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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12107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第十三章

  

  "是我。"

  雷宾走到屋里来,他神气十足地抚摩着胡子,说:

  "过去,什么都不说就叫人进来。你独自一人在家吗?噢,我还认为一撮毛在这儿呢。我今天碰到他了……监牢是不会把好人变成坏人的。"

  他坐了下来,对母亲说:

  "我们谈一下吧……"

  他意犹未尽地、神秘地看着她,让母亲觉察到一种难以言表的不安。

  "所有的事情都必须用钱!"他用低沉的音调讲述着他的意见,"无论是生还是死,全离不开钱--不错吧。无论是传单还是小册子,都必须用钱!你知道弄传单与小册子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母亲仿佛觉察到了某种危险,小声答道。

  "不错,我也不知道。再者,你知道小册子是什么人做的?"

  "是有知道的人……"

  "是大人先生们!"雷宾说着,满是大胡子的脸非常紧张,变得通红,"也就是说,大人先生们把书做好以后,分送给大伙儿。不过,那些小册子里写的却是和大人先生们作对的事。您倒说一下--花了钱而让群众和自己作对,对他们究竟有什么益处呢?--唉?"

  母亲眨巴着双眼,很胆怯地说:

  "您到底是在想什么啊?"

  "噢!"雷宾像狗熊一样在椅子上来回转动身体,说:"我也是。我一想起这儿,心就会凉半截。"

  "你了解些什么呢?"

  "这些全都是在骗人!"雷宾回答说,"我感到,这是在骗人。我什么事情都不了解,然而我知道这是在骗人。还有,大人先生们说了很多很难明白的事,但是我们所要的,只是真理。我也明白真理了。我是不会上大人们的当的。在需要我时,大人们会把我推到最前面--他们会践踏我的尸体,像过桥一样朝前走……"

  他把那种阴森恐怖的话,紧紧地缠绕在了母亲的心里。

  "上帝啊!"母亲忧郁地说道,"巴沙确实不知道吗?所有做这种事的那些人……"

  在她的脑子中,叶戈尔、尼古拉·伊凡诺维奇与莎什卡那严厉且正直的面容不停地闪现。接着她的心开始抖动。

  "不,不!"她不赞成地摇着头说,"我不相信,那些人全是真心真意的!"

  "您指的是谁?"雷宾若有所思地反问。

  "大伙儿……我所知道的所有人!"

  "不能只看到这些地方,妈妈,你需要看比这更远的地方!"雷宾低下头说道,"和我们接近的这群人,或许连他们自己都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坚信必须这么做才行,不过,在他们的身后,肯定有人在那儿坐享其成。人是不会去做那些对于自己没有好处的事情的……"

  说完以后,他接着用一种农民所固有的信念,添了一句:

  "大人先生们是永远都不会做出什么好事情来的!"

  "您这是想出的什么古怪想法呀?"母亲再次疑虑起来,感到困惑地问。

  "是我吗?"雷宾向她看了一眼,停顿一会儿,重复说,"要和这群大人先生们离得远点儿,就是这样!"

  他又若有所思起来,脸拉得特别长。

  "我原本想同这些年轻人接近,和他们在一块儿。我对这样的工作是有用的--我知道必须对大伙儿宣传才行。然而,如今我要走了。我确实不能信任他们,因此我必须离开这儿。"

  他垂着头,想了一下。

  "我独自一人要走遍每一个村庄。我想把老百姓唤醒,叫他们自己起来干。假如他们理解,他们是可以为自己找到出路的。因此,我极力叫他们理解--他们除去依靠自身以外,是没有什么其他希望的,除去自己的聪明以外,是没有什么其他智慧的。就是这么回事!"

  她开始同情他,感到他非常害怕。经常叫她不高兴的雷宾,不知道怎么回事,此刻突然感到和蔼可亲。她慢慢地说:

  "别人会逮捕您的。"

  雷宾看着她,轻轻地答道:

  "逮捕--放出来,接着我再去……"

  "农民们会亲自将你捆起来,要是这样,你就必须坐牢才行……"

  "坐牢,出狱,然后再去。农民嘛,他们就再捆我一次、两次,不过到了最后,肯定会知道没有把我捆起来的必要,那个时候--就会听我说话了!我对他们说:’你们不信任我,也没关系--你们只要听着就行了。‘假如他们愿意听,渐渐地就会相信的!"

  他说得非常慢,仿佛在没有说出口以前,每个字都琢磨了一遍。

  "我最近碰见了种种事情,明白了一点儿道理……"

  "您会被他们毁掉的!米哈依洛·伊凡诺维奇!"她难过地摇晃着头说。

  他用那两只黑色且深陷的眼睛,好像探询和期待似的冲她看着。他那强健的躯体朝前弯曲着,双手撑在椅子上,黑胡须的轮廓当中,浅黑色的面庞仿佛有点儿苍白了。

  "您知道基督对于种子有什么说法吗?不死亡--就不会从新的穗里再新生。我还不至于马上就死去。我是很有心眼儿的!"

  他在椅子上面待了片刻,缓缓地站起身来。

  "我去酒店中,在那儿同大伙儿坐一会儿。一撮毛为什么不来呢?他又开始奔忙了吗?"

  "不错!"母亲微微一笑,说道。

  "应当那样做!请您把我的话对他说……"

  他们并排进入厨房,互相都没有瞧一眼,只是简明地说了几句。

  "这样,再见吧!"

  "再见,什么时候去拿工钱?……"

  "我已拿了。"

  "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清晨,再见!"

  雷宾俯下身子,笨重地走进门洞里。

  母亲在门口站了片刻,静静地听着他走路时发出的沉重的脚步声,体会到自己心中的疑虑;接着,她慢慢地回转过身,进入房间,将窗帷拉开一些,朝着窗外远远地望去。玻璃外面,笼罩着一片漆黑的夜色。

  "我简直是在黑夜当中过日子!"她这么想着。

  对这个农民,她有点儿同情--他是这么一个高大且健壮的汉子。

  安德烈回来了,他依然是那样快活和高兴。

  在她把雷宾讲的话对他说过以后,他说:

  "就叫他敲响自己真理的钟声,去每个村庄把人们唤醒吧。他要和我们搞到一块儿非常不容易。在他的脑海中,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农民思想,对于我们的思想是容不下的。"

  "噢,他说了一些有关大人先生们的话,好像很有道理!"母亲谨慎地说道,"他总不会欺骗人吧!"

  "您的心被触动了?"一撮毛微微地笑着叫道,"哎,母亲,钱啊!假如我们自己非常富有就好了!我们如今还是依靠其他人的钱生活。比如说,尼古拉·伊凡诺维奇一个月收入七十五卢布--给我们五十。还有其他的人同样如此。有的时候,贫困的学生们一人凑几戈比给我们送一些来。大人先生们当然都有不同的地方。有些人骗人,有些人离开,然而同我们一块儿走下去的,全都是最好的人……"

  他双手一拍,非常有力地继续向下说:

  "距我们胜利的那天,还远着呢!不过无论如何,我们都要举行一个小小的五一节庆祝会!肯定会十分高兴!"

  他那愉快的模样,把雷宾所引起的忧虑给驱散了。

  一撮毛用手揉着头,不停地在屋内走来走去,双眼看着地板说:

  "您可知道,有的时候在我们的心里有一种美好的感觉!无论你走到哪儿,都会有我们的伙伴。大伙儿燃烧的都是同一个火把,他们都非常愉快、善良、可爱,用不着说话,大伙儿就可能了解……大伙儿都像在合唱一样过日子,而每个人的心中都在唱着自己的歌曲。所有的歌曲都像溪水一样奔流,汇入大河,接着这条宽广的大河,一泻千里进入了到处都是新生活的幸福大海洋……"

  母亲为了不妨碍他,不把他谈话的兴致打断,因此尽量地纹丝不动。她听他说话,始终都比听其他人说话专心。他的话听上去,比所有人的都更容易明白,他说的话,比所有人都可以愈加有力地触动她的内心。巴威尔永远都不说以后的预见,然而这样的预见,却仿佛是母亲内心深处的一部分。在他的话当中,好像有一种普天同庆的神话般的向往。这样的神话故事,对她揭示了她儿子,还有所有同志们的生活与工作的意义。

  "醒悟过来的时候,"一撮毛把头一抬,说,"朝着您的四周瞧一瞧……阴冷、龌龊!大伙儿都劳累,都变得凶狠……"

  他带着深深的哀痛,接着说:

  "不信任人们,感到人们可怕,甚至对他们怀着憎恨的心情--这是让人十分可恨的事情!人已经裂变为双重性格。假如你只想着去爱,那你怎么可以做得到呢?假如其他人像野兽一样朝着你袭来,对于你是活着的人加以否认,在你的脸上用脚不停地踩来踢去,那你怎么可以宽恕他呢?那肯定不能宽恕!并非为了自己个人而不能宽恕他--为了自己,我能够忍受所有的欺凌--然而,我不希望纵容粗暴凶狠的人,我不希望人们用我的后背去练习打人的本事。"

  这个时候,他的双眼中,一种冷酷的火焰不断地燃烧。他倔强地歪着头,愈加坚定果断地说:

  "我不能宽恕所有不利的东西,即使对于我自身它没有不利。在地球上,不只是我独自一人!假如今天我承受了别人对我的欺凌,我完全可以一笑置之,因为他并没有伤害到我;然而--到了明天,曾经欺凌过我的他,不能保证不去活剥其他人的皮呀。所以,对于人必须有不同的看法才行,必须要狠心,严厉地把人们进行区分:这些是自己人,那些都是外人。尽管这样的事情理所当然,然而,这又是多么令人不愉快啊!"

  不知道怎么搞得,母亲突然想到了军官与莎什卡。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

  "没有筛过的面粉是不会做成面包的!……"

  "伤心就在这儿!"一撮毛高声说道。

  "不错!"母亲说。在她脑子中,丈夫的影子不停地浮现,那是一个长了苔藓的仿佛岩石一样郁闷且笨重的影子;接着她想象已经成为娜塔莎丈夫的一撮毛,和已经同莎什卡成了亲的自己的儿子。

  "这是什么原因呢?"一撮毛有点激动地问道,"这是非常明显的,或许也是可笑的。这些就是由于人世间不公平!叫我们让所有的人都站到平等的位置!我们要把头脑和两只手所创造出来的一切都均匀分配!我们要让人和人之间再也不会彼此威吓与嫉妒,再也不会贪婪与愚蠢!……"

  他们时常进行这样的讨论。

  安德烈重新到工厂去干活了,把自己所有的工钱,全都交给母亲。母亲就像从巴威尔手里接过工钱一样,一点儿都不介意地把他的钱收下。

  有的时候,安德烈双眼中满含笑意地对母亲提议:

  "哎,我们现在开始看书吧,母亲?"

  她微微一笑,执拗地表示拒绝。他那样的微笑让她感到难为情,觉得有点儿受屈。她思忖道:

  "假如这是在嘲笑我--那就没有必要了!"

  后来,她时常向他问一些书中她所不明白的字眼儿。在她问他时,双眼一直都是对着一边看着,装作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安德烈猜到她是在悄悄地自学,明白她害羞的心理,此后便再也不提议和她一块儿读书了。

  没过多长时间以后,母亲对安德烈说:

  "眼睛不管用了,安德烈,配副眼镜才行。"

  "不错!"他赞成道,"那么星期天我们一块儿进城,叫医生为您配上一副眼镜……"

  母亲已去过三回了,要求和自己的儿子见见面,然而每回都被宪兵队的那位将军--那位紫红脸膛、大鼻子、头发花白的小老头,毫不客气地回绝了。

  "大婶子,一个星期以后吧,提前是不能的!一个星期以后--我们为你出出主意--不过现在却是不能的。"

  他又圆又胖,让她想到了熟透的、放了很多天的、外边早已长了霉菌的李子。他一直都用一根尖尖的黄色牙签剔着那满嘴细碎的白牙。细小的眼睛绿莹莹的,十分温和地微笑着,他的音调听起来使人感到和蔼可亲。

  "还挺客气的!"母亲一面思忖着,一面对一撮毛说,"他一直都是满脸微笑……"

  "不错!"一撮毛说,"他们样子还算可以,非常客气,一直都是面带微笑。如果有人吩咐他:’哎,这个睿智且正直的人对我们来说非常不利,快点儿给我拖出去绞死!‘那么,他们同样会面带微笑拿去绞死的--绞死以后,他们同样是面带微笑吧!"

  "和上次搜查的那个比起来,他要老实点儿,"母亲作了比较,"那个一瞧就明白是个狗腿子……"

  "他们全都不是人,只不过是一些用来打人的铁锤,都是一样工具。利用他们来折磨我们的同志,让我们变得服服帖帖,他们自己就是管理我们的那些人们手里服服帖帖的工具--别人让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干他们不想也不问。"

  她终于获得批准能够和儿子见面了。

  星期日,她老老实实地在监狱办公室的墙角处坐着。在那间低矮肮脏的房间当中,除去她以外还有几位等着探监的人们。他们或许不是头一回来这儿,彼此都认得;在他们当中,懒洋洋地、渐渐地开始了像蛛网一样东拉西扯地交谈。

  "您知道了吗?"一个胖乎乎、肌肉松弛的、把面包放在膝头上面的女人说道,"今天清晨在做弥撒时,教堂中的领唱把唱歌班孩子的一个耳朵给扯破了……"

  一个身上穿着退伍军人制服的上了岁数的男人,高声地清了清嗓子,说:

  "唱歌班里的孩子们都很顽皮!"

  一个身材矮小、秃头、下颚骨向外突出、两只脚非常短但两只手却很长的男子,好像特别忙碌地在办公室中不停地来回走动,用一种焦虑不安的干巴巴的声音一直不停地说着话:

  "生活水平慢慢地提高,人们也慢慢地变得凶狠起来!稍差一点儿的牛肉,一斤十四戈比,面包又要两戈比半了……"

  有的时候,囚犯来到外面,他们个个都是面容憔悴,脚上穿着重重的皮鞋。他们走进一间光线黯淡的屋子,双眼马上开始眨动。有一名囚犯脚上的脚镣不停地发出嘡啷作响的声音。

  四周十分寂静,单调得令人难受。仿佛大伙儿已经习以为常,对于自己的现状习惯了;有些人安静地坐着,有些人无精打采地巴望着,还有些人井井有条地、懒散地和被监禁的人说话。由于等待得有点儿失去了耐心,母亲觉得心在抖动。她不知所措地看着身边的一切,那种沉闷的无聊让她感到诧异。

  在她身旁,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妇人坐在那儿,脸上到处都是皱纹,然而她的双眼却像年轻时一样有活力。她转动着纤细的脖子,聆听着其他人的谈话,而且非常热诚地望着大家。

  "被监禁的是你什么人?"符拉索娃静静地问她说。

  "是我儿子,一名大学生,"老妇人立即大声答道,"你呢?"

  "也是儿子,一名工人。"

  "他姓什么?"

  "符拉索夫。"

  "没有听说过。进来已经很长时间了吗?"

  "已经是第七个星期了……"

  "我儿子已经是第十个月了!"老妇人说道。在她的声音当中,母亲觉得有一种仿佛是自豪的怪异的味道。

  "不错!"秃头老人很快地说,"没有耐心了……大伙儿都在着急,都在不停地叫嚷,所有的一切都在涨价。但是人的价格,却反而变得更低了。迁就容忍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

  "一点儿没错!"军人说,"太不像话了!最后啊,应当下一道坚决的命令:’不允许说话!‘应该这样做。一道坚决的命令!"

  说话有了相同的目的,开始变得十分活跃。每一个人都想快点儿说出自己对于生活的看法,然而大伙儿都是降低了音调在交谈。在他们的身上,母亲体验到一种不熟悉的东西。平日在家中,说话并非这样,始终都是很容易理解、简明和响亮。

  一个蓄有西方式的红胡子、长得胖胖的看守,喊出了母亲的名字,由头至脚把她仔细打量了一番,对她说:

  "随我来!"接着他领她进去,腿有点儿瘸。

  她一步接一步紧跟在看守身后,很想朝着看守背上推一下,让他步子放快点儿。巴威尔在一间小屋当中站着,面带笑容地把手伸出来。母亲抓着他的手笑着,不住地眨巴着双眼,由于找不到合适的

话,只是小声地说道:

  "你好……你好……"

  "妈妈,让您的心平静一下!"巴威尔抓住她的手说道。

  "没什么。"

  "大妈!"看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也必须分开一点儿--你们之间应当拉开一点儿距离……"

  看守这么说着,高声打了一个哈欠。巴威尔向她询问身体的健康状况,打听家里的事情……母亲好像在思考其他的某个问题,因此在她儿子眼中不断地搜寻,然而却没有找到。他和往日一样的冷静,只是脸色略微有点儿发青,并且眼睛似乎比先前大了一点儿。

  "莎什卡向你问候!"她说。

  巴威尔的眼皮抖动了一下,神情变得亲切了,稍微笑了笑。一股剧烈的痛苦,把母亲的心刺痛了。

  "你不久就可以出来了,"带着一种难过和气愤的神情,她说了出来,"为什么要让你坐牢呢?那些传单不是依然在不停地出现吗?……"

  巴威尔两只眼中射出了愉快的光芒。

  "又出现了?"他快速地问道。

  "不允许说这些话!"看守无精打采地说道,"只准说一说家里的事情。"

  "难道这不属于家里的事吗?"母亲反驳说。

  "我不知道,但这是禁止说的。"看守漫不经心地坚持说。

  "妈妈,说一说家里的事情吧,"巴威尔说道,"您在干些什么?"

  她觉得自己身上有一种年轻人所有的激情,回答说:

  "我把这些东西送到工厂里……"

  她停了一会儿,面带笑容继续说:

  "菜汤、麦糊,全都是玛丽亚店内做的东西,以及另外的一些食物……"

  巴威尔明白了。他的脸因为抑制住心里的笑而开始抖动。他抓着头发,温和地、用一种母亲从来都没有听见过的声音说:

  "妈妈有了工作,简直是太好了--您不感到憋闷了!"

  "在那些传单再次出现时,我也被他们搜了一回呢!"母亲仿佛非常得意地说。

  "又说这些了!"看守气愤地说,"我不是跟你说过不允许说吗?把人的自由剥夺掉,就是叫他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然而你还要胡说八道!--你必须明白什么样的话是不允许说的。"

  "噢,妈妈,别说啦!"巴威尔说,"马特维·伊凡诺维奇是个好人,别让他生气。他跟我们相处得非常好。他今天只是临时来监视一下--平日里一直都是副监狱长来监视的。"

  "时间已经到了!"看守望着表,对他们说。

  "那么,感谢妈妈!"巴威尔说道,"谢谢您,我的好妈妈。别担心,我很快就可以出去了……"

  他使劲儿搂住她,亲吻了一下。被他感动的母亲,感到十分幸福地哭出声来。

  "快走吧!"看守说。他一面带着母亲出去,一面嘟囔着说:"别哭!会放的,都会放的……这儿已经住不下了……"

  返回家里,她满面笑容,兴奋地抖动着眉梢,对一撮毛说:

  "我非常巧妙地对他讲了--他明白了!"

  然后她又悲哀地叹了一口气。

  "肯定是明白了!否则,他不会对我那样亲热的--他从来都不是那个样子!"

  "哈哈!"一撮毛大声笑了起来,"人们都有自己的追求,而母亲始终都在寻求安慰……"

  "不是,安德烈--我说,人也真怪!"母亲忽然惊讶地叫道,"人竟然这样容易就习惯了!儿子被逮捕了,关进牢里;然而他们呢,没什么事似地跑了来,坐着、等着、谈着--你瞧,接受过教育的人全是这么容易习惯,那我们普通的老百姓不是更不用提了吗?……"

  "那是当然,"一撮毛面带他那特有的嘲讽的神情说,"无论如何,法律对他们更宽大点儿,并且和我们比起来,他们更加需要的是法律。因此法律朝着他们的脑门敲了一下,他们也只是稍稍皱一下眉头就可以了。用自己的手杖敲自己,总会轻一些。"

  有一天夜晚,母亲正在桌子一边坐着织毛线袜子,一撮毛在那儿正看着有关罗马奴隶起义的书,此时突然听到有人在非常用力地敲门。一撮毛走出去把门打开,只见维索夫希诃夫腋下夹着一个包袱,帽子戴到后脑勺上,污泥点子溅满了整个膝盖,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屋里来。

  "恰好经过这里--看到你们家里的灯还亮着,因此就想进来打声招呼。我刚从牢内出来。"他用一种怪异的音调解说着,并和符拉索娃用力地握了一下手,说:

  "巴威尔向您问好……"

  他一面说着,一边迟疑不决地在椅子上坐下,用他那两只晦暗且多疑的眼睛,朝着四周扫视了一遍。

  母亲向来都不喜欢他,他那没有一根头发的有棱角的头,和那双细小的眼睛,都令她觉得可怕。然而此刻她却十分高兴,而且温和地微笑着,非常吃力地说:

  "你比以前瘦了!安德烈,给他煮点儿茶吧。"

  "我早已烧上了茶炉!"一撮毛从厨房里应声说。

  "那么巴威尔现在怎样了?都有什么人出来了?只放了你一人吗?"

  尼古拉垂着头回答道:

  "巴威尔还在牢里--在那儿等呢!只放了我一人!"他把头抬起来看着母亲的脸,缓缓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说:"我对他们说:’行了,把我放了吧!……否则我就打死个把人,我也死在你们面前让你们看看!‘接着他们就把我放了。"

  "噢!"母亲向后倒了一步说,在她的目光和他那尖锐的眼神相遇的时候,禁不住眨了一下眼睛。

  "菲佳·马瑟怎样了呢?"一撮毛从厨房内高声叫着,"他在牢里作诗吗?"

  "在作诗。我简直不明白!"尼古拉摇着头说,"他是什么啊?是云雀吗?被关到笼子里,还想唱歌!我此刻只知道一点--我不愿意回家!"

  "啊,提起家来,你那个家还有什么呢?"母亲若有所思地对他说,"里面既没人,又没生火,冷清清的。"

  他眯起双眼,沉默了片刻以后,由衣兜里取出一盒香烟来,接着缓缓地点燃一支吸着。他看着那些在他面前消失的一团青烟,好像一只沉闷的狗,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

  "不错,肯定很冷!地板上面到处都是被冻死的蟑螂,连老鼠都在那儿被冻死了。彼拉盖雅·尼洛夫娜,您叫我在您这儿住上一宿--可以吗?"他避开母亲的目光,小声地问。

  "那当然是没问题啦,我的上帝!"母亲连想都没想地回答说。不过,和他在一块儿,她感到有点儿别扭。

  "这年头,做儿子的为父母感到害臊……"

  "你说什么?"母亲颤抖了一下,问。

  他朝着她看了看,合上双眼,接着他那张到处都长满麻子的脸,仿佛成了盲人的脸。

  "我说,儿子为父母感到害臊呢!"他又说了一遍,很响地吁了口气,"巴威尔是一点儿也用不着为您害臊的。不过我的父亲,却是非常可耻!他的家里……我一辈子都不想再回了。我没有这样的父亲……连家也没有!我这是让警察给监视住了,否则的话,我早就想去西伯利亚……我去把那群被流放那儿的人解放出来,让他们逃走……"

  母亲那颗敏感的心,马上觉察到了他的苦恼,然而他的痛苦,却无法引起她的怜悯。

  "不错,既然如此……还是离开的好。"她说道,害怕默不作声会叫他不愉快。

  此刻,安德烈从厨房内走进来,微笑着说:

  "你在说些什么大道理啊?"

  母亲一面站起身来,一面说道:

  "应当弄点儿什么吃的东西才行……"

  维索夫希诃夫注视着一撮毛,忽然说:

  "我是这么想的,有的人必须要干掉才行!"

  "嗳哟!这又是为什么呢?"一撮毛问道。

  "免得有这样的人……"

  身体又瘦又高的一撮毛晃着身体站在房子当中,双手插进衣兜里,俯视着房屋当中的客人。

  尼古拉让一团青烟围绕着,稳稳当当地在椅子上面坐着。在他那灰色的脸上,红色斑点不停地显现。

  "依萨·高尔博夫这个混账东西,必须让他的头和身体分开才行--你等着看吧!"

  "为什么呢?"一撮毛问道。

  "让他不能再侦察,不能再告密。我的父亲就是让他拖下水的,是经过他才去做密探的。"尼古拉怀着一种沉闷的敌意看着安德烈,说道。

  "原来如此!"一撮毛叫了一声,"不过--有什么人将这样的事情看成是你的罪恶呢?笨蛋!"

  "什么笨蛋、什么精明--全都是一路货!"尼古拉坚信不疑地说道,"比如说吧,你是个精明的人,巴威尔同样是个精明的人。然而,在你们眼中,我和马瑟或者是萨莫依洛夫同样,也许都是笨蛋。也许,你们彼此之间,也是这么想的吧?别说谎,因为我是不会相信的……至于你们,也排斥我,让我孤身一人……"

  "尼古拉,在你的心中有不少悲哀呢!"一撮毛在他的身边坐下,轻轻地、和蔼地说。

  "是有悲哀!而你呢--同样也有悲哀……但是,你们的那些悲哀,要比我的高尚一些而已。不过依照我自己看来,我们全都是坏蛋!你相信我说的这些话吗?"

  他那锐利的目光射到安德烈的脸上,他咧着嘴,在期待着他的回答。他那到处都长满麻子的脸,连动都不动,不过他那厚厚的嘴唇哆嗦了一阵,仿佛有某种滚烫的东西,在他嘴唇上面燎过一样。

  "这没什么不相信的!"一撮毛用他的绿莹莹的眼睛在无可奈何的微笑,亲切地抚慰着尼古拉那充满敌意的目光,慢慢地说道:"我十分清楚--在一个人心里的创伤还流着鲜血时,即便与他争论,那就好比是在侮辱他,这个我是知道的,兄弟!"

  "别和我争论,我不会争论!"尼古拉垂下两只眼睛,咕哝着说。

  "我想,"一撮毛接着说,"我们每个人全是光着脚走在碎玻璃铺成的路上,每逢遇到困难的时刻,全都与你有同样的思想……"

  "无论你和我怎么说,都是没有用的!"尼古拉缓缓地说着,"我的内心,就像狼一样在嚎叫!"

  "我也不希望再说!但是我知道,你眼下的这种心情,用不了多久就会过去的。或许不能完全消除,不过一定是可以过去的!"

  他微微笑着,拍了一下尼古拉的肩膀继续说:

  "兄弟,这是和麻疹相同的小儿病。我们每一个人都曾得过这样的病,身体强壮的人--轻点儿,身体孱弱的人--重点儿。人们尽管意识到了自己,然而对于自己的生活,对于自己在生活当中所占的位置还没有看清时,这是很容易就能染上的毛病。你觉得整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人是个好吃的瓜,因为大伙儿都要吃你。然而过了一段时间,等你自己懂得了,你的内心深处那美好的部分,和他人心中的比较而言并不存在什么多和少,那时你就可能觉得舒服一点儿。

  "而且,你还可能感到有些惭愧--你自己的钟是这样的小,在祈祷的钟声开始鸣响时,连听都听不到。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爬上钟楼去敲它呢?以后你肯定可以明白这个道理,你自己的钟声,只有在齐鸣时,才可以听得到;单独一个时--那些古老的钟所发出的嗡嗡嗡的声响就会将你那小钟发出的声音给淹没了,就好像苍蝇被淹没于油里一样。我所说的,你明白了吗?"

  "也许,明白了吧!"尼古拉点点头回答说,"然而我不相信!"

  一撮毛微微一笑,快速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怀着激动的心情在房间里不停地走着。

  "我过去也不相信。嗳呀,你这个笨重的大车!"

  "为什么是笨重的大车呢?"尼古拉看着一撮毛,沉闷而又无可奈何地笑着。

  "有点儿相像!"

  忽然,尼古拉把嘴张得很大,高声笑了起来。

  "你出什么事啦?"一撮毛站在他的跟前,诧异地问。

  "我想--谁敢欺负你,谁就是傻瓜!"尼古拉摇着头说。

  "怎么欺负我?"一撮毛耸了耸肩膀说。

  "我不知道!"尼古拉说,不知道是表示和善还是表示宽容,他咧着嘴露出牙齿,"我只是说,那个敢欺负你的人,将来肯定会感到惭愧的。"

  "你说到哪里去了!"一撮毛微笑着说道。

  "安德烈!"母亲在厨房内喊他。

  安德烈进了厨房。

  房间内只留下尼古拉一人了,他朝着周围认真地看了一遍。把那穿着笨重靴子的双脚伸直了,看了片刻,便弯下腰去用手摸了摸小腿肚,把手举到脸前,非常仔细地看了一会儿,接着翻转手心。他的手背长得相当厚实,指头也很短,上面到处都是黄色的汗毛。他把手在空中挥了一下,站起身来。

  在安德烈把茶炉拿进来时,尼古拉正在镜子跟前站着,看着自己的姿态,说:

  "我很长时间没有看到自己这副尊容了……"

  然后,他微微一笑,摇着头接着说:

  "可恶的嘴脸!"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安德烈纳闷地望着他问。

  "莎什卡说过,人的脸就是心灵的一面镜子!"尼古拉慢吞吞地答道。

  "这不是真的!"一撮毛叫道,"她的鼻子仿佛一只钩子,颧骨仿佛一把刀子!然而她的内心,却像苍穹中一颗明亮的星星。"

  尼古拉向他看着,傻笑起来。

  他们坐在桌旁喝茶。

  随后他往面包上撒了很多盐,接着慢慢地在那儿像老牛一样大吃起来。

  "工作还好吗?"他一边吃一边问。

  安德烈快乐地把工厂内宣传发展的情况告诉了他,突然他再次拉长了脸,闷声闷气地说:

  "这所有的一切还需要搞多长时间,多长时间!必须要再快一点儿……"

  母亲望着他,在心中朦胧地产生了对眼前这个人的敌意。

  "生活并非一匹马,不能用鞭子赶!"安德烈说。

  尼古拉固执地摇了摇头。

  "太慢了,我已经无法忍受!我应该怎样办呢?"

  他注视着一撮毛的脸,无可奈何地把双手摊开,静静地等待回答。

  "我们应当学习,同时去教其他人!这是我们的工作!"安德烈垂着头说。

  尼古拉又问道: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做呢?"

  "在时机没有成熟以前,我想我们肯定还会受到几回打击。"一撮毛微笑着答道,"不过,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开始作战--那可不知道!我要懂得,我们应当先把自己的头脑进行武装,接着再武装双手,我想……"

  尼古拉又大吃起来。

  母亲紧蹙双眉,静静地看着他那又宽又大的脸,尽量想寻出能够让她对他那笨重的身体不觉得厌烦的东西。

  每次和他那两只小眼睛的目光碰到时,她一直都在胆怯地耸动着眉梢。

  安德烈仿佛有点儿不安--突然脸上堆满微笑,说起话来,又突然停止说话,吹起口哨。

  母亲感到,她可能了解他内心的恐慌。

  尼古拉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一撮毛问他话时,也只是给他一个简明且不耐烦的回答。

  非常窄小的房间当中,在这儿经常居住的两个主人开始感到狭窄和闷热,他们--时而是她,时而是他--不时地向客人瞥上几眼。

  最后他站起身来说道:

  "我想睡个觉。在牢内待了很久,才被放出来,又来到这儿,已经感到很疲劳了。"

  他进入厨房,发出了一阵唧唧咯咯的响声,接着像死猪一样睡着了。

  母亲竖起双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对安德烈低声说:

  "他想的事情非常可怕……"

  "的的确确是个怪僻的年轻人!"一撮毛摇着头表示赞成,"不过马上会变好的!我过去也有过这样的事。心中不能明彻地燃烧时,始终都是积着厚厚的烟尘。好了,母亲,您睡觉吧!我想再看一会儿书。"

  母亲来到屋角,那儿摆着一张床,床前挂着一个印花布的帐子。

  安德烈在桌子一边坐着,听见母亲在热诚地祈祷而且不停地叹息。他迅速地一页一页翻着书,高兴地擦拭着额角,或者是用他那又细又长的手指抚摩胡须,或者是移动自己的两脚发出窸窣的响声。挂钟的钟摆在那儿嘀嗒嘀嗒不停地摆动,窗子外面的冷风在那儿不停地叹息。

  他能够听到母亲在静静地祈祷:

  "啊,上帝!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每个人都在哀苦地呻吟着。幸福的人们究竟在哪里?"

  "这样的人已有了,有了!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有很多很多--呵,很多很多!"一撮毛应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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