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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6226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第五章

  

  尼洛夫娜生活得很安静。

  偶尔甚至连她本人都对这种安静感到十分惊讶。她明知自己的儿子坐牢,前面有严酷的惩罚在时刻等候着他,但是每一回她想起此事时,经常正好和她的意志截然不同,她总是记起安德烈、菲佳和其他很多人。

  儿子以及所有跟他命运相同的人的身影,不停地浮现在她的眼前,撩起了她的一阵阵遐想;让她对巴威尔的想念在不知不觉中增大起来,朝着四面八方不断地伸展开来。这样的想念如同一道道纤细的、强弱不同的光线,不停地朝四面八方散布着,触到每一个角落,就仿佛准备照亮一切,把一切都集汇于一幅画中,不使她的思想停滞在一件事上,不叫她从早至晚总是思念儿子,为儿子担惊受怕。

  索菲亚待了一会儿就走了,五天过去了,她才很高兴地回来了;但是,没过几个小时,她的影子就又消失了,直到过了两周才又出现。她活动的范围似乎十分广泛,甚至没有边际。她只是偶尔抽空儿来探望一下弟弟,每回她的到来,都让屋子里弥漫着她那生机勃勃和动人心弦的音乐。

  母亲也渐渐地喜欢上音乐了。

  她听着音乐时,总感觉有一阵阵暖和的浪头击打她的胸口,奔涌到心中,于是心跳变得更加宁静和均匀,好像在深耕的、雨水充沛的膏腴之地里的种子似的,思绪在心田里迅速地发芽了,被美妙乐声的力量激起的千言万语,就很容易地绽开着鲜艳的花朵……

  但是,对于索菲亚随便乱扔东西,乱丢烟头,到处弹烟灰的那些散漫习气,尤其是对于她的那些对什么都不顾忌的一言一行,母亲却完全习惯不了。这一切和尼古拉那平稳的神态、永恒不变的温柔严肃的举止言谈比起来,更显得十分惹眼。

  在母亲看来,索菲亚像一个急着要打扮成大人的小孩儿,但是看起来仍然是把人们看作很有意思的玩具而已。

  她经常谈论劳动是那么神圣,但是因为自己的马虎随便,常常不符合情理地增添母亲的劳动负担。她常常说自由,但是母亲看得出,她那种强烈的执拗,无休止的争论却明显地压制了其他人的自由。母亲十分明白,她身上有很多的矛盾,因此在对待她时就十分认真和小心,总不能像对尼古拉那样去对索菲亚,内心里总是怀着一种始终如一的美好而亲切的温暖之情。

  每天,尼古拉总是过着那种枯燥而有条不紊的生活,总是很辛苦。

  清晨八点钟喝茶、读报,并把当日的新闻讲给母亲听。母亲听他说着,就像亲眼目睹一样,看见生活这个沉重的机器,是怎样无情地把人们铸造成金钱。

  母亲感觉到,他和安德烈有些相同的地方。他和一撮毛相同,说到人时总是心存着善意,由于他觉得在现在这种不公平的社会中,所有的人都是有罪过的;可是,他对新生活的信心比不上安德烈那样强烈,也不如安德烈那样鲜明。

  他讲话时总是出奇的平静,声音像一位正直的法官,尽管他说的是使人恐惧的事情,可是脸上依然带着怜悯的微笑,然而他的目光流露出镇静和坚定不移。母亲看见这样的目光,心里就明白了,这个人不管对什么人、对多少事情都不会谅解,并且不能原谅。母亲认为,这样的坚定对她来说是不容易的,于是心里就对尼古拉恋恋不舍,所以也就更喜欢他了。

  九点钟的时候,尼古拉按时出去工作。

  此时,母亲把房间收拾完,预备早饭,洗漱,穿上整洁的衣服之后,就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翻阅一下书中的插图。

  这时,她已经可以自己看书了,只是显得很费力。看上片刻,就会感觉疲惫,也就搞不明白字和句的连贯意思,但是书里的图画却像吸引小孩一般让她着迷。这些画片在她眼前展开了一个能够理解的、几乎可以抚摩得到的、神奇且美妙的世界。巨大的城市、美丽的建筑物、机械、轮船、纪念碑,人类所创造的无限的财富,还有千姿百态的大自然的迷人景色。就这样,她的生活也就无止境地扩大起来了,每天那些不清楚的、庞大的、美好的事物都在她面前展开,是生活用它那无穷无尽的财富和不可胜数的美景越来越激烈地刺激着母亲那已经觉悟的饥渴的心灵。

  这些动物画册,是母亲格外喜欢看的。尽管这些画册上是用外国文字写的,但是却可以凭着画面让她对于大地的漂亮、物产丰富和广阔,有了一个十分鲜明的概念。

  "世界太大啦!"有一回,她对尼古拉叹了一口气说。

  所有的昆虫,尤其是蝴蝶,最让她喜欢。她常常总是惊奇地看着这些图画,惊讶地说:

  "尼古拉·伊凡诺维奇,这个东西简直太好看了,对吧?这种美丽的东西,遍地都是,但是它们总是在我们身边一闪而过,我们根本都没注意。人们整日只是忙忙碌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观察。唉,也没有太大的兴致了!假如他们了解世界是这么丰富,有着这么多令人惊讶的东西,那他们能够获得多少快乐呀!所有的一切是为了人们,个人为了全体,对吗?"

  "没错!"尼古拉笑着答道。

  后来,他又为她带来了一些带着图片的书。

  傍晚,他们家里总是聚集着很多客人,有白脸黑头发、神态严肃、不大说话的美男子阿历古赛·代西里维奇;有头滚圆、满脸粉刺、总是可惜似地咂着嘴的罗曼·彼得罗维奇;有个子矮小、瘦瘦的、蓄着尖胡须、嗓音十分细、急性子,爱大呼大叫,说出话来似乎锥子一样尖利的伊凡·达尼洛维奇;有总是拿自己、拿同志们、拿他一天比一天增加的毛病开玩笑的叶戈尔;还有别的很多从远方来的客人。

  尼古拉一直和他们心平气和地谈论着,他们说的话题总是一个--有关全世界的工人。

  有的时候他们十分兴奋,争辩得面红耳赤,喝茶喝得非常厉害;有的时候在他们滔滔不绝的谈论过程中,尼古拉沉默地起草传单,写完以后,对大家念一遍,随后立即用印刷字体把传单抄写出来。

  这个时候,母亲总是认真地把撕烂的草稿碎片捡起来烧掉。

  每晚母亲总是给他们倒茶水。她对他们提到的工人大众的生活和命运,说到怎样更加快地和有效地对工人宣传真理,增强工人的热情等各种事情的激烈情绪,让大家都感觉到很惊奇。他们经常发火,谁也不让谁地争吵,你说我错了,我说你错了,于是两方都感到十分生气,但是稍过片刻,却又争辩起来。

  和他们相比较,母亲认为,自己早已经更加透彻地知道了工人的生活。她认为,她对他们担负起来的巨大的任务,比他们自己看得更明白。这样的感觉让她对他们怀有一种宽容的、甚至有些伤痛的感情。正如大人们所看见在装扮夫妻游戏,但是却不知道这样的关系包括着带有悲剧意思的孩子的心情似的。她常常情不自禁地拿他们的话和巴威尔和安德烈的话作比较。比较之后,她感觉到双方之间有一定的区别,但是起初她不能明白这种区别。她经常感觉到,这里说话的响声比乡下还要大,于是她自言自语道:

  "明白得越多,说话的响声也就越大……"

  但是母亲又时常感觉到,好像这些人全都是故意在彼此鼓舞,故意做出激昂大度的模样,好像每个人都想对朋友们证明,和别人相比起来,真理更靠近自己,也感觉更为珍贵;其他人听了不服气,也起来证明真理更靠近自己,于是开始了热烈而粗鲁的争论。母亲感觉到,他们每个人都想把其他人压倒。这样的情形让她慌张并难受起来,她紧皱眉头,用央求的目光望着大家,心里想:

  "巴沙和别的同志已经被他们忘掉了……"

  尽管母亲听不太明白这样的争辩,却总是不安地听着,而且探索着话语背后的感情。她可以看出,在工人区中说起"善"时,是把它看作了一个整体,而在这里呢,却是把一切打碎,并且打得十分破碎;工人区里的人们怀有更深厚、更热烈的感情,而这里的思想却是尖锐的,有着把一切都剖析的力量;这里更多的是说着经过破坏而陈旧的事物。由于这种原因,母亲深深地感到巴威尔和安德烈的谈话对她更温和,让她更容易听懂……

  每逢有工人来访时,母亲还发现尼古拉总是变得十分随和,脸上现出温柔的表情,说话和平常完全不同,既不野蛮,又不随意。

  "这肯定是为了让工人可以听明白他说的话!"母亲猜道。

  可是,这样的猜想并不能让她安下心来。她很容易看出,来访的工人也很放不开,好像心中有些不自然,不像他和母亲,和一个平凡的妇女说话那样容易而直率。有一天,尼古拉出去以后,母亲对一个年轻人说:

  "为什么你这样拘束?仿佛小孩子要接受考试似的……"

  那个人咧开嘴哈哈笑起来。

  "因为不习惯的原因,虾也会变红色的……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弟兄呀……"

  有的时候莎什卡也走了过来,可是她从来都不长久地停留。她说起话来始终是十分严肃的模样,不显出一点儿微笑。每回临走时,她总是对母亲说:

  "巴威尔·米哈依洛维奇怎么样?他还好吗?"

  "唉,谢天谢地!"母亲回答。"还行,他很快活!"

  "替我向他问好!"姑娘说完以后就离开了。

  有的时候,母亲对她诉苦道,巴威尔被关押了很长时间,还没有决定什么时候审判。莎什卡听了之后,就紧皱眉头,一言不发,她的手指头却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尼洛夫娜经常感到心里有一种渴望要对她说:

  "乖孩子,我知道你在爱他……"

  但是她却没有勇气把这话说出口。这个姑娘的庄严的面孔、嘴唇紧紧地闭着,还有事务般单调的谈话,似乎预先推辞这样的抚爱。

  母亲不得不叹着气,默不作声地抓着她伸出来的手想:

  "我不幸的……"

  有一天,娜塔莎过来了。她看到母亲十分高兴,搂住她亲了又亲,随后忽然低声说:

  "我的母亲去世了,不在了,怪可怜的!……"

  她摇晃了一下头,立刻擦掉眼泪,随后说:

  "我十分舍不得我的母亲,她还没有五十岁呢,应该再多活上几年。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死了倒可以安静舒适一些了。她总是自己在那里,没有人去理她,也没有人需要她,过去每天又怕挨我父亲的打。难道这样也称得上是生活吗?每一个人活着都希望过上好日子,但是我的母亲除了遭受打骂以外,什么希望都没有……"

  "您说得很正确,娜塔莎!"母亲想了一下,说:"人活着都是希望能过上好日子,如果没有盼头儿那还算什么生活呢?"母亲慈爱、亲热地抚摩着姑娘的手,微笑着问她:"您如今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娜塔莎爽快地回答。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微笑着对她说:

  "不要紧!好人是绝对不会孤单地生活的,肯定会有很多人陪着……"

  娜塔莎在县里一个纺织工厂里当教员,于是尼洛夫娜就经常把禁书、传单和报纸带到她那儿。因此,这就成了她的一项经常工作。

  每月,她总会有几回装扮成修道女,或打扮成贩卖花边和土布的商贩,有时还打扮成有钱的市民或是去朝拜圣地的巡礼,或带上口袋,手中提着皮包,在整个省里到处奔波。

  无论是在轮船上面、火车里,还是在饭铺、客栈里,她的神态一直都是从从容容、举止落落大方。她惹人注目,由于她总是先去和不相识的人交谈,她那擅长于交际的、和蔼的谈话,还有饱经世故、充满信心的态度常常具有这种效果,但是她毫不畏惧和毫不介意这一点。

  她喜欢和人交谈,爱听他们说自己的生活和满腹牢骚和困惑。每逢看见人们感到强烈的不满时,她内心里就充满了快乐,由于这样的不满一方面可以反抗命运的压迫,一方面对心中早已形成的慌张问题能够寻找到解决的方法。

  在她的跟前,愈来愈广泛地和多样化地展开了人间生活一种精彩的画面,那是为了要饣胡口,悲痛的挣扎和忙碌紧张的场面。无论在哪儿,都能够十分清楚地看到要欺骗人、掠夺人,想方设法为个人的利益而欺压其他人、把其他人鲜血吸干的那种可耻和明目张胆的行为。

  她也发现,世界上的物产尽管十分丰富,但是老百姓仍然很贫穷,围着那用之不竭的财富却每天挨饿。城市中有很多堆满了上帝毫无用处的黄金和白银的教堂。但是在这些教堂的门口,乞丐们都可怜巴巴地瑟缩颤抖着,徒劳而无可奈何地等候着来往的行人动起怜悯之心,朝他们手里丢上一个小铜子儿。

  说老实话,以前她也曾看到过这样的情形:辉煌壮丽的教堂和神父那织着锦锈的法衣,乞丐的贫穷住处和他们破烂的衣衫;可是以前她总是感觉这些都是很自然、很正常的,但是如今却知道这是难以容忍的,对穷人而言是最大的侮辱。她知道,教堂对没钱的人,应当比对于有钱的人更为靠近、更为必需。

  她从绘着基督的画片上和他的故事中,明白基督是贫苦人的朋友,穿得十分简朴。但是,她也看到,在贫苦人来找他寻求抚慰的教堂里,他却被卑鄙的黄金和那在贫困人跟前被夸耀一样闪闪发光的绸缎捆绑着。此时,她就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雷宾的话语:

  "他们利用上帝来骗我们!"

  于是,她祈祷的次数不知不觉地比过去少了。

  但是,她却越来越多地记起基督,想到有些人,尽管他们不谈起基督的姓名,甚至好像不知道基督;但是在她眼里,好像他们是在按照基督的教旨过着日子,并且和基督相同,也把大地看成穷人的王国,也想把地上一切财富都平分给贫困的人。

  她在这一方面考虑得非常之多,在她心里这样的思想渐渐成长和加深,并包含了她的所有见闻,用它匀称祥和的火光照亮整个黑漆漆的世界、整个生活和整个人类。

  她感觉,她从来都用一种不很明确的爱--可怕和希望紧紧地联合在一块儿、感动和伤悲结合成的一种错综复杂的感情,如今更接近爱的基督,并且和以前的基督截然不同。基督变得更伟大,她轻而易举地就理解了,基督的脸似乎也变得更快乐、更明亮了,似乎基督接受着人们的热血灌溉(人们常常是为他慷慨地献出热血,却谦逊地不说出他们的难友的姓名),像真复活了似的。

  每回出门,再来到尼古拉那儿时,母亲总是因为路上看到的和听到的而感到快乐和兴奋,何况工作结束的很圆满、很顺利,也就更加振奋了。

  "这样四处逛逛,四处瞧瞧,是很好的事情!"傍晚,她经常对尼古拉这么说,"让你能够知道,生活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平民百姓已经被逼得无路可走了。他们忍受着侮辱,在那儿奔忙劳作。但是,有什么人过问他们究竟喜欢不喜欢呢?他们猜想着这究竟是为什么呀?为什么要逼迫和剥削我们?大地上的东西那么多,为什么我们还要没有钱呢?世界上处处都有知识,为什么我们是愚蠢无知的睁眼瞎呢?慈善的上帝观察人是不分贫富和贵贱的,全都作为他的孩子。他到底在哪儿呢?他们慢慢就愤怒起来,人民是因为满足个人的生活。他们觉得,如果他们再不为自己考虑一下,那么这不合理、不公正的生活就会把他们逼死!"

  母亲越来越显明地觉察到,心里有那么一种渴望而执着的愿望,就是想用个人的话对人们说出各种不合理的生活自然现象,有时她竟然很难抑制住这种渴望。

  每回尼古拉看到母亲翻插图时,总是微笑着为她讲些十分美好又不普通的事情。她被这些大胆的工作吓得将信将疑,又不知道该怎样说才行,于是十分惊讶地问尼古拉:

  "这种事当真能成功吗?"

  于是,尼古拉就固执地、带着对自己断言的真实性无可动摇的信仰,穿过眼镜片用和善的目光望着她,对她讲述今后的事情。

  "人的渴望是没有界限的,人的力气也是用不完的!但是,世界在精神上的发展,仍然是非常缓慢的。由于现在每一个人要让自己取得解放,需要积攒的是金钱,而并非知识。但是,假如人们可以控制自己那贪婪的欲望,可以摆脱强制劳动时,那么……"

  她很少可以完全明白尼古拉的话,但是对他那种坚定不移的信仰和情感,她却渐渐地明白了,因为这种感情使他的话语充满了活力。

  "世界上拥有自由的人不多,这就是它的可怜之处!"他说。

  这是她可以理解和明白的事。她和一些根本没有贪心恶意的人相识,她知道如果这样的人可以再多些,那么生活中的黑暗丑陋的面目就能够变得比较和蔼、比较善良、比较光明。

  "大家偏偏违反原来的意志,变得无情无义!"尼古拉阴郁地说。

  母亲突然记起了一撮毛曾经说过的话,于是马上点头,表示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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