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可是,这样的猜想并不能让她安下心来。她很容易看出,来访的工人也很放不开,好像心中有些不自然,不像他和母亲,和一个平凡的妇女说话那样容易而直率。有一天,尼古拉出去以后,母亲对一个年轻人说:
"为什么你这样拘束?仿佛小孩子要接受考试似的……"
那个人咧开嘴哈哈笑起来。
"因为不习惯的原因,虾也会变红色的……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弟兄呀……"
有的时候莎什卡也走了过来,可是她从来都不长久地停留。她说起话来始终是十分严肃的模样,不显出一点儿微笑。每回临走时,她总是对母亲说:
"巴威尔·米哈依洛维奇怎么样?他还好吗?"
"唉,谢天谢地!"母亲回答。"还行,他很快活!"
"替我向他问好!"姑娘说完以后就离开了。
有的时候,母亲对她诉苦道,巴威尔被关押了很长时间,还没有决定什么时候审判。莎什卡听了之后,就紧皱眉头,一言不发,她的手指头却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尼洛夫娜经常感到心里有一种渴望要对她说:
"乖孩子,我知道你在爱他……"
但是她却没有勇气把这话说出口。这个姑娘的庄严的面孔、嘴唇紧紧地闭着,还有事务般单调的谈话,似乎预先推辞这样的抚爱。
母亲不得不叹着气,默不作声地抓着她伸出来的手想:
"我不幸的……"
有一天,娜塔莎过来了。她看到母亲十分高兴,搂住她亲了又亲,随后忽然低声说:
"我的母亲去世了,不在了,怪可怜的!……"
她摇晃了一下头,立刻擦掉眼泪,随后说:
"我十分舍不得我的母亲,她还没有五十岁呢,应该再多活上几年。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死了倒可以安静舒适一些了。她总是自己在那里,没有人去理她,也没有人需要她,过去每天又怕挨我父亲的打。难道这样也称得上是生活吗?每一个人活着都希望过上好日子,但是我的母亲除了遭受打骂以外,什么希望都没有……"
"您说得很正确,娜塔莎!"母亲想了一下,说:"人活着都是希望能过上好日子,如果没有盼头儿那还算什么生活呢?"母亲慈爱、亲热地抚摩着姑娘的手,微笑着问她:"您如今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娜塔莎爽快地回答。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微笑着对她说:
"不要紧!好人是绝对不会孤单地生活的,肯定会有很多人陪着……"
娜塔莎在县里一个纺织工厂里当教员,于是尼洛夫娜就经常把禁书、传单和报纸带到她那儿。因此,这就成了她的一项经常工作。
每月,她总会有几回装扮成修道女,或打扮成贩卖花边和土布的商贩,有时还打扮成有钱的市民或是去朝拜圣地的巡礼,或带上口袋,手中提着皮包,在整个省里到处奔波。
无论是在轮船上面、火车里,还是在饭铺、客栈里,她的神态一直都是从从容容、举止落落大方。她惹人注目,由于她总是先去和不相识的人交谈,她那擅长于交际的、和蔼的谈话,还有饱经世故、充满信心的态度常常具有这种效果,但是她毫不畏惧和毫不介意这一点。
她喜欢和人交谈,爱听他们说自己的生活和满腹牢骚和困惑。每逢看见人们感到强烈的不满时,她内心里就充满了快乐,由于这样的不满一方面可以反抗命运的压迫,一方面对心中早已形成的慌张问题能够寻找到解决的方法。
在她的跟前,愈来愈广泛地和多样化地展开了人间生活一种精彩的画面,那是为了要饣胡口,悲痛的挣扎和忙碌紧张的场面。无论在哪儿,都能够十分清楚地看到要欺骗人、掠夺人,想方设法为个人的利益而欺压其他人、把其他人鲜血吸干的那种可耻和明目张胆的行为。
她也发现,世界上的物产尽管十分丰富,但是老百姓仍然很贫穷,围着那用之不竭的财富却每天挨饿。城市中有很多堆满了上帝毫无用处的黄金和白银的教堂。但是在这些教堂的门口,乞丐们都可怜巴巴地瑟缩颤抖着,徒劳而无可奈何地等候着来往的行人动起怜悯之心,朝他们手里丢上一个小铜子儿。
说老实话,以前她也曾看到过这样的情形:辉煌壮丽的教堂和神父那织着锦锈的法衣,乞丐的贫穷住处和他们破烂的衣衫;可是以前她总是感觉这些都是很自然、很正常的,但是如今却知道这是难以容忍的,对穷人而言是最大的侮辱。她知道,教堂对没钱的人,应当比对于有钱的人更为靠近、更为必需。
她从绘着基督的画片上和他的故事中,明白基督是贫苦人的朋友,穿得十分简朴。但是,她也看到,在贫苦人来找他寻求抚慰的教堂里,他却被卑鄙的黄金和那在贫困人跟前被夸耀一样闪闪发光的绸缎捆绑着。此时,她就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雷宾的话语:
"他们利用上帝来骗我们!"
于是,她祈祷的次数不知不觉地比过去少了。
但是,她却越来越多地记起基督,想到有些人,尽管他们不谈起基督的姓名,甚至好像不知道基督;但是在她眼里,好像他们是在按照基督的教旨过着日子,并且和基督相同,也把大地看成穷人的王国,也想把地上一切财富都平分给贫困的人。
她在这一方面考虑得非常之多,在她心里这样的思想渐渐成长和加深,并包含了她的所有见闻,用它匀称祥和的火光照亮整个黑漆漆的世界、整个生活和整个人类。
她感觉,她从来都用一种不很明确的爱--可怕和希望紧紧地联合在一块儿、感动和伤悲结合成的一种错综复杂的感情,如今更接近爱的基督,并且和以前的基督截然不同。基督变得更伟大,她轻而易举地就理解了,基督的脸似乎也变得更快乐、更明亮了,似乎基督接受着人们的热血灌溉(人们常常是为他慷慨地献出热血,却谦逊地不说出他们的难友的姓名),像真复活了似的。
每回出门,再来到尼古拉那儿时,母亲总是因为路上看到的和听到的而感到快乐和兴奋,何况工作结束的很圆满、很顺利,也就更加振奋了。
"这样四处逛逛,四处瞧瞧,是很好的事情!"傍晚,她经常对尼古拉这么说,"让你能够知道,生活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平民百姓已经被逼得无路可走了。他们忍受着侮辱,在那儿奔忙劳作。但是,有什么人过问他们究竟喜欢不喜欢呢?他们猜想着这究竟是为什么呀?为什么要逼迫和剥削我们?大地上的东西那么多,为什么我们还要没有钱呢?世界上处处都有知识,为什么我们是愚蠢无知的睁眼瞎呢?慈善的上帝观察人是不分贫富和贵贱的,全都作为他的孩子。他到底在哪儿呢?他们慢慢就愤怒起来,人民是因为满足个人的生活。他们觉得,如果他们再不为自己考虑一下,那么这不合理、不公正的生活就会把他们逼死!"
母亲越来越显明地觉察到,心里有那么一种渴望而执着的愿望,就是想用个人的话对人们说出各种不合理的生活自然现象,有时她竟然很难抑制住这种渴望。
每回尼古拉看到母亲翻插图时,总是微笑着为她讲些十分美好又不普通的事情。她被这些大胆的工作吓得将信将疑,又不知道该怎样说才行,于是十分惊讶地问尼古拉:
"这种事当真能成功吗?"
于是,尼古拉就固执地、带着对自己断言的真实性无可动摇的信仰,穿过眼镜片用和善的目光望着她,对她讲述今后的事情。
"人的渴望是没有界限的,人的力气也是用不完的!但是,世界在精神上的发展,仍然是非常缓慢的。由于现在每一个人要让自己取得解放,需要积攒的是金钱,而并非知识。但是,假如人们可以控制自己那贪婪的欲望,可以摆脱强制劳动时,那么……"
她很少可以完全明白尼古拉的话,但是对他那种坚定不移的信仰和情感,她却渐渐地明白了,因为这种感情使他的话语充满了活力。
"世界上拥有自由的人不多,这就是它的可怜之处!"他说。
这是她可以理解和明白的事。她和一些根本没有贪心恶意的人相识,她知道如果这样的人可以再多些,那么生活中的黑暗丑陋的面目就能够变得比较和蔼、比较善良、比较光明。
"大家偏偏违反原来的意志,变得无情无义!"尼古拉阴郁地说。
母亲突然记起了一撮毛曾经说过的话,于是马上点头,表示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