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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8920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第三章

  

  几天以后。

  母亲跟索菲亚都换上了贫困市民的普通衣服,走到尼古拉的跟前。

  尼古拉看见她们二人都换上了很破的印花布长裙,外边穿了一件短外套,肩膀上背着一个口袋,手中拄着拐棍。这样的装扮让索菲亚显得更加矮小了,她那惨白的脸显得特别严肃起来。

  尼古拉跟姐姐告别时,使劲儿地和她握了握手。

  此时,母亲再一次看到他们二人之间那种自然而朴实的关系。这些人从不亲吻,也不互相说亲热的话语,但是他们彼此间的关系是非常真挚和亲切的。她过去所接触和相识的人们,尽管经常互相亲吻,经常说亲热的话,但是他们常常像饿狗一样打架嘶咬。

  她们两个静静地走过城里的每一条大街小巷,到达了郊外。二人并排着,顺着那条两边长有老白桦树的大道继续向前走去。

  "难道您不累?"母亲对索菲亚说。

  索菲亚兴奋地、仿佛炫耀儿时淘气的事一般,开始对母亲说起她的革命事业来。

  她经常带着假护照,顶替其他人的名字,有时化了装躲避暗探的耳目,有时把许多禁书带到每一个城市去,帮流放的人们逃跑,把他们送到其他的国家去。

  她家里曾建立过别人不知道的印刷所。当宪兵发现了想来搜查时,幸亏他们来之前的那一瞬间装扮成女仆,在门口迎接即将到来的客人,随后就悄悄溜走了。她没有穿外套,头上裹着很薄的头巾,手中拿着放煤油的洋铁壶,顶着隆冬凛冽的寒冷从城市的一头走到另一头。

  有一回,她去一座生疏的城市探望一位朋友,当她已走上他们所住的那个寓所楼梯的时候,发现朋友家正在被搜查。这个时候要退出去已经没有时间了,于是她就壮大胆子,聪明地拉响了居住在她朋友底下的那户人家的电铃,随后带着皮包进入了那个毫不相识的人家,诚实而镇定地对他们讲明了自己的情况。

  "假如你们喜欢,那么不妨把我交出去,但是我认为,你们肯定不会做这样的事。"她用一种信赖的口吻坚定地说。

  那户人家吓得要死,整整一夜都不敢睡觉,随时提防有人来按门铃。但是,他们非但没有把她交给那个宪兵,第二天清晨还和她一块儿嘲笑了那群宪兵。

  还有一回,她装扮成一个修女,跟追踪她的那个暗探一起坐在同一节车厢里的同一张凳子上。暗探不知好歹地夸耀着自己的聪明,可是自己却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他还对她说了怎样跟踪犯人的办法。他觉得被他所盯梢的女人肯定是在这一趟车的二等车厢里,因此每当到站车停下来的时候,他总是出去观察一下,返回来时总是说:

  "没有看到--肯定是睡着了。他们也会疲劳的--他们的生活也跟我们同样的艰苦!"

  母亲听到她的事情,不禁笑起来,亲切地看着她。

  身材细长、瘦骨嶙峋的索菲亚迈着她那均匀的两条腿,轻捷而坚定地走在大路上。在她的脚步里,在她虽然是有些沙哑却很有朝气的话语里,在她笔直的整个身体中都包含了一种聪明、健康、欢快、英勇的神气。她的双眼流露着青春的光泽,和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相同,都充满了朝气蓬勃的快乐。

  "您瞧,这松树多么好呀!"索菲亚用手指着一棵高大的松树,神采飞扬地对母亲说。

  母亲止住脚步望了一下,感觉这棵树并不比其他的高大或者繁茂,事实上只是一棵很普通的树。

  "是很好的树!"母亲嘴角带着微笑回答道。说话之间,她看到微风抚摩着索菲亚双耳上的那几缕白发。

  "黄雀!"索菲亚黯淡的眼睛中马上发出了温柔的亮光,她的身子似乎要离开地面一般,迎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半空中响起的音乐飞去。她经常俯下柔软的身子采摘地上的小野花,用她纤细灵敏的手指缓缓地抚摩着摇摆的花朵。有的时候,她还不由自主地轻声哼起美丽的歌曲。

  这所有的一切都让母亲的心更加靠近这个长有淡灰色眼睛的女人。母亲情不自禁地紧挨着她,使劲儿地要和她走的步伐一样。

  但是,索菲亚的话有的时候非常热烈,叫母亲感觉到,这似乎有些多余,而且引起了她心中的慌张。

  "米哈依洛也许不喜欢她。"

  可是,过了片刻,索菲亚说的话又是很纯真、很真挚了,母亲含着微笑注视着她的那两只眼睛。

  "您仍然是那么年轻!"母亲感动地说。

  "噢,我已经三十二岁了!"索菲亚对她叫道。

  符拉索娃微笑了一下。

  "我并非这个意思,看了您的相貌和模样,也许能够说,您不是十分年轻了;但是看见您的双眼,听见您的声音,那真让人感到奇怪呢--仿佛您还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呢!您的生活尽管这么不稳定,这么艰苦,又这么危险,但是您的心却始终是带着微笑的……"

  "我并不认为艰苦,同时我也不能想象,还有比这更有意思的生活……我今后要喊您彼拉盖雅·尼洛夫娜,对您似乎是不恰当的……"

  "任您喊吧!"母亲若有所思地说,"您愿意喊我什么就喊什么吧!我一直在望着您,听着您说话,心中也一直在思考着您。我认为,您懂得怎样接近人的心,这叫我非常高兴。在您跟前,一个人能够把心中的一切一点儿不害羞、一点儿也不担心地都随口说出来--心房自然而然地会朝您打开。在我眼里,你们大家全都是财富,你们可以征服世界上的所有罪恶,肯定可以征服!"

  "我们坚信肯定可以征服,因为我们是和工人大众靠在一块儿的。"索菲亚充满信心地大声说着,"在工人大众中,包括所有的可能,跟他们在一块儿,一切的目的都可以达到!只是他们的觉悟如今还没能自由地生长,必须去唤醒他们的觉悟不可……"

  她的一番话在母亲心中激起了强烈的感情--不知道什么原因,母亲对索菲亚生出了一种不会让人感觉羞辱的友爱的同情,而且想从她的口中听到一些其他的、更平凡的话。

  "你们这样劳苦,有什么人来报答你们?"她哀伤地小声问。

  索菲亚用母亲听来好像是骄傲的口吻回答道:

  "我们已经获得了酬报。我们已经寻找到了让我们心满意足的生活,我们能够拿出我们所有的精神和力量--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奢侈的愿望呢?"

  母亲对她打量了一番,又垂下头来不安地思考:"米哈依洛可能不会喜欢她……"

  吸着芳香的空气使人神清气爽,虽然她们并不是在快步前行,却走得十分轻快。

  母亲感觉到,她似乎真是去圣地朝拜。她回忆起了小时候过节时,她经常跑到距村子很远的修道院去参拜显灵的圣像,享受那种欢快的心情。

  有的时候,索菲亚用悦耳动听的音调轻声唱出一些有关天空和爱情的新歌,或忽然读出一些赞颂田野、森林和伏尔加河的诗句。

  母亲含着微笑倾听着,她受到了诗句和音乐节奏的感染,情不自禁地伴着诗的韵律和音乐的节拍摇动着头。

  在她的心中,好像夏季傍晚时分的古老而漂亮的小花园似的,充满了温暖静穆的遐想。

  第二天,她们终于抵达了那个村落。

  母亲对一个正在耕田的农夫询问到了柏油工地的位置。很快,她们沿着一条十分陡峭的、到处都是好像楼梯似的一个个树墩的林中小径走去了。她们到达了一块很小的圆形的林中空地,遍地是木炭和洒满柏油的木桶子。

  "终于到了!"母亲一面向周围看着,一面慌张地自言自语道。

  在那用木杆和树枝建起来的小房子一旁,雷宾全身漆黑,衬衫没有系扣子,胳膊裸露着,正在和叶菲姆等几个年轻人坐在一张桌子边上吃饭。他们的餐桌,就是埋进地下的木墩上放了三块没刨平整的木板。

  雷宾头一个看到了她们,然后立即把手遮起眼篷,静静地等候着。

  "米哈依洛兄弟,最近可好?"母亲在很远的地方喊着打招呼。

  他从桌前站起身来,从从容容地迎上前去。当他看出了是她的时候,就停住了,脸上挂着笑容,用黑糊糊的手捋了捋胡子。

  "我们要去圣地朝拜。"母亲一边走一边说,"我想,恰好顺路来瞧您一下!哦,这个是我的好朋友安娜……"

  母亲好像很满意于自己的巧妙,于是就斜过眼来向索菲亚严肃而稳重的脸看了一下。

  "您好!"雷宾带着阴郁的微笑和母亲握了一下手,随后对索菲亚鞠了一躬,又说,"没有必要说谎话吧,这里是农村,没有说谎话的必要!这里全是自己人……"

  叶菲姆在桌子旁边坐下来,聚精会神地打量着面前这两个朝圣的女人,随后对伙伴们嘟嘟囔囔地说了几句。等她们来到桌子前面,他站起身来静静地向她们行了一个礼,但是他的伙伴们仍然坐着不动弹,就仿佛不知道有客人到来了一样。

  "我们这儿过的日子就和苦行僧的生活差不多。"雷宾一边说一边很轻地拍了一下符拉索娃的双肩,"没有人过来,东家不住在村子中,主妇住院了,因此,我仿佛在当账房。请在桌子旁边坐坐吧。喝点儿茶水吗?叶菲姆,取些牛奶来!"

  叶菲姆不紧不慢地走到小房子里去了。

  两个朝圣的女人从肩膀上拿下口袋。

  有一个身材高大且羸弱的年轻人站起来,走过去为她们帮忙。另一个头发乱蓬蓬的矮胖的年轻人,似乎思考什么一样,把胳膊支在桌子上,看着她们,时而挠挠头,时而轻轻地哼唱。

  一股柏油的怪味儿和腐朽了的树叶子的臭气味儿融合在一块儿,熏得人头晕目眩。

  "他是雅柯夫。"雷宾用手指着身材瘦高的年轻人介绍道,"这是伊格纳季。唔,您的儿子怎么样?"

  "在坐牢呢!"母亲悲痛地回答。

  "怎么又在坐牢?"雷宾感到奇怪地叫道,"也许他非常喜欢……"

  伊格纳季不再唱歌了,雅柯夫从母亲手中拿过了拐棍,说:

  "请坐!……"

  "您怎么了?快坐下呀!"雷宾对索菲亚说。于是她沉默地坐在木板子上面,认认真真地端详起雷宾来。

  "什么时候被抓的?"雷宾关切地问。他对着母亲坐下来,摇了一下头,大声唉叹道:"尼洛夫娜,您简直是太不幸了!"

  "没关系!"她说。

  "怎么?是不是已经习惯了?"

  "也并非什么习惯不习惯的,只是知道了不这样是不行的。"

  "对!"雷宾说,"好,你说吧……"

  叶菲姆取来了一大壶牛奶。他从桌子上拿了茶杯,又用清水洗了一下,随后倒了一杯牛奶,递到索菲亚跟前,并且专心致志地倾听着母亲说话。他的这些举动都做得非常谨慎,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母亲简略地说完了以后--大家相互谁也不望谁,都不说话了。

  过了片刻,伊格纳季坐在桌子旁边,开始用指甲在桌板上面画着花。叶菲姆站在雷宾的身后,把臂肘支在雷宾的肩膀上。雅柯夫倚在树干上,双手交叉着摆在胸口处,垂着头。

  在此时索菲亚轻轻地用眼睛的余光看着这些农民……

  "是呀!"雷宾若有所思地拉长了声音,"就应当这么公开地做!……"

  "我们假如这样做上一生一世,"叶菲姆接过话露出苦苦的微笑说,"非得叫乡下人揍个半死不可……"

  "一定揍个半死!"伊格纳季点了一下头,表示赞成,"哼,我要到工厂中做工去,那儿要强些……"

  "您说,巴威尔要接受审讯吗?"雷宾问,"那么,审判结果会是什么样的呢?唉,有没有打听过?"

  "服苦役,或是一生被流放到西伯利亚……"母亲有些痛苦地轻声答道。

  三个年轻人一起看了看母亲,没有人说什么。

  雷宾耷拉下头去,慢慢地继续追问:

  "那么,他在计划此次游行以前,应该知道他会碰到什么危险吧?"

  "当然知道的!"索菲亚大声回答。

  在场的所有人都静默起来,没有人再动一动,仿佛有一个冷冰冰的想法把大家都给凝固了。

  "原来如此!"雷宾满脸严肃的神情,他

庄严地继续说,"我也认为,他一定是知道的。他是个严肃而又头脑聪明的人,没有思考以前,他肯定不会轻易行动的。唉,大家都听到没有?人家,人家呀,明知要去挨刺刀,要被判服苦役,还要去做!就算他的母亲躺在路上,他也来不及去管,而是从她的身上越过去!尼洛夫娜,他肯定会越过你的身体勇敢前进的吧?"

  "肯定会的!肯定会的!"母亲打了一个寒噤回答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朝四周望了一眼。

  索菲亚默默地抚摩了一下母亲的双手,她紧蹙着眉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雷宾。

  "这才是一个伟大的人呢!"雷宾小声称赞了一句,随后用他那深颜色的眼睛向在场的人看了看。

  六个人全都对那些人充满了敬意,默不作声。

  一束又一束细细的阳光好像金色的绸带悬挂在空中。一群乌鸦在树林中勇敢而充满信心地喧哗着。

  母亲带点儿痛苦地回想起"五一"节那天的情况,再加上对儿子和安德烈的怀念,心中就更加痛苦了。她惊慌失措,茫然四顾。

  狭窄的林中空地上,乱七八糟地放着许多柏油木桶,还有一些连根拔起的树墩子。橡树和白桦密密麻麻地生长在空地的周围,理所当然地把这块空地包围在中间。树木们被静寂捆绑着,一动也不动,只把它们温暖宜人的暗影投在地上。

  突然,雅柯夫走出森树,来到旁边,随后站在那里把头猛地一甩,用沙哑的嗓门大声地问道:

  "是让我们和叶菲姆一起去反抗这些人吗?"

  "你想是去反抗什么人?"雷宾阴郁地反问他,"他们想用我们自己的双手来把我们的自己人杀掉,这就是他们搞的鬼把戏!"

  "我仍然想去当兵!"叶菲姆的声音很小,语气却很肯定。

  "没有人强留你。"伊格纳季大声地说,"赶快去吧!"

  他看着叶菲姆,不无讥讽般地说:

  "但是向我开枪时,要对准头……别把人家弄得半死不活的,要一下子了结才可以。"

  "记住了!"叶菲姆尖厉地叫了一声。

  "大家先不要争辩!"雷宾说话的同时也严肃地看着他们,轻轻地举起了双手,"这位女人太伟大了!"他用手指着母亲说,"她儿子的事情如今可能很坏……"

  "你为什么说这个呢?"母亲阴郁地小声发问。

  "应当说!"他沉重地回答,"应当叫人知道,您的头发不是毫无缘由地变白的。但是,这样就可以把您吓倒了吗?尼洛夫娜,您带书来了?"

  母亲看了看他,思考了一下,答道:

  "带来了……"

  "太好了!"雷宾在桌子上猛地拍了拍,克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我一看到您,马上就懂了--如果不是为了此事,您为什么来这里呢?大家看到您心中就明白了,儿子被人抓了,母亲就站起来取代他!"

  他用手庄严而有劲儿地比划着,嘴里带着埋怨的大骂声。

  母亲被他那高高的叫骂声吓了一大跳,她着急地看着他。她看得出米哈依洛的脸孔一瞬间变得严厉了--他变得更加瘦削了,胡须也变得长短不一,能够明显地感觉到胡须下边的颊骨。淡青色的眼白上全是红丝,仿佛很长时间没有睡过觉一样。他的鼻子明显得变软了,凶恶地朝下弯着,本来是红颜色的衬衣已被柏油浸满了,领口大开着,现出干瘪的锁骨和浓密的胸毛,整个外表看起来,似乎比过去更阴沉、更凄惨了,就好像经历了很多的事一样。那两只充血太多的干燥的眼睛,闪烁着怒不可遏的火焰,火焰映射着他那昏暗的脸和鼻梁。

  索菲亚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起来,她一言不发,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些农民。伊格纳季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摇着头。雅柯夫又在小房子的旁边站住了,用黑糊糊的手指气愤地扒下树干上的树皮。叶菲姆在母亲身后围着桌子缓缓地走着。

  "前不久,"雷宾接着说,"地方自治局的议长把我喊去,向我问道:’你这个坏蛋和教士都说了些什么?‘’我为什么是坏蛋?我凭自己的力量挣钱吃饭,从来都没做过什么不好的事。就是这样!‘我不亢不卑。那个人气得大喊了一声,举起拳头直向我的牙齿打来……最后,把我囚禁了整整三天三夜。好,你就这样和老百姓说话,是不是?你这个恶魔!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假如不是我,其他人也会帮我报仇雪恨的!要是你死了,也会找你的后代报仇,父债子还!--你给我记住!你用凶恶的铁爪子把人民的胸口撕碎,为你自己种下了苦果子!恶魔呀,不会放过你的!就是这样。"

  他满腔的仇恨好像沸腾起来了,他的言语中带着一种颤抖的声音,让母亲听了感到恐惧和担忧。

  "我和那教士说了些什么呢?"他的音调略微有些平静了,"有一天,村会结束以后,他跟农民一块儿坐在大街上,对他们讲,人和家畜相同,因此一向缺不了对手!于是,我打趣说:’如果派狐狸当森林中的官,那么森林中只会余下一些羽毛,小鸟儿全都不见了!‘那教士看了我一下,说了一些大家肯定要接受,要祷告上帝,而且赐予他接受的力量,诸如此类的话。我听了以后说,祷告的人过多,也许上帝已经没有时间听祷告了,因此就不听了!他看着我,问我读什么祈祷文?我答道,我和每一个老百姓相同,一生只读一个祈祷文:’上帝啊,请你指导我们那些贵族抬石头、吞石子!‘他没有叫我说完。噢,您属于贵族吗?"雷宾的讲叙嘎然停止,忽然转变话题向索菲亚询问。

  "为什么说我属于贵族?"索菲亚忽然大吃一惊,立即向他反问。

  "什么原因呢?"雷宾感到滑稽,"那是你天生的命运啊!就是这样。您觉得花布头巾就可以遮挡住贵族的一切罪恶,叫大家难以看到了吗?教士即使是盖着席子,我也可以认出他来。刚才您的胳膊肘触到桌子上的水渍的时候,您就颤抖了一下,又把眉头锁起来。--您的脊背也很笔挺,根本不像是一个工人……"

  母亲害怕他的这种使人尴尬的讥笑,会让索菲亚不高兴,急忙严肃地说:

  "她是我的好朋友,米哈依洛·伊凡诺维奇,她是一个好人--因为做这样的工作都白了头,您说话别这么过分……"

  雷宾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难道我说了一些使她不高兴的话了?"

  索菲亚看了看他,冷淡地问:

  "您有话想和我说吗?"

  "我?是!近来这里来了一个新的朋友,他是雅柯夫的堂兄弟,他害了肺病,能喊他来吗?"

  "为什么不能呢?去喊吧!"索菲亚答道。

  雷宾把双眼眯成一条细缝儿,向她瞟了一眼,随后放低了声音说:

  "叶菲姆,您去那儿一趟吧,让他傍晚过来--就是这样。"

  叶菲姆把帽子戴上,一言不发,不看任何人一眼,慢悠悠地走到森林中去了。

  雷宾看着他那远去的身影点了点头,低声对人们说:

  "他正苦恼着呢,因为他的当兵日期已经来到了--他,还有雅柯夫。雅柯夫爽朗地说:’我不能去。‘实际上他也不能去,但是又想去……他想去鼓舞兵士。我劝告他说,不要用头去碰墙壁……但是他们准备扛起枪来调头就走。对啊,他正在苦恼着呢,刚才伊格纳季嘲笑他--那是毫无用处的!"

  "肯定不会是毫无用处的!"伊格纳季阴郁地说着,可是眼睛并不瞅着雷宾,"到了那儿,他们会强逼着他听从,他就可以和别的兵士一样地开枪……"

  "不会这样简单吧!"雷宾若有所思地说,"但是,如果可以躲避兵役,那当然更好。俄罗斯这么大,到什么地方去寻找他?弄到一张护照,乡下哪里都能去……"

  "我就照这样做!"伊格纳季用一块木板子在自己的脚上敲打着说,"已经下定决心反抗了,就顽强地去反抗到底吧!"

  交谈到此停止了。

  蜜蜂和黄蜂十分忙碌地从这儿飞到那儿,发出嗡嗡的声音,让那静寂的空间显得十分安静。小鸟不停地啁啾着。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了一阵悦耳的歌声,歌声在广阔的田野上回荡着。

  雷宾静默了一会儿,好像突然醒悟过来似地说:

  "好,我们应当去工作了……你们想歇息一下吧?小房子中有床。雅柯夫,去为她们抱一些枯叶子来……好,老太太,把书给我吧……"

  母亲和索菲亚把口袋解开了。雷宾弯下腰瞅瞅口袋,心满意足地说:"噢,真多!此事做了很长时间了吗?您的名字是什么?"他问索菲亚。

  "安娜·伊凡诺夫娜!"她答道,"做了整整十二年。有问题吗?"

  "不,没什么。那么,进过监狱吗?"

  "进过。"

  "明白了吗?"母亲用责怪的语气小声说,"您刚才还对她说这样不礼貌的话……"

  他没有作声,手中捧着一摞书,现出了满嘴的牙齿,固执地说:

  "请您别不高兴了!老百姓与贵族,好像油与水,无论如何也无法融和……"

  "我根本不是一个贵族,我只是一个平凡人!"索菲亚带有柔和的微笑驳斥他说。

  伊格纳季和雅柯夫来到他跟前,向他伸出了手。

  "把书给我们吧!"伊格纳季说。

  "都是同一种吗?"雷宾对索菲亚问道。

  "什么样的都有,里面还有报纸呢……"

  "噢!"

  他们迅速地走到了小房子内。"农民们等不了啦!"母亲用深沉的目光看着他们的身影,低声地评判。

  "是呀,"索菲亚低声应着,"我从来都没有看见过和他一样的脸孔--真的像一个殉道者。到屋里去吧,我想瞧瞧他们……"

  "他讲话很不客气,您别和他斗气。"母亲用央求的口吻小声劝说她。

  索菲亚大声笑了起来。

  "您真是一个好人,尼洛夫娜……"

  她们来到门口时,伊格纳季仰起头来,向她们瞟了一眼。他把手指塞到打着卷的头发中,垂下头望着放在膝盖上的报纸。雷宾站着,把报纸搁在从房顶缝隙中射下来的阳光下面,嚅动着嘴唇默默地读着。雅柯夫跪到地上,头部触着床头,也正在读书。

  母亲来到小房子的角落里,弯下身子坐了起来。索菲亚抱着母亲的双肩,一言不发地望着房子里的场景。

  "米哈依洛伯伯,这里写有骂我们农民的话!"雅柯夫头也不抬地说。

  雷宾转过头来,望了他一下,随后笑眯眯地说:

  "那是好意的责骂!"

  伊格纳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合着眼睛说:

  "这里写着:’农民已经不再是人类了。‘当然,已经不是了!"

  在他那副纯真、坦诚的面庞上,闪过了愤怒的阴影。

  "哼,你如果移到我的位置,来生活一下。叫我瞧瞧,你能变成个什么模样--自我感觉聪明得不得了的家伙!"

  "我需要休息一下,"母亲低声对索菲亚说,"真的有点儿疲倦了,那些臭烘烘的气味熏得我头发晕。您呢?"

  "我还不想睡。"索菲亚说。

  母亲躺在床板上挺直了身子,说话之间就慢慢地打起了瞌睡。

  索菲亚在她身边坐着关切地照料着她,常常瞧瞧他们那几个看书的情景。有的时候有蜜蜂或野蜂在母亲的脸上瞎转悠,索菲亚就立刻把它们赶走。母亲用半睁半闭的双眼看见这样的情景,心中有种无法言语的快乐--索菲亚的这份热心使她深感欣慰。

  雷宾来到面前,用粗重的声音轻轻地问道:

  "她睡着了吗?"

  "是的。"

  他注视着母亲的面庞,沉默了片刻,随后叹了一口气,小声说:

  "跟随着儿子,走儿子走过的路,她也许是头一个吧?是头一个!"

  "别惊醒她,我们到那里去吧!"索菲亚说道。

  "哦,我们需要去劳动了。还想说一说,不得不等傍晚再说了。喂,我们都走吧……"

  他们三人一块儿走了,只留下索菲亚在小房子旁边待着。母亲心中思索着:"啊,太好了,感谢天地!他们已经能够很好地相处了……"她呼吸着树林和柏油的芬芳气味儿,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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