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发出了浑厚的、悦耳的乐声。乐章以外,似乎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又增加了一种浑厚的声音。一阵和寻常不同的清亮的颤音从她的右手底下发出来,这些仿佛是一群受惊了的小鸟儿在那阴沉的深暗背景上拍击着双翅,上下不停地飞动。
起初,母亲的心没有被这样的声音所打动。她在这样的乐声中,只听见一片乱糟糟的声响。她的双耳听不出那种错综复杂的和弦中的旋律。她只是睡意蒙眬地注视着在宽大的沙发的另一头盘腿坐着的尼古拉,凝视着索菲亚庄严的侧影,还有她那满头浓密的金色头发。
起初,太阳光暖和地映在索菲亚的头上和肩膀上,但是不久就照到了键盘上,抚弄着她的纤细手指,在她的手指上跳跃着。音乐慢慢地充斥着整个房间,不知不觉地把母亲那沉睡的心唤醒了。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在母亲的心里,从回想以前的暗无天日的洞窟里,浮现出了一件早就忘掉的,但是此刻却使人悲痛的、历历在目的屈辱故事。
有一天,她已经去世的丈夫半夜里回家,喝得已经烂醉如泥了,一把将她的手抓住,把她从床上拖下来,抬脚就对着她的腰部狠狠地踹了一脚,高声骂道:
"滚,贱女人!老子对你已经厌恶了!"
她担心被打,急忙抱着两岁的小孩,跪倒在地上,用自己的身体来保护孩子的身子。
孩子赤裸着身子,这一折腾就把他吓哭了,温暖的身子在她怀里一个劲儿地发抖。
"快滚!"米哈依尔怒吼着。
她从地上站起来,逃到厨房里,穿了一件上衣,又用围巾把孩子紧紧地包好,一声不吭,既不叫喊也不埋怨。就那样,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衣和一件上衣,赤着脚跑到了大街上。
那正值五月天,半夜里还很凉。大街上冰冷的土粒粘在她的脚心上,夹入了脚趾间。孩子不知道什么原因,又是大哭大闹又是闹腾。她把衣服解开,把孩子紧紧地抱在胸口处。
就是这样,她被恐惧驱赶着,在大街上来回走,嘴里低声哼唱着一首催眠曲:
"噢--噢--噢……噢--噢--噢!……"天将要亮了,她心里既害臊又担心,恐怕有人出来看到她这样狼狈的半裸的身体。
她来到沼泽地的旁边,在那遍地都生长小白杨的土地上坐下来。就这样她睁着大大的两只眼睛,神志不清地看着这漆黑的一片,在浓浓夜色的笼罩下坐了很长时间。
她害怕地哼着,用美妙的歌声来安慰着已经睡熟了的孩子和自己那颗深受侮辱的心。
"噢--噢--噢……噢--噢……噢--喔--噢!"
就在那里坐着时,一只黑糊糊的小鸟儿轻轻地从她的头上飞过去,一直向远处飞去--这只黑色的飞鸟惊醒了她,让她从地上站起身来。她冻得浑身发颤,向家里走去,打算去承受已经习以为常的狠揍、痛骂和威胁……
冷漠无情的、沉闷的和音最后地唉叹了一回,然后,就鸦雀无声了。
索菲亚转回头去,小声问弟弟:
"你爱听吗?"
"十分喜爱!"他像大梦刚刚睡醒一般,浑身打了一个冷战,说,"我十分喜欢听!"
在母亲的心中,过去事情的回忆依然在唱着、跳动着。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忽然产生出了另一种新的念头:
"你瞧,人们心平气和地、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争吵,不酗酒,也不为了一片面包而互相争夺……跟那些在黑暗里生活着的人们截然不同……"
索菲亚抽着烟,她抽得很多,几乎是在一根连着一根地抽着。
"这首歌曲是已经去世了的阿斯嘉最喜爱的,"她非常快地喷了一口浓浓的烟雾,说完以后,又重新手摸琴键,弹奏出既柔和而又凄切的和音,"过去,我是多么喜爱为他弹钢琴。他简直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对每一个人都可怜,对每一个人都关心……"
"她肯定是在怀念她那死去的丈夫……"母亲感觉出来了。"噢,她还面带微笑呢……"
"他给了我很多很多的幸福,"索菲亚低声说着,似乎是在用美妙的琴音为她伴奏,"他是多么知道应该怎样生活啊……"
"是呀!"尼古拉抚摩着自己的胡须,附和着姐姐的话,"他真的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
索菲亚扔掉手里刚刚点燃的那根香烟,转过身来对母亲说:
"这样难听的噪音没影响您吧?"
母亲有些懊丧地答道:
"您用不着问我,我什么都不明白。我坐在这里一面倾听着,一面想自己的心事呢……"
"不,您肯定可以听明白。"索菲亚说,"只要是女人,没有不明白音乐的,特别是在她痛苦的时候……"
她使劲儿按着琴键,于是钢琴发出了一声特别高的响声,正像一个人听见了关于自己的不幸的事情一样--这件事把他的心震动了,引起了这种使人惊醒的激动人心的声音。一阵活泼的音律,好像惊讶般的颤抖起来,又惶恐不安地匆匆不见了;然后又发出了一声愤恨的叫声,把其他的音响全压下去了。肯定是发生了一件极其不幸的事,但是这件不幸的事所惹起的不是哀怨,而是愤慨。最后,终于来了一个和蔼而顽强的人,他哼起一首纯洁而美妙的歌曲,好像在劝说人们,让大家都随着他一起走。
母亲心中充斥着想要对这些人讲话的渴望。她彻底陶醉在美妙的音乐中了,脸上流露出动人的笑容,彻底相信自己能够帮他们姐弟二人做一件对他们有意义的事。
她左顾右盼地观察了一阵儿,但是什么是应当做的工作呢?随后她轻轻地来到厨房中,预备茶炊。
但是,她心底的这种希冀还是不能完全消失。她一边倒着茶,一边不好意思地微笑着说。她的心仿佛被她自己那些亲切的话打动着,而这些温暖的话语有一部分是为他们姐弟俩说的。
"我们这些生活贫困的人,的确,每一样都可以感觉得出,但就是不会用语言说清楚。明白是明白了,但是嘴太笨了,这是很羞愧的。我们经常由于羞愧--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可气。生活简直是从每个方面鞭笞着你,你打算歇息一下,但就是这样的想法它不叫你歇息。"
尼古拉一面听着母亲说,一面悄悄地擦他的眼镜。
索菲亚忘记了去抽那根快要抽完的烟卷了,只顾瞪圆了大大的眼睛,注视着母亲的脸孔。她侧着身子坐在钢琴前面,不断地用她那又细又长的右手手指慢慢地按着琴键。这类轻快的谐音,谨慎地和母亲那些发自内心的纯朴语言汇合在一块儿。
"我如今对关于自己和人们的事情,多少都可以说一点儿了,由于……由于我此刻慢慢明白了,可以相互比较了。过去啊,尽管说是活着,但是没有一点儿比较,我们每家每户的生活全都是相同的。如今,我看见其他人的生活,就记起了自己以前的生活,感觉非常难过!"
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接着说:
"可能有的话说得不正确,有的话没有必要说,因为你们都知道这些话中所含的道理……"
她的声音中似乎含着泪水,但是她的眼睛中却流露着微笑。她看着他们两个,继续说:
"我想把我心中的话全都对你们说出来,好叫你们全知道,我是多么地盼望你们幸福呀!"
"我们都知道!"尼古拉小声地说道。
母亲依然感觉没有尽兴,她又和他们说起了她觉得十分新鲜、无比重要的事。当她说到自己充满着屈辱的生活和她心甘情愿接受的悲痛时,她嘴角上带着可怜的笑容,一点儿也没有抱怨和痛恨;特别是说到以前黯淡凄惨的日子,述及被丈夫痛打的场面的时候,她居然十分的安静。只是屡次被打的原因微不足道,却让她惊讶,自己每次无法避免遭受这样的打骂,又让她觉得十分奇怪……
他们二人静静地倾听她的叙述,被这个普通人的平凡故事深深地感动了,因为故事尽管普通,可是其中所包含的意味却是十分深奥的。人们都把这个人视为牲畜,而此人自己也是毫无怨言,长时间地把自己视为牲畜。仿佛成千上万个人的生活都经过她的口说了出来,她所有的生活既普通而又简单,所以她的经历具有象征意义。
尼古拉把胳膊支在桌子上,用手托住了头,身体纹丝不动,紧紧地眯着眼睛,穿过镜片看着母亲的面庞。
索菲亚倚在椅背上,有时候颤抖一下,可怜地摇摇头。她的面庞好像变得更瘦削、更惨白了,整个过程中,她停止了抽烟。
"有一回,我感觉我是一个倒霉的女人,好像我的毕生是在患着热病。"索菲亚低着头小声说,"那个时候是在流放期间,在一个很小的县城里居住着,每天无所事事,也总是想有关自己的一些事情。我把自己的所有不幸都堆积起来,因为没有事情可做,就想着要估量一下它的分量。这些不幸是:跟亲爱的父亲吵嘴,所以被学校驱逐出而感到屈辱;在监牢里,亲近的同志背叛了我;丈夫被抓之后,重新入狱;流放时期的生活,丈夫的去世。那个时候,我觉得我是一个最倒霉的女人。但是,把我的倒霉再添上十倍--彼拉盖雅·尼洛夫娜啊,还是不如您一个月的生活里所受的磨难多……那是一年到头天天持续的折磨呀!……人们究竟是从哪里获得的力量,来承受这无限的悲痛呢?"
"他们已经习惯了!"符拉索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答道。
"我以前觉得,我是理解这样的生活的。"尼古拉沉思着说,"但是,此刻听到的这些,和书本里写的,或者是和自己东鳞西爪的印象都不同,这是从遭受痛苦的人的经历里亲耳听来的--这事真是太可怕了!琐碎的事情是令人害怕的,细枝末节的小事是令人害怕的,积累了岁月的每一刹那也是……"
三个人的交谈依然在向下继续,详细地说明并彼此理解那些凄惨的生活。
母亲沉浸在深深的回忆里,从朦朦胧胧的过去中,选出每天所遭受到的侮辱和痛苦,描绘成了一幅阴沉的、充满了难以言表的恐惧的画面--她的青春就是在那无声的害怕里度过的。最后她说:
"唉,说得太多了,你们应该睡觉了。这些话是永远也无法说完的!"
姐弟二人听了她的话之后,就沉默着站起来和她互道晚安。
母亲可以感觉到,尼古拉行礼的时候比过去更恭敬了,握手也比过去更有力了。索菲亚把她送到卧室的门口,站在门口小声说:
"请歇息吧,晚安!"
声音中充满着温暖的感觉,两只黑色的眼睛温柔动人。她异常亲切地望着母亲的面庞……
母亲把索菲亚的手使劲儿地攥在自己的手中,十分感动地说:
"非常感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