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领到工资,我就去买一双新的!"他微笑着说。忽然,把他那只长长的胳膊温和地放到母亲的肩膀上,问:"也许,您就是我亲生母亲吧?只不过您不喜欢对大伙儿承认,因为我长得特别丑,是么?"
她轻轻地拍打他的手。她很想和他说上几句安慰的话,可是,怜爱的感情,牢牢地把她的内心抓住了,有许许多多的话却难以说出口。
城郊工区的人们全都在讨论着社会主义者,原因是他们用蓝墨水书写了传单并且到处散发。发出的这些传单愤怒地谴责了工厂的规定制度,同时也批评了彼得堡与南俄罗斯工人进行罢工的事,而且号召工人们英勇地团结一致,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进行斗争。
厂内那些工薪很高的上了岁数的人们,全都在那儿咒骂:"这群暴乱分子!做出此种让人寒心的事情来,应当挨上几巴掌!"
接着,他们把传单送到工厂管理处去。一些年轻人在那里兴高采烈地看着,他们心情激动地说:"这是大实话!"
大部分因为过分木然并且对任何事情一概都不加参与的人,却懒散地说道:"这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这样的事情可以做得到吗?"
然而,大部分人对传单都十分感兴趣。假如一个星期没有看到传单,大伙儿就会你一言我一语地胡乱猜想:
"今天没了。看起来肯定不再印了。"
然而,在星期一的清晨传单再次出现了,接着工人们又悄悄地轰动起来。
在酒店与工厂里,几个没有什么人认识的陌生人出现了。他们经常探问、察看、走访,他们当中有些人由于行迹可疑,有些人由于过分刨根问底地纠缠,马上就惹起了大伙儿的留意。
母亲看见人们全都围在自己儿子的身旁,她心里清楚,这次骚动是儿子的工作结果。她一面在为巴威尔的性命担心,另一面为他觉得骄傲,这样的双重情感在她的内心深处互相交织。
有一天黄昏,玛丽亚·考尔松诺娃在外边拍打窗户。在母亲打开窗子时,她贴近一点儿低声说道:
"要小心点呀,彼拉盖雅,孩子们闹出事情来了!今天夜晚要上您、马瑟和维索夫希诃夫的家里进行搜查!"
玛丽亚两片厚厚的嘴唇紧张地一张一合,既肥又大的鼻子发出哼哼哧哧杂响的声音,两只眼睛不停地忽闪着,四周环顾,害怕街道上有的路人看到自己。
"我什么事情都不知道,我什么事情都没有和您说过,也别说我今天看到过您。您听明白了吗?"
她马上就溜得没有了影踪。
母亲把窗户关上,缓缓地坐到椅子上。然而,因为知道危险正在逼近自己的儿子,她就立即站起身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快速地换过衣服,用围巾把头牢牢地包好,急忙来到了菲佳·马瑟的家里。马瑟当时正生病,没有到工厂去。在她走进去时,他正在窗户旁边坐着读书,一面用翘起大拇指的左手不住地摆弄着自己的右手。他一听说这个消息,猛地跳了起来,面色惨白。
"真的来了!我还真有点儿麻烦!"他咕哝着。
"怎么办?"符拉索娃用颤抖的手把脸上的汗擦去,问道。
"等一下,还有别害怕!"菲佳说,用自己那只健康的手抚摩着自己的卷发。
"你是不是自己已经先害怕啦?"她诧异地喊着。
"我害怕?"他的脸涨得通红,惊恐不安地面带微笑,他说:"还真有点儿,这群畜牲……应当去对巴威尔说一声。我马上让人去找他,你先回家吧--没事儿的,或许总不至于揍人吧?"
返回家中,她把全部的书都整理到一起,搂在胸膛前面,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地走了很长时间。火炉里,火炉底下,甚至连装有水的水桶中,她也认真地检查过了。她觉得巴威尔一定会把手里的工作丢下,马上回家。然而,他没回来。在来回走得开始劳累时,她就把那些书放到厨房的凳子上面,再坐到书上歇息片刻。由于害怕一站起身就会被别人看到,所以就这样一直坐到巴威尔与一撮毛从工厂里回到家。
"你们听说了吗?"她仍然坐在那儿问道。
"听说了!"巴威尔脸上带着笑容回答说,"您觉得怕么?"
"哦,我真怕,真怕!"
"用不着怕!"一撮毛说,"只是怕,什么事也不顶。"
"连茶炉也没有生!"巴威尔说道。
母亲站起身来,用手指着凳子上面的那些书,不好意思地解说:
"我一直都没敢从这些书上离开……"
儿子和一撮毛一起大笑起来。这种笑声让她原本脆弱的心理变得比刚才坚强了。巴威尔选好几本书,就到院子里藏了起来。一撮毛一面生火,一面说道:
"母亲,一点儿让人害怕的也没有,我们只是为那些做此种荒唐事情的人觉得害臊。腰间挂着军刀,长筒皮靴上装有马刺的那些身体强壮的年轻男人,什么地方都会搜查一遍。无论是床下面,还是暖炉底下,都会搜查到的。假如有地窖,他们也会爬到地窖里去搜查;阁楼上面他们也会爬上去的,在那里假如碰到蜘蛛网,就会一阵乱骂。这些东西十分无聊,并且不知道害羞,因此才装出一副非常凶恶的模样,冲着您大发脾气。这是最卑贱的行为,他们自己也知道!有一回他们来我家里翻得一片狼藉,他们反而感到有点儿狼狈,连屁都没放就离开了。不过第二回来时,还是把我逮进去,关到牢狱里了。我在那儿生活了将近四个月的时间。有一天突然来传我,我被士兵押着从大街上经过,提问了我一些话。这些家伙瞎扯了几句,说完以后,又让兵士把我重新押回监牢。但是他们全都是傻瓜!不管怎么说,就那样把我带来带去,也算对得起他们拿到的工资。后来我被释放回家,这么一来事情就算了。"
"您一直都是这么说的,安德鲁沙!"母亲喊道。
他跪到茶炉一边用火筒使劲地吹火,此刻他把由于紧张而发红的脸抬起来,双手抚摩着胡子,问:
"我是这么说的?"
"您不是说过去没有什么人欺辱过您吗?"
他站起身,摇了摇头,微笑着说:
"在这个世上,确实有没有受过别人欺辱的人么?我曾受过的欺辱简直太多了,就连发怒的力气也没有了。假如人们一定要这么做不可,那会有什么办法呢?感情上的受辱对于工作会有影响,经常把它放在心上,就会白白地把时间浪费掉。如今,我仍然是这样看待人生的!过去,我同样经常和别人生气,然而之后静下心来想一想,便会知道这些都用不着。每个人都怕挨自己邻居的揍,然而另外一方面,却又都在努力地要打邻居的耳光。如今的人生就是这样,亲爱的母亲!"
他默默地说着,把那种由于等待检查而产生的内心不安丢到了九霄云外,凸出的双眼满含微笑。尽管说他整个人看起来很粗笨,不过事实上内心却非常灵巧。
母亲深深地叹口气,柔和地给他祝福。
"希望上帝赐予你幸福,安德鲁沙!"
一撮毛朝茶炉靠近一大步,然后蹲下来,小声地喃喃自语:
"我当然不会回绝赐予我的幸福,然而若让我去祈求,那我肯定不会那么做!"
巴威尔从院子里回到屋里,满怀自信地说道:
"绝对不会!"接着就开始洗手。洗完手以后,他仔细地把手擦干净,对母亲说:"妈,假如您把害怕的表情表现出来,那他们就可能想:这儿肯定藏有某种东西,要不然她不会那样颤抖的。您要明白,真理在我们这一边,我们一生都要为真理而拼命。我们所有的罪过都在这儿,这有什么让人害怕的呢?我们绝对不会去做坏事的。"
"巴沙,我会坚持住!"她同意了,但是又发愁似地补充了一句:"索性早点儿来,早完事算了!"
然而,这天夜晚没有什么人到他们家来。第二天清晨,她担心他们嘲笑自己胆小,干脆就自己先嘲笑道:"简直是自己吓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