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怎样把传单和小册子送到厂里去的。
刚开始,他诧异地睁大了双眼。听了片刻之后,他乐得放声大笑起来,两只脚不停地动着,用指头拍打着头,非常高兴地叫道:
"噢呀呀,噢呀呀!--嗯,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是一件重大的事情啊!巴威尔听说了肯定十分高兴,对吗?这简直太棒了--棒极了!妈妈,为了巴威尔,同样也是为了大伙儿!"
他怀着钦佩的心情把指头弹响,口中吹响口哨,摇晃着身子,因为高兴而看起来容光焕发和喜笑颜开。这在她的心里激起了十分强烈的共鸣。
"安德烈,我亲爱的孩子!"母亲动情地说着,她的心灵好像打开了,从里边像溪水一样地流出了充满喜悦的话语。
"我过去也曾考虑过我这半辈子。--耶稣基督呀!我活到如今,到底是因为什么?挨揍……工作……除去丈夫以外,什么东西都没看到过;除去恐惧以外,我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巴沙是怎么长大的--也没有看到,丈夫还在人世时,我是否喜欢自己的儿子,我也不知道!所有的心思就用在一件事情上--用尽心计想方设法叫我那丈夫吃得既香又饱,到了时间就必须端出饭来侍候,不要让他生气,但愿他多少地同情我一下,别打我。我已经记不清他是不是同情过我一次,他打我,仿佛不是在打自己的老婆,而是在痛打他所仇恨的敌人。就这样生活了二十年的时间,成亲以前的事情,我早已不记得了。
"我仔细回忆,然而像盲人一样,什么东西都看不到。叶戈尔·伊凡诺维奇到这里来过--他和我是同乡,他说了一大堆的事情。然而,我能记起的只是自己的家,能记起那儿的人;不过大家是怎么过日子,说过什么话,哪个发生什么事儿--一切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着火,过去闹过两回火灾。仿佛所有的一切都由我的心中消逝了,内心深处的窗扉仿佛被钉得很结实,什么东西都看不到,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她发出一阵感叹,仿佛被丢在岸上的鱼儿一样努力地吸气。她朝前弯着身子,降低了音调,接着往下说:
"丈夫去世了,我指望自己的儿子--然而他却选择了这条路。这让我感到非常为难,疼惜他……万一他有个天灾人祸的,可让我怎么活下去?我不知道,也说不清楚经历了多少不安与恐慌。每次想起他的命运,我的心呀,仿佛快要碎裂一般……"她静默片刻,轻轻地摇晃着头,意味深长地说:
"我们这种女人的爱,并非纯洁而伟大的!我们所爱的只是自己所需求的!如果你--你也在思念自己的母亲--然而对于你来说她又有什么用呢?你们这群人会是为了大伙儿,去遭受苦难,被抓到牢里,充军西伯利亚,去送死……这么年轻的姑娘们,深更半夜的独自一人,在泥泞不堪的路上淋着雨雪走上七俄里路,从城市来到这里。有什么人催促过她们?有什么人逼迫过她们?这是由于她们爱大伙儿呀!就像她们那样才是真正纯洁伟大的爱!伟大的信仰!安德烈,但是我,我却做不到!我爱的只是我自己的,爱的是我所亲近的!"
"您能够做得到!"一撮毛接着她的话说,两只眼睛不望着她,习惯性地拿手用力地揉了揉头、腮帮与眼皮。"无论哪个人,任何人爱的都是自己所亲近的,然而--在非同一般的高尚的心中,不亲近的照样会变成亲近的。您可以做很多事情,您的母爱是纯洁高尚的……"
"希望你的话可以应验!"她低声说,"我已经体会到这种生活是正确的!--确实,我非常喜欢您--也许比起巴沙来,我更喜欢你!他无论什么事情都藏在心中……例如,他想要和莎什卡成亲,然而一个字也不同我这个做母亲的说……"
"不对,"一撮毛不赞成地说,"这件事情我很清楚,并非您说的那样。他和她两个人彼此相爱,那一点儿不假;然而成亲--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即便她愿意,他也不会愿意……"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母亲安静且茫然地说。她的两只眼睛中流露着哀伤,并看着一撮毛的脸。"不错,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大家情愿牺牲自己的幸福生活……"
"在这个世上,巴威尔是个不多见的人!"一撮毛小声说道,"他就像钢铁一样坚强!"
"可现在--他坐在班房里!"母亲若有所思地继续说,"这样的事情让人感到害怕--但是,此刻并不感到怎么样!活了一生都没有这样过,也没有过这样的惊恐--如今让大伙儿担心。我的心也跟着变了,让灵魂睁眼看一看:有悲也有喜。有很多事情,我此刻还不明白。你们不信任上帝,这件事情让我十分难过,也非常生气。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然而,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确实是好人!你们为大家遭受苦难,为了真理而受到责难--这就是你们为自己选择的路呀。
"你们生活中的真理,我也了解:世界上存在富有的人,大伙儿任何东西都不会得到了,无论是真理,还是快乐,什么东西都不会得到!像我一样的人生活于你们当中,偶尔夜间也想到过去的事情,想到已经耗尽了的我曾经具有的力量,想到受到压抑的年轻的心--一想到这些,我就会同情我自己,痛苦呀!可是现在呢,生活总算是比以前好过点儿了。我对自己呢,也慢慢地更加了解了……"
一撮毛站起身来,缓缓地走着,尽量让地板不发出什么声响。他看起来既高又瘦,在那里陷入沉思之中。
"你说得不错!"他一本正经地感叹道,"很好。在克尔契那个地方,有个非常年轻的犹太人,他时常作诗。有一回他作了一首这样的诗:
即便那些无辜而被杀戮的人,
真理的力量亦可以令其复活!
……
"他自己就是被克尔契那个地方的警察当局给杀害的。不过,这也并非什么重大的事件!他明白了真理,把真理更多地传播到人世间。比如您--也是无罪但被杀害的人……"
"我此刻说这些话,"母亲继续说,"我自己听着自己说,就连自己都不敢相信。我一生当中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怎样才可以躲过一天算一天,怎样活得让人们都不了解,让其他人别碰我。然而此刻我想的却是大伙儿,或许我还不太清楚你们的事,但是我感到你们都很让人亲近。对什么人我都关心,但愿你们能够成功。安德烈,尤其对你也是这样!"
他来到她的身旁说:
"非常感谢!"
他用那两只大手抓着她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然后抖了抖,快步朝一旁走去。高兴得有点儿劳累了的母亲,缓缓地刷着茶碗,沉默着悄无声息了。有一种饱满充实暂且让她安稳的心灵的感情,在她的胸怀里暖暖地发着热。
一撮毛一面走,一面对她说:
"母亲,也请你同情同情维索夫希诃夫吧,就算只有一次也行!他的父亲也在监牢里--那是一个老不正经的人。尼古拉隔着窗户,经常咒骂他,这多么不好呀!尼古拉是个善良人--他爱惜所有的动物;然而,对于人类,他却爱不起来!唉,一个人居然被折磨成这副模样!"
"他的母亲不知跑哪儿去了,父亲喝酒、做贼。"她若有所思地说。
安德烈去睡觉时,她静静地为他画了十字。待他睡了半个小时以后,母亲降低声调问道:
"安德烈,睡着了吗?"
"唉--说什么?"
"快点儿睡吧!"
"多谢,妈妈!十分感谢!"他非常感激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