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一会儿她大声说,用挑衅似的目光又向人们看了一下,"什么是死了,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死了?难道我对叶戈尔的敬重,我对叶戈尔,对一位同志的热爱,对他的思想所受到影响的纪念,全都死了?这样的工作难道也死了吗?他在我心中唤醒的感情,难道都不见了吗?我向来把他视为是一个英勇的、诚实的人,难道我对他这个看法也不坚定了吗?难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死了吗?我觉得,这些对于我来说是永远都不会死的。我知道,我们经常说某个人死了,这样的说法未免操之过急了吧。他的嘴巴永远地死了,但是他的话语将会永远存活在生者的心中!"
莎什卡激动起来,再一次在桌子旁边坐下,把臂肘支在桌子上,面带微笑,用一种非常模糊的眼神看着大家,比较平静地说:
"也许,我说的话有点儿傻里傻气的。但是,朋友们,我坚信,正直的人是永远不会死的;那些给我们带来幸福,让我可以过像我如今所过的这样美好生活的人,是永世存在的。这类生活十分复杂、各种各样的现象,以及对我来说像我的心灵一样可贵的理想的生长,让我感到沉醉。我们的感情,或许太不愿意表露。我们想得过多,这让我们的性格变得有些古怪,我们只不过是用头去评价,从来不去用情感……"
"您是遇见了什么好事情了吗?"索菲亚微笑着问。
"对呀!"莎什卡点了一下头,说道,"我感觉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我和维索夫希诃夫聊了整整一夜。以前,我不喜欢他,觉得他是一个野蛮无知的人。并且,他以前确实是这样的。不管对哪个人,他一直是暗地里怀着恶意的气愤,不管何时,总是把自己摆在一切的中心位置上,嘴里凶恶地、粗暴地喊着--我、我、我!让人烦得要死。其中呀,有一种小市民的、让人厌烦的东西……"
她微微地笑了一下,又用闪闪发光的眼睛把每个人都望了一遍。
"如今呢,他把其他人称作同志了!应当亲自听一下,他是怎样说的。他是抱着一种难为情的、柔和的爱--这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他如今变得十分纯真、很诚实,心里充满了对工作的愿望。他发现了自己,看到了自己的力量,知道了自己缺乏的是什么;更重要的,就是从他心里产生了真实的同志感情……"
符拉索娃听着莎什卡的讲述,她看到这个严厉的姑娘变得这样温和而快乐,心里就感觉很兴奋;同时,在她心底里又生出了那么一种妒忌的念头。
"那么巴沙怎么样了?……"
"他呀,"莎什卡接着说,"心里想的全是同志们。不知你们知道不知道,他劝我做什么?他劝我必须要想方设法帮助同志们逃出牢狱。哦,是的!他说这是十分简单、轻而易举的事……"
索菲亚抬起头来,兴奋地说:
"您觉得怎么样,莎什卡?我看这个办法很好!"
母亲听后,手里的茶杯在微微颤动。
莎什卡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欢喜,皱着眉毛思考了一阵儿,随后口气严肃地,可是快乐地微笑着答道:
"如果一切都像他所说的那样--我们应当尝试一下!这是我的义务!……"
她的脸突然变得通红,于是她局促地坐在椅子上,不说话了。
"多么可爱的姑娘呀!"母亲含着微笑思忖道。
索菲亚也微微笑了一下,尼古拉却温和地看着莎什卡,轻轻地笑出了声。
此时,莎什卡抬起了头,严肃而仔细地向大家望了一下。她的脸色苍白,眼睛发出明亮的光芒,冷冰冰地、带着愤懑的口吻说:
"你们在笑,我知道你们什么意思了……你们觉得我只是思考我私人的事吗?"
"为什么这么想,莎什卡?"索菲亚站起身来向她走过去,与此同时,非常狡黠地问着。
母亲感觉此话没有必要问,会让莎什卡很生气,所以她叹了一口气,耸了一下眉毛,仿佛责怪一般看着索菲亚。
"但是,我不同意!"莎什卡叫着,"假如你们要钻研这个问题,我是不准备来参加并处理这个讨论的……"
"莎什卡,别这么说!"尼古拉很镇静地说。
母亲来到莎什卡的跟前,弯着身子,仔细地抚摩着她的头发。
莎什卡握住了母亲的手,仰起通红的脸,迷惑不解地看了看她。
母亲微微笑了一下,不知道应该对莎什卡说些什么,结果只是悲伤地叹了一口气。
索菲亚在莎什卡的身边坐下来,搂住她的双肩,面含微笑地看着莎夏的眼睛说:
"你这个人太怪了!……"
"是,我这个人似乎太傻了……"
"您怎么可以想……"索菲亚接着想说明自己的意思。
但是这个时候,尼古拉突然用一种严肃的像事务式的语气中止了她的话。
"有关营救的计划,假如可能,自然没有人不同意。第一,我们应当知道,牢狱里的同志们到底愿不愿意……"
莎夏又垂下了头。
索菲亚点燃香烟,向弟弟那边看了一眼,随后将手一挥,把火柴扔到了角落里。
"也许不至于不愿意吧!"母亲唉叹着说,"只是我不认为,逃离监狱是这么轻而易举的事……"
大家都不说话了。
实际上,母亲心里却很想再听一下是不是有越狱的可能。
"我想和维索夫希诃夫见上一面。"索菲亚突然说。
"明天我告诉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见面吧!"莎夏低声回答。
"他想做什么工作?"索菲亚一面踱着步子,一面询问。
"已经决定让他到新的印刷所去做排字工人,印刷所还没建立以前,暂时就在看守森林的人那儿住着。"
莎什卡又皱起了眉梢,脸上现出她一向惯有的严肃表情,就连声音听起来,也冷淡得不同了。
母亲正在刷碗,尼古拉来到她的身旁,对她说:
"后天你去看一看巴威尔,将一张字条递给他。"
"我明白,我明白!"母亲急忙回答他,"我一定递给他……"
"我要走了!"莎什卡说着,快速而默不作声地和每个人都握了手,跨着好像特别坚定的步伐,身子挺得直直的,神情冷淡地走了出去。母亲在椅子上坐着,索菲亚把手搭在她的肩上,一面摇着她,一面笑着说:
"尼洛夫娜,您想拥有这样一个女儿吗?……"
"啊,天哪!我是多么想看到他们在一块儿啊,即使就是一天也好!"母亲几乎是带着哭腔说了出来。
"是啊,微乎其微的幸福--这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好的!……"尼古拉轻轻地附和道,"没有人盼望只有一星半点儿的幸福。但是幸福多了--又会变得毫无价值。"
索菲亚在钢琴跟前坐下,弹奏了一首哀伤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