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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5113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第七章

  

  第二天巴威尔才听说,那些宪兵还把蒲金、萨莫依洛夫、索莫夫三人一起逮捕了。黄昏时分,菲佳·马瑟跑来,他家里同样遭受了搜寻检查,因此他觉得非常兴奋,感到自己像是个英雄似的。

  "难道你不害怕吗?菲佳?"母亲问道。

  他面色惨白,面孔也拉长了,鼻孔哆嗦了一下。

  "我很害怕那些军官打我!那混账东西是个胡须长得黝黑的胖子,他的手指上长满了黑毛儿,一副墨镜架在鼻子上面,因此看起来似乎没长眼睛。他又叫又骂,两只脚在地板上面胡乱跺着;并且还恐吓人,说什么把我们关到死牢里。我从来都没有被人打过,就算是父母--他们对我都十分疼爱,因为他们只有我一个孩子。"

  他把嘴唇抿得很紧,眨巴一下双眼,两只手快速地将头发弄松,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望着巴威尔说:

  "假如有人要打我,我一定会像小马驹一样猛扑过去,我会用牙使劲儿咬他--被别人当场打死也没关系!"

  "像你这样既瘦又小让风一吹就倒的人,"母亲高声说,"你怎能和人家对打呢?"

  "可以!"菲佳小声答道。

  他离开之后,母亲对巴威尔发表自己的想法:

  "这个小伙子比任何人都容易被打垮!"

  巴威尔静静地没有作声。

  过了几分钟,厨房的小门被缓缓地打开了,雷宾走到屋里来。

  "你们都好呀!"他面带微笑地说,"我又来了。昨天是被拽来的,今天是自己要来的!"他用力和巴威尔握手,接着伸出手放在母亲的肩上,说:"能够赏脸让我喝点儿茶吗?"

  巴威尔静静地看着他那蓄着浓密胡须的黝黑且宽大的脸与那双黑黑的眼睛。在他那镇定自若的眼神里,仿佛包含着一样很有趣味的东西。

  母亲去厨房里烧茶。

  雷宾抚摩着胡须坐下来,把胳膊肘支到桌子上面,用那黑黑的双眼向巴威尔看了看。

  "是呀!"他仿佛在接着说还没有说完的话,"我想和你真心地谈一下。我开始注意你是在很长时间以前。我们几乎是相邻居住着,你们这儿来往的客人太多,但是你们一不喝酒,二不胡闹,这样的事情还是头一次看到。假如你们不胡闹,就会马上被那些混账东西盯上--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说实话,因为我自己时常躲避他们,因此他们都把我当成是肉中刺。"

  他话说得十分低缓,不过也很流畅。他用黝黑的手抚摩着胡须,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巴威尔的脸。

  "哦。他们全都在谈论你呢。我的房东说你是个异教徒,因为你不去教堂。我也不去。接着那些纸就出来了,就是那些传单。是你琢磨出来的主意吧?"

  "不错,是我!"巴威尔答道,看都没看雷宾的脸。而雷宾依然直勾勾地盯着巴威尔的眼睛。

  "就你自己呀!"母亲从厨房中出来,大声叫道,"那可不是就是你自己干的!"

  巴威尔笑了,雷宾也随之笑了。

  母亲如释重负般长长吸了口气就走到一边去了,因为他们不怎么在乎她说的话,她感到稍微有点儿委屈。

  "传单,这想法实在是太妙了。这样的传单真的让人感到不安。总共有十九张?"

  "不错!"巴威尔答道。

  "那,我都看见了!但是呢,在这些传单中,有些地方看不明白,也有的地方看起来没有必要--不管怎么说,话讲得过多时,就变成了废话……"

  雷宾微微一笑--他长着满嘴洁白且健康的牙齿。

  "接着,便开始进行搜捕了。这把我差点儿累死。你、一撮毛还有尼古拉--你们都已暴露出来!"他霎时没有想出还说点儿什么,因此静默下来,他看了看窗户,用指头击打桌子。"他们看到了你们的行为。好吧,你该怎么干还怎么干,我们也同样会干我们的事。一撮毛也是位好样的小伙子。有一次在厂里听到他的演讲,我猜,除去死亡以外,或许任何事情也不可能将他打倒。确实是个有血有肉的汉子!巴威尔,你同意我说的话吗?"

  "同意!"巴威尔不住地点头。

  "你想一下--我都是四十岁的人了,我的年纪比你要大一倍,经历的事情要比你多二十倍,做过三年的兵,娶过两个老婆,一个死了,一个让我给扔了。高加索也去过,圣灵否定派信徒也见过。他们都成不了生活的主宰,不成,绝对不成!"

  母亲仿佛被渴坏了一样全神贯注地听着他那让人激动的话;看到这个上了年纪的人来到她的儿子跟前,好像忏悔一样和他说话,感到十分兴奋。可是她感觉到巴威尔对待客人的态度十分冷淡,为了让他的态度转变一下,她对雷宾说:

  "需不需要吃点儿东西,米哈依洛·伊凡诺维奇?"

  "非常感谢,母亲,我过来的时候已经吃过晚饭了。巴威尔,那依你看如今的生活是不公平的啦?"

  巴威尔站起身来,把手放在背后在屋子中不停地踱来踱去。

  "生活已经在沿着正确的道路前进!"他说,"正是因为这样,生活才引着您来找我真诚地说这些话。生活让我们贫穷一辈子的人们慢慢团结一致;机遇将我们所有的人都团结在一起。生活对我们来说是不合理的,这样的生活是困难的。不过让我们的眼睛看到了悲痛的含义,同样是这样的生活。生活自己,让人们知道应当怎样才可以加速生活的进程!我们所有的人只有在活着的时候才有思想。"

  "不错!"雷宾把他的话打断说,"人呀,必须要看一看新的事物才行!长了疥疮,那么就必须到澡堂去洗个澡,重新换上一身衣服,病就能够治好!就是这样!然而应当怎样医治人们心灵上的创伤呢?那就是个问题了!"

  巴威尔激烈且尖锐地谈到神、沙皇、政府、工厂,提到国外的工人是怎样维护自身的权利。雷宾不断地用手指击打着桌面,不停地喊着:"对啊!"有一回,他微笑着,小声说:"你太年轻!对人的了解太少啦!"

  此刻,巴威尔站在他跟前,严肃地说:

  "别说什么年轻年老。我们来看看谁的思想更正确。"

  "按你说的,他们是利用上帝把我们骗了。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的宗教不是真的。"

  此刻,母亲也参加了谈论。每遇到儿子提到上帝,提到关于她对上帝的信仰的所有一切,甚至提到她觉得珍贵并且伟大的所有事情时,她始终是聚精会神地望着他,想要和他的目光相遇。她想悄无声息地请求她的儿子,但愿他别说那些尖锐且激烈的不相信上帝的话来让她感到难过。然而,在儿子那种种不信任上帝的话语中,却让人觉得有另外一种信仰,这又让她感到忐忑不安。"我怎样才能知道他的想法啊?"她想道。她觉得中年人雷宾听完巴威尔说的这些话,也应当觉得不高兴,觉得无法理解。然而,看到雷宾心平气和地向他提出问题,她便有点儿忍不住了,接着便简短且执拗地

说道:"提起上帝,你们应当谨慎一点儿,你们无论怎么说其他的事情都行!"她喘了一口气,愈加严厉地说:"不过和我一样的老太婆,假如你们把上帝从我心里夺走的话,那在我伤心时,就任何依靠都没有了。"

  她的眼中噙满了泪水。她一面刷洗碗碟,一面颤动着手指。

  "母亲,这是由于您还没有真正了解我们说的话!"巴威尔小声且柔和地解释道。

  "非常抱歉,母亲!"雷宾深沉且响亮的声音表示歉意,一面满含笑容,一面看着巴威尔。"我已忘掉了,母亲早已不是可以割瘊子的岁数了……"

  "我所讲的,"巴威尔继续说,"上帝并非您所信仰的那个温和且慈善的模样,而是修士们当成棍棒来威吓我们的东西!我所讲的,是被别人利用上帝的名字,让很多人屈服于一部分人狠毒意志底下的那个上帝……"

  "不错!"雷宾用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一下,大声说道,"就连我们的上帝,也被他们给偷偷地换过了,他们用手中全部的东西来与我们进行作对!母亲,不要忘了,上帝是按照自己的形象来创造人类的--因此,如果人和上帝一样,那么,上帝当然也必须和我们这些人相同才行!如今呢,我们非但与上帝一点儿都不相同,并且和野兽没有什么区别!我们在教堂中看到的上帝,是用来吓唬人的稻草人……母亲,我们此刻应当把上帝改变一下,将他完全清洗干净!他们为上帝套上了虚假和中伤的外衣,变换了他的样子,用来扼杀我们的灵魂。"

  虽然他讲话的声音很低,然而在母亲看来,他的一字一句,都仿佛是掉在她头上的可以把人耳震聋的沉重打击。在他那长满络腮胡子的黑色轮廓里,那张仿佛是穿着丧服的脸,让她感到害怕。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是黯淡阴郁的光亮,让她无法忍受,他让她的内心朦胧地觉出一种痛苦和恐惧。

  "不行,我最好是离开这儿!"她摇摇头,"我没有力气听你说这样的话!"

  她快步走进厨房,雷宾依旧接着说他自己的话:

  "你看看,巴威尔!最基本的问题不在于头脑,而是在人的心里!在大家的心里,有一个不让其他所有的东西生存的地方……"

  "可以促使人类被解放的只有理性!"巴威尔斩钉截铁地说。

  "理性不能为我们带来力量!"雷宾执拗地、高声地反对说,"能为我们带来力量的是人的心灵,绝对不是什么头脑!"

  母亲脱掉衣服,没有做祷告便上床躺下了,她感到既寒冷又不舒服。她此刻开始对他有点儿厌烦了,刚开始感到雷宾为人正直并且有智慧的印象已经消失了。

  "异教徒!捣乱分子!"听到他的话,母亲心里觉得纳闷,"这人为什么又来了!"

  但是雷宾仍旧镇定且平静地说:

  "伟大的地方,是不应该空虚的。上帝居住之处,是心灵至关重要的地方。如果上帝从灵魂上面落下来,他肯定会把创伤留下!这是肯定的。巴威尔,我们必须想出一个全新的信仰……必须创造一个和人类为友的上帝!"

  "已有一个基督!"巴威尔说。

  "其实基督的精神一点儿都不坚固。他说,’别把酒杯递给我。‘他没有否认凯撒。神是无所不能的,不承认统治人类的人间权力!神不能把自己的灵魂分为两个:这个是’神的‘,那个是’人间的‘……然而事实上呢,他没有否认交易,也没有否认婚姻。同时,他不合理地诅咒无花果树--难道无花果树是因为它本身的意志才不结果吗?因此灵魂也并非因为它本身的意志而不结果,难道我本人在灵魂中撒下了罪恶的种子?当然不是!"

  房间里,有两个声音仿佛在激烈地角斗,时而拥抱,时而争斗。巴威尔不停地来回走,他的脚踩着地板发出轧轧的声响。他开口讲话时,所有的音响都被他的话音淹没了,然而在雷宾那深沉的声音缓慢流动时,能够听到挂钟的摆声和仿佛用利爪在那儿慢慢搔抓墙壁上的冰霜所发出的爆裂声。

  "按我自己的说法,就是照司炉的话说,神仿佛一团火。不错!他居住于人的心里,《圣经》上说过:’太初有道,道便是神,‘因此道也就是精神……"

  "应该是理性!"巴威尔执拗地说。

  "不错!不管怎么说,上帝在心灵和理性中同时存在,总之不在教堂中!因为教堂是上帝的坟墓。"

  雷宾离开时,母亲早已睡着了。

  后来,他就经常到他们家来。遇见巴威尔家里有其他人时,他就默不作声地坐到角落里,有时插嘴说:"很对。不错!"

  有一回,他坐到角落处用黯淡的眼神看着大伙儿,阴郁地说:

  "我们应该说一下目前的事情,我们不会知道以后怎么样--不错!只有待到解放时,他们自己才可以看出怎样做。这种或者那种让他们头脑里硬灌进去的事情已经很多了,已经够多了!让人们自己去考虑。或许他们想把一切都推翻,把所有的生活和所有的旧学推翻,大概他们把所有的一切都看得像教堂里的上帝一样,在与他们作对。你们只需把所有的书籍交给他们就可以了,然后,让他们自己去回答--我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然而,只要巴威尔独自一人在家时,他们二人马上开始没有休止却又心平气和地争辩。每当这个时候,母亲都会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们,焦虑地听着他们所说的内容,竭力想明白他们所说的话。有的时候,母亲感到这个有着宽厚的肩膀、蓄有黑胡子的人和身材均匀强壮的儿子--二人都仿佛已经变成了盲人。他们在黑暗的地方不停地乱撞,在寻找出路,用他们有劲且盲目的两只手乱抓着所有的东西,仿佛用脚踩那个掉到地上的东西。他们遇见的所有一切,都需用手去触摸,然后将它丢掉,然而信仰与希望始终没有丢失……

  她已经习惯听他们这些坦诚大胆得让人深深感到害怕的谈论。不过,这些谈论,已不像刚开始那样强烈地刺激着她了--她已学会应当怎样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中。在否定上帝的话里,她时常觉出自己对上帝坚定的信仰。这样的时候,她一直都是面含庄重、包容所有一切的笑容。这么一来,尽管说她对雷宾不是非常喜欢,然而再也不会有任何敌意了。

  母亲每周都会拿着衬衫和书为一撮毛送进监牢里去。有一回,她偶然获准与他见一次面。回到家之后,她十分高兴地说道:

  "他在那儿就和在家里一模一样!无论是什么人,大伙儿都喜欢和他开玩笑,因为他脾气特别好。尽管他也有艰难与困苦,不过他不希望让人瞧出来……"

  "那就对了!就应当那么做,"雷宾品评道,"我们让悲伤包围着,就好像让皮包裹着,我们处处都在遭受痛苦。没有什么可以值得夸耀!并非每一个人都被蒙上了眼睛,有的人是自己把眼睛合上的,就是这么一回事!既然是傻瓜,就必须忍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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