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在母亲耳边低声答应着,"只要我们俩在一块儿,无论到哪儿都是一起走,您就安心吧!"
"你们在那里嘟囔什么呢?"巴威尔问。
"没什么,巴沙!"
"母亲告诉我,洗得要干净一些,女孩子们要瞧我们的!"一撮毛一面回答着,一面走到门洞里去洗漱。
"起来,不愿当奴隶的人们!"巴威尔小声唱着。
天愈来愈明朗了,浮云也被风吹跑了。
母亲正在预备喝茶的茶具。她一面摇摇头,一面在思考,这所有的事情太奇怪了:今天清晨他们俩面带笑容,十分愉快地开着玩笑,但是中午谁知道会有些什么事情在等着他们呢?--没有人知道。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安静,几乎是一种欢悦。
为了打发等待的时间,他们喝茶喝了很长时间。
巴威尔跟平日里一样,慢悠悠地、仔细地拿勺子把茶杯中的砂糖搅匀,浇在一片面包上边。他爱吃带硬皮的面包认真地撒了一些食盐。
一撮毛爱在桌子底下移动他的两脚--他从不把双脚放得舒适些--看着蒸汽映照的阳光在天花板和墙壁上升腾,就说起了他自己的故事。
"当我还是十几岁的小孩子时,就打算用杯子去捕捉太阳光。我端着茶杯,蹑手蹑脚地,向墙上猛地一扣!最后,手被割破了,又被揍了一顿。挨了揍以后,来到院子中,看到太阳藏在水池里。我就想要用脚去踏它,谁知全身溅满了泥巴,又被揍了一顿……我该怎么办呢?我冲着太阳高声骂道:’我一点儿都不疼,红毛鬼!一点都不疼!‘不断地对它吐着红红的舌头,这样,总算为自己出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骂它是红毛鬼呢?"巴威尔微笑着问道。
"我们对面的铁匠店里,有一个生着红胡须、红面庞的铁匠,他是一个又快乐又亲切的汉子,我感觉太阳和他很像……"
母亲终于憋不住了,开口说道:
"你们两个最好是说说你们怎样去干!"
"交谈已经决定的事情,只能让事情更加糟糕!"一撮毛温柔地说,"母亲,假如我们全部都被逮了去,尼古拉·伊凡诺维奇肯定会来把应该怎么办的事情告诉您的。"
"那好吧!"母亲唉叹了一声说。
"要到大街上去走走!"巴威尔非常激动地说。
"不要,还是在家里等等好!"安德烈阻止道,"我们为什么引起警察们的注意呢?对于你,他们已经了解得够多的了!"
菲佳·马瑟飞快地跑过来了,满面春风,两颊通红。他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欢快的劲头,驱走了无聊的等待。
"开始了!"他激动地说道,"群众们都出动了!人们纷纷涌到大街上去了,每一个人的脸都像斧头一样。维索夫希诃夫、古塞夫、萨莫依洛夫站在工厂的门口发表演说,大部分人都回家了!我们赶快走吧,时候到了!现在已经十点钟了!……"
"我一定要去!"巴威尔果断地说。
"瞧着吧,"马瑟断言道,"午饭过后,整个工厂都会起来的!"
他刚说完就没人影了。
"此人像迎风的蜡烛一样闪闪烁烁地燃烧着!"母亲低声说着这句话,目送儿子出去。她站起身走入厨房里,把自己的外衣穿好。
"母亲,您要去哪儿?"
"跟你们一起去!"她说。
安德烈揪着自己下巴颏儿上的胡须,向巴威尔看了一眼。
巴威尔飞快地把头发梳理了一下,来到她身旁:
"我不跟母亲说任何话。母亲也别对我开口说任何话,好不好?"
"好,好,但愿基督祝福你们!"她说。
当母亲来到大街上,听到外边充斥了秩序紊乱的、像是期待着什么似的沸沸扬扬的人声时,当她看到每家每户的窗口和门口簇拥着一堆堆的人们,人们都用好奇的眼神看着她的儿子跟安德烈时,她感觉仿佛飘动着一片无数隐隐约约的斑点,时而变成通明的碧绿色,时而又变成污浊的灰暗色,在她的眼前不停地晃动着。
大街上有人不停地向他们打招呼,在那些问候的话语中,包含着一种特殊的意味。在她的耳边,能够听到那种时断时续的小声交谈:
"瞧,今天领头的就是他们……"
"我们不知道由谁来指导……"
"我没说任何不好听的话呀!……"
在另一个地方,院子里有人急切地叫道:
"警察将他们全逮了去,他们就完蛋啦!……"
"现在正在逮呢!"
一个女人尖厉的叫声,可怕地从窗子里飞到了大街上:
"你不要再犯糊涂了!你到底怎么啦,是单身汉呀还是其他的什么?"
他们从失去了两脚而每个月都靠工厂里的伤害抚恤金过活的卓西莫夫门口经过时,他从窗子上探出头来高声地喊道:
"巴什卡,你这个无赖,做这样的事情,你完蛋了!等着吧!"
母亲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停止前进。这样的喊声,在她心里引起了不同寻常的愤怒。她朝那个没有脚的浮肿的面孔狠狠地瞪了一眼;而他呢,一面骂人,一面把脸闪开了。于是母亲加快前进的速度,追上去,尽力想一步不落地跟在儿子身后。
巴威尔和安德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到,就连途中人们的叫声,好像也没有听到。他们镇定自若,从从容容地走着。
正在大街上走着时,有一位由于小心翼翼、清清白白过日子而得到了大家敬重的质朴敦厚的老人,名字叫米洛诺夫,叫住了他们。
"达尼洛·伊凡诺维奇,您今天也不去工作了?"巴威尔问。
"我家的女人正在生小孩!何况又是这样不太平的日子!"米洛诺夫望着他的伙伴们,说明了一下,随后又小声问道:
"听其他人说你们今天要找厂长的麻烦,把他家的玻璃窗打烂,对吗?"
"您当我们酒都喝多了?"巴威尔大声叫了一声。
"我们只是扛上旗在大道上转转,唱支歌而已!"一撮毛说,"请您仔细听听我们的歌吧,歌里所说的都是我们的信仰!"
"你们的信仰,我早就知道了!"米洛诺夫若有所思地说,"我已经读过宣传单了!啊,尼洛夫娜!"他喊了一声,他用怯懦的眼神看着母亲,"连您也去跟着造反啊?"
"即使在进坟墓之前,能和真理在一起也是幸福的!"
"嗨,您行呀!"米洛诺夫说,"难怪他们都说,工厂里的禁书都是您带进来的,看来没错!"
"是谁这样说的?"巴威尔问。
"大伙儿都这么说!那么,再见了,你们自己可要多多珍重呀!"
母亲轻轻地笑了笑,她对这样的传言深感快乐。
巴威尔笑了笑,对母亲说:
"您也要一块儿蹲监狱的,妈妈!"
太阳在东方高高挂着,把它的温暖全都注入春季那清爽宜人的新鲜空气中,浮云缓缓地飘动,云影逐渐淡薄,逐渐透明。这些云影在大街上和房顶上缓缓地掠过,遮盖在人们的身上,似乎是要为工人区来一回大扫除一般,把墙壁上和房顶上的尘土一扫而光,拭去了人们面孔上的愁容。
渐渐地,大街上开始热闹起来了,喧闹的人声越来越高,渐渐地淹没了远处飘来的机器响声。
在很多地方,从窗户里和院子内,又朝母亲的耳朵中爬来或飘来不安而狠毒的、沉思而快乐的话语声。可是目前,母亲很想跟他们争辩,对他们致意,对他们说明,她非常想加入到这天丰富多彩的生活里去。
在街角的后边,在狭小的巷子里,大约有一百多人聚集在那儿。从人群中,飘来了维索夫希诃夫的叫声。
"我们的鲜血仿佛野莓子的浆汁似的,都快被榨没了!"那些义愤的话语,从人们的心底迸发出来了。
"说得很对!"几个声音不约而同地叫出来了。
"这家伙在说呢!"一撮毛说,"好,我去助他一臂之力!……"
仿佛螺旋杆插进活塞里似的,他把他那瘦长而灵便的身体钻入了人群中,巴威尔想阻止都不行。然后,就传来了他那清脆悦耳的声音。
"同志们!据说,世界上有多种多样的民族,例如什么犹太人、德国人,什么英国人、鞑靼人,可是,对于这句话我不相信!在世界上,只有两类人,两类无法调和的种族--富人和穷人!人们都穿着各种不同的衣裳,讲各种不同的语言。可是大家认真看看,富裕的法国人、德国人、英国人,是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劳动人民的,那么就能够看到,对于工人而言,他们所有的人全是杀人不眨眼的盗贼,他们全部都应该被骨头卡死!"
人群里有人大笑起来。
"然后从另一角度来看一看吧--我们能够看到,法兰西、鞑靼和土耳其的工人,难道不是都跟我们俄罗斯的劳动人民相同,同样过着猪狗般的生活?"
渐渐地,从大街上涌来的群众增多了,人们都是把脖子伸得长长的,踮起脚尖,一言不发地,一个接一个地涌进了这个小巷子里来。
于是安德烈把声音提得更高了。
"在别的国家,工人已经明白了这个一点儿都不复杂的道理,因此在今天--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五月一日--"
"警察来了!"有人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