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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6154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第十五章

  

  春天已经来临,积雪已经融化了,深深埋在雪下的污泥和煤屑露了出来。泥泞一天天地变得更加明显,整个工区仿佛披着龌龊的破衣烂衫。

  白天,雪水从房檐上面滴嗒落下,每户人家的灰色墙壁都冒着水气。夜间,数不清的冰棱隐约地闪烁着白光。溪水已经不停地发出轻轻的淙淙流水声,朝着沼泽地慢慢流去。

  已经开始为庆祝"五一"进行准备了。

  工厂和工人区不断地出现说明"五一节"意义的传单,就连往日对于宣传一点儿都不接触的年轻人,看过传单以后,也说:

  "这倒是应该举行的!"

  尼古拉郁闷地微微笑着,叫道:

  "时候到了!捉迷藏的游戏已经够了!"

  菲佳·马瑟十分兴奋。他的身子非常瘦削,因为他的举止和谈吐都很激动,就更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黄雀了。

  经常跟他在一块儿的,是那个不喜欢说话、少年老成、在城市里干活的雅考夫·索莫夫。由于牢内生活而使毛发变得比过去更红了的萨莫依洛夫、华西里·古塞夫、蒲金、德拉古诺夫和另外几个人,主张携带武器游行,然而巴威尔、一撮毛和索莫夫等几人不赞成他们的主张。

  叶戈尔也来了。他一直都是劳累地淌着汗水,仿佛连气都透不过来的样子。他闹玩儿地说:

  "改革现行制度的事业,是一个高尚的事业,各位同志,假如要让它进行得更加顺利,我必须去买一双新靴子!"他用手指着自己脚上那两只既湿又烂的皮鞋说道,"我的套鞋,都破得无法修补了,我的双脚整天都浸在水中。在我们没有和旧世界公开且明确地脱离关系以前,我是不希望搬进地心中去住的,因此我对于萨莫依洛夫同志所提出的进行武装示威的意见表示反对。我建议用一双结实的新靴子,把我进行武装,因为我深深地坚信,为了社会主义的胜利,我的建议比一场十分痛快的打架都要有效!……"

  就用这样巧妙的话语,他把各国人民怎样为了把自己生活的负担减轻而进行斗争的历史,说给工人们听。

  母亲非常快乐地听他说话。在他的讲解当中,母亲有了一个怪异的印象--最凶残又经常欺骗人民的、最狡黠的人民的敌人,都是一些个子矮小的、挺着大肚子的、脸膛通红的小人,这些人全是一些良心泯灭的、凶残而贪得无厌且狡猾的混账东西。在他们自己感到在沙皇的统治之下无法生存时,他们就怂恿广大的劳动人民起来和沙皇政权作对;然而,在人民起来从皇帝手中夺得政权以后,他们就会用一种欺骗的手段把政权握在自己手中,而把广大的劳动人民赶到狗窝中去。一旦广大的劳动人民和他们进行抗争,他们就会把他们成千上万地全杀害。

  有一回,她鼓足自己的勇气,将从他的话里所描绘出来的那幅实际生活的画面,说给他听,而且难为情地微微笑着问道:

  "是不是这样的,叶戈尔?"

  他的眼珠儿不停地转动着,哈哈大笑起来,双手直揉胸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点儿都没错,母亲!您已把历史的关键抓住了。在这黄色的背景上面,或多或少的还有点儿装饰,就是那些刺绣,然而--这并不能把事情的本质改变!正是那些脑满肠肥的小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伤害民众最狠的毒虫就是他们!法国人民为他们起了一个很合适的名字,称他们为’布尔乔亚‘.母亲,不要忘了,’布尔乔亚‘,就是他们要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

  "就是那些厂主们吗?"母亲问道。

  "不错!他们的不幸就在这儿。你想一下,假如在婴儿的食物中加上一点儿铜,那么这个小孩的骨骼就无法成长,就会变为矮子。相同的道理,如果大人们中了黄金毒,那么他的灵魂马上就会变为一个渺小的、僵死的、阴暗的、用五个铜子就能够买来的像橡皮球一样的东西。"

  有一回提起叶戈尔时,巴威尔说道:

  "您要知道,安德烈是个内心有伤痛的人,最爱闹玩儿……"

  沉思了一会儿,一撮毛眯起双眼说:

  "如果你的话是正确的--那么整个俄罗斯的人都有可能会被笑死……"

  娜塔莎来了。

  她在另一个城市中也曾在牢里待过,然而牢内的生活并没有让她发生什么变化。

  母亲瞧出来了,假如娜塔莎在场,一撮毛一直都是和其他人说笑,并且比往日高兴,或者是拿些善意的话嘲讽人,从而获得她的欢笑。然而待她离开以后,他就会沉闷地用口哨无休止地吹曲子,拖着心不在焉的脚步,在屋子内不停地来回走着。

  莎什卡也经常来这儿,始终都是紧蹙双眉,一副匆匆忙忙的样子。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的身子比以前愈加瘦削了。

  有一回,巴威尔把她送到门洞里,忘了把门关上。于是母亲就听到他们在很快地谈话。

  "拿旗的是您吗?"姑娘小声问道。

  "不错。"

  "已决定了?"

  "是的。这是我的权利。"

  "又坐牢!"

  巴威尔默不作声。

  "您不能……"她说,又马上止住了。

  "您说什么?"巴威尔问道。

  "让给其他人……"

  "不行!"巴威尔大声地说。

  "您想一下吧--您非常有威望,大伙儿都尊敬您!……您和那霍德卡是这里的带头人--你们如果可以自由活动的话,能够做更多的工作--您想一下!这样,您就会被流放--到十分遥远的地方,而且是长期的!"

  母亲感到,在这位姑娘的声调中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感情--忧郁和恐慌。莎什卡的话,像一滴很大的冰水,重重地滴到她的心上。

  "不行,我已决定了!"巴威尔说道,"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放弃这件事情。"

  "就算我求您还不行?"

  巴威尔突然快速地、用一种十分严厉的口气说:

  "您不应该讲这样的话--您怎么回事啊?--您不应该这么做!"

  "我是人啊!"她声音非常低。

  "您是好人!"巴威尔同样小声地说,然而看起来有点儿异样,仿佛是无法喘息,"您是我所敬重的人。因此……因此您不能说这样的话。"

  "再见!"姑娘说。

  听到她走路时发出的声音,母亲知道她几乎像跑一样地离开了,巴威尔随在她的身后,来到院子当中。

  一种低沉且压抑的恐惧,把母亲的心紧紧地包裹着。他们在讲些什么,她无法了解,然而她已经感到,倒霉的事情就在不远处等着她呢。

  "他想要做点儿什么呢?"

  巴威尔和安德烈一块儿回来。一撮毛摇着头说:

  "喂,依萨那个混账东西--对他怎么办呢?"

  "我们必须劝告他,让他终止他的诡计!"巴威尔紧皱双眉说。

  "巴沙,你准备做点儿什么?"母亲垂着头问。

  "什么时候?此刻?"

  "一号……五月一号?"

  "哦!"巴威尔把声调降低后说道,"我拿着旗在前面开路。这样的话,我或许又会到牢里去了。"

  母亲的双眼,觉得一阵发热,口中非常干燥。他拿着母亲的双手抚摩着。

  "这样做是非常有必要的,您应该理解我!"

  "我什么话也没有说啊!"她说着,缓缓地把头抬起来。在她的眼神和儿子固执的目光相遇时,她再次低下了头。

  他把她的手松开,深深地叹了口气,带着责怪的口气说:

  "母亲别伤心,应当替我感到高兴--要等到什么时候,母亲们才可以高高兴兴地送儿子去就义呢?……"

  "加油,加油!"一撮毛插话说,"把长衫卷起来,我家老爷快马加鞭!……"

  "难道我说过什么话吗?"母亲问道,"我并没有阻拦你。假如说我同情你--这也只不过是做母亲的心而已!……"

  他从她的身旁走开了。

  母亲听到一句热烈且锐利的话:

  "阻拦人们生活的爱--"

  母亲哆嗦了一下,她担心他再讲出一些让她痛心的话,因此急忙说:

  "不用说了,巴沙!我已明白了--你没有其他的办法--为了大家……"

  "不是!"他说,"我这么做--是为了自己。"

  安德烈在门口那儿站着--他个子比门都高,仿佛是嵌在门框当中一样站着,样子古怪地弯着两腿,肩膀靠着门框,把

肩膀、脖子和头,都伸到了门内。

  "你就少嘟囔几句吧,先生!"他沉闷地用向外突出的双眼看着巴威尔的面庞。他的表情和石缝里的蜥蜴很相像。

  母亲很想大哭一场。她不希望叫儿子看到自己流泪,因此忽然喃喃自语地说:

  "嗳哟,我的上帝呀!--我给忘了--"

  就这样,母亲来到门洞里,把头抵着墙角,让屈辱的泪水肆意地向下流。她悄无声息地哭着,觉得自己更加衰弱了,好像她的心血在同泪水一块儿流了出来。

  透过没有关紧的房门,低低的争论声传了出来。

  "你怎么了,使母亲受到折磨,你非常得意吗?"一撮毛质问道。

  "你没有权利讲这样的话!"巴威尔叫道。

  "我瞧着你像愚蠢的山羊一样跳动,却默不作声,那才能算作你的好同志?你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呢?嗯!"

  "’是‘或者’不是‘,任何一种时候都应该一点儿也不含糊地讲出来。"

  "是对母亲吗?"

  "不管是对谁!束缚自己手脚的爱和友情,我一概不要……"

  "简直是好样的!把你的浓鼻涕擦掉!擦了以后,去莎什卡那儿也这么告诉她吧!这是应当对她说的……"

  "我已说了!"

  "说了?说谎!你对她说得要亲切、要温和,尽管我没有听到,不过我却能够料到!在母亲跟前装什么英雄……你听着,笨蛋,你那英雄主义是分文都不值的!"

  符拉索娃敏捷地把泪水擦掉,害怕一撮毛让巴威尔恼怒,赶紧把门推开,进到厨房。她浑身不停地打战,一种凄凉和恐慌充满了她整个内心,大声地说:

  "哦,真冷啊!春天已经来了。"

  她在厨房里不停地搬动种种东西,为的是尽量把房间里那种低沉的谈话声压下去,因此愈加抬高了声调说:

  "所有的一切都变了,每个人都开始变得狂热,天气反而更冷了。过去这个季节,早已经开始变暖和了,天气放晴,还有太阳……"

  房间里边变得安静了。母亲站在厨房正中央期待着。

  "听到没有?"一撮毛平静地问道,"这一方面应当明白--鬼家伙!这--她的内心要比你的丰富……"

  "你们喝不喝茶?"母亲用哆嗦的声音问道。为了掩饰自己的激动,不待他们回答就接着说:

  "不知什么原因,我感到很冷!"

  巴威尔缓缓地来到她的身旁,羞愧地低着头看她,两片嘴唇颤抖地微笑着说:

  "母亲,请您宽恕我!"他静静地祈求着,"我只是个小孩--我是个笨蛋……"

  "你不用管我!"母亲把他的头搂在自己的胸前,悲伤地说。

  "什么话都别说吧!上帝祝福你,你怎样生活那是你的事!不过别叫我伤心吧!当母亲的怎么会不担心呢?那是做不到的……对于所有的人,我都是担心的!你们,全是我的亲人,是值得尊敬的人!除我之外,还有什么人来为你们担心呢?……你在前头走,别人肯定可以把一切都抛开跟上来的……巴沙!"

  伟大而热烈的意念在她的心里起伏不定,烦闷和悲伤的喜悦让她的灵魂像插上翅膀在空中飞翔。然而,她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才好,因此挥舞着手,用她那闪现着明亮且非常疼痛的双眼,悲伤地看着自己儿子的脸。

  "好了,母亲!我知道,您肯定会宽恕我!"他垂下头咕哝着,他面带笑容又望了她一眼,接着快乐地回转过身,又加了一句:

  "这件事情我是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永远!"

  母亲把他推开,冲着房间里边看了看,用亲切的祈求的语气对安德烈说:

  "安德烈,求你别骂他!你当然比他岁数大些……"

  一撮毛后背冲着母亲站着,连动也不动,怪异且有趣地小声吼道:

  "哼!我想骂他,并且还想打他!"

  她缓缓地来到他的身旁,朝他伸出手去,说:

  "您确实是个十分可爱的人。"

  一撮毛回转过身,像牡牛一样歪着头,双手紧紧地交叉背在身后,从母亲的身旁经过,来到厨房里。从那儿传过来他闷闷不乐的挖苦一般的声音:

  "巴威尔,快点儿离开吧,否则我会把你的头咬下来!我是在闹玩儿呢,母亲,您不要当真!我这就把茶炉生起来。噢,家里的炭……太湿了,真见鬼!"

  他安静下来。在母亲进入厨房时,他正在地上坐着吹炭呢。

  一撮毛没有把头抬起来看她,只是说:

  "您不要担心,我不会碰他的!我这人和蒸萝卜一样的软!还有……哎,朋友,你不要听--我非常喜欢他!不过,对于他身上穿的那件背心,我看着有点儿不顺眼!你瞧,他穿上那件新背心,十分得意呢,因此就连走路时都挺着肚子……什么人都让他给推开;再瞧一下我穿的背心吧!这不是也很好吗?不过,为什么要把人推开呢?不推就已经非常挤了。"

  巴威尔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问道:

  "你想咕哝到什么时候啊?你这样骂了我一顿,总该有个满足的时候吧!"

  一撮毛在地上坐着,把两只脚摆到茶炉两旁,双眼看着炭火。母亲在门口站着,温和而悲哀地看着安德烈滚圆的后脑和弯着的脖子。

  一撮毛把身体向后一仰,双手撑在地板上,用略微泛红的双眼看着他们母子两个,眨巴着眼睛,接着小声说:

  "你们全都是大好人--是真的!"

  巴威尔俯下身子,抓住了他的双手。

  "别拖!"安德烈声调低沉地说道,"你会把我拖倒的。"

  "有什么难为情的呢?"母亲沉闷地说道,"亲一亲不行吗?牢牢地、牢牢地拥抱一下……"

  "可以吗?"巴威尔问道。

  "当然可以啦!"一撮毛站起身来说。

  他们两个牢牢地拥抱在一块儿几乎一动不动地呆了片刻,两个身体,融为一个正在炽烈燃烧的友情的灵魂。

  在母亲的面颊上,幸福的泪水不断地流淌。她一面擦眼泪,一面难为情地说:

  "女人是最易受感动的,不管悲或者喜都需要用哭来表达……"

  一撮毛用亲切的动作把巴威尔推向一边,同样一面用手指擦着泪水,一面说:

  "行啦!穷开心已经够了,应当去做事了!唉!这些该死的炭,吹着,吹着,就把它吹到眼睛里去了……"

  巴威尔垂着头,冲着窗户坐下来,轻轻地说:

  "这样的泪水没有什么可以害羞的……"

  母亲走上前来,坐到他的身旁。一种让人愉快的感情,暖和亲切地笼罩着她的心。她的内心世界里感到悲伤,可是同时又深深地感到快乐且平静。

  "让我来拾掇碗碟,母亲,您去坐着吧!"一撮毛一面说,一面来到房间,"休息一会儿吧,使您难过了……"

  在房间里,可以听到他那似歌声般的音调。

  "我们如今的生活简直是太美好啦--地道的人的生活!"

  "不错!"巴威尔看着母亲,赞同地说。

  "所有的一切都变了一副模样!"她接着说,"哀伤不同了,高兴也不同了。"

  "就应当是这个样子!"一撮毛又说,"这是由于新的精神正在成长,我亲爱的母亲,这是新的精神在生活里成长着。有个人用智慧的火焰照耀着生活,一面走,一面高声喊着:’喂,全世界的人们,团结成一个大家庭吧!‘全部的心都响应着他的号召,把自己健康的那部分结合为一颗庞大的心,像银钟一样坚实,响亮……"

  母亲牢牢地抿着嘴唇,为了不让嘴唇颤抖;她紧紧地合上双眼,为了不让泪水流出。

  巴威尔把一只手举起来,仿佛想说点儿什么,然而母亲抓着他的另外一只手把他按下,同时小声地说:

  "别去打扰他!……"

  "明白吗?"一撮毛在门口站着说道,"在人们眼前还有很多的悲哀和痛苦!从他们身上,还会榨出很多的鲜血。不过,所有的一切,所有的悲哀,甚至我的鲜血,同我心中与脑子中已有的东西比较而言,已经不算什么了。我已经非常丰富了,像一颗光芒四射的星星那般丰富。我能够承受所有的一切,因为在我的心中,已有一种不管是什么人,不管是什么东西,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能磨灭的欢乐!在这样的欢乐当中,蕴藏着一种力量!"

  他们坐在一起喝茶,直到深夜。有关生活、人类和将来,说了很多知心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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