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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啦?您还好吗?我们这已是第三回碰面了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4441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怎样啦?您还好吗?我们这已是第三回碰面了,对不对?"

  母亲一言不发,只是用干巴巴的舌头舔着两片苍白的嘴唇。军官大模大样地不住地训斥着,母亲认为,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让他自己快乐。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她什么都没有听进去,她在想着自己的心事。直到等那个军官说:"老婆子,假如你没有能耐教导你的孩子敬重上帝和沙皇,就必须责备你自己……"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说话。此刻她正站在门口处,对他一眼也不看地轻轻地说:

  "非常正确,我们的裁判官是孩子们。他们需要很公平地责怪我们,因为我们在这条道路上已和他们分离了!"

  "说什么?"军官高声喊道,"大点儿声说!"

  "我说孩子们是我们公正的裁判官!"她唉声叹气、不耐烦地又重新说了一遍。

  军官气坏了,嘟嘟囔囔地不知在说些什么,但是他的话只在母亲的身上回荡,并没有使她感到气愤。

  玛丽亚·考尔松诺娃也是一位见证人。她在母亲的身边站着,可是不敢抬头瞧她。每逢军官询问她时,她一直是紧张地深深鞠躬,而且用相同的一句话答道:

  "我不知道,大人!我这个人没有文化,打小就做买卖,并且很笨,什么也不知道……"

  "好,住嘴!"军官翘着唇髭,喝令道。

  她一边行礼,一边把大拇指插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打了个蔑视的手势--悄悄地向他摇晃一下,低声对母亲说道:

  "喂,臭美!"

  军官让她到符拉索娃的身体上搜查的时候,她的眼睛忽闪了一下,又瞪得滚圆滚圆的,向军官望了一眼,惊讶地说:

  "大人,这种事我可不会做!"

  军官把脚拼命地一跺,嚷了起来。

  玛丽亚不得不把眼睑耷拉下,小声请求母亲说:

  "没有其他的方法了,把衣扣解开吧,彼拉盖雅·尼洛夫娜……"

  她认真地在母亲的上衣摸索着,脸涨得红红的,低声说:

  "唉,真是一群混账玩意儿,您说是吗?"

  "你在说些什么?"军官向她所在的搜查身体的角落里看了一下,凶恶地问道。

  "我是说女人们的事情,大人!"玛丽亚因为惧怕模糊不清地答道。

  最后,他命令母亲在记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虽然母亲的手握不惯笔杆子,可是仍然用印刷体写下了几个大号的黑体字:

  "工人的寡妻,彼拉盖雅·符拉索娃。"

  "你在写些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写?"军官厌恶地斜着面庞叫道,过了片刻,又冷冷地说:

  "一群野蛮的家伙!……"

  他们离开了。

  母亲把两只手按在胸脯上,站在窗子跟前,把下额高高仰起,过了很久,纹丝不动地,以茫然的目光凝视着前边。她双唇紧闭,拼命地咬紧牙关,很快她就感觉牙疼了。

  煤油灯马上就要点完了。火焰不停地发出咝咝的响声,并慢慢地灭了。母亲把灯吹灭之后,伫立在黑暗里。苦恼和忧愁塞在她的胸口里,让她喘不过气来。她站了很长时间--眼睛和两条腿都感觉疲惫了。

  她听到玛丽亚在窗子底下站住,用喝醉酒的声音叫道:

  "彼拉盖雅!你睡着了吗?真是可怜的苦命人呀,快睡吧!"

  母亲和衣躺在床上,就仿佛行人跌进深渊里一样,不久就陷入了令人恐惧的梦境。

  她梦到沼泽地后边的一片黄色的沙丘,在到城里去的路途中,有个人在一个连一个的洼坑里挖沙子。巴威尔站在沙丘的边缘上,面孔朝着那些洼坑歪斜的陡坡上,用好像安德烈的声音低低地、清晰地唱着: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她一路前进着,经过沙丘一边的时候,就把手放在额头上面,远望着儿子。映照着蔚蓝色的天空,他令人担忧身体的形状显得非常清晰,轮廓十分显明。她很难为情地走到儿子的跟前,因为她怀孕了,手里还抱有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她继续向前走去。田野上有很多小孩正在那里踢皮球,皮球是红颜色的。婴儿极力想从她的手里挣脱出来,到孩子们那儿去,所以放声痛哭起来。母亲叫他含着乳头,又转回身去往回走。

  但是,黄灿灿的沙丘上已经有兵士们在那儿站着了,正拿着明晃晃的刺刀冲着她。她迅速地向矗立在草地中间的教堂奔过去。教堂是白颜色的,几乎是用朵朵白云堆成的,并且直入云霄,十分轻盈。那儿似乎在举行一场葬礼,棺材很大,黑糊糊的,棺材牢牢地盖着。可是教士和司祭们全都身穿白色的法衣在教堂里来回走动,嘴里不断地唱着:

  基督从死亡中复活了……

  司祭们把香点燃,脸孔上带着微笑向她点点头。他长着浅褐色的头发,模样也十分活泼,就仿佛萨莫依洛夫似的。上边,从拱顶上射下一束束阳光,宽宽的,和手巾一样。两旁唱诗席里的孩子们轻轻地唱着:

  基督从死亡中复活了……

  "把他们抓住!"教士在教堂中间站住,突然大叫了一声。他身体上的法衣消失了,暗灰色的唇髭在脸上出现了,模样十分威风。人们都撒腿就跑,司祭们也是扔下香炉抱头鼠窜了,和一撮毛一模一样。

  母亲手中的婴儿落到地上,落到人们的脚旁。他们就绕过婴儿,从一旁奔过去,怯懦地望着浑身裸露的小身子。母亲跪倒在地上,对他们大声叫喊:

  "别扔掉孩子!把他捡起来……"

  基督从死亡中复活了……

  --一撮毛反背着双手,笑眯眯地唱着。

  母亲弯下身子将婴儿抱起来,搁在一辆木板车上面。尼古拉在木板车的一旁慢悠悠地跟随着,放声大笑地说:

  "他们送了我一件繁重的工作……"

  大路上异常潮湿,大家都从窗口探出头来,有些人打着唿哨,有些人跳起来高声叫喊着,挥动着双手。

  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处处都没有一点儿阴影。

  "大声唱吧!母亲!"一撮毛鼓舞着她,"生活就是如此!"

  说着他就开始唱起来,他那响亮的歌

声把所有的声响全部压低了。母亲紧随在他的身后向前走着。她忽然跌了一跤,立刻掉进了一个没有底的深渊,深渊迎着她发出了恐怖的吼叫声……

  她被吓醒了,全身发颤。似乎有人用沉重粗壮的手揪住了她的心,又凶狠地揉搓着它,慢慢地对它进行压榨。

  开工的汽笛依旧拉响了。她肯定这已经是第二回的汽笛声了。屋子里乱七八糟地放着许多书籍、衣裳,所有的一切都被移动过,翻得乱糟糟的,地上踩得十分肮脏。

  她从床上下来,脸也没来得及洗,连祷告也没做,就着手拾掇房间。

  她来到厨房里,一眼就看到挂有一根红布的旗杆。她气恼地将它捡了起来,想把它扔在暖炉底下;但是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那面已经破烂的红旗摘了下来,又认真地折好,放在衣兜里藏起来,把旗杆放在膝头上折断,扔在暖炉的炉台上面;随后她用凉水擦了窗子,抹了地板,点了茶炉,把外衣穿好。

  当她在厨房里的窗子跟前坐下来时,她的心里又闪现出了那个问题。

  "如今该怎么办呢?"

  她突然想起了今天还没做祷告呢,于是就站起身来走到圣像跟前,站了一会儿,又重新坐下来,心中立刻感觉十分空虚。

  万物都是不同寻常的静寂,似乎那些昨天在大街上大叫大嚷的人们,今天都藏在自己的家里,回忆着那个特殊的日子。突然,她眼前闪现出年轻的时候曾经看过的一个情形:

  在查乌莎依洛夫老爷的家里,有一个年代已久的花园,那儿有一个大水池,里边长满了许多睡莲。在秋季的一个阴沉的日子里,她恰好从池边经过,看到池子里有一个小船。池水黑糊糊的,十分安静,小船似乎是贴在悲凉的点缀着黄叶子的晦暗的水面上。这个孤独的无桨无棹的小船,停留在黑漆漆的水面上,被干枯的黄叶围绕着,使人感觉无限的哀伤和无名的悲痛。

  那时母亲在池子边上站了很久,心中感到非常奇怪,是什么人把这个小船从池边推到水中的,究竟是什么原因?那天傍晚,查乌莎依洛夫家的管家的妻子--一位向来是乌发蓬乱、步履轻快的矮个儿女人,在这个池子里跳水自杀了。

  出于某种意识,母亲用手抚摩了一下面孔,她的思路颤动着回到了昨天的记忆里。于是,她深深地沉浸在昨天印象的情形里。她两眼发呆,直盯着早就凉了的茶水,就这样僵坐了很久。

  的确,在她心中点燃着一种希冀,盼望看到一个机智而简朴的人,以方便向他请教很多问题。

  正好和她的愿望相符,在中午饭以后,尼古拉·伊凡诺维奇走来了。但是,母亲一看见他,又忽然惶恐不安起来。她还没有顾得上应答他的问候,就小声说:

  "嗳哟,您不应该来这里,这样太不谨慎了!万一被人看到了会把您逮去的呀……"

  他把母亲的手牢牢地抓在自己的手里,推了推眼镜,把脸靠近了母亲,迅速地说:

  "事情还没有发生以前,我早就跟巴威尔和安德烈说好了,假如他们两个被逮去--第二天我就把你接到城里去!"他温和地说明着,随后又害怕地问:"来家里搜查过了吗?"

  "已经来过了。每一个地方都搜了,也都查了。那帮人呀,真是没有一点儿良心和羞耻!"她高声地回答。

  "他们要那些羞耻又有什么用呢?"尼古拉耸了一下双肩说着,然后对母亲解释搬进城里去的重要性。

  母亲听见这种充满关切的亲人一样的语句,面庞上现出快乐的微笑,两只眼睛和蔼地看着尼古拉;尽管她听不明白他的解释,可却感到十分惊讶,自己为什么对他有这样的亲切感和信赖呢?

  "假如是巴沙要这么办,"她说,"并且对您也没有什么妨碍……"

  他中止了她的话语。

  "那您就不必担心了。我只不过是一个单身汉,我的姐姐也是有的时候才到我那儿去一趟。"

  "但是,我不喜欢白白地吃您的……"她不假思索地说。

  "假如您喜欢,总会有活儿可干的!"尼古拉安慰地说。

  对母亲而言,所谓的活儿,已经和她的儿子、安德烈还有其他同志们所干活儿的概念,无法分割地连在一块儿了。她向尼古拉靠近一步,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真的有活儿可干吗?"

  "帮我料理那很小的、光棍汉的家……"

  "我不是这个意思,并非家务活儿!"她严肃地小声解释道。

  她非常痛苦地叹了一口气,似乎他无法理解她的愿望,就让她的感情遭到了伤害。尼古拉从椅子上站起来,那两只近视眼中含着微笑,若有所思地说:

  "噢,有了!在和巴威尔碰面时,您能不能想法问他一下,那些要报纸的农民住在什么地方……"

  "那我就知道!"她很高兴地喊道,"我能够找到他们,而且按您的吩咐把事情办妥。没有人会想到,我的身上放着禁书?连工厂里都带进去过--谢天谢地!"

  忽然她想要背起包袱,拄着拐杖,顺着大路,穿过森林和村子,到某个地方去。

  "亲爱的,叫我做此事吧,我请求您!"她说,"为了你们,无论哪儿我都敢去。我能够走遍每一个省,不论哪儿我都能够找到的!我能够当一个朝圣的女人,不管冬夏仍然四处奔走,直到死亡--我这样做又有什么坏处呢?"她好像看见自己变成了一个没有家可去的朝圣的女人了,站在农舍的窗子下面,凭着基督的名义,到每家每户去请求施舍,于是便不由自主地有点儿悲痛起来。

  尼古拉轻轻地抓住母亲的手,用自己那温暖的手把它抚摩了一下。随后瞧了一眼表,他说:

  "这事将来再说吧!"

  "亲爱的!"她叫着,"孩子们是我们当母亲的最珍贵的东西,是我们的亲骨肉。他们已经把他们自己的自由与生命都献了出去,毫不犹豫地走向死亡--我这个做母亲的,怎么可以什么事都不闻不问呢?"

  尼古拉的脸变得苍白,他敬重而又和蔼地看着母亲,严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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