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话,只是小声地说道:
"你好……你好……"
"妈妈,让您的心平静一下!"巴威尔抓住她的手说道。
"没什么。"
"大妈!"看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也必须分开一点儿--你们之间应当拉开一点儿距离……"
看守这么说着,高声打了一个哈欠。巴威尔向她询问身体的健康状况,打听家里的事情……母亲好像在思考其他的某个问题,因此在她儿子眼中不断地搜寻,然而却没有找到。他和往日一样的冷静,只是脸色略微有点儿发青,并且眼睛似乎比先前大了一点儿。
"莎什卡向你问候!"她说。
巴威尔的眼皮抖动了一下,神情变得亲切了,稍微笑了笑。一股剧烈的痛苦,把母亲的心刺痛了。
"你不久就可以出来了,"带着一种难过和气愤的神情,她说了出来,"为什么要让你坐牢呢?那些传单不是依然在不停地出现吗?……"
巴威尔两只眼中射出了愉快的光芒。
"又出现了?"他快速地问道。
"不允许说这些话!"看守无精打采地说道,"只准说一说家里的事情。"
"难道这不属于家里的事吗?"母亲反驳说。
"我不知道,但这是禁止说的。"看守漫不经心地坚持说。
"妈妈,说一说家里的事情吧,"巴威尔说道,"您在干些什么?"
她觉得自己身上有一种年轻人所有的激情,回答说:
"我把这些东西送到工厂里……"
她停了一会儿,面带笑容继续说:
"菜汤、麦糊,全都是玛丽亚店内做的东西,以及另外的一些食物……"
巴威尔明白了。他的脸因为抑制住心里的笑而开始抖动。他抓着头发,温和地、用一种母亲从来都没有听见过的声音说:
"妈妈有了工作,简直是太好了--您不感到憋闷了!"
"在那些传单再次出现时,我也被他们搜了一回呢!"母亲仿佛非常得意地说。
"又说这些了!"看守气愤地说,"我不是跟你说过不允许说吗?把人的自由剥夺掉,就是叫他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然而你还要胡说八道!--你必须明白什么样的话是不允许说的。"
"噢,妈妈,别说啦!"巴威尔说,"马特维·伊凡诺维奇是个好人,别让他生气。他跟我们相处得非常好。他今天只是临时来监视一下--平日里一直都是副监狱长来监视的。"
"时间已经到了!"看守望着表,对他们说。
"那么,感谢妈妈!"巴威尔说道,"谢谢您,我的好妈妈。别担心,我很快就可以出去了……"
他使劲儿搂住她,亲吻了一下。被他感动的母亲,感到十分幸福地哭出声来。
"快走吧!"看守说。他一面带着母亲出去,一面嘟囔着说:"别哭!会放的,都会放的……这儿已经住不下了……"
返回家里,她满面笑容,兴奋地抖动着眉梢,对一撮毛说:
"我非常巧妙地对他讲了--他明白了!"
然后她又悲哀地叹了一口气。
"肯定是明白了!否则,他不会对我那样亲热的--他从来都不是那个样子!"
"哈哈!"一撮毛大声笑了起来,"人们都有自己的追求,而母亲始终都在寻求安慰……"
"不是,安德烈--我说,人也真怪!"母亲忽然惊讶地叫道,"人竟然这样容易就习惯了!儿子被逮捕了,关进牢里;然而他们呢,没什么事似地跑了来,坐着、等着、谈着--你瞧,接受过教育的人全是这么容易习惯,那我们普通的老百姓不是更不用提了吗?……"
"那是当然,"一撮毛面带他那特有的嘲讽的神情说,"无论如何,法律对他们更宽大点儿,并且和我们比起来,他们更加需要的是法律。因此法律朝着他们的脑门敲了一下,他们也只是稍稍皱一下眉头就可以了。用自己的手杖敲自己,总会轻一些。"
有一天夜晚,母亲正在桌子一边坐着织毛线袜子,一撮毛在那儿正看着有关罗马奴隶起义的书,此时突然听到有人在非常用力地敲门。一撮毛走出去把门打开,只见维索夫希诃夫腋下夹着一个包袱,帽子戴到后脑勺上,污泥点子溅满了整个膝盖,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屋里来。
"恰好经过这里--看到你们家里的灯还亮着,因此就想进来打声招呼。我刚从牢内出来。"他用一种怪异的音调解说着,并和符拉索娃用力地握了一下手,说:
"巴威尔向您问好……"
他一面说着,一边迟疑不决地在椅子上坐下,用他那两只晦暗且多疑的眼睛,朝着四周扫视了一遍。
母亲向来都不喜欢他,他那没有一根头发的有棱角的头,和那双细小的眼睛,都令她觉得可怕。然而此刻她却十分高兴,而且温和地微笑着,非常吃力地说:
"你比以前瘦了!安德烈,给他煮点儿茶吧。"
"我早已烧上了茶炉!"一撮毛从厨房里应声说。
"那么巴威尔现在怎样了?都有什么人出来了?只放了你一人吗?"
尼古拉垂着头回答道:
"巴威尔还在牢里--在那儿等呢!只放了我一人!"他把头抬起来看着母亲的脸,缓缓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说:"我对他们说:’行了,把我放了吧!……否则我就打死个把人,我也死在你们面前让你们看看!‘接着他们就把我放了。"
"噢!"母亲向后倒了一步说,在她的目光和他那尖锐的眼神相遇的时候,禁不住眨了一下眼睛。
"菲佳·马瑟怎样了呢?"一撮毛从厨房内高声叫着,"他在牢里作诗吗?"
"在作诗。我简直不明白!"尼古拉摇着头说,"他是什么啊?是云雀吗?被关到笼子里,还想唱歌!我此刻只知道一点--我不愿意回家!"
"啊,提起家来,你那个家还有什么呢?"母亲若有所思地对他说,"里面既没人,又没生火,冷清清的。"
他眯起双眼,沉默了片刻以后,由衣兜里取出一盒香烟来,接着缓缓地点燃一支吸着。他看着那些在他面前消失的一团青烟,好像一只沉闷的狗,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
"不错,肯定很冷!地板上面到处都是被冻死的蟑螂,连老鼠都在那儿被冻死了。彼拉盖雅·尼洛夫娜,您叫我在您这儿住上一宿--可以吗?"他避开母亲的目光,小声地问。
"那当然是没问题啦,我的上帝!"母亲连想都没想地回答说。不过,和他在一块儿,她感到有点儿别扭。
"这年头,做儿子的为父母感到害臊……"
"你说什么?"母亲颤抖了一下,问。
他朝着她看了看,合上双眼,接着他那张到处都长满麻子的脸,仿佛成了盲人的脸。
"我说,儿子为父母感到害臊呢!"他又说了一遍,很响地吁了口气,"巴威尔是一点儿也用不着为您害臊的。不过我的父亲,却是非常可耻!他的家里……我一辈子都不想再回了。我没有这样的父亲……连家也没有!我这是让警察给监视住了,否则的话,我早就想去西伯利亚……我去把那群被流放那儿的人解放出来,让他们逃走……"
母亲那颗敏感的心,马上觉察到了他的苦恼,然而他的痛苦,却无法引起她的怜悯。
"不错,既然如此……还是离开的好。"她说道,害怕默不作声会叫他不愉快。
此刻,安德烈从厨房内走进来,微笑着说:
"你在说些什么大道理啊?"
母亲一面站起身来,一面说道:
"应当弄点儿什么吃的东西才行……"
维索夫希诃夫注视着一撮毛,忽然说:
"我是这么想的,有的人必须要干掉才行!"
"嗳哟!这又是为什么呢?"一撮毛问道。
"免得有这样的人……"
身体又瘦又高的一撮毛晃着身体站在房子当中,双手插进衣兜里,俯视着房屋当中的客人。
尼古拉让一团青烟围绕着,稳稳当当地在椅子上面坐着。在他那灰色的脸上,红色斑点不停地显现。
"依萨·高尔博夫这个混账东西,必须让他的头和身体分开才行--你等着看吧!"
"为什么呢?"一撮毛问道。
"让他不能再侦察,不能再告密。我的父亲就是让他拖下水的,是经过他才去做密探的。"尼古拉怀着一种沉闷的敌意看着安德烈,说道。
"原来如此!"一撮毛叫了一声,"不过--有什么人将这样的事情看成是你的罪恶呢?笨蛋!"
"什么笨蛋、什么精明--全都是一路货!"尼古拉坚信不疑地说道,"比如说吧,你是个精明的人,巴威尔同样是个精明的人。然而,在你们眼中,我和马瑟或者是萨莫依洛夫同样,也许都是笨蛋。也许,你们彼此之间,也是这么想的吧?别说谎,因为我是不会相信的……至于你们,也排斥我,让我孤身一人……"
"尼古拉,在你的心中有不少悲哀呢!"一撮毛在他的身边坐下,轻轻地、和蔼地说。
"是有悲哀!而你呢--同样也有悲哀……但是,你们的那些悲哀,要比我的高尚一些而已。不过依照我自己看来,我们全都是坏蛋!你相信我说的这些话吗?"
他那锐利的目光射到安德烈的脸上,他咧着嘴,在期待着他的回答。他那到处都长满麻子的脸,连动都不动,不过他那厚厚的嘴唇哆嗦了一阵,仿佛有某种滚烫的东西,在他嘴唇上面燎过一样。
"这没什么不相信的!"一撮毛用他的绿莹莹的眼睛在无可奈何的微笑,亲切地抚慰着尼古拉那充满敌意的目光,慢慢地说道:"我十分清楚--在一个人心里的创伤还流着鲜血时,即便与他争论,那就好比是在侮辱他,这个我是知道的,兄弟!"
"别和我争论,我不会争论!"尼古拉垂下两只眼睛,咕哝着说。
"我想,"一撮毛接着说,"我们每个人全是光着脚走在碎玻璃铺成的路上,每逢遇到困难的时刻,全都与你有同样的思想……"
"无论你和我怎么说,都是没有用的!"尼古拉缓缓地说着,"我的内心,就像狼一样在嚎叫!"
"我也不希望再说!但是我知道,你眼下的这种心情,用不了多久就会过去的。或许不能完全消除,不过一定是可以过去的!"
他微微笑着,拍了一下尼古拉的肩膀继续说:
"兄弟,这是和麻疹相同的小儿病。我们每一个人都曾得过这样的病,身体强壮的人--轻点儿,身体孱弱的人--重点儿。人们尽管意识到了自己,然而对于自己的生活,对于自己在生活当中所占的位置还没有看清时,这是很容易就能染上的毛病。你觉得整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人是个好吃的瓜,因为大伙儿都要吃你。然而过了一段时间,等你自己懂得了,你的内心深处那美好的部分,和他人心中的比较而言并不存在什么多和少,那时你就可能觉得舒服一点儿。
"而且,你还可能感到有些惭愧--你自己的钟是这样的小,在祈祷的钟声开始鸣响时,连听都听不到。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爬上钟楼去敲它呢?以后你肯定可以明白这个道理,你自己的钟声,只有在齐鸣时,才可以听得到;单独一个时--那些古老的钟所发出的嗡嗡嗡的声响就会将你那小钟发出的声音给淹没了,就好像苍蝇被淹没于油里一样。我所说的,你明白了吗?"
"也许,明白了吧!"尼古拉点点头回答说,"然而我不相信!"
一撮毛微微一笑,快速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怀着激动的心情在房间里不停地走着。
"我过去也不相信。嗳呀,你这个笨重的大车!"
"为什么是笨重的大车呢?"尼古拉看着一撮毛,沉闷而又无可奈何地笑着。
"有点儿相像!"
忽然,尼古拉把嘴张得很大,高声笑了起来。
"你出什么事啦?"一撮毛站在他的跟前,诧异地问。
"我想--谁敢欺负你,谁就是傻瓜!"尼古拉摇着头说。
"怎么欺负我?"一撮毛耸了耸肩膀说。
"我不知道!"尼古拉说,不知道是表示和善还是表示宽容,他咧着嘴露出牙齿,"我只是说,那个敢欺负你的人,将来肯定会感到惭愧的。"
"你说到哪里去了!"一撮毛微笑着说道。
"安德烈!"母亲在厨房内喊他。
安德烈进了厨房。
房间内只留下尼古拉一人了,他朝着周围认真地看了一遍。把那穿着笨重靴子的双脚伸直了,看了片刻,便弯下腰去用手摸了摸小腿肚,把手举到脸前,非常仔细地看了一会儿,接着翻转手心。他的手背长得相当厚实,指头也很短,上面到处都是黄色的汗毛。他把手在空中挥了一下,站起身来。
在安德烈把茶炉拿进来时,尼古拉正在镜子跟前站着,看着自己的姿态,说:
"我很长时间没有看到自己这副尊容了……"
然后,他微微一笑,摇着头接着说:
"可恶的嘴脸!"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安德烈纳闷地望着他问。
"莎什卡说过,人的脸就是心灵的一面镜子!"尼古拉慢吞吞地答道。
"这不是真的!"一撮毛叫道,"她的鼻子仿佛一只钩子,颧骨仿佛一把刀子!然而她的内心,却像苍穹中一颗明亮的星星。"
尼古拉向他看着,傻笑起来。
他们坐在桌旁喝茶。
随后他往面包上撒了很多盐,接着慢慢地在那儿像老牛一样大吃起来。
"工作还好吗?"他一边吃一边问。
安德烈快乐地把工厂内宣传发展的情况告诉了他,突然他再次拉长了脸,闷声闷气地说:
"这所有的一切还需要搞多长时间,多长时间!必须要再快一点儿……"
母亲望着他,在心中朦胧地产生了对眼前这个人的敌意。
"生活并非一匹马,不能用鞭子赶!"安德烈说。
尼古拉固执地摇了摇头。
"太慢了,我已经无法忍受!我应该怎样办呢?"
他注视着一撮毛的脸,无可奈何地把双手摊开,静静地等待回答。
"我们应当学习,同时去教其他人!这是我们的工作!"安德烈垂着头说。
尼古拉又问道: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做呢?"
"在时机没有成熟以前,我想我们肯定还会受到几回打击。"一撮毛微笑着答道,"不过,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开始作战--那可不知道!我要懂得,我们应当先把自己的头脑进行武装,接着再武装双手,我想……"
尼古拉又大吃起来。
母亲紧蹙双眉,静静地看着他那又宽又大的脸,尽量想寻出能够让她对他那笨重的身体不觉得厌烦的东西。
每次和他那两只小眼睛的目光碰到时,她一直都在胆怯地耸动着眉梢。
安德烈仿佛有点儿不安--突然脸上堆满微笑,说起话来,又突然停止说话,吹起口哨。
母亲感到,她可能了解他内心的恐慌。
尼古拉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一撮毛问他话时,也只是给他一个简明且不耐烦的回答。
非常窄小的房间当中,在这儿经常居住的两个主人开始感到狭窄和闷热,他们--时而是她,时而是他--不时地向客人瞥上几眼。
最后他站起身来说道:
"我想睡个觉。在牢内待了很久,才被放出来,又来到这儿,已经感到很疲劳了。"
他进入厨房,发出了一阵唧唧咯咯的响声,接着像死猪一样睡着了。
母亲竖起双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对安德烈低声说:
"他想的事情非常可怕……"
"的的确确是个怪僻的年轻人!"一撮毛摇着头表示赞成,"不过马上会变好的!我过去也有过这样的事。心中不能明彻地燃烧时,始终都是积着厚厚的烟尘。好了,母亲,您睡觉吧!我想再看一会儿书。"
母亲来到屋角,那儿摆着一张床,床前挂着一个印花布的帐子。
安德烈在桌子一边坐着,听见母亲在热诚地祈祷而且不停地叹息。他迅速地一页一页翻着书,高兴地擦拭着额角,或者是用他那又细又长的手指抚摩胡须,或者是移动自己的两脚发出窸窣的响声。挂钟的钟摆在那儿嘀嗒嘀嗒不停地摆动,窗子外面的冷风在那儿不停地叹息。
他能够听到母亲在静静地祈祷:
"啊,上帝!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每个人都在哀苦地呻吟着。幸福的人们究竟在哪里?"
"这样的人已有了,有了!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有很多很多--呵,很多很多!"一撮毛应声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