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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5560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第十一章

  

  中午的时候,她十分镇定并且仔细地把小册子塞进自己的怀里,装得是十分巧妙且合适,因此叶戈尔非常满意地咂响了舌头,称赞说:

  "’捷尔、古特!‘德国人把一桶啤酒喝光以后,经常这么说,老妈妈!书籍的存在没有使您的模样发生变化!您仍然是个胖乎乎的、高个儿的、善良且上了岁数的妇人!众神都在盼望您的工作开始!……"

  过了半个小时,由于担子很沉重而被压弯背脊的母亲,信心十足地站在了工厂的门口。

  两名看门的早已让工人们的讥讽惹烦了,一面粗鲁地检查进厂的工人,一面和他们相互咒骂。门的一旁站着一名警察和一个双脚十分细小、面孔通红、两只眼珠子滴溜乱转的东西。母亲把担子用另一只肩膀挑着,感到这人像个特务,紧皱双眉看了他一下。

  一个个子很高、一头鬈发的年轻人,把帽子戴到头后面,冲着搜查的看门人叫道:

  "混账东西,别在衣兜里搜!在头上搜吧!"

  一个看门人讥笑地回答说:

  "你的头上除去虱子任何东西都没有!"

  "我瞧你们这帮家伙,别抓鱼,还是去抓虱子比较合适些!"工人同样回敬道。

  那个特务很快地冲着他瞟了一眼,啐了口唾液。

  "叫我进去吧!"母亲请求道。

  "你们没有看到人家肩上挑着沉重的担子,腰骨都快压断了!……"

  "走,快走!"看门人气愤地叫道,"她也麻麻烦烦……"

  母亲来到指定好的地方,把大罐子放在地上,一面抹脸上的汗水,一面朝着周围张望。

  钳工古塞夫兄弟马上来到她的跟前。哥哥华西里紧皱眉头,大声问道:

  "有没有包子?"

  "明天拿来!"她答道。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兄弟二人听后顿露喜色,伊凡禁不住地喊了出来:

  "您简直是个好母亲……"

  华西里把身体蹲下看看罐子,接着传单快速地塞到他的怀里。

  "伊凡,"他大声地说,"别回家去了,就在她这里吃午饭吧!"他一面说,一面把传单快速地塞到自己的长筒靴子里。"应当帮帮新来的女商人的忙……"

  "应当帮一下她!"伊凡和他一唱一和,高声笑起来。

  母亲小心翼翼地看着四周,口中喊着:

  "菜汤--热的!"

  这样喊着,让人一点儿都没有察觉的她把小册子一卷接着一卷地塞到弟兄二人的身上。每一卷书由她的手中交出去时,她的眼前都会闪现出一副像黑暗中的磷火一样带有黄色斑点的军官的面孔。

  此刻,她怀有一种冷嘲热讽的感情,对他说:

  "拿去吧!我的老总……"

  每次把一卷书交出去的时候,又满意地加上一句:

  "拿去吧!"

  手中拿有饭碗的工人们都围上前来,接着伊凡·古塞夫放声大笑起来。符拉索娃一面装汤装面,一面停止传送。古塞夫兄弟二人和她开始说笑。

  "尼洛夫娜,手段很好啊!"

  "没有办法时,任何事情都会做的!"一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火夫沉闷地说,"挣钱养她的--被逮捕了!那些混账东西!噢,为我装三戈比的汤面!别担心,老妈妈!总能够生活下去的。"

  "谢谢您的好意!"她冲着他面带微笑地说。

  他一面离开,一面喃喃自语地说:

  "她的话根本不算什么……"

  符拉索娃又喊起来:

  "热的--菜汤、麦糊和肉汤……"

  她心中正在想着怎样对儿子说她头一回的经验,然而在她眼前,经常显现出那张既满是怀疑又特别狠毒的蜡黄脸色的军官。在他的嘴上,黑色的小胡子不知所措地在那里颤抖,在他那粗暴翘起的嘴唇底下,用力咬住的白牙露了出来。她心中像有一只小鸟在歌唱一样十分高兴,两道眉毛,仿佛很有心计地在那儿耸动。她十分聪明地做着自己的事情,自言自语地说:

  "噢,还有一个!……"

  黄昏时分,正在她喝茶时,突然听到外边好像有马踏进泥泞中的声响还有非常熟悉的讲话声。她急忙站起来,来到厨房门旁边。这时,在门洞里,正有人很快地向着屋子走来。她立即觉得两眼发黑,接着就把身体倚在了门框上面,用脚把门踢开了。

  "晚上好,妈妈!"

  非常熟悉的喊声传进她的耳中,两只既瘦又长的手,搭到了她的双肩上。

  这时,在母亲的心里,涌起了失望的痛苦和再次看到安德烈的快乐。痛苦和快乐一起燃烧着,合在一起成为一种灼热的感情;它像一股热浪一样和她拥抱,和她拥抱,把她举起--她把脸埋进安德烈的胸口。他也同样使劲地把她抱着,他的手在颤抖,母亲激动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小声地抽泣起来。他抚摩着她的头发,安慰她说:

  "不要哭了,妈妈,不要伤心了!我和您说句实话--他不久就可能被放出来!他们一点儿都没有抓住对他有害的证据,大伙儿都像是煮过的鱼一样一句话也不说……"

  他抱住母亲的肩膀,把她让到了房间里。她倚在他的身上,快速地把泪水抹掉,全身心地迫切地听他说话。

  "巴威尔向您问候,他十分健康,十分高兴。那儿地方特别窄!犯人几乎有一百个,其中有我们自己人,也有城市中的人,每个房间住三四个人。监狱当局,一点儿都不怎么样,比较而言算是好的。宪兵这群畜牲们为他们抓去那么多人,搞得他们个个精疲力竭。所以监狱当局的管理也就不是十分严格,经常说:’各位,请大家安静点儿,别给我们添乱子!‘嗯!所有的一切都非常好,能够说话,能够互相交换书籍,还能够分食物吃。这样的监牢生活还算可以!尽管房子破了,地方相当脏,不过随意并且适意。刑事犯人全是一些好人,为我们带来很多方便。如今,我和蒲金等总共六人被放出来了。用不了多长时间巴威尔也就能够出来了,这绝对没错。维索夫希诃夫好像住的时间最长,人家都对他很气愤。他整天从早到晚都在骂人,宪兵们都不敢看到他。他或许要被审判,也许还会熬上一阵子。巴威尔经常对他说:’尼古拉,别这样!你咒骂他们,他们那群混蛋也不能变好!‘然而他还是叫着:’我要把这群混账东西像割瘤子一样从地上除去!‘巴威尔的态度非常好,正确并且果断。我能够对你说,用不了多久他就可能被放出来……"

  "用不了多久!"神态自若的母亲温和地微笑着,说:"我知道,用不了多久!"

  "知道,那很好!好吧,为我沏杯茶喝吧,对我说说,这些日子您是怎么过的?"

  他面带微笑地看着母亲。他为人留下的印象是这么温和可爱,在他那滚圆的双眼中,爱和恨的火花在不停地闪动着。

  "我十分喜欢你,安德烈!"母亲发自内心地叹口气,看着他那又瘦又长、长满了像灌木丛一样的黑胡子的脸,深情地说。

  "我可以获得这一点,就已经非常满意了。我明白您疼爱我--您可以疼爱所有的人,您有一颗伟大的爱心!"一撮毛在椅子上一面晃荡着身子,一面夸赞着母亲。

  "不,我十分喜欢你!"她坚持说道,"如果您有母亲,大伙儿肯定会羡慕她可以有一个这么好的儿子……"

  一撮毛摇了摇头,双手用力地擦着自己的脸。

  "其实我也有母亲,但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他心平气和地说。

  "你要知道我今天干了什么事吗?"她赶紧叫了一声,因为觉得满足,她很详细地说起了她是

怎样把传单和小册子送到厂里去的。

  刚开始,他诧异地睁大了双眼。听了片刻之后,他乐得放声大笑起来,两只脚不停地动着,用指头拍打着头,非常高兴地叫道:

  "噢呀呀,噢呀呀!--嗯,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是一件重大的事情啊!巴威尔听说了肯定十分高兴,对吗?这简直太棒了--棒极了!妈妈,为了巴威尔,同样也是为了大伙儿!"

  他怀着钦佩的心情把指头弹响,口中吹响口哨,摇晃着身子,因为高兴而看起来容光焕发和喜笑颜开。这在她的心里激起了十分强烈的共鸣。

  "安德烈,我亲爱的孩子!"母亲动情地说着,她的心灵好像打开了,从里边像溪水一样地流出了充满喜悦的话语。

  "我过去也曾考虑过我这半辈子。--耶稣基督呀!我活到如今,到底是因为什么?挨揍……工作……除去丈夫以外,什么东西都没看到过;除去恐惧以外,我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巴沙是怎么长大的--也没有看到,丈夫还在人世时,我是否喜欢自己的儿子,我也不知道!所有的心思就用在一件事情上--用尽心计想方设法叫我那丈夫吃得既香又饱,到了时间就必须端出饭来侍候,不要让他生气,但愿他多少地同情我一下,别打我。我已经记不清他是不是同情过我一次,他打我,仿佛不是在打自己的老婆,而是在痛打他所仇恨的敌人。就这样生活了二十年的时间,成亲以前的事情,我早已不记得了。

  "我仔细回忆,然而像盲人一样,什么东西都看不到。叶戈尔·伊凡诺维奇到这里来过--他和我是同乡,他说了一大堆的事情。然而,我能记起的只是自己的家,能记起那儿的人;不过大家是怎么过日子,说过什么话,哪个发生什么事儿--一切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着火,过去闹过两回火灾。仿佛所有的一切都由我的心中消逝了,内心深处的窗扉仿佛被钉得很结实,什么东西都看不到,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她发出一阵感叹,仿佛被丢在岸上的鱼儿一样努力地吸气。她朝前弯着身子,降低了音调,接着往下说:

  "丈夫去世了,我指望自己的儿子--然而他却选择了这条路。这让我感到非常为难,疼惜他……万一他有个天灾人祸的,可让我怎么活下去?我不知道,也说不清楚经历了多少不安与恐慌。每次想起他的命运,我的心呀,仿佛快要碎裂一般……"她静默片刻,轻轻地摇晃着头,意味深长地说:

  "我们这种女人的爱,并非纯洁而伟大的!我们所爱的只是自己所需求的!如果你--你也在思念自己的母亲--然而对于你来说她又有什么用呢?你们这群人会是为了大伙儿,去遭受苦难,被抓到牢里,充军西伯利亚,去送死……这么年轻的姑娘们,深更半夜的独自一人,在泥泞不堪的路上淋着雨雪走上七俄里路,从城市来到这里。有什么人催促过她们?有什么人逼迫过她们?这是由于她们爱大伙儿呀!就像她们那样才是真正纯洁伟大的爱!伟大的信仰!安德烈,但是我,我却做不到!我爱的只是我自己的,爱的是我所亲近的!"

  "您能够做得到!"一撮毛接着她的话说,两只眼睛不望着她,习惯性地拿手用力地揉了揉头、腮帮与眼皮。"无论哪个人,任何人爱的都是自己所亲近的,然而--在非同一般的高尚的心中,不亲近的照样会变成亲近的。您可以做很多事情,您的母爱是纯洁高尚的……"

  "希望你的话可以应验!"她低声说,"我已经体会到这种生活是正确的!--确实,我非常喜欢您--也许比起巴沙来,我更喜欢你!他无论什么事情都藏在心中……例如,他想要和莎什卡成亲,然而一个字也不同我这个做母亲的说……"

  "不对,"一撮毛不赞成地说,"这件事情我很清楚,并非您说的那样。他和她两个人彼此相爱,那一点儿不假;然而成亲--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即便她愿意,他也不会愿意……"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母亲安静且茫然地说。她的两只眼睛中流露着哀伤,并看着一撮毛的脸。"不错,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大家情愿牺牲自己的幸福生活……"

  "在这个世上,巴威尔是个不多见的人!"一撮毛小声说道,"他就像钢铁一样坚强!"

  "可现在--他坐在班房里!"母亲若有所思地继续说,"这样的事情让人感到害怕--但是,此刻并不感到怎么样!活了一生都没有这样过,也没有过这样的惊恐--如今让大伙儿担心。我的心也跟着变了,让灵魂睁眼看一看:有悲也有喜。有很多事情,我此刻还不明白。你们不信任上帝,这件事情让我十分难过,也非常生气。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然而,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确实是好人!你们为大家遭受苦难,为了真理而受到责难--这就是你们为自己选择的路呀。

  "你们生活中的真理,我也了解:世界上存在富有的人,大伙儿任何东西都不会得到了,无论是真理,还是快乐,什么东西都不会得到!像我一样的人生活于你们当中,偶尔夜间也想到过去的事情,想到已经耗尽了的我曾经具有的力量,想到受到压抑的年轻的心--一想到这些,我就会同情我自己,痛苦呀!可是现在呢,生活总算是比以前好过点儿了。我对自己呢,也慢慢地更加了解了……"

  一撮毛站起身来,缓缓地走着,尽量让地板不发出什么声响。他看起来既高又瘦,在那里陷入沉思之中。

  "你说得不错!"他一本正经地感叹道,"很好。在克尔契那个地方,有个非常年轻的犹太人,他时常作诗。有一回他作了一首这样的诗:

  即便那些无辜而被杀戮的人,

  真理的力量亦可以令其复活!

  ……

  "他自己就是被克尔契那个地方的警察当局给杀害的。不过,这也并非什么重大的事件!他明白了真理,把真理更多地传播到人世间。比如您--也是无罪但被杀害的人……"

  "我此刻说这些话,"母亲继续说,"我自己听着自己说,就连自己都不敢相信。我一生当中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怎样才可以躲过一天算一天,怎样活得让人们都不了解,让其他人别碰我。然而此刻我想的却是大伙儿,或许我还不太清楚你们的事,但是我感到你们都很让人亲近。对什么人我都关心,但愿你们能够成功。安德烈,尤其对你也是这样!"

  他来到她的身旁说:

  "非常感谢!"

  他用那两只大手抓着她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然后抖了抖,快步朝一旁走去。高兴得有点儿劳累了的母亲,缓缓地刷着茶碗,沉默着悄无声息了。有一种饱满充实暂且让她安稳的心灵的感情,在她的胸怀里暖暖地发着热。

  一撮毛一面走,一面对她说:

  "母亲,也请你同情同情维索夫希诃夫吧,就算只有一次也行!他的父亲也在监牢里--那是一个老不正经的人。尼古拉隔着窗户,经常咒骂他,这多么不好呀!尼古拉是个善良人--他爱惜所有的动物;然而,对于人类,他却爱不起来!唉,一个人居然被折磨成这副模样!"

  "他的母亲不知跑哪儿去了,父亲喝酒、做贼。"她若有所思地说。

  安德烈去睡觉时,她静静地为他画了十字。待他睡了半个小时以后,母亲降低声调问道:

  "安德烈,睡着了吗?"

  "唉--说什么?"

  "快点儿睡吧!"

  "多谢,妈妈!十分感谢!"他非常感激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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