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肩膀、脖子和头,都伸到了门内。
"你就少嘟囔几句吧,先生!"他沉闷地用向外突出的双眼看着巴威尔的面庞。他的表情和石缝里的蜥蜴很相像。
母亲很想大哭一场。她不希望叫儿子看到自己流泪,因此忽然喃喃自语地说:
"嗳哟,我的上帝呀!--我给忘了--"
就这样,母亲来到门洞里,把头抵着墙角,让屈辱的泪水肆意地向下流。她悄无声息地哭着,觉得自己更加衰弱了,好像她的心血在同泪水一块儿流了出来。
透过没有关紧的房门,低低的争论声传了出来。
"你怎么了,使母亲受到折磨,你非常得意吗?"一撮毛质问道。
"你没有权利讲这样的话!"巴威尔叫道。
"我瞧着你像愚蠢的山羊一样跳动,却默不作声,那才能算作你的好同志?你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呢?嗯!"
"’是‘或者’不是‘,任何一种时候都应该一点儿也不含糊地讲出来。"
"是对母亲吗?"
"不管是对谁!束缚自己手脚的爱和友情,我一概不要……"
"简直是好样的!把你的浓鼻涕擦掉!擦了以后,去莎什卡那儿也这么告诉她吧!这是应当对她说的……"
"我已说了!"
"说了?说谎!你对她说得要亲切、要温和,尽管我没有听到,不过我却能够料到!在母亲跟前装什么英雄……你听着,笨蛋,你那英雄主义是分文都不值的!"
符拉索娃敏捷地把泪水擦掉,害怕一撮毛让巴威尔恼怒,赶紧把门推开,进到厨房。她浑身不停地打战,一种凄凉和恐慌充满了她整个内心,大声地说:
"哦,真冷啊!春天已经来了。"
她在厨房里不停地搬动种种东西,为的是尽量把房间里那种低沉的谈话声压下去,因此愈加抬高了声调说:
"所有的一切都变了,每个人都开始变得狂热,天气反而更冷了。过去这个季节,早已经开始变暖和了,天气放晴,还有太阳……"
房间里边变得安静了。母亲站在厨房正中央期待着。
"听到没有?"一撮毛平静地问道,"这一方面应当明白--鬼家伙!这--她的内心要比你的丰富……"
"你们喝不喝茶?"母亲用哆嗦的声音问道。为了掩饰自己的激动,不待他们回答就接着说:
"不知什么原因,我感到很冷!"
巴威尔缓缓地来到她的身旁,羞愧地低着头看她,两片嘴唇颤抖地微笑着说:
"母亲,请您宽恕我!"他静静地祈求着,"我只是个小孩--我是个笨蛋……"
"你不用管我!"母亲把他的头搂在自己的胸前,悲伤地说。
"什么话都别说吧!上帝祝福你,你怎样生活那是你的事!不过别叫我伤心吧!当母亲的怎么会不担心呢?那是做不到的……对于所有的人,我都是担心的!你们,全是我的亲人,是值得尊敬的人!除我之外,还有什么人来为你们担心呢?……你在前头走,别人肯定可以把一切都抛开跟上来的……巴沙!"
伟大而热烈的意念在她的心里起伏不定,烦闷和悲伤的喜悦让她的灵魂像插上翅膀在空中飞翔。然而,她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才好,因此挥舞着手,用她那闪现着明亮且非常疼痛的双眼,悲伤地看着自己儿子的脸。
"好了,母亲!我知道,您肯定会宽恕我!"他垂下头咕哝着,他面带笑容又望了她一眼,接着快乐地回转过身,又加了一句:
"这件事情我是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永远!"
母亲把他推开,冲着房间里边看了看,用亲切的祈求的语气对安德烈说:
"安德烈,求你别骂他!你当然比他岁数大些……"
一撮毛后背冲着母亲站着,连动也不动,怪异且有趣地小声吼道:
"哼!我想骂他,并且还想打他!"
她缓缓地来到他的身旁,朝他伸出手去,说:
"您确实是个十分可爱的人。"
一撮毛回转过身,像牡牛一样歪着头,双手紧紧地交叉背在身后,从母亲的身旁经过,来到厨房里。从那儿传过来他闷闷不乐的挖苦一般的声音:
"巴威尔,快点儿离开吧,否则我会把你的头咬下来!我是在闹玩儿呢,母亲,您不要当真!我这就把茶炉生起来。噢,家里的炭……太湿了,真见鬼!"
他安静下来。在母亲进入厨房时,他正在地上坐着吹炭呢。
一撮毛没有把头抬起来看她,只是说:
"您不要担心,我不会碰他的!我这人和蒸萝卜一样的软!还有……哎,朋友,你不要听--我非常喜欢他!不过,对于他身上穿的那件背心,我看着有点儿不顺眼!你瞧,他穿上那件新背心,十分得意呢,因此就连走路时都挺着肚子……什么人都让他给推开;再瞧一下我穿的背心吧!这不是也很好吗?不过,为什么要把人推开呢?不推就已经非常挤了。"
巴威尔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问道:
"你想咕哝到什么时候啊?你这样骂了我一顿,总该有个满足的时候吧!"
一撮毛在地上坐着,把两只脚摆到茶炉两旁,双眼看着炭火。母亲在门口站着,温和而悲哀地看着安德烈滚圆的后脑和弯着的脖子。
一撮毛把身体向后一仰,双手撑在地板上,用略微泛红的双眼看着他们母子两个,眨巴着眼睛,接着小声说:
"你们全都是大好人--是真的!"
巴威尔俯下身子,抓住了他的双手。
"别拖!"安德烈声调低沉地说道,"你会把我拖倒的。"
"有什么难为情的呢?"母亲沉闷地说道,"亲一亲不行吗?牢牢地、牢牢地拥抱一下……"
"可以吗?"巴威尔问道。
"当然可以啦!"一撮毛站起身来说。
他们两个牢牢地拥抱在一块儿几乎一动不动地呆了片刻,两个身体,融为一个正在炽烈燃烧的友情的灵魂。
在母亲的面颊上,幸福的泪水不断地流淌。她一面擦眼泪,一面难为情地说:
"女人是最易受感动的,不管悲或者喜都需要用哭来表达……"
一撮毛用亲切的动作把巴威尔推向一边,同样一面用手指擦着泪水,一面说:
"行啦!穷开心已经够了,应当去做事了!唉!这些该死的炭,吹着,吹着,就把它吹到眼睛里去了……"
巴威尔垂着头,冲着窗户坐下来,轻轻地说:
"这样的泪水没有什么可以害羞的……"
母亲走上前来,坐到他的身旁。一种让人愉快的感情,暖和亲切地笼罩着她的心。她的内心世界里感到悲伤,可是同时又深深地感到快乐且平静。
"让我来拾掇碗碟,母亲,您去坐着吧!"一撮毛一面说,一面来到房间,"休息一会儿吧,使您难过了……"
在房间里,可以听到他那似歌声般的音调。
"我们如今的生活简直是太美好啦--地道的人的生活!"
"不错!"巴威尔看着母亲,赞同地说。
"所有的一切都变了一副模样!"她接着说,"哀伤不同了,高兴也不同了。"
"就应当是这个样子!"一撮毛又说,"这是由于新的精神正在成长,我亲爱的母亲,这是新的精神在生活里成长着。有个人用智慧的火焰照耀着生活,一面走,一面高声喊着:’喂,全世界的人们,团结成一个大家庭吧!‘全部的心都响应着他的号召,把自己健康的那部分结合为一颗庞大的心,像银钟一样坚实,响亮……"
母亲牢牢地抿着嘴唇,为了不让嘴唇颤抖;她紧紧地合上双眼,为了不让泪水流出。
巴威尔把一只手举起来,仿佛想说点儿什么,然而母亲抓着他的另外一只手把他按下,同时小声地说:
"别去打扰他!……"
"明白吗?"一撮毛在门口站着说道,"在人们眼前还有很多的悲哀和痛苦!从他们身上,还会榨出很多的鲜血。不过,所有的一切,所有的悲哀,甚至我的鲜血,同我心中与脑子中已有的东西比较而言,已经不算什么了。我已经非常丰富了,像一颗光芒四射的星星那般丰富。我能够承受所有的一切,因为在我的心中,已有一种不管是什么人,不管是什么东西,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能磨灭的欢乐!在这样的欢乐当中,蕴藏着一种力量!"
他们坐在一起喝茶,直到深夜。有关生活、人类和将来,说了很多知心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