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说道:"提起上帝,你们应当谨慎一点儿,你们无论怎么说其他的事情都行!"她喘了一口气,愈加严厉地说:"不过和我一样的老太婆,假如你们把上帝从我心里夺走的话,那在我伤心时,就任何依靠都没有了。"
她的眼中噙满了泪水。她一面刷洗碗碟,一面颤动着手指。
"母亲,这是由于您还没有真正了解我们说的话!"巴威尔小声且柔和地解释道。
"非常抱歉,母亲!"雷宾深沉且响亮的声音表示歉意,一面满含笑容,一面看着巴威尔。"我已忘掉了,母亲早已不是可以割瘊子的岁数了……"
"我所讲的,"巴威尔继续说,"上帝并非您所信仰的那个温和且慈善的模样,而是修士们当成棍棒来威吓我们的东西!我所讲的,是被别人利用上帝的名字,让很多人屈服于一部分人狠毒意志底下的那个上帝……"
"不错!"雷宾用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一下,大声说道,"就连我们的上帝,也被他们给偷偷地换过了,他们用手中全部的东西来与我们进行作对!母亲,不要忘了,上帝是按照自己的形象来创造人类的--因此,如果人和上帝一样,那么,上帝当然也必须和我们这些人相同才行!如今呢,我们非但与上帝一点儿都不相同,并且和野兽没有什么区别!我们在教堂中看到的上帝,是用来吓唬人的稻草人……母亲,我们此刻应当把上帝改变一下,将他完全清洗干净!他们为上帝套上了虚假和中伤的外衣,变换了他的样子,用来扼杀我们的灵魂。"
虽然他讲话的声音很低,然而在母亲看来,他的一字一句,都仿佛是掉在她头上的可以把人耳震聋的沉重打击。在他那长满络腮胡子的黑色轮廓里,那张仿佛是穿着丧服的脸,让她感到害怕。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是黯淡阴郁的光亮,让她无法忍受,他让她的内心朦胧地觉出一种痛苦和恐惧。
"不行,我最好是离开这儿!"她摇摇头,"我没有力气听你说这样的话!"
她快步走进厨房,雷宾依旧接着说他自己的话:
"你看看,巴威尔!最基本的问题不在于头脑,而是在人的心里!在大家的心里,有一个不让其他所有的东西生存的地方……"
"可以促使人类被解放的只有理性!"巴威尔斩钉截铁地说。
"理性不能为我们带来力量!"雷宾执拗地、高声地反对说,"能为我们带来力量的是人的心灵,绝对不是什么头脑!"
母亲脱掉衣服,没有做祷告便上床躺下了,她感到既寒冷又不舒服。她此刻开始对他有点儿厌烦了,刚开始感到雷宾为人正直并且有智慧的印象已经消失了。
"异教徒!捣乱分子!"听到他的话,母亲心里觉得纳闷,"这人为什么又来了!"
但是雷宾仍旧镇定且平静地说:
"伟大的地方,是不应该空虚的。上帝居住之处,是心灵至关重要的地方。如果上帝从灵魂上面落下来,他肯定会把创伤留下!这是肯定的。巴威尔,我们必须想出一个全新的信仰……必须创造一个和人类为友的上帝!"
"已有一个基督!"巴威尔说。
"其实基督的精神一点儿都不坚固。他说,’别把酒杯递给我。‘他没有否认凯撒。神是无所不能的,不承认统治人类的人间权力!神不能把自己的灵魂分为两个:这个是’神的‘,那个是’人间的‘……然而事实上呢,他没有否认交易,也没有否认婚姻。同时,他不合理地诅咒无花果树--难道无花果树是因为它本身的意志才不结果吗?因此灵魂也并非因为它本身的意志而不结果,难道我本人在灵魂中撒下了罪恶的种子?当然不是!"
房间里,有两个声音仿佛在激烈地角斗,时而拥抱,时而争斗。巴威尔不停地来回走,他的脚踩着地板发出轧轧的声响。他开口讲话时,所有的音响都被他的话音淹没了,然而在雷宾那深沉的声音缓慢流动时,能够听到挂钟的摆声和仿佛用利爪在那儿慢慢搔抓墙壁上的冰霜所发出的爆裂声。
"按我自己的说法,就是照司炉的话说,神仿佛一团火。不错!他居住于人的心里,《圣经》上说过:’太初有道,道便是神,‘因此道也就是精神……"
"应该是理性!"巴威尔执拗地说。
"不错!不管怎么说,上帝在心灵和理性中同时存在,总之不在教堂中!因为教堂是上帝的坟墓。"
雷宾离开时,母亲早已睡着了。
后来,他就经常到他们家来。遇见巴威尔家里有其他人时,他就默不作声地坐到角落里,有时插嘴说:"很对。不错!"
有一回,他坐到角落处用黯淡的眼神看着大伙儿,阴郁地说:
"我们应该说一下目前的事情,我们不会知道以后怎么样--不错!只有待到解放时,他们自己才可以看出怎样做。这种或者那种让他们头脑里硬灌进去的事情已经很多了,已经够多了!让人们自己去考虑。或许他们想把一切都推翻,把所有的生活和所有的旧学推翻,大概他们把所有的一切都看得像教堂里的上帝一样,在与他们作对。你们只需把所有的书籍交给他们就可以了,然后,让他们自己去回答--我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然而,只要巴威尔独自一人在家时,他们二人马上开始没有休止却又心平气和地争辩。每当这个时候,母亲都会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们,焦虑地听着他们所说的内容,竭力想明白他们所说的话。有的时候,母亲感到这个有着宽厚的肩膀、蓄有黑胡子的人和身材均匀强壮的儿子--二人都仿佛已经变成了盲人。他们在黑暗的地方不停地乱撞,在寻找出路,用他们有劲且盲目的两只手乱抓着所有的东西,仿佛用脚踩那个掉到地上的东西。他们遇见的所有一切,都需用手去触摸,然后将它丢掉,然而信仰与希望始终没有丢失……
她已经习惯听他们这些坦诚大胆得让人深深感到害怕的谈论。不过,这些谈论,已不像刚开始那样强烈地刺激着她了--她已学会应当怎样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中。在否定上帝的话里,她时常觉出自己对上帝坚定的信仰。这样的时候,她一直都是面含庄重、包容所有一切的笑容。这么一来,尽管说她对雷宾不是非常喜欢,然而再也不会有任何敌意了。
母亲每周都会拿着衬衫和书为一撮毛送进监牢里去。有一回,她偶然获准与他见一次面。回到家之后,她十分高兴地说道:
"他在那儿就和在家里一模一样!无论是什么人,大伙儿都喜欢和他开玩笑,因为他脾气特别好。尽管他也有艰难与困苦,不过他不希望让人瞧出来……"
"那就对了!就应当那么做,"雷宾品评道,"我们让悲伤包围着,就好像让皮包裹着,我们处处都在遭受痛苦。没有什么可以值得夸耀!并非每一个人都被蒙上了眼睛,有的人是自己把眼睛合上的,就是这么一回事!既然是傻瓜,就必须忍耐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