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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4962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第七章

  

  母亲把叶戈尔那重重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口,把他那特别沉重的头在枕头上放好,随后含着眼泪,来到柳德米拉的身边,弯下身子来轻轻地摸着她浓浓的头发。

  柳德米拉轻轻地转过脸来,她那黯然失色的眼睛仿佛生病一般睁着。她站起身来,嘴唇还在不停地发颤,小声说:

  "流放时,我们都住在一块儿,我们一起到了那儿,一起坐过监狱……偶尔也是很难受的,许多人垂头丧气……"

  没有泪水的痛苦和抽泣堵住了她的嗓子,她勉强克制住嚎啕痛哭,把脸贴近母亲的脸--悲伤的、亲切的情绪让她的脸显得柔和而年轻了--虽然没有掉下眼泪,可是内心的痛苦和哀伤让她的话语断断续续:

  "但是他总是十分快乐,说些笑话让大家听,和每个人都开玩笑,英勇地遮掩了自己的悲痛;他慈善、热情、亲切可爱,极力鼓舞软弱的人……在西伯利亚时,单调的生活很容易让人堕落,让人产生咒骂人生的情绪--但是他很会和这样的倾向进行斗争!

  "……您不知道,他是一个很好的同志呀!他的日子过得十分艰苦,但是从来没有人听到他说过一句抱怨的话!我跟他是最要好的朋友,我从他那儿得到很多的友情和帮助。他把所有的知识都传授给了我。他孤独而又疲劳,但是他从不要求其他人来爱抚他、来关心他……"

  讲到这儿,她来到叶戈尔的跟前,弯下腰,亲着他的双手,悲伤地小声说:

  "朋友啊,我最亲爱的人,我十分感激您,由衷地感激您,再见了!我一定要和您一样努力工作,不知疲劳,不怕劳累,绝不犹豫,一生劳作!……再见了!"

  痛苦的呜咽让她的身子开始颤抖起来。她呜咽着把头抵在叶戈尔脚后面的床上。

  母亲默默无语地一直流着眼泪。她不知道为什么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泪水,她也想用特殊的爱抚来安慰柳德米拉,更想说些亲热又悲伤的话语来追悼叶戈尔。可是她只能穿过泪水,默默地看着他那瘦瘦的脸,看着他那好像进入睡眠的紧紧闭着的双眼,还有那发黑的、永远带着一丝笑意的嘴唇。

  病房里异常静寂,光线非常暗……

  伊凡·达尼洛维奇和平常一样,迈着急匆匆而细碎的步子走了进来--进来以后,突然在房间的中央站住,迅速地把两手插到衣兜里,紧张而焦急地问:

  "很长时间了吗?"

  没有人答话。

  他一面拭着额头,一面摇晃着身体来到叶戈尔的跟前,紧紧地握了握他的手,随后退到一边。

  "这并不奇怪,说实话,根据他的心脏情况,在半年之前就应该这样了……起码在半年以前……"

  他那尖厉而镇定的声音很高、很亮,听起来仿佛和这样的场合不大相配。突然,他停止了说话,背倚着白墙,伸出一只手毫无目的地快速摸着胡须,同时忽闪着眼睛看着床边的女人。

  "又走了一个!"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很轻。

  柳德米拉站起身来,来到窗口处,打开了窗子。

  过了一会儿,他们三人彼此紧靠着站在了窗子跟前,一起看着秋夜黑暗的景色。

  在黑糊糊的树顶上空,繁星在闪烁,显得天空无限遥远……

  柳德米拉拉着母亲的手,静静地倚在母亲的肩膀上。医生耷拉着脑袋,用手帕擦着眼睛。

  在窗外的静寂中,黄昏时城市的喧嚣声疲乏而固执地叹息着。寒气袭来,吹拂着人们的头发。可是这种时节、这些情形并没有把他们打动,柳德米拉依然在不住地发颤,脸上闪动着晶莹的泪水。医院的长廊里传来惊慌不安的声响,有急急忙忙的脚步声,有轻轻的呻吟声,也有悲痛的低语声。但是他们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口,注视着空中的昏暗,没有一个人讲话。

  母亲感觉自己已没有必要留在这里了,于是她轻轻地抽出自己的手,一面悄悄地向门口走,一面对死去的叶戈尔鞠躬。

  "您要离开吗?"医生轻轻地、头也不回地询问道。

  "是。"

  在回家的路上,母亲又记起了柳德米拉,记起了她很难流下来的泪水:

  "连哭都不会……"

  叶戈尔快要死时的话,引起了她无限的感慨和低声的叹息。她慢慢地走着,面前又现出他在世时的眼睛,他说的笑话和有关生活的故事也都在她的耳边萦绕。

  "尽管好人活着困难,但是死时倒非常容易。我以后死的时候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最后,她又记起了站在那间光线刺眼的白色病房里的柳德米拉和医生,记起他们身后的叶戈尔黯然失色的眼睛,心中就涌起了无限的怜悯和悲叹。她深深地吁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仿佛有一种慌张的情绪在促使她快速前行。

  "必须快点儿走!"她坚定的内心慢慢涌动着一股悲痛的、却是勇敢的力量,一边行走一边催促自己。

  第二天,母亲为了葬礼的准备,又忙碌了整整一天。晚上莎什卡突然来了。这时母亲和尼古拉姐弟俩正在饮茶,她十分高兴,不住地哈哈大笑。她的两颊通红,眼睛中流露着快乐的光泽。

  母亲感觉,仿佛她浑身都充溢着某种愉快的希望。她的快乐情绪,猛地一下闯入了悼念死者的那种悲痛的情调和气氛里,两者不能融合,就像在漫无边际的黑夜中忽然发出一团火一样,让大家惊慌失措、眼花缭乱,不知怎么办才好。

  尼古拉若有所思地用指头在桌子上敲着,说道:

  "您今天有点儿和往日不同,莎夏。"

  "真的?也许是吧!"她回答,快乐地笑起来。

  母亲用责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索菲亚用提示的口气对她说:

  "我们正在说叶戈尔·伊凡诺维奇……"

  "他真是个大好人,是不是?"莎什卡大声说,"我只要看到他的时候,他总是微笑着,讲着笑话。并且他的工作又是那么好!他是个革命的伟大艺术家,他像巨匠一样了解革命的思想。无论何时,他始终是简单明了地、有力地刻画着揭露假面具、暴行和奸诈的图画。"

  她轻轻地说着,眼睛中带着深思一般的微笑,可是这样的深思并不能让她眼神里那些谁都无法了解、但是谁都一看就明白的快乐的火花熄灭。

  他们不想让他们缅怀朋友的悲伤心情被莎什卡带来的快乐情绪所替代。他们完全是本能地维护着这种把自己沉浸在哀伤中的权力,一边努力把莎什卡带入他们的情绪中……

  "但是如今他已经死了!"索菲亚注视着她,固执地说。

  莎什卡用她带着疑问一样的目光迅速地向大家望了一遍,眉头紧紧地皱起来了。她垂下了头,轻轻地整理着自己的头发,不再说话了。

  "死了?"过了

一会儿她大声说,用挑衅似的目光又向人们看了一下,"什么是死了,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死了?难道我对叶戈尔的敬重,我对叶戈尔,对一位同志的热爱,对他的思想所受到影响的纪念,全都死了?这样的工作难道也死了吗?他在我心中唤醒的感情,难道都不见了吗?我向来把他视为是一个英勇的、诚实的人,难道我对他这个看法也不坚定了吗?难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死了吗?我觉得,这些对于我来说是永远都不会死的。我知道,我们经常说某个人死了,这样的说法未免操之过急了吧。他的嘴巴永远地死了,但是他的话语将会永远存活在生者的心中!"

  莎什卡激动起来,再一次在桌子旁边坐下,把臂肘支在桌子上,面带微笑,用一种非常模糊的眼神看着大家,比较平静地说:

  "也许,我说的话有点儿傻里傻气的。但是,朋友们,我坚信,正直的人是永远不会死的;那些给我们带来幸福,让我可以过像我如今所过的这样美好生活的人,是永世存在的。这类生活十分复杂、各种各样的现象,以及对我来说像我的心灵一样可贵的理想的生长,让我感到沉醉。我们的感情,或许太不愿意表露。我们想得过多,这让我们的性格变得有些古怪,我们只不过是用头去评价,从来不去用情感……"

  "您是遇见了什么好事情了吗?"索菲亚微笑着问。

  "对呀!"莎什卡点了一下头,说道,"我感觉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我和维索夫希诃夫聊了整整一夜。以前,我不喜欢他,觉得他是一个野蛮无知的人。并且,他以前确实是这样的。不管对哪个人,他一直是暗地里怀着恶意的气愤,不管何时,总是把自己摆在一切的中心位置上,嘴里凶恶地、粗暴地喊着--我、我、我!让人烦得要死。其中呀,有一种小市民的、让人厌烦的东西……"

  她微微地笑了一下,又用闪闪发光的眼睛把每个人都望了一遍。

  "如今呢,他把其他人称作同志了!应当亲自听一下,他是怎样说的。他是抱着一种难为情的、柔和的爱--这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他如今变得十分纯真、很诚实,心里充满了对工作的愿望。他发现了自己,看到了自己的力量,知道了自己缺乏的是什么;更重要的,就是从他心里产生了真实的同志感情……"

  符拉索娃听着莎什卡的讲述,她看到这个严厉的姑娘变得这样温和而快乐,心里就感觉很兴奋;同时,在她心底里又生出了那么一种妒忌的念头。

  "那么巴沙怎么样了?……"

  "他呀,"莎什卡接着说,"心里想的全是同志们。不知你们知道不知道,他劝我做什么?他劝我必须要想方设法帮助同志们逃出牢狱。哦,是的!他说这是十分简单、轻而易举的事……"

  索菲亚抬起头来,兴奋地说:

  "您觉得怎么样,莎什卡?我看这个办法很好!"

  母亲听后,手里的茶杯在微微颤动。

  莎什卡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欢喜,皱着眉毛思考了一阵儿,随后口气严肃地,可是快乐地微笑着答道:

  "如果一切都像他所说的那样--我们应当尝试一下!这是我的义务!……"

  她的脸突然变得通红,于是她局促地坐在椅子上,不说话了。

  "多么可爱的姑娘呀!"母亲含着微笑思忖道。

  索菲亚也微微笑了一下,尼古拉却温和地看着莎什卡,轻轻地笑出了声。

  此时,莎什卡抬起了头,严肃而仔细地向大家望了一下。她的脸色苍白,眼睛发出明亮的光芒,冷冰冰地、带着愤懑的口吻说:

  "你们在笑,我知道你们什么意思了……你们觉得我只是思考我私人的事吗?"

  "为什么这么想,莎什卡?"索菲亚站起身来向她走过去,与此同时,非常狡黠地问着。

  母亲感觉此话没有必要问,会让莎什卡很生气,所以她叹了一口气,耸了一下眉毛,仿佛责怪一般看着索菲亚。

  "但是,我不同意!"莎什卡叫着,"假如你们要钻研这个问题,我是不准备来参加并处理这个讨论的……"

  "莎什卡,别这么说!"尼古拉很镇静地说。

  母亲来到莎什卡的跟前,弯着身子,仔细地抚摩着她的头发。

  莎什卡握住了母亲的手,仰起通红的脸,迷惑不解地看了看她。

  母亲微微笑了一下,不知道应该对莎什卡说些什么,结果只是悲伤地叹了一口气。

  索菲亚在莎什卡的身边坐下来,搂住她的双肩,面含微笑地看着莎夏的眼睛说:

  "你这个人太怪了!……"

  "是,我这个人似乎太傻了……"

  "您怎么可以想……"索菲亚接着想说明自己的意思。

  但是这个时候,尼古拉突然用一种严肃的像事务式的语气中止了她的话。

  "有关营救的计划,假如可能,自然没有人不同意。第一,我们应当知道,牢狱里的同志们到底愿不愿意……"

  莎夏又垂下了头。

  索菲亚点燃香烟,向弟弟那边看了一眼,随后将手一挥,把火柴扔到了角落里。

  "也许不至于不愿意吧!"母亲唉叹着说,"只是我不认为,逃离监狱是这么轻而易举的事……"

  大家都不说话了。

  实际上,母亲心里却很想再听一下是不是有越狱的可能。

  "我想和维索夫希诃夫见上一面。"索菲亚突然说。

  "明天我告诉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见面吧!"莎夏低声回答。

  "他想做什么工作?"索菲亚一面踱着步子,一面询问。

  "已经决定让他到新的印刷所去做排字工人,印刷所还没建立以前,暂时就在看守森林的人那儿住着。"

  莎什卡又皱起了眉梢,脸上现出她一向惯有的严肃表情,就连声音听起来,也冷淡得不同了。

  母亲正在刷碗,尼古拉来到她的身旁,对她说:

  "后天你去看一看巴威尔,将一张字条递给他。"

  "我明白,我明白!"母亲急忙回答他,"我一定递给他……"

  "我要走了!"莎什卡说着,快速而默不作声地和每个人都握了手,跨着好像特别坚定的步伐,身子挺得直直的,神情冷淡地走了出去。母亲在椅子上坐着,索菲亚把手搭在她的肩上,一面摇着她,一面笑着说:

  "尼洛夫娜,您想拥有这样一个女儿吗?……"

  "啊,天哪!我是多么想看到他们在一块儿啊,即使就是一天也好!"母亲几乎是带着哭腔说了出来。

  "是啊,微乎其微的幸福--这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好的!……"尼古拉轻轻地附和道,"没有人盼望只有一星半点儿的幸福。但是幸福多了--又会变得毫无价值。"

  索菲亚在钢琴跟前坐下,弹奏了一首哀伤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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