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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8214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第三章

  

  母亲与儿子二人在生活中继续沉默下去,彼此离得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

  某个星期里的休息日,巴威尔想到外面去的时候,对母亲说:

  "星期六,城里的客人要来。"

  "城里的客人?"母亲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突然她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

  "喂,这是怎么了,母亲?"巴威尔不满地问,"这是为什么?"

  她一面用围裙抹掉眼泪,一面答道: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觉得想哭。"

  "是害怕吗?"

  "我害怕!"她不否认地答道。

  他像父亲那般气愤地看着她的脸,弯腰说:

  "如果害怕,我们就不会赢!那些驾驭在我们头上的人们,看见我们害怕,就会加倍地恐吓我们。"

  母亲伤心地说:"你别生气!我怎样才能不害怕呢?我一生中都在害怕--心里全都是害怕的事。"

  "请您原谅!"他用十分温和的声调对母亲说,"确实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他到外面去了。

  三天的时间,一想到那些不熟悉的让人害怕的人们要来,她就会心惊胆战,儿子此刻正在他们指引的道路上行走。

  星期六黄昏时分,巴威尔从厂里回到家,洗漱更衣,再次出门的时候,把目光避开母亲说:

  "如果客人来了,您就说我一会儿就回来。请您别害怕……"

  她瘫软无力地在凳子上面坐着。

  儿子注视着她,紧锁双眉说道:"要不,您到其他的一些地方去走走吧!"

  这句话让她感到很生气,她摇着头说:

  "不用了。为什么要这样?"

  当时正值十一月下旬。白天,一场细雪再次落在了冰冻的地上,所以能够清楚地听到儿子走出门去踏雪的脚步声。浓重的暮色,仿佛不怀好意地在窥探着什么,轻轻地靠近窗边。母亲用手扶住凳子,眼睛望着门外长时间地等待着。

  她在黑暗中站着,有些身上穿着奇怪衣服的恶人,弯腰屈背,向四周望着,从各个方向偷偷地溜过来。果然这样,有人摸索着墙壁在房子的四周走动。

  吹口哨的声音可以隐约地听到。这悲哀婉转的口哨声,在静默的空气中回荡,在无边的黑暗中徘徊,缓缓地靠近,好像在寻觅什么。突然,墙壁仿佛被碰撞了一下,可是声音马上就在窗外消失了。

  走路的声音从门洞里传了过来,母亲有点儿发抖,眉毛紧张地竖了起来。随后把门打开,一个头上戴有毛茸茸的大帽子的人第一个走进屋来。然后,一个很高大的人弯腰进来,他把腰挺得笔直,深深地吐一口气,轻轻地把右手举起来,低沉且非常有力地说:

  "晚上好!"

  母亲默默地鞠了一躬。

  "巴威尔在家吗?"

  那个人镇定地把毛皮外套脱下来,把一只脚抬起来,用帽子用力地把长筒靴子上面的雪拍打掉,然后又把另外一只靴子上面的雪掸掉,将帽子扔进墙角处,快步走到房里。他来到一把椅子旁,仿佛是琢磨一下这把椅子是不是牢靠,瞧了一眼以后,就坐了下来。他用手盖着嘴巴,打了一个哈欠。他有着圆圆的脑袋,两颊全都剃得一根毛也没有,长胡子向下耷拉着。

  那大且又突鼓出来的灰色眼睛,朝着屋子周围看了一下,接着将一条腿搭在另外一条腿上,在椅子上不停地摇晃,问:

  "这所房屋是您自己的,还是向别人租的?"

  母亲和他面对面坐下,回答道:

  "这是租的。"

  "房间不怎么好。"他说了一句。

  "巴沙很快就会回来,请你稍等他一会儿。"母亲平和地说。

  "我正在等他啊。"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容不迫地答道。

  他那稳重的态度、朴实的容貌与温和的言语,让她不再忐忑不安。他用坦率真诚的眼光望着她,清澈深邃的目光中流露着高兴的光泽。他的身体是两腿很长、耸肩曲背、非常瘦削,仿佛有些令人好笑且十分可爱的地方。他身上穿着黑色的裤子和蓝色的衣服,裤角塞进长筒靴里。她想问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名字是什么,是不是很早就与她的儿子认识。然而,他忽然摇晃了一下身体,先开口问道:

  "母亲!您额头上的那块伤疤,是什么人打的呀?"

  他关切地问了起来,眼光中明快的笑意在闪烁。然而她对于这一问题有点儿不快,紧紧地闭着双唇,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用一种冷漠且不失礼貌的口吻反问道:

  "我的上帝,这样的事和你有关系么?"

  他的身体朝前倾过来,说道:

  "别生气,为什么要生气,因为我的养母和您一样,额头上也有一块这样的疤,所以我才这么问的。您听我说,她的额头是被住在一块儿的靴匠用楦头给打破的。她是一名洗衣女工,他是一个靴匠。从她收我做养子之后,不清楚在什么地方遇见了这样一个爱喝酒的人,简直太不幸了。他经常揍她,这是真的!我被吓得心惊肉跳。"

  因为他的坦诚,母亲感觉仿佛没有了戒心。她心里想,巴威尔会因为她这样不礼貌地回答这个怪人而气愤--她不好意思地微微笑了,说:

  "我没有生气,只不过……你知道……你问得有点儿太唐突。是我那老伴儿,主让他的灵魂安息了!是他给我留下的疤。你是鞑靼人〈中世纪入侵西亚和东欧并居住于中亚的突厥和蒙古部落成员〉吗?"

  他伸直了腿,咧开嘴大声笑了起来,上唇蓄着的长髭几乎碰到了脖子。接着,他一本正经地说:

  "还不是。现在还不算个鞑靼人。"

  "听你说话的口音,应该不是俄国人。"母亲知道了他的诙谐,微笑着说道。

  "这样的口音是不是比俄罗斯人说得好听点儿!"客人高兴地点点头,并且说:"我是一撮毛〈即小俄罗斯人,一撮毛是帝俄时代对乌克兰人的鄙称〉,生于卡涅夫城。"

  "来这儿居住了很长时间了吧?"

  "在城内住了已经有一年的时间了,一个月以前,才到你们这里的工厂来。在这儿我结识了很多人,其中有您儿子,还有其他的人,准备暂且住一段日子。"他捋着胡子说道。

  母亲对他产生了好感,心里很高兴,因为他夸奖自己的儿子,于是就想感谢他一下,她接着说:

  "请喝杯茶水吧?"

  "怎么,就请我一人喝吗?"他耸耸肩膀回答说,"待大伙儿全都来了,您再请客吧。"

  这句话,又让她再次想到了刚才的恐慌。

  "希望都和他一样!"她迫切地这样盼望着。

  又有走路的声音从门洞里传了过来,很快门就被推开了。母亲又站起身来。然而,确实是让她大为吃惊,因为走进来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留有一根亚麻色粗大的辫子、长有一副纯真脸孔的乡村姑娘。她笑着问道:

  "我来晚了么?"

  "没有什么,不晚!"一撮毛望着房外答道,"走着来的吧?"

  "当然。您是巴威尔·米哈依洛维奇的母亲么?晚上好!我名叫娜塔莎……"

  "那父名呢?"母亲问道。

  "华西里耶夫。您呢?"

  "彼拉盖雅·尼洛夫娜。"

  "行了,我们就算认识了……"

  "嗯!"母亲满含微笑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姑娘,轻轻叹了口气。

  一撮毛帮她脱掉外套,问:

  "你冷么?"

  "郊外特别冷!风很大。"

  她那声音清晰且圆润,嘴巴特别小,有点儿圆鼓鼓的,她全身丰腴而且强壮。脱掉外套,她马上用她那两只被冷风吹得通红的小手使劲地摩擦绯红的面颊,长筒皮靴后跟踩地板时发出响亮的声音,匆匆忙忙地进到屋内来。

  "连套鞋也不穿!"这个念头在母亲心里瞬间即逝。

  "不错!"姑娘拉长了声调颤抖着说道,"都冻僵了!"

  "我立即就去烧茶炉!"母亲迅速来到厨房,"一会儿就好。"

  她感到以前就与这个姑娘认识,仿佛对她怀有一种慈母般的和善与疼惜的爱,她不停地面带笑容聆听着房间里的谈话。

  "您为什么这么烦闷,那霍德卡?"那姑娘问。

  "这寡妇眼睛真好看,"一撮毛答道,"我在想我的母亲几乎也有这样一双眼睛。我时常想到我的母亲,一直都感觉她或许还没有死。"

  "您不是说她死了么?"

  "死了的是我的生母,此刻说的是我的继母。我觉得她是在基辅〈今乌克兰首都,第一个俄罗斯国家和俄罗斯早期基督教中心,十二世纪后衰落,一六八六年被莫斯科公国占领〉什么地方酗酒的叫花子。"

  "你怎能那么想呢?"

  "我也不明白。警察在街上逮着她喝醉了,就使劲儿揍她。"

  "唉,作孽呀!"母亲想道,叹了口气。

  娜塔莎小声地、迅速且又激烈地不知道嘀咕了些什么,接着一撮毛那洪亮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唉,你还年轻,"他说,"吃的咸盐还不够!我的朋友,生儿育女当然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是人要想学好却非常困难。"

  "他说得真棒!"母亲想道,下意识地想和一撮毛说点儿亲昵的话语。但是,这时候门被缓缓地推开了。老贼达尼拉的儿子尼古拉·维索夫希诃夫走进屋来,他是这个城郊工区中有名的性格孤僻的人,一直是阴沉沉的,躲开大伙儿。所以大伙儿都对他进行嘲讽。

  "你,尼古拉!到这儿来干什么?"母亲惊讶地问。

  他用那两只大手抹了抹颧骨隆起的脸,一点儿都不寒暄,就低声低气地问:

  "请问巴威尔他在家么?"

  "不在。"

  他向房间内瞧了一眼,说:

  "晚上好,同志们。"

  "他也?怎么可能?"母亲心里不高兴地想着,在她看见娜塔莎愉快亲切地朝他伸出手去时,感到奇怪且诧异。

  然后,又进来两个好像还是小孩儿的人。其中的一个叫菲奥多尔,母亲知道他是老工人西佐夫的外甥,一个有着高高的额头、尖尖的脸盘、一头卷发的青年。另一个则是头发理得非常光亮,模样朴实,尽管母亲对他不太熟悉,可看上去并非什么让人害怕的人物。

  巴威尔终于回家来了,另外还有两位青年男子,他们都是工厂里的工人。她认得他们二人。

  儿子对她温和地说:"茶炉是不是早已经生好了?简直太谢谢您啦。"

  "还要买点儿伏特加。"她提议说,不知道应怎样向他感谢那种她还不知道的事理。

  "不用,这倒用不着!"巴威尔满脸含笑,亲切地对她说。

  她突然觉得,为了捉弄她,他有意把这样的危险夸大了。

  "这些人便是你所说的危险人物吗?"她悄悄地问他道。

  "是啊。"巴威尔一面回答自己的母亲,一面走进屋内。

  "你这人呀!……"她用一种温和的感叹把他送走,心里宽容地想着:

  "他还只是个孩子!"

  茶炉已经烧开,母亲把它搬到屋里来。客人们紧紧地围在桌子旁边组成一个圈,只有娜塔莎在房屋角落的灯下坐着,手中拿着一本小书。

  "为了搞明白为什么人们的生活是这么糟糕……"娜塔莎说。

  "再者,为什么他们自己都不好。"一撮毛插嘴道。

  "应该先瞧瞧他

们当初是怎样生活的……"

  "应当瞧瞧,亲爱的,应当瞧瞧!"母亲一面沏茶,一面喃喃自语道。

  大伙儿都不说话了。

  "您有什么事,母亲?"巴威尔紧蹙双眉问道。

  "我吗?"她向大伙儿扫视了一下,发现大伙儿都在注视着她。她难为情地辩解说:"我呀,我只是自言自语,你们应该瞧瞧!"

  娜塔莎微微笑了笑,巴威尔也跟着张开嘴笑了。一撮毛说:"谢谢您的茶,母亲。"

  "还没有喝够就道谢。"母亲心里说。她看了看儿子问:"我在这儿碍你们的事儿么?"

  娜塔莎回答说:"为什么会碍客人的事呢?您是主人。"接着,就仿佛小孩一般请求说,"喂,快点儿给我点儿茶吧,我的两腿都快冻住了,全身直发颤。"

  "马上,马上就好!"母亲急忙答道。

  喝完茶后,娜塔莎把辫子往身后一甩,深深地吸了口气,开始念着那小本带有插图的黄皮书。母亲谨慎地不让茶杯发出声音,一面给客人倒茶,一面听着娜塔莎流畅的读书声。响亮的声音和茶炉那微弱而沉思般的响声合在一块儿。她正在朗读的那些关于用石块猎兽的穴居野蛮人的故事〈当时在工人中流行的《古代人类是怎样生存的》〉,仿佛童谣一般在房间里萦绕飘荡。母亲有几回向儿子看去,很想问他在这样的历史中到底有什么可禁止的呢?然而过了一会儿,她就听得劳累了,便开始默默地仔细打量这些到来的客人,而且不让他们发现。

  娜塔莎在这些人里长得最漂亮,她和巴威尔并排坐着,低着头俯在那本书上,还不时地用手把那垂到面庞上面的头发拨开,经常把头抬起来,用温和的目光看着大伙儿,把书本合上,把嗓音压低,讲出一些自己的看法。一撮毛把又宽又大的胸膛靠到桌子角上,斜眼看着自己可以抓住的往下垂的胡须。维索夫希诃夫把手支在膝盖上,像木头人一样笔挺地在椅子上面坐着。他那两片嘴唇非常薄、眉毛很少且满是麻子的脸,就像一副假面具一样纹丝不动。他那细细的眼睛一眨都不眨,紧紧地看着映在那个闪闪发光的铜茶炉上面的自己的身影,仿佛呼吸已经停止了。小菲佳听着娜塔莎朗读,默不作声地颤动着两片嘴唇,仿佛在心里重复着书里的话。他的朋友把胳膊肘放到了膝盖上面,用两个手掌托住腮帮,身体弯曲,若有所思地微微笑着。那一个长着一头红色卷发并且长有一双快乐蓝眼睛的小伙子,是和巴威尔一块儿来的,也许是想等待时机说点儿什么,因此焦虑不安地在那儿来回动弹着;另外一个浅色的头发削得非常短,用手抚摩着头,凝望着地板,因此无法看见他的脸。

  房子里让人感到相当舒服。母亲体验到了一种她从来都没有经历过的独特气氛,在娜塔莎那仿佛流水一样的读书声里,她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喧闹的晚间聚会,经常发散出刺鼻的酒味儿、青年人粗鲁的言语和肮脏的玩笑话。她想到这些,一种同情自己的痛苦感情,模糊地触动了她的内心深处。

  她回想起过去丈夫向她求婚的情形。在一次晚间聚会上,他趁机在黑糊糊的门廊里把她捉住了,用整个身体把她挤到墙上,瓮声瓮气地问她:

  "嫁给我行么?"

  他使劲地攥着她的胳膊,手指几乎抠进她的肉里,粗鲁地喘着气往她的脸上吹着。她在他的手中不住地挣扎,感到受辱,胳膊也很疼痛。

  "别动!"他大声吼道,"回答我的话!行么?"

  屈辱令她喘不过气来,无话可说。

  在有人把门廊的门打开时,他才不紧不慢地放开了她。

  "下星期天我让媒人找你。"

  他果真那么做了。

  母亲把双眼紧紧闭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想了解的,并不是人类过去怎么生活过,而是人类如今应当怎样生活!"屋子中传来了维索夫希诃夫的对生活不满的声音。

  "不错!"红头发少年站起来表示赞成。

  "我不赞成!"菲佳叫喊着,"我们要向前走,就得弄明白这一切。"

  "说得不错,不错!"卷发青年小声说。

  一场争论就这样爆发了,话头仿佛篝火的火苗在蹿动一般不停地闪烁。母亲根本就不知道他们这场争论到底是为了什么,只看到人人脸上都是红光闪烁,异常兴奋,然而没有什么人生气。在他们的争论中,也听不到那些她已经习惯了的粗野话。

  "在姑娘们面前应当有点儿约束!"她的心里这样想着。

  她对于娜塔莎严肃的模样很喜欢,她仔细打量这群所有和她的孩子没有什么区别的男孩们。

  "等一下,朋友们!"娜塔莎突然说道,接着大伙儿都不说话了,双眼看着她。

  "我觉得我们什么事情都得知道,不用怀疑它的正确性。我们应当让理性的火光在我们身上燃烧,让愚昧蠢笨的人们能看到我们。对于所有的问题,我们都应当有个公平正确的答案,一定要知道所有的真理与谎言。"

  一撮毛一面听,一面附和她的话音,有节奏地摇动头。红发少年、维索夫希诃夫和巴威尔一块儿来的那个工人,这三人站在一边。不知道什么原因,对于他们几个母亲不是很喜欢。

  在娜塔莎讲完以后,巴威尔站起身来,平和地说道:

  "我们只是期望可以填饱肚子么?"

  "不是!"他坚定地看着他们三人,对于自己提出的问题接着做出回答,"我们应该让那些压在我们头上要把我们两眼蒙住的东西知道,我们并非盲人,对所有的一切都要看得非常透彻,我们也不是动物,也并非只期望填饱肚子,我们盼望着过人的生活!--我们应当让敌人看见,他们强加在我们身上的苦役般的日子,一点儿也不能妨碍我们像他们同样有智慧,而且比他们还强!……"

  母亲听到他说的话,心中那份自豪的感觉不停地起伏激荡,说得简直太有道理了!

  "脑满肠肥的人很多,但是正直的人却不多。"一撮毛说,"我们应该在如此腐败的生活沼泽和将来美好的王国之间架起一座桥梁。这才是我们真正需要做的事情,朋友们!"

  "不会再有什么时间先把双手治好了,而激烈斗争的时候已经到了!"维索夫希诃夫细声细气地反对说。

  他们离开时,已经是深夜了。维索夫希诃夫与红发少年两个先离开--这再次让母亲感到不高兴。

  "为什么这么着急!"母亲这样思忖道。

  "您去送我吗,霍德卡?"娜塔莎问他。

  "当然要送啰!"一撮毛答道。

  娜塔莎在厨房里穿好外衣时,母亲对她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穿这么单薄的袜子!如果你不嫌弃,我为你织一双羊毛的,行吗?"

  "多谢了,彼拉盖雅·尼洛夫娜!羊毛织的袜子扎脚!"娜塔莎微笑着说。

  "我为你织一双不扎脚的羊毛袜!"符拉索娃说道。

  娜塔莎微把眼睛眯起来望着她,这样的目光让她感到不好意思。

  "对于我的冒失请你谅解,我是出于一片真心!"母亲小声说。

  "啊,您简直太好了!"娜塔莎马上抓住母亲的双手,也同样小声地答道。

  "再见,母亲!"一撮毛看着她的双眼说,他随着娜塔莎弯下腰,进入门洞里。

  母亲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站在房门的旁边不停地笑。

  "你在笑些什么呢?"母亲自感难为情地问道。

  "我十分愉快!"

  "当妈的尽管既笨又老,然而假如是好事我也明白!"母亲脸上带有怒容责怪道。

  "那就很好啦!"他答道,"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

  "现在就去睡觉吧!"

  她围着饭桌忙碌着,把茶具都拾掇好了,心里觉得满意,可以说是愉快,甚至浑身都出了汗--她非常高兴,因为所有的一切都这么安全地、顺利地做完了。

  "你干了一件不错的事情,巴沙!"她说道。"一撮毛十分可爱!还有那位姑娘--啊,她简直太聪明了!她是做什么的?"

  "教师!"巴威尔在房间里来回走,简短地回答道。

  "啊!这么穷啊!衣裳都破了,身上穿得简直太糟糕了!这样很容易伤风感冒的。她的父母亲都在哪里?"

  "都在莫斯科!"巴威尔回答着,走到母亲的跟前站住,严厉地降低声调说道:"对您说吧:她父亲是个有钱人,家里有好几处房产。是做钢材买卖的,因为她选择了这条道路,所以便被她的父亲从家里撵出来了。她可是在衣食不愁的生活中成长起来的,从小娇生惯养,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不过如今呀,她必须独自一个人……在漆黑的夜晚走七俄里。"

  这倒让母亲非常惊讶。她站在屋子正中央,惊讶地耸了耸眉毛,一句话也不说地看着儿子。片刻之后,她小声地追问说:

  "她要回城去么?"

  "是。"

  "独自一人走路她不害怕么?"

  "不怕!"巴威尔微微一笑。

  "为什么要这样呢?她可以在这里睡上一宿,和我睡在一块儿呀!"

  "这样做不方便。明天清晨这里的人会看到她,这样的事不是我们所盼望的。"

  母亲思考着朝窗外看了一下,低声对儿子说:

  "巴沙!我简直搞不明白,有什么害处值得其他人去禁止呢?这样不是什么害处都看不到吗?"

  母亲感到困惑不已,很想从儿子口中得到肯定的答复。他默默地看着她的双眼,不假思索地答道:

  "是没有什么害处。不过,在我们大家跟前,却有牢房在那里等着呢。母亲,您应该提前知道可能有这样的事情……"

  她的双手不停地哆嗦着,小声说:"也许……上帝会保佑,终归会有办法能够避免吧?……"

  "肯定不会有的!"儿子温和地说,"我不会骗您,这件事难以避免!"他面带笑容地说。"快点儿睡觉吧,已经非常累了。晚安!"

  房间内只剩下她独自一人。她走到窗户跟前,站在那里看着大街。窗子外面既黑又冷。风不断地在空中刮着,雪从睡梦中的小屋顶上面吹落下来,打到玻璃上面,仿佛是有某种东西正在迫切地絮絮低语,接着落到地上,把团团干燥的雪卷起来,顺着街道飞舞。

  "怜悯怜悯我们吧,耶稣基督!"母亲轻轻地说。

  在母亲的内心深处,对于儿子这样镇定、充满信心所说出的不幸,感到就像飞蝗一样,凄惨地、毫无目的地在那儿扑腾。

  在她的面前,一片坦荡的白雪空地显现出来,伴着疯狂的寒风,发出锐利而刺骨的怒号,不停地狂奔飞舞。在风雪中,只有一位年轻姑娘那团黑小的影子,在那里摇摆、走动。凉风在她的脚下飞旋,把她的裙子都吹起来了,扎人的雪花不停地吹落到她的脸上。她迎面行走十分艰难,两脚陷入雪里,既恐怖又寒冷。她的身子略微朝前--就像昏暗空地上面的一棵让猛烈的秋风不停吹打的小草。她的右边,耸立着沼泽和幽黯的森林,细长光秃的白杨与白桦悲哀凄凉地摇晃着。在遥远的前方,城市的灯火在隐隐约约地闪烁。

  "天上的主啊,可怜可怜我吧!"由于寒冷和莫名的恐惧,母亲哆嗦着反复嘟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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