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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8277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第四章

  

  柏油工人们工作结束之后,兴高采烈地返回来了。

  母亲被工人们说话的声音吵醒了,一面打着哈欠,一面微笑着从小房子里走出去。

  "大家都在劳动,我却像一位贵妇人似地在这里睡觉!"她用柔和慈祥的眼神看着人们,嘴里礼貌地解说着。

  "大家会谅解你的!"雷宾说。他的神态与神情都比以前冷静了,似乎疲倦吞噬了他那过度的快乐。

  "伊格纳季,拿点茶来吧!"他说,"我们这里是每天轮流着做饭吃的,今天该轮到伊格纳季为我们做吃的和喝的了!"

  "今天我能够叫其他人来做!"伊格纳季说,一面着手捡一些生火的枝干,一面留意听人们讲话。

  "人们都喜欢客人。"叶菲姆在索菲亚身边坐下说道。

  "让我来帮你吧,伊格纳季!"雅柯夫小声地说着,一面走入小房子里,从里面取出很多的面包,把它切成一片一片的,根据座位分放。

  "嗳哟!"叶菲姆轻声说,"有人在咳嗽。"

  雷宾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坚信地说:

  "没错,是他来了……"

  他转过脸来向索菲亚说明道:

  "证人马上就来了。我太想领他去每一个城市了,叫他站在广场上,叫老百姓们都听一听他所讲的话。他所说的尽管总是那老一套,但是人们都应当听听……"

  天色渐渐黑暗起来,森林里一片静寂,于是大家伙儿说话的声音听来显得更温柔了。

  索菲亚和母亲总是看着他们--他们的举止都非常缓慢、沉重,似乎十分地谨慎;同样,他们几个人也在注视着这两位女人。

  此时,从森林那边走来一位身材瘦高而弯着腰,背有点儿驼的汉子。他拄着拐棍,走得极其缓慢。在很远的地方,都可以听到他那嘶哑的咳喘声。

  "我来了!"他刚吐出这三个字就拼命地咳嗽起来。

  只见他身上穿着一件很长的、一直耷拉到脚下的破外套。他长着稍带黄色的直头发,从他那揉得皱皱的圆形帽子底下稀少地垂下几缕来;他瘦骨嶙峋的黄脸上有着淡淡的胡须,嘴巴半开着,眼睛深深地陷入眼眶里,从黑眼窝儿中喷出一点儿热病患者经常出现的那种光芒。

  当雷宾对索菲亚介绍他时,他对她询问道:

  "听说,您为我们带来了很多书?"

  "对。"

  "我代表人们向您致谢!……群众自己还不能明白真理……因此明白真理的我……代表他们前来向你们道谢。"

  他喘息得十分急促,说话的时候,总是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他的每一句话都是断断续续的,两只手看起来无力而瘦削,手指头缓缓地在胸前摇摆着,使劲儿地把大衣的扣子解开。

  "夜这么深了,在森林里对您是没有好处的。森林里树叶很多,既湿又潮。"索菲亚热心地劝告着。

  "对我而言,世界上已经没有一点儿有用的东西了!"他一边喘一边说,"对我而言,只有死是有好处的……"

  他的话语和那种声音让人听了非常难受,他那身体的每一部分叫人看了都会立刻产生怜悯之情,谁都会感觉到爱莫能助,感觉到世间有郁闷和苦恼的存在。

  他坐下来时,十分谨慎地把膝盖弯曲着,仿佛生怕把腿折断一样,随后拭了拭额头上沁出的冷汗。那一头黄发是那么干燥,好像死人的一样。

  篝火点起来了,四周的一切全都开始发颤,开始摇摆不定。没有让火照到的东西,仿佛害怕一般躲进森林里去了。

  伊格纳季那副圆鼓鼓的面庞,在火光上面闪动了一下。于是,火光熄灭了,发出了一股煤烟味儿。静寂和黑暗再一次笼罩在林中的空地上,好像凝神来仔细倾听病人那嘶哑的声音。

  "但是对于老百姓,我还是有些用处的,我能够做这类罪行的证人……噢,你们瞧瞧我……我只有二十八岁,但是几乎就要死掉了!十年以前,我能够毫不费力地扛起十二普特的东西--毫不在乎!我认为,像我这样好的身体能够一直活到七十岁都不会得病……但是只过了十年,十年--已经全都完蛋了。老板把我的寿命抢走了,抢去了我四十年的生命,四十年呀!"

  "你瞧,他说的总是这一套!"雷宾轻轻地说。

  篝火又重新燃烧起来,比先前的更旺了,也更明亮了。影子向树林中乱跳,又突然退到火的一边,环绕着火焰无声而又充满恶意的婆娑起舞,不断地抖动着。火堆里那潮湿的树枝发出吱吱的声音,如怨如诉。一股股的热气摇曳着树叶,使其发出窃窃私语一样的响声。快乐而活泼的火焰,好像是在做游戏,彼此拥抱着,火红色的火焰朝上飞蹿,撒出一个个的火花,燃烧着的树叶在空中翱翔,空中的星星仿佛在对那一个个的火花微笑着打招呼。"这并非我的老一套!成千上万的人,尽管不知道这对于在苦难里生活的人民有什么有益的教训,都在说一样的话。不知道有多少因劳累变成残疾的人,一言不发地因饥饿而死……"他弯着身子,浑身颤抖地咳嗽起来。

  雅柯夫把一大桶克瓦斯搁在桌子上,扔下一大把青葱,对病人说道:

  "来,萨威里,我为你弄来了一些牛奶……"

  萨威里拒绝着摇摇头,但是雅柯夫一把把他的胳膊肘抓住,把他扶起来了,扶到了桌子跟前。

  "唉,"索菲亚带着指责的口气小声对雷宾说,"为什么让他到这里来?他每时每刻都有可能死去。"

  "对,很有可能!"雷宾应着说,"但是,叫他自己说说吧。为了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把命断送掉;那么为了我们大家,就叫他再坚忍一下吧--没关系的!就是这样。"

  "您仿佛是在看什么东西似的。"索菲亚大声说。

  雷宾向她看了看,冷淡地回嘴说道:

  "只有贵族才观看基督在十字架上遭受痛苦的情形呢。我们是向他人学习,我们盼望,您也能学一些知识……"

  母亲担忧地挑起了双眉,对他说:

  "您哟,不要说了吧!……"

  当吃饭时,病人又说了起来:

  "他们用劳动把人们累死……这是为的什么?我们的生命是断送在工厂里的,我们的老板把一套带金的洗漱用品送给了一位歌剧院的女演员,甚至连尿盆都是金的。这个金尿盆里有我的力气、我的生命。你瞧,我的生命就是为这样的东西而白白地浪费掉的。此人用工作抢走我的生命,他用我的血和汗来赢得她的欢心--用我的血和汗为她买金尿盆!"

  "据说人类是照着神的模样制造的,"叶菲姆一脸的苦笑说,"但是却把他们瞎糟蹋了……"

  "不能再沉默了!"雷宾拍打着桌子说。

  "不能再忍受了!"雅柯夫轻轻地加了一句。

  伊格纳季听完之后,只是苦苦地笑了一下。

  母亲感觉,三个年轻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倾听着,每当雷宾张嘴说话时,他们都全神贯注地望着他的脸孔。萨威里的话语在大家的脸上惹起了怨恨在心的不同的苦笑,好像他们对病人已经产生了怜悯之情。

  母亲把身子稍稍移到索菲亚那边儿,小声问道:

  "他说的全是真话吗?"

  索菲亚高声答道:

  "完全正确,是真的!送金器的事情在报刊上已经刊登过了,那是发生在莫斯科的事情……"

  "可是,那个东西没有遭到任何处罚!"雷宾压低声音说,"我们应当把他判处死刑--把他押到平民百姓的跟前,将他千刀万剐,把那一块块肮脏的肉扔给狗吃。人们重新回来时,一定要严惩他们。为了洗刷自己所遭受的欺辱,人们要叫他们流大量的血。这些血,是老百姓的血,是从老百姓的血管中吸走的。老百姓才是这些血的真真正正的主人!"

  "简直是太冷了!"病人说。

  雅柯夫把他扶起身之后,扶着他来到火的前面。

  看不清的黑影们不断地在激烈燃烧的篝火跟前摇晃,他们惊奇地看着火焰轻快地跳动,在篝火周围不停地颤抖。

  萨威里在树桩子上坐下来,朝篝火伸出他那干瘦的、几乎是透明的手,翻来覆去地烤火。

  雷宾把头向他那边摆动了一下,随后对索菲亚说:

  "这比书本更厉害、更可怕!机器削断了工人的一只手或是把一个工人轧死了,这还能够责备他自己一点儿不小心。但是被吸没了血的一个人,就把他当死尸一般的丢掉,这是不管怎样也说不过去的事。不管怎样杀人,可是为了自己的欢乐而去折腾人家,那我是不能完全明白的。为什么老百姓从刚生下来就经受折磨,我们大家为什么要遭受苦难呢?这全都是为了游戏,为了寻欢,为了使生活变得有意思,为了用血能够买到一切--女戏子、马、用银制造的餐刀、用金制的面盆……还要为他们的子女买一些什么贵重的玩具。你们能够去做吧,你们能够出力气去做,我则能够利用你们的劳动去积蓄钱币,去为情妇购买金尿盆。"

  母亲看着面前的一切,仔细地听着这些话语。在她跟前的一片黑暗中,又闪动着一条巴威尔和他的伙伴们所行走的像亮光一样的道路。

  晚饭过后,人们都围着篝火坐下来。

  在他们的面前,篝火很快地吞噬着木柴和树枝,发出熊熊的火焰;他们的身后,低垂着寂静的黑幕,黑幕遮掩住了整个森林和天空。

  瞪大了两只眼睛的病人直直地盯着火焰,他不停地咳嗽着,全身发颤,好像他那剩下的生命,焦急地要抛弃这个被疾病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躯壳,等不及地从他的胸口处奔出来。火焰的反光在他的脸上不停地跳跃着,但是他的皮肤依然像死尸一样,只有他的两只眼睛还像余下的两小堆柴灰在那儿微微地闪着亮光。

  "你最好是回到房子里去,萨威里。"雅柯夫弯下身子来问他。

  "为什么?"他费力地应着话,"我要在这里待会儿!我能够和大家待在一块儿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对大家看了一眼,随后疲惫不堪地苦笑了一阵儿,说:

  "跟你们待在一块儿,我感觉非常舒服。望着你们我心中想,也许这些人会帮那些被夺走了性命的人、帮那些被贪欲者杀害的老百姓们申冤报仇……"

  此时,谁也没有开口回答他的话。稍微过了一会儿,他就毫无力气地垂下了头,打起了瞌睡。

  雷宾看了看他,小声说:

  "他到我们这儿来时,刚坐下来就不停地说这件事--说对于人类的这种欺辱……他那所有的身心都搁在此事上面,仿佛他的两只眼睛已经被此事给吸住了一样,除这以外,他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但是,其他的还要看见什么呢?"母亲沉思着说。

  "如果有千千万万的人,为了叫主子能够随便挥霍,天天都累得死去活来,还要把生命断送掉……那么还需要看见什么呢?……"

  "听他说话真让人厌烦!"伊格纳季低声咕哝,"这样的话,听上一次就永远不会忘掉了……但是他总是反复地说这些话。"

  "一切的一切,都包含在这一件事里。肯定要知道!生活的全部都包含在这件事里!"雷宾一脸忧愁地说,"我听他讲这些故事已经有十遍了,可是偶尔还是要去猜疑。有的时候,心肠较

软,好像不愿意相信一个人会干出这样荒谬、丧尽天良的事来……在那时,我觉得有钱人和没钱人都是一样的可怜。有钱的人同样是误入歧途!没钱的人被饥饿蒙住了两眼,有钱的人是被金钱遮住了眼睛。唉,你们认真地想想,听我说,弟兄们!你们打起精神来,仔细考虑一下,都凭着自己的良心想想!"

  此时,病人的身子微微地摇晃了一下。他睁开了两只眼睛,躺在地上,好像很劳累。

  雅柯夫轻轻地站起身来,走到屋子里拿了一件皮袄出来,把它盖在他的身上,又重新回到了索菲亚的身旁坐下来。

  火苗一样红润的脸颊上带着欢快的微笑,反射着四周模模糊糊的人影。那火边上的人们发出的响声,渐渐地和火焰轻轻的噼啪声、簌簌声沉默着融汇在一块儿了。

  索菲亚毫不疲倦地述说着全世界人民为取得生活的自由权而进行的斗争,说到了以前德国农民的斗争、爱尔兰人民的不幸,还有法国工人在不停地为争取自由而进行的斗争里的丰功伟绩。

  森林穿着像天鹅绒一样的夜幕,在这被森林围绕着、被漆黑的天幕遮盖的林中空地上,在这跳动着的火花跟前,在这一圈似乎怀着敌意一般的人影中,摇撼了每天吃得饱饱的、极其贪婪人们的世界的那些事情,一个跟着一个苏醒了,为全世界奋斗得疲倦了的人民流着鲜血,相继走过;那些为自由和真理奋斗的战士的姓名,相继又被有趣地回忆起来了……

  索菲亚那略带嘶哑的声音轻轻地流转着,好像来自很远且真实的地方。可以唤起人们的希望,可以给人们增加信心的,就是这样的声音。

  人们都静静地听着关于自己志同道合的弟兄们的那些事情。每个人都仔细地凝视着这个女人那惨白而瘦削的脸孔;在他们的眼前,全世界人民共有的神圣事业--为了获取自由而进行的前赴后继的斗争--越来越清晰地熠熠生辉。一个又一个的优秀者,从很远的、被血腥的黑漆漆的幕布遮掩住的过去,在他们不了解的其他国家的人中间,体验到了自己的想法和希冀,让他们从理性和感情上都想参加到这个世界里来,因为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看到了很多的朋友。这些朋友在很长时间以前就已经共同努力、坚定不移地决定要实现在人世间的真理,而且用了无数的悲痛代价来让自己的决定变得崇高。为了那光明快乐的新生活的来到,人们血流成河,和所有的人们在精神上团结一致的感觉产生了,并且不停地增长着,一颗充斥着渴望了解一切、联合一切的热情的崭新的心理诞生了。

  "世界上每一个国家的工人们总有一天都会仰起头来,坚定不移地说:’够了!我们再也不要过这样的生活了!‘"索菲亚十分自信地说,"那时,只是凭借着力大无穷的强者,他们看似强大的力量就会完全丧失掉!土地也就会自然而然地从他们的脚下消失,他们就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那是一定的!"雷宾点点头说,"如果不害怕死亡,做每一件事都能够成功!"

  母亲仔细地倾听着,眉毛高高地挑着,脸上一直都带着又惊又喜的笑意。她感觉到,以前她以为在索菲亚的身上那些没用的东西--比如焦急、生硬、过于粗犷等,如今都消失了,全都融解在她激烈而又流畅的故事当中了。

  夜色的安静、火焰的跳动、索菲亚的面庞,都让她高兴不已;但是,最让她高兴的是农民们的那种严肃而仔细的态度。他们害怕影响故事的继续,担心打断让他们和世界联系的那根光辉灿烂的线,因此每个人都是一动也不动地坐着。他们之间,只是有的时候有个人轻手轻脚地向篝火中添加些柴草,等篝火堆里突然迸起一股烟和许多火星时,他们就急忙地用手遮住,尽可能地不叫烟和火星迸到她们那儿。

  有一回雅柯夫站起身,小声说:

  "请大家稍等一下。"

  然后他立刻跑进小房子里,取来了一些衣服,随后和伊格纳季默默无声地为这两位女人裹好肩头、裹好双脚。

  索菲亚继续说下去的过程,是她讲述了成功的日子,坚定他们对于自己力量的信心,让他们彻底明白地觉悟到,他们的命运和那些为有钱人无聊的消遣享受,而忍屈受辱地奔忙了一生的人们的命运是一样的。

  更详尽更准确地说,那些话并没有让母亲更加高兴,但是因为索菲亚的话语要唤醒拥抱人类所有的那种巨大的情感,让她心里也对那些人怀着感谢和虔敬的情意--那些人冒着生活危险去竭力靠近那些被劳役的铁链捆绑住了的人,而且为他们带来光明的理智和对真理强烈的爱。

  "我的上帝啊!但愿您祝福他们!"她合上了双眼,心中默默地念道。

  天将要亮的时候,索菲亚感觉很疲劳了,于是就安静了下来。她面含微笑地向四周那些思考的快乐的面庞望了一望。

  "我们要离开了!"母亲说。

  "是时候了!"索菲亚精疲力竭地答道。

  有的年轻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好像是依恋,又似乎是遗憾。

  "你们就要离开了,这真是挺可惜的!"雷宾用他从来都没有过的柔和的声音说,"您说得太好了!让大家伙彼此亲近起来,这是一件无比重要的工作!由于如今我们知道千千万万的人都有着和我们一样的希望,我们的心会变得更慈善。这种慈善就是巨大的力量!"

  "您用慈善去对待他,他用木棍来训斥您!"叶菲姆一面嘲笑地说着,一面飞快地站起身来,"米哈依洛伯伯,她们借此刻天黑没有人看到的时候,从这儿走了。否则,以后我们把书分了,政府中又要派人查这些书是从哪儿来的了。也许,有人会想起来,只有两个朝圣的女人到过这里。"

  "那么,就这样吧,真是太感谢了!母亲,感谢您的工作!"雷宾中止了叶菲姆的话,称赞道,"我瞧您呀,心里就一直想着巴威尔的事情,您能做这样的工作,真是伟大呀!"

  他的神态变得十分温和,脸上都是慈善的微笑。虽然天气非常冷,但是他身上只穿一件衬衫,领口还大大地敞开着,裸露出胸膛来。

  母亲看着雷宾高大的身材,亲热而关切地说:

  "天气很凉,应当多穿几件衣服!"

  "里边有热量正在散发呢!"他回答说。

  三个年轻人一面站在篝火旁,一面低声交谈着。病人身上盖着一件皮袄,躺在他们的脚边。

  此时,东方天色逐渐变亮了,夜的黑幕正在渐渐消失,树叶摇曳起来,非常快乐,好像是在等待太阳。

  "那么,再见吧!"雷宾抓着索菲亚的手亲切地告别,"去城里时,怎样才可以找到您呢?"

  "您来找我就可以了!"母亲说。

  每一个年轻人都挤在一块儿,缓缓地走到索菲亚跟前,默默地和索菲亚握手告别。很明显,他们的亲热态度有点儿别扭。从他们每一个人的面庞上,都清楚地闪现出了一种充满感激和友善的、又不愿意轻易表露出来的满足。这类新鲜的感觉也许让他们感到有点儿不自在。由于一夜没合眼,他们的眼睛稍微有点儿干涩,可是目光里依然带着微笑。他们静静地看着索菲亚,很拘束地站在那儿表示告别。

  "不想喝点儿牛奶再走吗?"雅柯夫问。

  "还有牛奶喝吗?"叶菲姆插嘴说。

  伊格纳季狼狈地摸着头发解释道:

  "早就没有了,让我给打翻了……"

  三人都同时笑了起来。

  母亲感觉到,尽管他们口中说着牛奶的事情,但是他们心中却在想着其他的事情。他们是在默默地为母亲和索菲亚祝福,祝她们一路平安。

  索菲亚很明显也被人们的这种神态所感动了,她心底涌现出一种不知怎样是好的感觉,唤起了一种真诚的谦逊,这让她难以说出其他的什么来,只是低声说:

  "同志们,多谢了!"

  他们听了之后,彼此看了看,好像这简练的一句话把他们深深地打动了。

  此时,病人发出了嘶哑的咳嗽声。

  那堆篝火马上就要燃尽了。

  "再见了!"农民们压低声音说。

  这句包含着伤感和悲痛的话萦绕在她们的耳边,长时间地陪伴着她们向前面走去。

  在朦朦胧胧的晨曦里,她们顺着林中小径缓缓而小心地走着。

  母亲尾随在索菲亚的身后,深有感触地说:

  "一切都非常顺利,似乎做梦一般,真是太好了!人们都很想了解真理,亲爱的,人们都是这样!仿佛大节日早祷之前的教堂似的……教士还没有回来,教堂中既昏暗又静寂,非常可怕,但是参拜的人们都已经一个接一个地到来了……圣像前边燃着了蜡烛,接着蜡烛都亮起来了,把整个教堂照得亮亮的,慢慢地把黑暗赶走了……"

  "没错!"索菲亚快乐地回答说,"只不过这里的教堂应该是整个世界。"

  "整个世界!"母亲若有所思地说,又点了一下头,不禁跟着索菲亚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太好了,简直让人难以相信……您太会说话了,说得真好!本来我还一直在担心,担心他们讨厌您呢……"

  索菲亚静默了一会儿后,心情阴郁地低声说:

  "和他们在一块儿,人就会变得纯洁了……"

  两人就这样一边前进着,一边说着雷宾和病人,说这几个小伙子是多么聚精会神和默默地听着,他们是多么蠢笨地、多么感人地用谨小慎微的关怀,表现了他们对两个女人的感激之情。

  等她们到达田野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冉冉升起来了。尽管眼睛还看不到太阳,但是玫瑰色的阳光已经像一个透明的扇子在天空中散开。

  草丛中露珠散发出了让人情绪激昂的春季一样的快乐光芒,小鸟们早就从睡梦中醒来了,快乐而自由地唱着歌儿,让大地的清晨充满了勃勃生机。许多胖胖的老鸹也在十分忙碌地喊着,又鼓着重重的双翅飞着;不知道在哪儿,黄鹂使人慌张地不停地鸣叫。

  大自然那远处的景色渐渐地展现出来了,退去了它山岗上的黑夜的阴影来迎接朝阳。

  "有的时候,当听不明白某一个人说了半天的话,一直到他可以对你说出一句简练的话,那个时候就会使你豁然开朗,一下子全都懂了!"母亲一面思索一面说,"那个病人的话就是这样。工人们在工厂里或是在其他的地方总是受欺诈的事情,我早就听其他人说过,自己也了解一些。但是,因为从小就看惯了,心中早已经不感到怎么难受了。如今,那病人突然说了那么一件使人厌恶的丑陋的事件。天啊!难道工人们辛劳了一辈子,目的就是为了叫老板逗乐吗?这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

  母亲的脑海里一直在想着这件事。从这件黯淡而可恶的事情中,让她知道了以前曾经知道,可如今几乎已经忘记的那些类似的混乱而丑恶的事情。

  "可是,他们对所有的一切都玩烦了,对所有的一切都厌恶了!我听到过这样的一件事,有一位地方自治局的议长,当他的马从村子走过时,肯定会逼迫着老百姓对他的那匹马鞠躬,谁不鞠躬就把他抓起来。他这么做究竟为什么呢?真是不可思议!"

  过了一会儿,索菲亚轻轻地唱了起来,虽然声音很低,可是她唱的歌却像清晨一样朝气蓬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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