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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5236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第四章

  

  日子就像串珠一样,每天都连在一块,串成周和日,又串为年和月。每次到了星期六,大伙儿都会在巴威尔家里进行一次聚会,每回都如同坡度不大的长梯的台阶,在一级级地把他们引向高处,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又有一些新朋友加入进来,符拉索夫的一间小屋慢慢地让人感到憋闷和狭窄起来。娜塔莎也经常到他们家来,尽管她既劳累又寒冷,然而仍然非常快乐。母亲为她织了一双羊毛袜,而且亲自为她穿到那两只很小的脚上。娜塔莎起初一直都在微笑,然而过了片刻,忽然沉默不语,考虑了一会儿,小声说:

  "我以前有一个保姆,也是一个很善良的女人!她是这样奇怪,彼拉盖雅·尼洛夫娜,工人们尽管过着这样艰苦和受屈辱的生活,然而他们却比那些家境富裕的人反而更热情、更慈善!"

  她挥动自己的手,指向遥远的地方。

  "噢,您的命简直太苦了!"符拉索娃说,"没有了父母,没有了所有的一切。"她有些言不由衷,说不出自己想要说的话来。她看着娜塔莎,深深地叹了口气,流露出一种对她的感激之情,忽然把话头收住。母亲在娜塔莎跟前的地板上坐下,那个姑娘若有所思地垂着头,脸上满含笑容。

  "没有了父母?"娜塔莎把她的话又说了一遍,"这不算什么。我的父亲是一个野蛮的人,哥哥也不例外,而且他们两个全都是酒鬼。姐姐是一位倒霉的女人,和一个比她岁数大很多的人结了婚。那是个十分富有却贪婪无度且十分无聊的东西。母亲简直太可怜了!她和您一样都是非常老实的人,像小耗子一样瘦小,而且跑得也和您一样特别快,看到任何人都害怕,有时候,我很想看到我的母亲……"

  "唉,你简直太可怜了!"母亲哀伤地摇着头说。

  姑娘突然抬起头,仿佛要赶走什么似的把手伸出来。

  "哦,不!我时常觉得这么幸福,这么快乐!"

  她的面色惨白,一双蓝色的眼睛里明亮的光辉在不停地闪烁,浑身上下都充满了让人激动的情感。她用两只手扶着母亲的肩膀,用沉重且深情的语调说:

  "假如您知道--假如您懂得,我们正在做的是多么高尚的事情,那该有多好呀!……"

  一种温和羡慕的情感,把符拉索娃的心打动了。她从地板上站起身来,哀伤地说道:

  "在这方面,我一点儿字都不认识,真是太老了……"

  巴威尔已比先前显得瘦削了,然而他的话却愈来愈多,辩论也越来越激烈。母亲感到,在他和娜塔莎说话,或者是注视她时,他的声音是这么温和,锐利的眼神变得亲切,就像换了一个人,看起来他整个人变得比以前纯真了。

  "上帝祝福他!"母亲暗暗地微笑。

  每次的聚会,在争辩相当激烈时,一撮毛总是站起身来,就像钟摆一样晃动着身体大声讲些简单而温和的话,接着大伙儿就会愈加镇定、愈加严肃起来。维索夫希诃夫一直都十分阴郁,好像是在催促大伙儿去某个地方。他和那个叫萨莫依洛夫的红头发少年,始终是抢先挑起争论,那个头发白得就像用刷子刷过、长着圆圆脑袋的伊凡·蒲金常常对他们二人表示同意。头发油亮滑顺的雅考夫·索莫夫讲话的时候总是低沉严厉,他不经常参与争辩。长着宽大额头的菲佳·马瑟,每次争辩时始终是和巴威尔、一撮毛站在一边。

  娜塔莎没有来时,经常让尼古拉·伊凡诺维奇代她从城市中前来参加聚会。他身材矮小,戴着一副眼镜,蓄有亚麻色的胡子,不知道他是远处什么省份的人,说话的时候一直都带有一种"噢"、"噢"的特殊口音。他整个人都有点儿与众不同,一直都在说着家庭的生活、买卖、孩子们、警察、面包与肉类的价钱等等最最平常的事情,这些全都是和平常家庭过日子有关系的事情。但就在这些经常遇到的事情中,他可以看到很多的杂乱、虚伪与愚昧,或者很能并且很明显对人们没有好处的地方。

  在母亲的眼中,他仿佛是来自十分遥远的他国,在那儿,所有的一切全都是美好的、轻松舒适的。然而来到这个地方,好像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格格不入,他不习惯这样生活。他既然不觉得这样的生活并不是必不可少的,也就一点儿都不喜欢它。在他的心中引发起一种可以按照本人的意愿让所有的一切都改变的沉稳固执的期望。他的面色稍带黄色,两眼四周满是发亮的细密皱纹。他说话的声音非常低,但是手却一直都是温暖的。他和符拉索娃彼此打招呼时,一直都用他有劲的大手,握住她整个手。在每一次这样握手以后,母亲一直感到略微的安心和放松。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从城市里到这儿来参加聚会的人。其中,一个在白嫩清瘦的面孔上长着两只大眼睛的、体形匀称的姑娘来的次数最多。她叫莎什卡。她的一言一行都和男人很相像。每回说话时,她始终紧锁着浓黑的眉毛,挺直鼻梁上的鼻翼,一直都在不断地翕动着。

  莎什卡第一个热情激昂地说:"我们是社会党人!"

  在母亲听见这句话时,便马上注视着这个姑娘,心里有难以言表的害怕。她过去听说社会党人把沙皇刺杀了〈一八八一年三月一日民意党人在彼得堡刺杀亚历山大二世〉。那件事是在她还年轻的时候发生的。那时大伙儿都说,因为沙皇废除了农奴制,地主们要对沙皇报仇。他们宣誓:不杀死沙皇不剃头。所以,大家称之为社会党人。然而这个时候她确实搞不清楚,为什么她的儿子和他的这些朋友们也成了社会党人。

  大家分手以后,母亲对巴威尔说:

  "巴甫鲁沙,你确实是个社会党么?"

  "不错!"他站在她的跟前,和往常一样用直截了当而又坚定的语调说道:"为什么要问这个?"

  母亲深深地叹口气,垂下眼睛问:

  "巴甫鲁沙,这是真的?他们不是与沙皇作对,并且把一个沙皇给刺杀了么?"

  巴威尔在屋子里走了一会儿,用手抚摩自己的脸颊,微微一笑,说:

  "我们不需要这么做。"

  他用严肃的语调,和她说了很长时间。

  她看着他的脸,心中猜想着:

  "这孩子肯定不会做坏事!他肯定不会的!"

  然而到后来,这个让人害怕的名词用得渐渐多了,当然锋芒也就慢慢地没有了,最后这个词和数十个其他的她不明白的名词一样,她听得慢慢习惯了。然而对于莎什卡她还是不怎么喜欢,每回她来到以后,母亲都感到有点儿担心,不那么自在。

  有一回,她心有不满地撇着嘴对一撮毛说:

  "莎什卡怎么这么厉害?到处发号施令--你们应当这样,你们应当那样!"

  一撮毛放声大笑。

  "母亲,您说得不错!您的眼力确实很好!嘿,巴威尔你觉得呢?"

  他又冲着母亲挤一下眼,目光里含有讥讽,说:

  "您就是用水泵也抽不干她贵族的血统呀!"

  巴威尔一本正经地说:

  "她是个好人!"他脸上显出愠怒的神色。

  "这话说得

非常正确!"一撮毛表示赞成,"只是她不懂她怎样去做。"

  他们便开始争辩起母亲听不懂的事情。母亲又看到莎什卡对待她儿子的态度特别厉害,甚至有的时候斥责他。巴威尔只是默笑不语,在他的目光里闪出和过去对待娜塔莎同样温柔的光泽,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位姑娘的脸。这让母亲感到不高兴。

  有的时候,突然有一种让他们全体一起欢呼雀跃的情感,这让母亲很诧异。这样的情形大部分都发生于他们看外国工人运动新闻的夜晚。每当这个时候,大伙儿的眼睛中都被喜悦的光辉所充溢,大伙儿都变得非常好奇,像孩童一样幸福,发出愉快爽朗的笑声,彼此亲切地拍着肩头。

  "德国的同志们确实是好样的!"不知道是哪个人好像被愉快陶醉了一样叫喊起来。

  "意大利工人万岁!"又有一回,大伙儿一起喊出声来。

  他们这样的呼喊声传得很远很远,让那些他们不认识的,甚至连语言都不同的同志们听到,然而他们又仿佛深信,那些没有相识的友人肯定会听见并懂得他们的喜悦。一撮毛两眼闪着光亮,心中怀着对每一个人的热情,说:

  "我们应当给他们写封信!让他们知道在俄国同样有和他们抱有同一目标、信奉同一宗教、正在因为他们的得胜而欢呼雀跃的朋友!"接着,大伙儿在幻想中满含微笑,长时间地谈论着英国人、瑞典人与法国人的事情,像讨论他们自己所敬重的朋友、自己的知心人一样,为了他们的快乐而感到兴奋,为了他们遭受的不幸而感到痛苦。

  接着,整个世界工人阶级在精神方面亲密一致的情感,在这个窄小的房间里产生了。这样的情感把每一个人融汇成一条心,它同样激起了母亲内心的感动;尽管她不知道这样的情感,然而这样的情感却用一种欢乐、年轻、迷人和充溢着希望的力量让她把胸膛挺直。

  "你们真棒!"有一回母亲对一撮毛说道,"任何人都是你们的朋友--无论是亚美尼亚人、犹太人、奥地利人--你们为所有的人欢呼雀跃,为所有的人哀伤痛苦!"

  "母亲,为所有的人!所有的人!"一撮毛高声说着,"在我们眼中,没有什么所谓的国家,也没有什么所谓的种族,有的只是朋友与敌人!所有的工人都是我们的朋友,所有的君主和政府都是我们的敌人。在您用慈祥的双眼去观察世界的时候,在您知道我们工人这么众多、这么强壮时,欣喜就会充溢在您的心中,像过一个盛大的节日一样!母亲,无论是法国人还是德国人,当他们这么对待人生时,他们同样会有这样的感觉,意大利人同样是这么欢欣。我们大伙儿全都是同一母亲的孩子--全都是’世界各国的工人友爱团结‘这一无法战胜的思想的孩子。这样的思想让我们觉得暖和,它是天空中充满正直的太阳,那么工人们的心便是这个天空。无论是什么,无论他做什么,假如是一个社会主义者--在精神方面我们永远都是兄弟。过去是这样,现在是这样,以后永远都是这样。"

  这样像孩子般的热情激昂却是十分坚定的信念,愈来愈频繁地在他们的交谈中出现,这样信念的力量都在不断升高、不断发展。

  在母亲感觉到这样的信念时,不知不觉地感觉到了世界上的确有一种和她所看到的太阳同样伟大灿烂的东西。

  他们时常放声欢唱。幸福地唱着那所有人都不陌生的大众歌曲,然而,有时他们也会唱一些曲调特别和谐并且节奏美妙让人内心感动的新歌。唱这样的歌时一直是小声、严肃,仿佛在唱赞美歌一样。唱歌的人一会儿面色惨白,一会儿容光焕发,在那样清脆的词句中,让人体验到一种无限强大的力量。

  一首《新歌》〈指《工人马赛曲》,一八七五年彼·拉·拉甫洛夫根据《马赛曲》重新填词,发表时题名《新歌》〉特别的震撼和感动了母亲的心灵。

  在这首《新歌》中,不会听到那种遭受侮辱而一个人在哀伤凄凉的幽黯小径上灵魂游荡的悲痛之声,不会听到让穷困折磨、受尽惊吓、没有个性、毫无色彩的灵魂的不断呻吟;在这首《新歌》中,也不存在漠然地期望自由的力量而忧愁的哀叹,也不存在不分善恶一概给予破坏的那种情绪激荡的挑战的呼喊;这首新歌并没有破坏一切,仇视一切的盲目情感;在这首《新歌》中,不会听出任何昔日的奴隶世界遗留下来的东西。

  这首《新歌》的歌词激荡和曲调庄严,尽管让母亲不太喜欢,不过在这些歌词和曲调后面,仿佛有一样更巨大的东西,用自己无限的力量把歌词和曲调压倒,让她的内心深处感受到一种思想所不能领悟的崇高的东西。她从青年人面部的表情与神色中能够看到这个崇高的东西,她让这首压倒歌词和声调所容纳不下的精神力量给征服了。每次听见这首《新歌》时,她一直都是比听其他歌更加入神,比听其他歌更容易受到感动。

  尽管在唱这首歌曲时,声音一直比唱其他歌要低一点儿,然而它所拥有的力量,却比所有的歌曲都要激烈,仿佛三月的空气--快要来到的春季的第一天的空气,和所有的人们拥抱。

  "这是我们此刻应该去大街上高声欢歌的时候了!"维索夫希诃夫神情阴郁地说。

  在他的父亲再次由于偷别人的东西而被逮捕入狱时,尼古拉对他的伙伴们平和地说:"如今能够去我的家里聚会了……"

  每天下工以后,几乎都有朋友来巴威尔的家里。他们忙得连洗个脸的工夫都没有,就坐在那儿开始读书,或者是从书中摘录些什么东西;甚至在用餐喝茶的时候书本也得拿在手中。母亲觉得他们所说的话变得愈加无法明白了。

  "我们需要有属于自己的报纸!"巴威尔经常这么嘟囔。

  日子变得很紧张,所有的一切全都忙忙碌碌。人们好像蜜蜂由这朵花飞到那朵花一样,为更快速地读完这本书再去读另一本书。

  "大家都在谈论我们呢!"有一回维索夫希诃夫这样说,"过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就可能遭遇不幸了!"

  "鹌鹑原本就是被网捕捉到的!"一撮毛说道。

  母亲对一撮毛是愈来愈喜欢。在他喊自己"母亲"时,仿佛有一只婴儿般白嫩的手在她的脸颊上抚摩。每次到了星期天,假如巴威尔没有时间,他就会为她劈柴。有一次,他把一块木板扛来,举起斧头,麻利而又熟练地把他们家大门口早已腐蚀的台阶给更换了;还有一次,他偷偷地把他们家已经坍塌的围墙修好。他始终是一面干活,一面吹着口哨。他吹得十分好听,不过却透露着一丝凄凉。

  有一次,母亲对儿子说:

  "让一撮毛上我们家里来住行吗?你们二人在一块儿方便点儿,省得你们两个找来找去的。"

  "您为什么要给自己多找麻烦呢?"巴威尔耸耸双肩说。

  "嗳呀,都麻烦了一生了。不知道什么原因,为了好人而麻烦,那是应当的!"

  "您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他要是搬过来,我也很高兴。"

  就这样,一撮毛搬来与他们住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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