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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以吃得下全部呢?尼古拉反对说。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5373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怎么可以吃得下全部呢?"尼古拉反对说。

  "放心,不会很多的……"

  母亲连忙走出去,轻轻地敲了敲门,一面凝神听着,一面哀伤地记起了叶戈尔。

  "他快要死了……"

  "谁?"里边问。

  "叶戈尔·伊凡诺维奇让我来的!"母亲轻轻地回答,"他让你去一下。"

  "马上!"里边门没有开,只是应了一声。

  等了片刻,母亲再一次敲门。这次门就迅速地打开了,一个高个子、戴眼镜的女人出现了。

  她一面急急忙忙地整着上衣那皱巴巴的衣袖,一面严肃地问母亲:

  "有事吗?"

  "我是叶戈尔·伊凡诺维奇派来的。"

  "噢!我们走吧。啊,我认识您!"她小声说,"您好!这里很暗……"

  符拉索娃看了看她,记起了她曾经到过尼古拉家里。

  "都是一家人!"她的头脑里这样闪了一下。

  那女人几乎撞到母亲的身上,于是就叫母亲在前边走,自己尾随在后边。一面走一面问:

  "他难受吗?"

  "对啊,他躺着。他说麻烦您拿点儿吃的东西去……"

  "噢,还是不吃为好……"

  她们走到叶戈尔的房间时,他用喘着粗气的声音对她们说:

  "伙计,很快,我就要到老家去了,柳德米拉·代西里耶夫娜!这个家伙没有取得官府的赞成就从牢里逃出来啦,胆子还真大。先给他点儿食物吃,随后把他藏起来。"

  那个女人点了点头,很关心地看着病人,严肃地说:

  "叶戈尔,有人到您这里来,就应当立刻来喊我!我看,您已经两回没有吃药了,不要不把它当回事儿!医院里很快就会派人来接叶戈尔。同志们!到我那边去吧!"

  "那么,我要进医院吗?"叶戈尔无奈地问。

  "好呀,我和您一起去。"

  "和我去医院?唉,天哪!"

  "别乱说……"

  她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整了整叶戈尔胸前的棉被,对尼古拉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下,随后又查看玻璃杯子里还剩多少药水。她的声音十分镇静,每一个举止都很稳妥。她的脸色十分苍白,两道黑黑的眉毛几乎在鼻梁上合在了一块儿。

  母亲很讨厌她的这副面孔--她的脸似乎十分高傲,眼睛里没有一点儿光泽,更不带有一点儿笑意,一说话就好像是下命令。

  "我们赶快吧!"她接着说,"我立刻就回来!您先将那些药水倒一汤匙让叶戈尔喝掉,别再叫他说话……"

  这么说完之后,她就把尼古拉带出去了。

  "她这个人很好!"叶戈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坚持说:"她这个人真是太伟大了……母亲,您必须帮她一下。她已经很累了……"

  "别说话!还是先把药吃了吧!……"母亲柔和而关切地劝说。

  他服了药,把一只眼睛眯起来说:

  "即使不说话,最后照样还得死……"

  他用另一只眼睛看着母亲,他的嘴唇渐渐地舒展开来,算是微笑了一下。

  母亲突然垂下了头,一阵浓厚的怜悯之情涌上心头,以至于使她差点儿掉下眼泪来。

  "没关系,这是非常自然的……有了活的趣味,一定要有死的责任。"

  母亲爱怜地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又轻轻地说:

  "别说话了,好不好?……"

  他合上眼睛,好像是在仔细倾听自己胸口处的痰涌声。过了一会儿,他又固执地继续说话了:

  "母亲,不让我说话是毫无意义的!不说话有什么好处呢?只是多承受几分钟的悲痛。一方面,不应当失去和好人说话的快乐。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像我们一样的好心人,在另一个世界里是不会存在的……"

  母亲十分担心地中止了他的话。

  "如果那个太太来了,她肯定会责怪我不该叫你说话……"

  "她是一个革命家,是一个同志,是一个大好人,而不是太太。母亲,她一定会责怪您的。她对所有的人都责骂,一直是这样的……"

  叶戈尔慢悠悠地、费力地翕动着嘴唇,说起了他这位邻居的经历。叙述时,他的眼睛中带着一丝微笑。

  母亲看得出,他是故意在那儿说她。母亲看着叶戈尔那笼罩着一层青色的面庞,慌张地想:

  "他快要死了……"

  柳德米拉进来了,慢慢地把门关上,对母亲说:

  "您的朋友必须要改变装束离开此地,愈快愈好。因此,彼拉盖雅·尼洛夫娜,您如今就要把所有的东西全都拿过来,去帮他弄一套衣服来。遗憾的是索菲亚不在,她的本事是会把人藏起来。"

  "她明天回来。"母亲把披巾放在肩膀上,答道。

  她每回接受了委托去干某些事时,总是一门心思地想既快又好地把它完成,除了她应该做的事情以外,她不去想什么事情。这时,她十分担心地紧皱眉头,严肃认真地问:

  "您想叫他穿哪种衣服?"

  "随便!反正他是在半夜离开……"

  "夜里倒不好吧?路上人很少,很容易被人发现,他又不是很机灵……"

  叶戈尔微微一笑。

  "能够到医院中去探望你吗?"母亲问。

  叶戈尔一面咳嗽着,一面点了点头。

  柳德米拉用她的黑黑的眼睛看着母亲的面庞很快地说:

  "您喜欢和我轮替着来照料他,是不是?好极了,但是,现在赶紧去吧!"

  她和蔼地、不容你再去多说一句话地挽着母亲的手臂,将她领到了门外,站在门口,放低嗓音说:

  "我把您领了出来,请您别不高兴!他说话会对他的身体有很大的伤害……但是,我抱着希望……"

  她攥着手,手指头发出吱咯的声响,可是她的目光却疲倦不堪地耷拉下来了……

  这样的解释让母亲难堪起来,她含糊不清地说:

  "您这是什么意思呢?"

  "您要认真观察一下,是否有暗探?"她小声地叮嘱,然后她就举起两只手,分别在额角的左右两边擦拭了一下。她的嘴唇在发颤,脸色似乎比过去温和了。

  "我是知道的!……"母亲以自负的神情说。

  母亲走到大门外停住了脚步,整了整披巾,与此同时偷偷地、但是目光敏锐地朝周围观察了一下。母亲在大街上的人群中,几乎已经能很准确地分辨出暗探来了--他们的步伐一直是有意装得悠闲自在的模样,神情上、举止上都带着拘束的潇洒动作,面孔上带着疲倦和百无聊赖的神情,还有那两只张皇失措的眼睛,眼光锐利得使人厌烦,眼光闪动,仿佛是胆战心惊、做了什么坏事,又十分拙劣地想掩藏起来--这些情况,母亲是非常熟悉的。

  这一回,母亲没有看见那些熟识的暗探的容貌。

  她镇定自若地在街道上走了一段路程,最后就雇上一辆马车来到了市场上。她在热烈地和那个商人讨价还价时,为尼古拉购买了一套新衣服。这期间,她故意大声辱骂着自己的酒鬼丈夫,使得她几乎每个月得帮他购买全套的新衣服。这个谎话对商人丝毫不起作用,但是母亲自己却感到很快乐和得意--由于她一路上已经考虑过了,警察知道尼古拉逃走以后肯定要换装,因此会派暗探来市场的。

  她采用了同孩子一样的小心回到了叶戈尔家,很快她就需要完成把尼古拉带到郊外去的工作。

  她陪伴

着尼古拉在大街的一边走着。她看见尼古拉垂着头,迈着重重的步伐,那件长长的土红色大衣的下摆总是不停地绊住他的双腿。见他经常伸手将帽子扶正,因为帽子总是滑到鼻子上面,她立刻心中感觉十分好笑。

  来到一条偏僻的街上,莎什卡在那里等待他们,所以母亲就向尼古拉无声地点头告别,随后独自一人回家去。

  "但是,巴沙还在里面……安德烈也在……"她痛苦地想着。

  一见到母亲,尼古拉就慌张而着急地高声喊道:

  "您知道吗?--叶戈尔的病情十分厉害,他已经住到医院里去了,方才柳德米拉到这儿来了,她让您到她那里去……"

  "去医院了?"尼古拉用微微发颤的手指推了一下眼镜,又帮母亲穿了一件衣裳,随后他用暖和的、干瘦的手抓着母亲的手,声音发抖地说:

  "您将这个背包带去。维索夫希诃夫的事情已经办妥了吗?"

  "都办妥了……"

  "我也很想去瞧瞧叶戈尔……"

  因为劳累,母亲感觉有点头晕目眩,但是尼古拉的那种慌张的表情在她心中引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快要死了。"一个阴郁的想法在她脑海中回荡着。

  但是,当她踏进那个整齐通明的小病房的时候,看见叶戈尔背靠着一个白色的枕头坐在病床上面,嘶哑地大笑时--她的心一下子放下来了。

  她笑呵呵地站在门口听病人对医生说:

  "所谓的治疗,其实是一种改良……"

  "叶戈尔,别瞎说。"医生亲切地小声阻止道。

  "但是,我是一名革命家,我最不喜欢改良……"

  医生小心地把叶戈尔的双手搁在他的膝盖上,站起身来,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胡须,随后开始用指头抚摩病人那浮肿的面庞。

  母亲和那个医生十分熟悉,他是尼古拉的一个很亲密的朋友,名叫伊凡·达尼洛维奇。

  母亲轻轻地来到病人的跟前,病人对她吐了吐舌头。

  这时,医生扭过头来,对母亲说:

  "噢,尼洛夫娜!您好!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呀?"

  "是书。"

  "他不能读书!"身材矮小的医生命令般地说。

  "他想把我变成一个傻瓜呀!"叶戈尔埋怨道。

  短促而沉重的呼吸和痰的声音一起从叶戈尔的胸口处涌了出来,面庞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他轻轻地用已经没有知觉的、而且仿佛非常沉重的手,在额上拭了一下。浮肿的脸显得格外呆板,让他原本和善的宽脸变得十分痛苦。好像所有的轮廓都在死人的面具下消失了,只有因为脸浮肿而显得深深地陷进去的眼睛,依然是闪闪发光,带着温情的微笑。

  "唉,先生!我疲倦了--能够躺下吗?……"他问。

  "不能!"医生简练地回答。

  "那好吧,当你离开了我就躺下……"

  "尼洛夫娜,请您不要叫他躺下!给他把枕头垫好。还有,请您别和他说话,这会对他非常不利的……"

  母亲明白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医生踏着小碎步很迅速地轻轻走出病房。

  叶戈尔低下头,合上双眼,平静下来了,只有手指还在慢慢地动着。

  病房的白色粉墙壁让人感到干枯的寒冷和惆怅的悲哀。很大的窗子外边,能够十分清楚地看到菩提树的茂盛的树尖。在那布满了尘土的暗色的叶丛之间,很鲜明地闪烁着许多光泽,这是那快要来临的秋寒的痕迹。

  "死神正在不经意地、缓缓地朝我走来……"叶戈尔并没有睁开两眼,身体也不动弹。他继续说:"它看我是个十分和气的小伙子。--似乎有点儿同情我……"

  "别说话了,叶戈尔·伊凡诺维奇!"母亲很轻地抚摩着他的双手,央求般地劝说。

  "等等,我马上就要不说话了……"

  他不断地喘息着,每一句话说得都十分困难。因为体力已非常虚弱,他总是等上好一会儿才可以继续向下说:

  "您跟我们在一块儿,这是十分值得庆幸的。看见您的脸,心中就快乐。我经常问我自己,她的未来是什么呢?在前边等候着她的,也和大家伙面前的一样,是监牢和受肮脏的羞辱!当我一思考到这儿,总感觉难受得要命。您就不害怕坐牢?"

  "不害怕!"她简练地回答。

  "噢,那是当然的。但是无论怎样说,监牢总是使人厌恶的。我变成了这个模样,完全是由于坐牢的原因。凭良心说--我不想死……"

  "也许,你不会死!"母亲想这样说,但是看着他的神色,却没有说出口。

  "我是仍然可以工作的……但是,如果不能工作,活着也毫无作用,并且那样活着也没有任何意义……"

  "话是很正确,但是这并不能让人得到宽慰!"母亲不由得想起了安德烈的话语,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放在她的心里。一天的活动使她十分疲倦,肚子又非常饥饿。

  病人十分单调的夹着痰的低声细语充满了整个房间,毫无力气地在滑溜溜的墙壁上爬着。

  窗子外面的菩提树的树梢好像低垂的乌云,它那种悲伤的黑色让人看了之后就会感觉惊讶。四周的一切在傍晚的寂静中都凝然不动了,没精打采地等候着黑夜的来临。

  "啊呀,难受死了!"叶戈尔说完,合上了双眼,不再说话了。

  "睡会儿吧!"母亲劝说道,"也许睡着了就会舒服一些。"

  然后,她屏气凝神地听了一下病人的呼吸,随后,朝四周看了一遍,轻轻地坐在那儿,心里充满了悲伤,于是下意识地打起瞌睡来。

  门极轻地响了一下,吵醒了她--她被吓了一大跳,看到叶戈尔的双眼早已睁开了。

  "对不起,我睡着了!"母亲小声说。

  "对不起的应该是我!"他也低声说。

  窗外的暮色更加浓重了,带着雾的冷气让人的眼睛睁不开,一切都变得十分朦胧,病人的脸色也变得更加阴暗凄凉了。

  一会儿,传来了一阵低声细语和柳德米拉说话的声音:

  "灯也不开就在那儿咕咕哝哝地说话。电灯开关在什么地方?"

  说话时,整个房间中就亮起了使人不愉快的白色的寒光,只见身材细长挺直的柳德米拉,身穿一件黑衣服,站在屋子的中间。

  叶戈尔浑身猛地颤了一下,把手搁在了胸口上。

  "怎么啦?"柳德米拉失声惊叫着,向他奔过来。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母亲。这个时候,他的眼睛仿佛睁大了,并且是发着光芒。

  他张着大大的嘴,抬起了头,将手伸到前边。

  母亲十分谨慎地抓住了他的手,抑制呼吸看着他的脸。

  他的脖子猛烈地颤动了一下,头就歪了下来,而后他大声地说道:

  "我不行了--完蛋了!……"

  他的整个身体轻轻地动了一下,头软软地耷拉在了肩膀上。他那睁得大大的眼睛中,毫无光泽地映照出了笼罩在病床上面的电灯的寒光。

  "我亲爱的!"母亲低声说。

  柳德米拉悄悄地离开病床,在窗前站住了,两只眼睛看着窗外,用一种母亲感觉是很生疏的、很大的声音说:

  "他死了……"

  她弯着腰,把臂肘支在窗台上,突然似乎头上被人狠狠地打了一下似的,毫无力气地跪下去。她两只手捂住脸,低声呻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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