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声把所有的声响全部压低了。母亲紧随在他的身后向前走着。她忽然跌了一跤,立刻掉进了一个没有底的深渊,深渊迎着她发出了恐怖的吼叫声……
她被吓醒了,全身发颤。似乎有人用沉重粗壮的手揪住了她的心,又凶狠地揉搓着它,慢慢地对它进行压榨。
开工的汽笛依旧拉响了。她肯定这已经是第二回的汽笛声了。屋子里乱七八糟地放着许多书籍、衣裳,所有的一切都被移动过,翻得乱糟糟的,地上踩得十分肮脏。
她从床上下来,脸也没来得及洗,连祷告也没做,就着手拾掇房间。
她来到厨房里,一眼就看到挂有一根红布的旗杆。她气恼地将它捡了起来,想把它扔在暖炉底下;但是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那面已经破烂的红旗摘了下来,又认真地折好,放在衣兜里藏起来,把旗杆放在膝头上折断,扔在暖炉的炉台上面;随后她用凉水擦了窗子,抹了地板,点了茶炉,把外衣穿好。
当她在厨房里的窗子跟前坐下来时,她的心里又闪现出了那个问题。
"如今该怎么办呢?"
她突然想起了今天还没做祷告呢,于是就站起身来走到圣像跟前,站了一会儿,又重新坐下来,心中立刻感觉十分空虚。
万物都是不同寻常的静寂,似乎那些昨天在大街上大叫大嚷的人们,今天都藏在自己的家里,回忆着那个特殊的日子。突然,她眼前闪现出年轻的时候曾经看过的一个情形:
在查乌莎依洛夫老爷的家里,有一个年代已久的花园,那儿有一个大水池,里边长满了许多睡莲。在秋季的一个阴沉的日子里,她恰好从池边经过,看到池子里有一个小船。池水黑糊糊的,十分安静,小船似乎是贴在悲凉的点缀着黄叶子的晦暗的水面上。这个孤独的无桨无棹的小船,停留在黑漆漆的水面上,被干枯的黄叶围绕着,使人感觉无限的哀伤和无名的悲痛。
那时母亲在池子边上站了很久,心中感到非常奇怪,是什么人把这个小船从池边推到水中的,究竟是什么原因?那天傍晚,查乌莎依洛夫家的管家的妻子--一位向来是乌发蓬乱、步履轻快的矮个儿女人,在这个池子里跳水自杀了。
出于某种意识,母亲用手抚摩了一下面孔,她的思路颤动着回到了昨天的记忆里。于是,她深深地沉浸在昨天印象的情形里。她两眼发呆,直盯着早就凉了的茶水,就这样僵坐了很久。
的确,在她心中点燃着一种希冀,盼望看到一个机智而简朴的人,以方便向他请教很多问题。
正好和她的愿望相符,在中午饭以后,尼古拉·伊凡诺维奇走来了。但是,母亲一看见他,又忽然惶恐不安起来。她还没有顾得上应答他的问候,就小声说:
"嗳哟,您不应该来这里,这样太不谨慎了!万一被人看到了会把您逮去的呀……"
他把母亲的手牢牢地抓在自己的手里,推了推眼镜,把脸靠近了母亲,迅速地说:
"事情还没有发生以前,我早就跟巴威尔和安德烈说好了,假如他们两个被逮去--第二天我就把你接到城里去!"他温和地说明着,随后又害怕地问:"来家里搜查过了吗?"
"已经来过了。每一个地方都搜了,也都查了。那帮人呀,真是没有一点儿良心和羞耻!"她高声地回答。
"他们要那些羞耻又有什么用呢?"尼古拉耸了一下双肩说着,然后对母亲解释搬进城里去的重要性。
母亲听见这种充满关切的亲人一样的语句,面庞上现出快乐的微笑,两只眼睛和蔼地看着尼古拉;尽管她听不明白他的解释,可却感到十分惊讶,自己为什么对他有这样的亲切感和信赖呢?
"假如是巴沙要这么办,"她说,"并且对您也没有什么妨碍……"
他中止了她的话语。
"那您就不必担心了。我只不过是一个单身汉,我的姐姐也是有的时候才到我那儿去一趟。"
"但是,我不喜欢白白地吃您的……"她不假思索地说。
"假如您喜欢,总会有活儿可干的!"尼古拉安慰地说。
对母亲而言,所谓的活儿,已经和她的儿子、安德烈还有其他同志们所干活儿的概念,无法分割地连在一块儿了。她向尼古拉靠近一步,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真的有活儿可干吗?"
"帮我料理那很小的、光棍汉的家……"
"我不是这个意思,并非家务活儿!"她严肃地小声解释道。
她非常痛苦地叹了一口气,似乎他无法理解她的愿望,就让她的感情遭到了伤害。尼古拉从椅子上站起来,那两只近视眼中含着微笑,若有所思地说:
"噢,有了!在和巴威尔碰面时,您能不能想法问他一下,那些要报纸的农民住在什么地方……"
"那我就知道!"她很高兴地喊道,"我能够找到他们,而且按您的吩咐把事情办妥。没有人会想到,我的身上放着禁书?连工厂里都带进去过--谢天谢地!"
忽然她想要背起包袱,拄着拐杖,顺着大路,穿过森林和村子,到某个地方去。
"亲爱的,叫我做此事吧,我请求您!"她说,"为了你们,无论哪儿我都敢去。我能够走遍每一个省,不论哪儿我都能够找到的!我能够当一个朝圣的女人,不管冬夏仍然四处奔走,直到死亡--我这样做又有什么坏处呢?"她好像看见自己变成了一个没有家可去的朝圣的女人了,站在农舍的窗子下面,凭着基督的名义,到每家每户去请求施舍,于是便不由自主地有点儿悲痛起来。
尼古拉轻轻地抓住母亲的手,用自己那温暖的手把它抚摩了一下。随后瞧了一眼表,他说:
"这事将来再说吧!"
"亲爱的!"她叫着,"孩子们是我们当母亲的最珍贵的东西,是我们的亲骨肉。他们已经把他们自己的自由与生命都献了出去,毫不犹豫地走向死亡--我这个做母亲的,怎么可以什么事都不闻不问呢?"
尼古拉的脸变得苍白,他敬重而又和蔼地看着母亲,严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