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人欺负了一生啊……"
"我把大衣脱掉了!"叶戈尔把房间门打开,说,"茶炉是不是生好了?叫我来拿……"
他把茶炉端了起来,一边走一边说:
"我的亲爸爸,一天之内最少喝上二十多杯茶,因此才没病没灾地生活了七十三年。他的体重是八普特,他是华司克列生斯基村的修士……"
"难道您是伊凡神父的儿子?"母亲叫了出来。
"是啊!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华司克列生斯基的人呀?……"
"是老乡?娘家是哪家?"
"就是您的邻居!我是赛列根家里的人。"
"是瘸腿尼尔的女儿吗?他和我特别熟悉,我的耳朵不知道让他拧过多少回……"
他们就这样脸对脸地站着,一面彼此问来问去,一面欢笑着。莎什卡满含微笑地看看他们,开始动手沏茶。茶具发出的响声让母亲从记忆中醒了过来。
"噢!真是抱歉,光顾着说话了!遇见老家的人太让人高兴……"
"我才感到抱歉呢,我在这儿居然自己动起手来。不过已经超过十一点了,我还需要走非常远的路……"
"去哪儿?城里?"母亲惊讶地问道。
"嗯。"
"为什么呢?这么黑的天,还下着雪!--并且您已这么劳累了!就在这儿住下吧!让叶戈尔睡到厨房里,我们在这屋睡……"
"不行,我必须回去才行。"姑娘果断地说。
"不错,老乡,这个姑娘是必须要走的。这儿的人全认得她,如果明天叫他们看到,那就不太好了!"叶戈尔也这么说。
"她怎么走?独自一人?……"
"就一人走!"叶戈尔微笑着说。
姑娘向自己的茶碗里倒茶,取了一块青稞面包,在面包上撒了点儿盐,沉思地看着母亲。
"你们怎么敢走这么黑的路呀?你,还有娜塔莎。我可是做不到--非常害怕!"符拉索娃说道。
"她也很害怕!"叶戈尔插嘴说,"是不是很怕?莎夏!"
"当然啦!"姑娘回答道。
母亲瞅瞅她,又瞅瞅叶戈尔,小声地感叹道:
"你们真是了不起!"
喝过茶,莎什卡默不作声地与叶戈尔握握手,朝着厨房走去,母亲跟随在她身后送她。
在厨房里,莎什卡说:
"看到巴威尔,请替我向他问候一声!"
她抓着房门把手时,突然回转过身,小声说:
"能亲一下您吗?"
母亲静静地搂着她,热烈地吻了吻她。
"十分感谢!"姑娘心平气和地说,最后点了点头走到外面去了。
返回房间内,母亲挂牵地看着窗子外面。黑暗里,雪花湿漉漉地在那儿不停地飘洒着。
"没有忘记罗佐洛夫一家吧?"叶戈尔问道。
他从容地把双腿伸开坐着,把那杯茶吹得很响。他的面色通红,汗不住地往下流,显得很满足。
"没忘,没忘!"母亲侧着身子走到桌子一旁,满肚子心事地说道。她坐下以后,用她充满悲哀的双眼看着叶戈尔,缓缓地拉长了声调:"嗳呀呀!提起莎什卡,不知道她能不能走回城里……"
"累,确实是太累了,"叶戈尔也可怜地说道,"她原本身子还相当结实,然而牢内的日子把她折磨坏了;还有就是她打小娇生惯养的,或许她肺里已经出问题了……"
"她家里是什么身份?"母亲仔细地询问。
"她是地主的孩子。父亲--听她说是个混账东西!母亲,您知道他们要打算成亲吗?"
"谁要成亲?"
"她和巴威尔。不过--事情很不巧,他自由时,她在牢里;如今呢,却又正好调换了一下!"
"我什么事情都不知道!"沉思片刻以后,母亲回答道,"巴沙向来都不和我说他自己的事情……"
这时,她感到这个姑娘十分不幸,不自觉地露出焦虑的脸色,向客人看了一眼,说:
"您应当去送送她!……"
"不错!"叶戈尔小声说,"我这儿还有不少事情,明天要从早到晚走上一天。对于我这个患哮喘的人来讲,这样的差使是受不了的……"
"她是一位非常不错的姑娘。"想到叶戈尔对她说的话,母亲顺嘴讲了这样一句。这件事并非从儿子嘴里而是从其他人嘴里听来的,她感到有点儿委屈,因此她把嘴唇抿得紧紧的,把眉毛垂得非常低。
"是位好姑娘!"叶戈尔点了点头,"您在同情她,我知道。但这没有用。如果您感到我们这些闹革命的人很不幸,即使您再多几个心也不够用。说实话,没有一个人过得踏实。比如,我有一位朋友,近期刚刚从充军之处回来。在他路过尼日尼时--他的妻子和小孩还在斯摩棱斯克盼着他,然而,在他到达斯摩棱斯克的时候--她们却已进入了莫斯科的监牢。这次应当轮到他的妻子去西伯利亚充军了!我同样有老婆,她是位非常好的姑娘,然而过了五年这样的日子,最后却把她送到了坟墓里!"
他一下子把茶喝完,又继续说下去。他计算了一下监禁与充军的时间,述说了种种不幸的遭遇和西伯利亚的饥饿。
母亲看着他,倾听着,对于他这么直爽地说出这些充满着艰难和屈辱的生活,感到有点儿惊讶……
"行了--我们来说一下这件事吧!"
他的声音改变了,脸色也随着严峻起来。于是他开始对母亲发问,她准备怎样把那些小册子带到厂里去。他对于一切细枝末节的事情都非常清楚,让母亲十分惊讶。
他们说完这件事以后,又想起自己的家乡;他的谈吐很有趣,但是她却很深地沉浸于回忆当中了。她感到,她以前的生活和一块沼泽地非常相像,沼泽上枯燥地到处长着一块块草丘,长满了纤细的、怯生生地哆嗦着的白杨,还有十分矮小的枞树,以及那仿佛在草丘当中彷徨的白桦。白桦渐渐地成长,在很软且腐烂的土地上耸立了五年的时间,就静静地躺在地上烂掉。她瞅瞅这幅画面,禁不住对某种东西同情起来。在她面前,站着一个面庞瘦弱且勇敢的姑娘,她淋着湿漉漉的雪花寂寞而又不知劳累地行走着。至于她的儿子,在监牢里坐着。他或许还没有睡觉,正在那儿想着什么……然而他想念的并非她,并非母亲,他早已有了比母亲更值得想念的人。重重的思想,像斑斑纷扰的乌云一样朝着她爬过来,牢牢地笼罩住她的心……
"您疲倦了吧,母亲,我们来歇息吧!"叶戈尔面带微笑地说。
她带着满腹辛酸凄凉的情感和他道过晚安,然后侧着身体静静地进入厨房。
清晨喝茶时,叶戈尔对母亲说:
"假如他们逮捕了您,问您这些邪说的小册子是从哪里来的--那您将怎样对付呢?"
"’你不用管!‘--我说!"她回答道。
"但是,应付他们可不是容易的事!"叶戈尔对她说,"不过那些坏蛋却十分自信,觉得这恰是他们需要管的分内之事!他们一定会嘟嘟囔囔没完没了地问!"
"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说的!"
"把您关到牢里!"
"这能算什么?连我都有资格坐牢--那就感谢天地了!"她喘了一口气说道,"我对什么人有用呀?对任何人都没有用。还不至于让他们拷打……"
"噢!"叶戈尔严肃地看着她,说,"被拷打--总不至于吧。然而,一个好人应当保卫自己……"
"这一方面我很难学到!"母亲微笑着答道。
叶戈尔静静地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接着来到她跟前,说:
"很困难,老乡!我感到--您是很困难的!"
"大伙儿都很困难!"她摇摇手,回答道,"或许只有知道的人非常轻快……然而善良的人应该要求什么,我也是一点点地知道了!"
"您既然知道这一道理,母亲,对于大伙儿您就是有用的人了--对大伙儿!"叶戈尔严肃地说。
她注视着他,静静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