以走……"
但是,母亲认为,他的身体在摇动,他的脚步非常不稳,他的手在发颤。
他用十分脆弱的声音对她说了话,可是并不给她回答的时间。
"我是一名洋铁工人,名字叫伊凡--您是谁呀?我们三人都是在叶戈尔·伊凡诺维奇的小组里--三个铁匠人,小组里总共有十一个人。我们十分敬重他--希望他到天国去吧!尽管我是不信任什么神的……"
当母亲走到一条大街上时,她雇了一辆马车,叫伊凡上了车以后,她轻轻地嘱咐他:
"此刻不要说话了!"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帕认真地包住他的嘴巴。
伊凡把手高举到嘴边,但是已经不能把手帕拿掉了,于是那只手毫无力气地搭在了膝盖上。可是就算现在盖着手帕,他仍然含含糊糊地咕哝着。
"今天你们揍了我,我永远不会忘掉的……在他之前,有一个季托维奇……教我们学习政治经济学……最后被抓走了……"
母亲使劲儿地搂着伊凡,叫他的头触着自己的胸口,年轻人的身子突然沉重起来,也就不说话了。母亲几乎被吓呆了,她悄悄地看着马车的两旁,她感觉立刻会从什么地方的角落里跳出几个警察,假如他们看到伊凡的头包扎着,立即会逮住他,把他弄死。
"他是不是喝醉了?"车夫转过头来,友善地笑着问。
"别提了,喝了很多烈酒!"母亲叹口气继续说。
"您的儿子?"
"对,他是个皮匠。我是帮人家做饭的。"
"你真苦啊!原来如此……"
车夫猛地加了一鞭,又转过头来继续问道:
"刚才墓地那儿打得可严重啦,听说了吗?……为一个政治人物送葬,那人也是和官府作对的……他们不同意官府的行为。当然,为他送丧的也是这种人,是他的伙伴。他们在那儿叫着什么’打倒政府‘,说什么政府让人民的财产……于是警察就揍他们!听说有些人被砍得险些没命。当然,警察当中也有的负了伤……"他停了一下,难过地摇着头,用奇怪的声音说:"人死了都不能安宁,唉!死人都被吵醒了!"
马车吱扭吱扭地在圆石路上颠簸着,伊凡的头轻轻地碰着母亲的胸脯。
车夫侧着身子坐着,好像是思考了以后说道:
"老百姓中已经不稳定了,天下马上就要大乱了,是不是?昨天夜里,宪兵闯进我们邻居家里,一直折腾到黎明才离开,今天清晨逮走了一名铁匠。听说,夜间要把他带到河边去,悄悄地把他推进河里淹死。但是,那个铁匠人还不错……"
"他名字叫什么?"母亲问。
"那个铁匠吗?他叫萨威尔,绰号叫叶甫钦,年纪不算很大,但是知道的事却不少。如今,也许懂事是犯罪的!他到我们这里来时,总是说:’驾马的伙伴们,你们生活得怎么样?‘我们说,’不错,连狗都不如!‘"
"停车!"母亲命令道。
马车一停,把伊凡惊醒了,他轻轻地呻吟起来。
"年轻人醉得挺厉害呀!"车夫说,"唉,伏特加,伏特加……"
伊凡浑身无力地又摇又晃,跌跌撞撞地在院子里走着,嘴里说着:
"没关系,我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