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子里、房顶上和别的什么地方传出来的。
母亲的胸口似乎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穿过薄薄的云雾,她看到了她跟前那个矮小的军官。他的面庞通红,神情严厉,对母亲叫道:
"滚一边去,老太婆!"
母亲把他从头到脚端详了一下,看到在他脚下倒着那被折成两截的旗杆--在有一截上边,还有一块完好无损的红布。她弯下身子把它捡起来。那位军官从她手中把旗杆抢过去,扔到一旁,跺着脚高声叫喊:
"让你滚开!"
在兵士当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歌声。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四周一切都忽然转动、摇晃和颤抖起来。在空中笼罩着一种好像电线被风刮得那种朦胧的声音,每一个角落全都是沉重而慌张的嗡嗡声。军官不一会儿就跑了过去,气急败坏地尖叫:
"不许他们唱,克拉衣诺夫中尉!……"
母亲颤巍巍地走到被他丢掉的断旗子一旁,又将它捡了起来。
"塞住他们的嘴!……"
歌声异常混乱地颤抖,时断时续,终于还是听不到了。
有人把母亲的肩抓住,叫她转过身子去,在她脊背上猛推了一下。
"走,走!把街道打扫干净!"军官喊道。
母亲在距离自己大约十步的地方,又看到一堆聚拢的群众。他们在那儿大声叫喊、抱怨、打唿哨,随后又渐渐地从街道上朝后退去,闪进了其他人家的院子中。
"走,老婆子!"一个蓄着髭胡的年轻兵士,来到她的身旁,冲着她的耳朵大声叫了一声,将她推到了人行道上。
她扶着旗杆前进着,她的两条腿发软直不起来。为了不使自己倒下,她的另外一只手扶着墙壁或围墙。在她前面,群众在往后退,在她旁边,在她后面,都是兵士们。他们边走边吼:"走,鬼家伙……"
兵士们从她身旁经过,她停止脚步,向周围望了望。在街道的最那头,一队兵士稀稀地排成一行,堵住了广场的入口。广场上边一个人都没有。广场的尽头,也有一排灰暗的人影,正在那儿慢吞吞地朝群众逼来……她打算转回来,可是下意识地又朝前走去,来到一条小巷子前边,突然走了进去,这是一条既窄又小而空无人迹的巷子。她重新停下来,费力地喘了一口气,竖立着耳朵倾听着。在前边某个地方,似乎有喧哗的人声。她扶着旗杆,一直朝前走去。她身上突然大汗淋漓,耸动着眉毛,翕动着嘴唇。在她内心中,有些话语像火花一样迸发着,它们一起迸发着,簇拥着,燃起固执地、猛烈地想说出它们、呼喊出来的一种渴望……
小巷子忽然向左拐了一个弯。母亲拐过弯之后,看到密密麻麻地挤着一大群人。不知道是谁正在坚强有力地大声说着:
"弟兄们,朝刺刀上撞是不好的……"
"他们怎样啦?嗯?他们向着刺刀冲去--站住了!我的伙伴们,表情平静地站在那里了……"
"真没想到巴沙·符拉索夫也是一样!……"
"那一撮毛呢?"
"反背着手在那儿笑呢,这鬼家伙……"
"亲爱的人们!"母亲拥进人群叫道,人们都毕恭毕敬地为她让路。这时有人突然笑了:
"瞧,握着旗子!手中握着旗子!"
"别出声!"另一个人厉声地阻止。
母亲朝左右随意地摆开双手……
"请大家听我说吧,为了基督!你们大家,都是我的亲人--你们大家,都是诚心诚意的……你们大胆地瞧瞧吧--刚才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呀?我们的亲生骨肉,我们的儿子,为了替人类寻求真理,而在世界上到处奔波!为了我们大家,为了你们大家,为了你们的后代,他们为自己选择了去十字架的道路……去搜索光明的日子。他们渴望过那真理和正义的另外一种生活……他们渴望大家都可以得到幸福。"
此刻她的心和肺在炸裂,胸口憋闷,嗓子干涩而火辣辣的。在她的心底上,生出一些热爱一切事物与一切人们的热情的话,这话炙灼着她的舌头,让她更有力更流畅自如地说出来。她看到,人们都在一声不吭地倾听着;她觉得,人们都牢牢地围住她,在那里沉思着。在她的心中,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欲望--如今已经是她十分清楚的愿望:想推动人们跟随她的儿子、跟随安德烈、跟随被兵士抓去而此刻成为孤独的人们朝前行走。她看着四周那些紧蹙眉头、神情专注的面孔,用一种温柔的力量接着说下去:
"我们的孩子们在世界上朝着愉快的生活前进--他们为了大家,为了基督的真理。那些凶恶的、欺诈的、贪得无厌的东西,用来扼杀我们、束缚我们的所有东西--全都是他们要反抗的!我的这些亲人们,要知道,就是为了所有人民而起来的我们的年轻亲骨肉,他们是为了整个世界,为了全体工人而去做的!……不要远离他们,不要抛弃他们,不要把自己的孩子抛弃在孤独的道路上。同情我们自己吧!相信儿子们的信念吧!他们传播真理,为了真理而牺牲,请大家信任他们吧!"
她的声音沙哑了,她全身疲倦,浑身一点儿力气都没有,身体微微晃了一晃。旁边有一个人,及时抓住了她的胳膊……
"她说的是上帝的话语!"有一个人激动万分地小声喊道。"上帝的话语!慈善的人们,大家快听她说吧!"
又有个人对她暗生怜惜。
"嗳呀,瞧她这痛苦的模样哟!"
人们用责怪的口吻驳斥他:"她哪里是痛苦呀,她是在咒骂我们这些傻子--你要明白!"
洪亮的、战栗的声浪,在人群上面荡漾:
"亲人们!我的米加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他做了些什么呢?他和同伴们一起去了,和要好的同伴们……那个老太太说得很对--我们怎么可以抛弃我们的亲骨肉呢!他们又没有对我们做什么不好的事?"
母亲听了这一番话,突然身子不停地抖动起来,她的眼泪默默流下来,好像是对这些话的回答。
"回家吧,尼洛夫娜!走吧,老妈妈!您太累了!"西佐夫高声问候。
他的脸色煞白,胡子凌乱地抖动着,突然之间,他皱起了两道眉头,用严峻的眼神朝大家望了一眼,伸直了身体,大声地说:
"我的亲儿子马特威,在工厂里被活活压死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如果他如今还活在世上--我一定让他和同伴们一起去的!我肯定说’马特威!你也一起去吧,去吧,这是正义的,这是光彩的!‘"
他突然又合上嘴,默不作声了。人们也都沉入了阴郁的静默里,可是似乎有一种新鲜的、并不让大家惧怕的巨大的感情紧紧地笼罩着在场的人们。西佐夫又抬起手来,在半空中挥动着,他接着说:
"这是老年人说的话--你们不认识我!我在这里做了三十九年了,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经生活了五十三年!我的侄子是一个聪明老实的孩子,今天又被逮了去!他也跟巴威尔一块儿走在前边,就站在旗子一旁。"他挥了一下胳膊,弯下身子,紧紧地抓住了母亲的手,说:"这个老太太说的全都是实话。我们的孩子都渴望过上符合正义、符合理性的生活,可是我们却抛弃了他们--我们都逃跑了、逃跑了!尼洛夫娜,回家去吧……"
"你们全都是我的亲人!"她用泪汪汪的眼睛看看大家,说,"生活就是为了这些孩子们,所有的土地全都是孩子们的!……"
"回家去吧,尼洛夫娜!给你,拿着这个棍子。"西佐夫把那一截旗杆递给母亲,并叮嘱着。
人们用忧郁和敬重的目光,望着母亲。人群里响起了一阵怜悯的话语,好像是为她送别。西佐夫默默地把人群推开,大家都一声不吭地为母亲让道。有一种很茫然的力量,驱使他们一面谈论着,一面不紧不慢地跟在她的背后。到了家门口,母亲便转过身子来,拄着那截旗杆,为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非常感激地说:
"谢谢你们!"她重新记起了自己的想法--记起了好像是在她自己心中滋长出来的新想法。她说:"假如人们并非为了他的荣耀而去牺牲,我主耶稣基督就没有了……"
人们注视着她,默不作声。
她又对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走到院子里去了。西佐夫垂着头,跟随在她的身后。
人们都站在门口,交谈了一会儿,然后便慢慢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