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着尼古拉在大街的一边走着。她看见尼古拉垂着头,迈着重重的步伐,那件长长的土红色大衣的下摆总是不停地绊住他的双腿。见他经常伸手将帽子扶正,因为帽子总是滑到鼻子上面,她立刻心中感觉十分好笑。
来到一条偏僻的街上,莎什卡在那里等待他们,所以母亲就向尼古拉无声地点头告别,随后独自一人回家去。
"但是,巴沙还在里面……安德烈也在……"她痛苦地想着。
一见到母亲,尼古拉就慌张而着急地高声喊道:
"您知道吗?--叶戈尔的病情十分厉害,他已经住到医院里去了,方才柳德米拉到这儿来了,她让您到她那里去……"
"去医院了?"尼古拉用微微发颤的手指推了一下眼镜,又帮母亲穿了一件衣裳,随后他用暖和的、干瘦的手抓着母亲的手,声音发抖地说:
"您将这个背包带去。维索夫希诃夫的事情已经办妥了吗?"
"都办妥了……"
"我也很想去瞧瞧叶戈尔……"
因为劳累,母亲感觉有点头晕目眩,但是尼古拉的那种慌张的表情在她心中引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快要死了。"一个阴郁的想法在她脑海中回荡着。
但是,当她踏进那个整齐通明的小病房的时候,看见叶戈尔背靠着一个白色的枕头坐在病床上面,嘶哑地大笑时--她的心一下子放下来了。
她笑呵呵地站在门口听病人对医生说:
"所谓的治疗,其实是一种改良……"
"叶戈尔,别瞎说。"医生亲切地小声阻止道。
"但是,我是一名革命家,我最不喜欢改良……"
医生小心地把叶戈尔的双手搁在他的膝盖上,站起身来,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胡须,随后开始用指头抚摩病人那浮肿的面庞。
母亲和那个医生十分熟悉,他是尼古拉的一个很亲密的朋友,名叫伊凡·达尼洛维奇。
母亲轻轻地来到病人的跟前,病人对她吐了吐舌头。
这时,医生扭过头来,对母亲说:
"噢,尼洛夫娜!您好!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呀?"
"是书。"
"他不能读书!"身材矮小的医生命令般地说。
"他想把我变成一个傻瓜呀!"叶戈尔埋怨道。
短促而沉重的呼吸和痰的声音一起从叶戈尔的胸口处涌了出来,面庞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他轻轻地用已经没有知觉的、而且仿佛非常沉重的手,在额上拭了一下。浮肿的脸显得格外呆板,让他原本和善的宽脸变得十分痛苦。好像所有的轮廓都在死人的面具下消失了,只有因为脸浮肿而显得深深地陷进去的眼睛,依然是闪闪发光,带着温情的微笑。
"唉,先生!我疲倦了--能够躺下吗?……"他问。
"不能!"医生简练地回答。
"那好吧,当你离开了我就躺下……"
"尼洛夫娜,请您不要叫他躺下!给他把枕头垫好。还有,请您别和他说话,这会对他非常不利的……"
母亲明白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医生踏着小碎步很迅速地轻轻走出病房。
叶戈尔低下头,合上双眼,平静下来了,只有手指还在慢慢地动着。
病房的白色粉墙壁让人感到干枯的寒冷和惆怅的悲哀。很大的窗子外边,能够十分清楚地看到菩提树的茂盛的树尖。在那布满了尘土的暗色的叶丛之间,很鲜明地闪烁着许多光泽,这是那快要来临的秋寒的痕迹。
"死神正在不经意地、缓缓地朝我走来……"叶戈尔并没有睁开两眼,身体也不动弹。他继续说:"它看我是个十分和气的小伙子。--似乎有点儿同情我……"
"别说话了,叶戈尔·伊凡诺维奇!"母亲很轻地抚摩着他的双手,央求般地劝说。
"等等,我马上就要不说话了……"
他不断地喘息着,每一句话说得都十分困难。因为体力已非常虚弱,他总是等上好一会儿才可以继续向下说:
"您跟我们在一块儿,这是十分值得庆幸的。看见您的脸,心中就快乐。我经常问我自己,她的未来是什么呢?在前边等候着她的,也和大家伙面前的一样,是监牢和受肮脏的羞辱!当我一思考到这儿,总感觉难受得要命。您就不害怕坐牢?"
"不害怕!"她简练地回答。
"噢,那是当然的。但是无论怎样说,监牢总是使人厌恶的。我变成了这个模样,完全是由于坐牢的原因。凭良心说--我不想死……"
"也许,你不会死!"母亲想这样说,但是看着他的神色,却没有说出口。
"我是仍然可以工作的……但是,如果不能工作,活着也毫无作用,并且那样活着也没有任何意义……"
"话是很正确,但是这并不能让人得到宽慰!"母亲不由得想起了安德烈的话语,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放在她的心里。一天的活动使她十分疲倦,肚子又非常饥饿。
病人十分单调的夹着痰的低声细语充满了整个房间,毫无力气地在滑溜溜的墙壁上爬着。
窗子外面的菩提树的树梢好像低垂的乌云,它那种悲伤的黑色让人看了之后就会感觉惊讶。四周的一切在傍晚的寂静中都凝然不动了,没精打采地等候着黑夜的来临。
"啊呀,难受死了!"叶戈尔说完,合上了双眼,不再说话了。
"睡会儿吧!"母亲劝说道,"也许睡着了就会舒服一些。"
然后,她屏气凝神地听了一下病人的呼吸,随后,朝四周看了一遍,轻轻地坐在那儿,心里充满了悲伤,于是下意识地打起瞌睡来。
门极轻地响了一下,吵醒了她--她被吓了一大跳,看到叶戈尔的双眼早已睁开了。
"对不起,我睡着了!"母亲小声说。
"对不起的应该是我!"他也低声说。
窗外的暮色更加浓重了,带着雾的冷气让人的眼睛睁不开,一切都变得十分朦胧,病人的脸色也变得更加阴暗凄凉了。
一会儿,传来了一阵低声细语和柳德米拉说话的声音:
"灯也不开就在那儿咕咕哝哝地说话。电灯开关在什么地方?"
说话时,整个房间中就亮起了使人不愉快的白色的寒光,只见身材细长挺直的柳德米拉,身穿一件黑衣服,站在屋子的中间。
叶戈尔浑身猛地颤了一下,把手搁在了胸口上。
"怎么啦?"柳德米拉失声惊叫着,向他奔过来。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母亲。这个时候,他的眼睛仿佛睁大了,并且是发着光芒。
他张着大大的嘴,抬起了头,将手伸到前边。
母亲十分谨慎地抓住了他的手,抑制呼吸看着他的脸。
他的脖子猛烈地颤动了一下,头就歪了下来,而后他大声地说道:
"我不行了--完蛋了!……"
他的整个身体轻轻地动了一下,头软软地耷拉在了肩膀上。他那睁得大大的眼睛中,毫无光泽地映照出了笼罩在病床上面的电灯的寒光。
"我亲爱的!"母亲低声说。
柳德米拉悄悄地离开病床,在窗前站住了,两只眼睛看着窗外,用一种母亲感觉是很生疏的、很大的声音说:
"他死了……"
她弯着腰,把臂肘支在窗台上,突然似乎头上被人狠狠地打了一下似的,毫无力气地跪下去。她两只手捂住脸,低声呻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