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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5636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第十四章

  

  岁月匆匆地流逝,生活变化万千,都是一些这样那样的、情形不一的日子。

  每天,一直都有一些新的事情发生,而这早已不能再让母亲觉得惊恐与不安了。

  每天夜晚,外乡有些陌生的人跑来,心事重重且低声地和安德烈交谈。深夜来临,才会竖起衣领,把帽子很低地拉到眼眉上,谨慎地、静静地,在深蓝的夜色中离去。从他们的身上,能够体会到一种克制住内心的兴奋,似乎他们都要唱歌、都要欢笑,然而他们没有工夫,他们都非常忙碌。

  有的人喜欢嘲笑别人且很严厉,有的人十分愉快且到处洋溢着青春的活力,还有一些人喜欢想些事情,不喜欢说话--在母亲眼中,他们这群人拥有一个共同的坚定不移的信念,每一个人的长相尽管不同--然而在母亲的眼中,仿佛所有的脸都融合成为一张脸:十分瘦小、从容镇定的、坚强的、开朗的脸,一双乌黑的眼睛里露出深沉、亲切而且严肃的眼神,正像去以马忤斯的基督的眼神一样。

  母亲数着来往的人数,静静地把这些人汇集到巴威尔的周围--由于在这样一大堆人当中,巴威尔在那些敌人的眼里才不会十分明显。

  有一回,从城市里来了一位活泼、留着长头发的姑娘。她带来一包东西,把它给了安德烈。快要走时,她那两只活泼的眼睛不停地闪动着,对符拉索娃说:

  "再见了,同志!"

  "再见!"母亲面带微笑地答道。

  把姑娘送走以后,母亲来到窗户旁边,微笑着看着她的同志非常灵敏地迈着她小巧的两脚在路上行走,像春花一样的鲜艳美丽,像蝴蝶一样的轻松和快乐。

  "同志!"看不到这位女客人以后,母亲说,"多么可爱的姑娘!愿上帝赐予你一个对你真诚一生的同志!"

  母亲经常觉察到那些从城市里来的人们身上都有一种孩子般的气质,所以她始终都是宽容地冲着他们微笑。不过,真正让她感到惊喜的,是他们身上的信仰。她愈来愈清楚地体会到他们信仰的深度,他们对于正直的胜利所怀有的梦想,让她获得安慰与温暖,并且让她很感动--听着他们的交谈,母亲不由自主地觉得有一种莫名的伤悲,然后,不停地哀叹。但是尤其让她感动的,是他们身上的坦率,他们那种纯朴的、无私的高尚作风。

  如今,对于他们提起的一些生活方面的问题,母亲已经知道很多了。

  她感到他们确实是明白了人类为什么不幸的真正根源,所以也就自然而然地赞成他们的思想。然而,在内心深处,她还是无法信任他们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来使生活发生改变,无法相信他们会有这样大的力量来带领所有的工人。每一个人都只想着今天吃饱,假如眼下能够饱餐一顿,不会有一个人愿意把这顿饭留到明天再吃。并不是有人喜欢走这样漫长且困难的道路,可以在此路的尽头看见人们友爱的神话王国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正是由于这个原因,这些怀着美好愿望的人们,虽然都已长了胡须,并且有的时候看起来形容枯槁,然而在母亲眼中,他们还是孩子。

  "我最可爱的人们!"她摇着头这样想道。

  然而,他们大伙儿都在过着美好、严肃且理智的日子,都在说一些美好的事情,希望把自己所知道的教给其他人,他们彻底投入地干这样的事情。她感到这样的生活尽管非常危险,不过仍然值得热爱。她感慨着,转过头瞧瞧,她以前的生活像一条又窄又长的昏暗的带子,平直地在她的背后拖着。

  在她心中,不由自主地形成了一个坚固的想法,她觉得自己对于新生活还是一个有价值的人。过去,她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对谁有用处,然而此刻已经清楚地知道,她对很多人都是有用的。这是一个新的、快乐的、可以让她稍稍把头抬起来的事。

  她一直都是按时把传单拿进工厂里去。她把这件事情看作是自己的责任,所以她成了暗探们所经常看到的人物,而且让他们盯住。她被搜身过很多回,不过每回检查,都是在工厂里出现传单的第二天。

  身上并没带着东西进厂时,她巧妙地有意让暗探特务和看门人对自己起疑心。他们把她抓住,整个身上都搜一遍,她装作十分生气的模样,和他们吵闹,最后狠命地把他们羞辱一场,然后再离开。母亲因为自己这种机智的手段而觉得自豪,并且非常喜欢这样捉弄他们的。

  尼古拉由于厂内再也不要他了,因此就在一个木材商那里做了雇工。他在工区内运梁木、木板和劈柴,母亲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他。

  两匹又瘦又黑的马费力地在地上撑着,它们的头劳累且痛苦地摇摆着,污浊的双眼筋疲力尽地眨着。它们颠簸地拉着一车长长的湿圆木,或者是拉着一车不停发出很大声响的木板。尼古拉就在车的一旁站着,把缰绳放松,一步接一步地跟着往前走。他身上披着既脏又破的衣裳,脚上穿着一双笨重的靴子,把帽子扣在脑后--那副模样,就和是从土里挖出来的一段树根一样。他看着自己的两只脚,也在摇着头。

  他的马经常撞到迎面走过的人和大车,在他四周,狂怒的叫骂声像蜜蜂一样跟随着,凶恶的训斥声划破天空。

  他一直都低着头静静地走着,口中吹出尖声刺耳的口哨,用一种低沉的声音冲着马咕哝着:

  "驾,当心点儿!"

  每一回,在同志们汇集到安德烈那儿,看着新到的外国报纸或者书刊时,尼古拉也参加进来。

  他一直都是在墙角处坐着,一言不发地听着。读完了以后,年轻人们一直都是无休止地争辩,但是尼古拉却从来都不参与。他待的时间比什么人都长,待到只留下他和安德烈两人时,他才把自己忧虑的一个问题提出来:

  "什么人最坏?"

  "头一个说出’这是我的东西‘的人最坏!然而,早在几千年以前这个人就已经去世,因此我们已无法和他去生气了!"一撮毛带着点儿嘲笑地说,然而焦虑的神情却不停地在他的眼中闪现。

  "那--厂主呢?还有厂主们的帮凶呢?"

  一撮毛时而抓头发,时而揪胡子,用简明易懂的话语,谈了很长时间有关人与生活的道理。然而,在他的话中,好像所有的人都有罪过。尼古拉对于这样的见解感到不太满意。他把厚厚的嘴唇紧闭着,不赞成地摇着头,不相信地提出了自己不同的想法,接着,便怀着忧虑而不满地离开了。

  有一回,他说:

  "不,肯定有坏人--肯定有!我和你说--我们必须锄一生,像锄到之处都长着杂草的田地一样--一点都不能留情!"

  "不错,有一次专管考勤的依萨提起了您!"母亲突然想起来了,对他说道。

  "依萨?"沉思了一会儿,尼古拉问道。

  "噢,他是个坏人!特地监视大伙儿,到处探听,最近经常在这条街上不停地来回走,向我们窗户中偷窥……"

  "偷窥?"尼古拉又说了一遍。

  母亲早已在床上躺下了,因此无法看到他的脸,然而她知道不应对尼古拉说这样的话,由于一撮毛惊慌地、仿佛在调和一样说道:

  "就叫他这样偷窥去吧!他有闲工夫--他当然也免不了逛逛啊!"

  "不,等一下!"尼古拉不高兴地说,"他就是一个坏人!"

  "为什么说他是坏人?"一撮毛马上问道,"因为他愚笨吗?"

  尼古拉没有回答他,走到屋外。

  一撮毛缓缓且劳累地在房间中踱步,像那既细又小的蜘蛛的脚一样在地板上不停地发出沙沙作响的声音。他已脱掉了皮靴--他经常这样,为了不打扰符拉索娃睡觉。不

过这时候母亲还没有睡着,尼古拉离开之后,她神色慌张地说:

  "我非常怕他!"

  "不错!"一撮毛缓缓地拖长了声调说,"他是一个很轻易就会发火的孩子。妈妈,以后您在他面前别再说依萨的事,那个依萨的确是个暗探!"

  "这有什么奇怪的呢?他的教父就是宪兵!"母亲说道。

  "尼古拉或许会把他打死的!"一撮毛满腹心事地接着说,"你瞧,我们生活中统治我们的长官们对于自己的下属,培养了什么样的感情?像尼古拉一样的人,如果觉得自己受了屈辱,而且无法忍受时--后果会怎样呢?天空中鲜血四溅,地上就像出现肥皂泡沫一般淹没在血泊中……"

  "真是可怕,安德烈!"母亲小声说。

  "没有吃苍蝇是不会呕吐的!"沉思片刻之后,安德烈说,"不管怎么说,母亲,他们的每滴血,全都是大家那数不清的眼泪所冲洗过的……"

  他突然降低声调,又加了一句:

  "这是非常公道的事--不过,并没有给人什么安慰!"

  有一回,在一个假日,母亲由铺子里回家。她把房门敞开,然后在门槛上站着,忽然,仿佛被夏日的暖雨浇过一般,浑身都觉得欢喜--房间内充满了巴威尔那种坚强有力的声音。

  "是她回来了!"一撮毛叫了一声。

  母亲看见巴威尔迅速地回转过身,一种对于她来说有着重大希望的神采在他的脸上不停地闪现。

  "总算回家了,回到家里了!"因为太出人意料,因此她不知所措地说着,然后坐下来。

  他的面色惨白,俯下身子看着母亲,一小颗透明的泪水在他眼角浮现,嘴唇在不停地颤抖。他静默了一会儿,与此同时,母亲同样在默默地看着他。

  一撮毛悄悄地吹起口哨,垂着头从他们身旁经过,来到了院子里。

  "谢谢,母亲!"巴威尔声调低沉地说着,用自己那双哆嗦着的手,把她的手紧紧地握在手中。"多谢,我亲爱的母亲!"

  母亲让儿子的这种神情和叫喊感动得满心欢喜,她把手伸出抚摩着他的头发,强压住狂烈的心跳,小声说:

  "上帝祝福你!为什么要感谢我?"

  "由于您在帮助我们崇高的事业,因此要谢谢您!"他说,"一个人如果可以称自己的母亲在思想上也是自己的母亲--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她默不作声,一面用自己那颗真诚的心,贪婪地倾听着他的话,一面静静地欣赏着自己的儿子--他此刻是这样光辉、这样亲近地站在她的眼前了。

  "母亲,我知道有很多事情把您的心给伤透了,您的日子并非很好过。我想,您是不能和我们在一块儿的,无法把我们的意念看成是自己的意念来接受,只能像过去那样忍气吞声地生活下去。--我一想起这些,简直不能忍受!"

  "安德烈让我明白了很多事情!"她插话说。

  "他刚刚跟我说起您了!"巴威尔微微地笑着说。

  "叶戈尔也同样教我,他和我是同乡。安德烈连读书识字也教我。"

  "母亲有点儿难为情,因此自己一个人在偷偷用功,对吗?"

  "他已经看出来了!"母亲不好意思地说。由于她太兴奋了,有点儿不知所措,她对巴威尔说道:"让他到屋里来吧!他担心打扰我们,因此故意走开了,他没有母亲。"

  "安德烈!"把去门洞的门推开以后,巴威尔喊道,"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想劈点儿柴。"

  "来一下啊!"

  他迟疑不决地走进屋里来,来到厨房,用一种关切的口气说:

  "要对尼古拉说,让他送点儿柴来--几乎快要用完了。妈妈,你瞧,巴威尔怎样?监牢内不但没有让他吃苦,反倒把这个’暴徒‘养得比以前胖了。"

  母亲微微笑着。她的心里有一种甜蜜的感觉--这种感觉使她沉浸于欢乐当中,然而此刻却有一种小气且谨慎的东西在她的心中产生了一个愿望,就是要看见儿子像往日一样地镇定。她心中简直太高兴了,她盼望这种有生以来头一回感受到的无以言表的欢喜,永远像它刚刚来到时那样生动有力地保留于她的心中。她担心这样的幸福会不见了,因此尽可能快地把它珍藏到自己的心中,就像捕鸟的猎人把偶然抓到的一只宝贵的好鸟藏起来一样。

  "现在吃饭吧,巴沙!你还没有吃过吧?"母亲神情慌乱地说。

  "还没有呢。昨天,看守对我说今天能够出来,因此没吃也没喝。"

  "我回家头一个碰到的,是老工人西佐夫,"巴威尔说着,"他看到了我,就从街对面走上前来和我打招呼。我对他说:’我是一个危险人物,正在受警察的监视,您此刻跟我在一块儿要留意点。‘’没关系。‘他说。有关他外甥的事,你猜猜他是怎么问的?他说:’奥多尔在牢内表现好吗?‘接着我说:’在监牢内怎样才是表现好呢?‘他说道:’就是他在牢内有没有讲过什么对同志们有害的话?‘接着,我跟他说,菲佳是一个真诚而机智的人。接着,他捋了捋胡子,自豪地说道:’我们西佐夫家里,绝对不可能出现没有出息的子孙的!‘"

  "他是个非常聪明的老人!"一撮毛点了点头说道,"我们常常和他谈天--他是个好人。菲佳或许快要被放出来了吧?"

  "我认为,所有的人都会被放出来的!在他们手中,除去依萨提供的情况以外,什么证据都没有。但是依萨又可以供出点儿什么来呢?"

  母亲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直看着自己的儿子。

  安德烈听着他讲话,把双手放在身后,在窗子附近站着。

  巴威尔在屋内踱着步。他的胡须非常长,一圈圈既细又黑的胡须,密密麻麻地长在两颊上,使得他浅黑的脸色看起来稍稍白了一点儿。

  "坐下吧!"母亲把热腾腾的食物摆到桌上,对儿子吩咐说。

  吃饭时,安德烈说了关于雷宾的事。待他说完以后,巴威尔满怀感慨地说:

  "如果我在家,我绝对不会让他离开的!他走的时候带了什么东西?他怀着满肚子的气愤和满脑子糊涂的思想离开了。"

  "噢,"一撮毛无可奈何地笑着说,"都已是四十岁的人了,而且他自己也早已和他心里那些像狗熊一样愚蠢的意识做过长时间的斗争了--想让他改变不是那么容易。"

  他们二人又用母亲听不懂的语言开始争论了。

  吃完饭以后,他们二人的谈论像噼噼啪啪的冰雹一样开始了热烈的讨论,有的时候无法理解。他们的话语非常简单。

  "我们应当一点儿都不退缩地行走在我们的道路上!"巴威尔果断地说。

  "那,我们在路上肯定会碰见几千万和我们为敌的……"

  母亲认真地听着他们二人的讨论,明白了巴威尔对于农民不怎么喜欢,但是一撮毛却替他们说话,赞成连农民也必须给予教导。对于安德烈所讲的话,她明白得多点儿,并且认为他说得很对。然而每次他对巴威尔说了些什么话时,她始终都是竖直耳朵,凝神屏息,期待着儿子的回答,想尽快知道一撮毛的话是不是让他感到生气,然而他们二人还是依旧一点儿都不生气地彼此嚷着。

  有的时候母亲问自己的儿子:

  "巴沙,确实是这样?"

  他面带微笑回答说:

  "确实是这样!"

  "您啊,先生,"一撮毛用一种温和的嘲讽的口气说道,"您是贪吃总也嚼不烂,都卡在嗓子眼里了。快喝点儿水冲下去吧!"

  "别开玩笑了!"巴威尔劝告他,"我此刻的心情像在参加追悼会!……"

  母亲默默地微笑着,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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