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过这时候母亲还没有睡着,尼古拉离开之后,她神色慌张地说:
"我非常怕他!"
"不错!"一撮毛缓缓地拖长了声调说,"他是一个很轻易就会发火的孩子。妈妈,以后您在他面前别再说依萨的事,那个依萨的确是个暗探!"
"这有什么奇怪的呢?他的教父就是宪兵!"母亲说道。
"尼古拉或许会把他打死的!"一撮毛满腹心事地接着说,"你瞧,我们生活中统治我们的长官们对于自己的下属,培养了什么样的感情?像尼古拉一样的人,如果觉得自己受了屈辱,而且无法忍受时--后果会怎样呢?天空中鲜血四溅,地上就像出现肥皂泡沫一般淹没在血泊中……"
"真是可怕,安德烈!"母亲小声说。
"没有吃苍蝇是不会呕吐的!"沉思片刻之后,安德烈说,"不管怎么说,母亲,他们的每滴血,全都是大家那数不清的眼泪所冲洗过的……"
他突然降低声调,又加了一句:
"这是非常公道的事--不过,并没有给人什么安慰!"
有一回,在一个假日,母亲由铺子里回家。她把房门敞开,然后在门槛上站着,忽然,仿佛被夏日的暖雨浇过一般,浑身都觉得欢喜--房间内充满了巴威尔那种坚强有力的声音。
"是她回来了!"一撮毛叫了一声。
母亲看见巴威尔迅速地回转过身,一种对于她来说有着重大希望的神采在他的脸上不停地闪现。
"总算回家了,回到家里了!"因为太出人意料,因此她不知所措地说着,然后坐下来。
他的面色惨白,俯下身子看着母亲,一小颗透明的泪水在他眼角浮现,嘴唇在不停地颤抖。他静默了一会儿,与此同时,母亲同样在默默地看着他。
一撮毛悄悄地吹起口哨,垂着头从他们身旁经过,来到了院子里。
"谢谢,母亲!"巴威尔声调低沉地说着,用自己那双哆嗦着的手,把她的手紧紧地握在手中。"多谢,我亲爱的母亲!"
母亲让儿子的这种神情和叫喊感动得满心欢喜,她把手伸出抚摩着他的头发,强压住狂烈的心跳,小声说:
"上帝祝福你!为什么要感谢我?"
"由于您在帮助我们崇高的事业,因此要谢谢您!"他说,"一个人如果可以称自己的母亲在思想上也是自己的母亲--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她默不作声,一面用自己那颗真诚的心,贪婪地倾听着他的话,一面静静地欣赏着自己的儿子--他此刻是这样光辉、这样亲近地站在她的眼前了。
"母亲,我知道有很多事情把您的心给伤透了,您的日子并非很好过。我想,您是不能和我们在一块儿的,无法把我们的意念看成是自己的意念来接受,只能像过去那样忍气吞声地生活下去。--我一想起这些,简直不能忍受!"
"安德烈让我明白了很多事情!"她插话说。
"他刚刚跟我说起您了!"巴威尔微微地笑着说。
"叶戈尔也同样教我,他和我是同乡。安德烈连读书识字也教我。"
"母亲有点儿难为情,因此自己一个人在偷偷用功,对吗?"
"他已经看出来了!"母亲不好意思地说。由于她太兴奋了,有点儿不知所措,她对巴威尔说道:"让他到屋里来吧!他担心打扰我们,因此故意走开了,他没有母亲。"
"安德烈!"把去门洞的门推开以后,巴威尔喊道,"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想劈点儿柴。"
"来一下啊!"
他迟疑不决地走进屋里来,来到厨房,用一种关切的口气说:
"要对尼古拉说,让他送点儿柴来--几乎快要用完了。妈妈,你瞧,巴威尔怎样?监牢内不但没有让他吃苦,反倒把这个’暴徒‘养得比以前胖了。"
母亲微微笑着。她的心里有一种甜蜜的感觉--这种感觉使她沉浸于欢乐当中,然而此刻却有一种小气且谨慎的东西在她的心中产生了一个愿望,就是要看见儿子像往日一样地镇定。她心中简直太高兴了,她盼望这种有生以来头一回感受到的无以言表的欢喜,永远像它刚刚来到时那样生动有力地保留于她的心中。她担心这样的幸福会不见了,因此尽可能快地把它珍藏到自己的心中,就像捕鸟的猎人把偶然抓到的一只宝贵的好鸟藏起来一样。
"现在吃饭吧,巴沙!你还没有吃过吧?"母亲神情慌乱地说。
"还没有呢。昨天,看守对我说今天能够出来,因此没吃也没喝。"
"我回家头一个碰到的,是老工人西佐夫,"巴威尔说着,"他看到了我,就从街对面走上前来和我打招呼。我对他说:’我是一个危险人物,正在受警察的监视,您此刻跟我在一块儿要留意点。‘’没关系。‘他说。有关他外甥的事,你猜猜他是怎么问的?他说:’奥多尔在牢内表现好吗?‘接着我说:’在监牢内怎样才是表现好呢?‘他说道:’就是他在牢内有没有讲过什么对同志们有害的话?‘接着,我跟他说,菲佳是一个真诚而机智的人。接着,他捋了捋胡子,自豪地说道:’我们西佐夫家里,绝对不可能出现没有出息的子孙的!‘"
"他是个非常聪明的老人!"一撮毛点了点头说道,"我们常常和他谈天--他是个好人。菲佳或许快要被放出来了吧?"
"我认为,所有的人都会被放出来的!在他们手中,除去依萨提供的情况以外,什么证据都没有。但是依萨又可以供出点儿什么来呢?"
母亲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直看着自己的儿子。
安德烈听着他讲话,把双手放在身后,在窗子附近站着。
巴威尔在屋内踱着步。他的胡须非常长,一圈圈既细又黑的胡须,密密麻麻地长在两颊上,使得他浅黑的脸色看起来稍稍白了一点儿。
"坐下吧!"母亲把热腾腾的食物摆到桌上,对儿子吩咐说。
吃饭时,安德烈说了关于雷宾的事。待他说完以后,巴威尔满怀感慨地说:
"如果我在家,我绝对不会让他离开的!他走的时候带了什么东西?他怀着满肚子的气愤和满脑子糊涂的思想离开了。"
"噢,"一撮毛无可奈何地笑着说,"都已是四十岁的人了,而且他自己也早已和他心里那些像狗熊一样愚蠢的意识做过长时间的斗争了--想让他改变不是那么容易。"
他们二人又用母亲听不懂的语言开始争论了。
吃完饭以后,他们二人的谈论像噼噼啪啪的冰雹一样开始了热烈的讨论,有的时候无法理解。他们的话语非常简单。
"我们应当一点儿都不退缩地行走在我们的道路上!"巴威尔果断地说。
"那,我们在路上肯定会碰见几千万和我们为敌的……"
母亲认真地听着他们二人的讨论,明白了巴威尔对于农民不怎么喜欢,但是一撮毛却替他们说话,赞成连农民也必须给予教导。对于安德烈所讲的话,她明白得多点儿,并且认为他说得很对。然而每次他对巴威尔说了些什么话时,她始终都是竖直耳朵,凝神屏息,期待着儿子的回答,想尽快知道一撮毛的话是不是让他感到生气,然而他们二人还是依旧一点儿都不生气地彼此嚷着。
有的时候母亲问自己的儿子:
"巴沙,确实是这样?"
他面带微笑回答说:
"确实是这样!"
"您啊,先生,"一撮毛用一种温和的嘲讽的口气说道,"您是贪吃总也嚼不烂,都卡在嗓子眼里了。快喝点儿水冲下去吧!"
"别开玩笑了!"巴威尔劝告他,"我此刻的心情像在参加追悼会!……"
母亲默默地微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