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们当初是怎样生活的……"
"应当瞧瞧,亲爱的,应当瞧瞧!"母亲一面沏茶,一面喃喃自语道。
大伙儿都不说话了。
"您有什么事,母亲?"巴威尔紧蹙双眉问道。
"我吗?"她向大伙儿扫视了一下,发现大伙儿都在注视着她。她难为情地辩解说:"我呀,我只是自言自语,你们应该瞧瞧!"
娜塔莎微微笑了笑,巴威尔也跟着张开嘴笑了。一撮毛说:"谢谢您的茶,母亲。"
"还没有喝够就道谢。"母亲心里说。她看了看儿子问:"我在这儿碍你们的事儿么?"
娜塔莎回答说:"为什么会碍客人的事呢?您是主人。"接着,就仿佛小孩一般请求说,"喂,快点儿给我点儿茶吧,我的两腿都快冻住了,全身直发颤。"
"马上,马上就好!"母亲急忙答道。
喝完茶后,娜塔莎把辫子往身后一甩,深深地吸了口气,开始念着那小本带有插图的黄皮书。母亲谨慎地不让茶杯发出声音,一面给客人倒茶,一面听着娜塔莎流畅的读书声。响亮的声音和茶炉那微弱而沉思般的响声合在一块儿。她正在朗读的那些关于用石块猎兽的穴居野蛮人的故事〈当时在工人中流行的《古代人类是怎样生存的》〉,仿佛童谣一般在房间里萦绕飘荡。母亲有几回向儿子看去,很想问他在这样的历史中到底有什么可禁止的呢?然而过了一会儿,她就听得劳累了,便开始默默地仔细打量这些到来的客人,而且不让他们发现。
娜塔莎在这些人里长得最漂亮,她和巴威尔并排坐着,低着头俯在那本书上,还不时地用手把那垂到面庞上面的头发拨开,经常把头抬起来,用温和的目光看着大伙儿,把书本合上,把嗓音压低,讲出一些自己的看法。一撮毛把又宽又大的胸膛靠到桌子角上,斜眼看着自己可以抓住的往下垂的胡须。维索夫希诃夫把手支在膝盖上,像木头人一样笔挺地在椅子上面坐着。他那两片嘴唇非常薄、眉毛很少且满是麻子的脸,就像一副假面具一样纹丝不动。他那细细的眼睛一眨都不眨,紧紧地看着映在那个闪闪发光的铜茶炉上面的自己的身影,仿佛呼吸已经停止了。小菲佳听着娜塔莎朗读,默不作声地颤动着两片嘴唇,仿佛在心里重复着书里的话。他的朋友把胳膊肘放到了膝盖上面,用两个手掌托住腮帮,身体弯曲,若有所思地微微笑着。那一个长着一头红色卷发并且长有一双快乐蓝眼睛的小伙子,是和巴威尔一块儿来的,也许是想等待时机说点儿什么,因此焦虑不安地在那儿来回动弹着;另外一个浅色的头发削得非常短,用手抚摩着头,凝望着地板,因此无法看见他的脸。
房子里让人感到相当舒服。母亲体验到了一种她从来都没有经历过的独特气氛,在娜塔莎那仿佛流水一样的读书声里,她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喧闹的晚间聚会,经常发散出刺鼻的酒味儿、青年人粗鲁的言语和肮脏的玩笑话。她想到这些,一种同情自己的痛苦感情,模糊地触动了她的内心深处。
她回想起过去丈夫向她求婚的情形。在一次晚间聚会上,他趁机在黑糊糊的门廊里把她捉住了,用整个身体把她挤到墙上,瓮声瓮气地问她:
"嫁给我行么?"
他使劲地攥着她的胳膊,手指几乎抠进她的肉里,粗鲁地喘着气往她的脸上吹着。她在他的手中不住地挣扎,感到受辱,胳膊也很疼痛。
"别动!"他大声吼道,"回答我的话!行么?"
屈辱令她喘不过气来,无话可说。
在有人把门廊的门打开时,他才不紧不慢地放开了她。
"下星期天我让媒人找你。"
他果真那么做了。
母亲把双眼紧紧闭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想了解的,并不是人类过去怎么生活过,而是人类如今应当怎样生活!"屋子中传来了维索夫希诃夫的对生活不满的声音。
"不错!"红头发少年站起来表示赞成。
"我不赞成!"菲佳叫喊着,"我们要向前走,就得弄明白这一切。"
"说得不错,不错!"卷发青年小声说。
一场争论就这样爆发了,话头仿佛篝火的火苗在蹿动一般不停地闪烁。母亲根本就不知道他们这场争论到底是为了什么,只看到人人脸上都是红光闪烁,异常兴奋,然而没有什么人生气。在他们的争论中,也听不到那些她已经习惯了的粗野话。
"在姑娘们面前应当有点儿约束!"她的心里这样想着。
她对于娜塔莎严肃的模样很喜欢,她仔细打量这群所有和她的孩子没有什么区别的男孩们。
"等一下,朋友们!"娜塔莎突然说道,接着大伙儿都不说话了,双眼看着她。
"我觉得我们什么事情都得知道,不用怀疑它的正确性。我们应当让理性的火光在我们身上燃烧,让愚昧蠢笨的人们能看到我们。对于所有的问题,我们都应当有个公平正确的答案,一定要知道所有的真理与谎言。"
一撮毛一面听,一面附和她的话音,有节奏地摇动头。红发少年、维索夫希诃夫和巴威尔一块儿来的那个工人,这三人站在一边。不知道什么原因,对于他们几个母亲不是很喜欢。
在娜塔莎讲完以后,巴威尔站起身来,平和地说道:
"我们只是期望可以填饱肚子么?"
"不是!"他坚定地看着他们三人,对于自己提出的问题接着做出回答,"我们应该让那些压在我们头上要把我们两眼蒙住的东西知道,我们并非盲人,对所有的一切都要看得非常透彻,我们也不是动物,也并非只期望填饱肚子,我们盼望着过人的生活!--我们应当让敌人看见,他们强加在我们身上的苦役般的日子,一点儿也不能妨碍我们像他们同样有智慧,而且比他们还强!……"
母亲听到他说的话,心中那份自豪的感觉不停地起伏激荡,说得简直太有道理了!
"脑满肠肥的人很多,但是正直的人却不多。"一撮毛说,"我们应该在如此腐败的生活沼泽和将来美好的王国之间架起一座桥梁。这才是我们真正需要做的事情,朋友们!"
"不会再有什么时间先把双手治好了,而激烈斗争的时候已经到了!"维索夫希诃夫细声细气地反对说。
他们离开时,已经是深夜了。维索夫希诃夫与红发少年两个先离开--这再次让母亲感到不高兴。
"为什么这么着急!"母亲这样思忖道。
"您去送我吗,霍德卡?"娜塔莎问他。
"当然要送啰!"一撮毛答道。
娜塔莎在厨房里穿好外衣时,母亲对她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穿这么单薄的袜子!如果你不嫌弃,我为你织一双羊毛的,行吗?"
"多谢了,彼拉盖雅·尼洛夫娜!羊毛织的袜子扎脚!"娜塔莎微笑着说。
"我为你织一双不扎脚的羊毛袜!"符拉索娃说道。
娜塔莎微把眼睛眯起来望着她,这样的目光让她感到不好意思。
"对于我的冒失请你谅解,我是出于一片真心!"母亲小声说。
"啊,您简直太好了!"娜塔莎马上抓住母亲的双手,也同样小声地答道。
"再见,母亲!"一撮毛看着她的双眼说,他随着娜塔莎弯下腰,进入门洞里。
母亲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站在房门的旁边不停地笑。
"你在笑些什么呢?"母亲自感难为情地问道。
"我十分愉快!"
"当妈的尽管既笨又老,然而假如是好事我也明白!"母亲脸上带有怒容责怪道。
"那就很好啦!"他答道,"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
"现在就去睡觉吧!"
她围着饭桌忙碌着,把茶具都拾掇好了,心里觉得满意,可以说是愉快,甚至浑身都出了汗--她非常高兴,因为所有的一切都这么安全地、顺利地做完了。
"你干了一件不错的事情,巴沙!"她说道。"一撮毛十分可爱!还有那位姑娘--啊,她简直太聪明了!她是做什么的?"
"教师!"巴威尔在房间里来回走,简短地回答道。
"啊!这么穷啊!衣裳都破了,身上穿得简直太糟糕了!这样很容易伤风感冒的。她的父母亲都在哪里?"
"都在莫斯科!"巴威尔回答着,走到母亲的跟前站住,严厉地降低声调说道:"对您说吧:她父亲是个有钱人,家里有好几处房产。是做钢材买卖的,因为她选择了这条道路,所以便被她的父亲从家里撵出来了。她可是在衣食不愁的生活中成长起来的,从小娇生惯养,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不过如今呀,她必须独自一个人……在漆黑的夜晚走七俄里。"
这倒让母亲非常惊讶。她站在屋子正中央,惊讶地耸了耸眉毛,一句话也不说地看着儿子。片刻之后,她小声地追问说:
"她要回城去么?"
"是。"
"独自一人走路她不害怕么?"
"不怕!"巴威尔微微一笑。
"为什么要这样呢?她可以在这里睡上一宿,和我睡在一块儿呀!"
"这样做不方便。明天清晨这里的人会看到她,这样的事不是我们所盼望的。"
母亲思考着朝窗外看了一下,低声对儿子说:
"巴沙!我简直搞不明白,有什么害处值得其他人去禁止呢?这样不是什么害处都看不到吗?"
母亲感到困惑不已,很想从儿子口中得到肯定的答复。他默默地看着她的双眼,不假思索地答道:
"是没有什么害处。不过,在我们大家跟前,却有牢房在那里等着呢。母亲,您应该提前知道可能有这样的事情……"
她的双手不停地哆嗦着,小声说:"也许……上帝会保佑,终归会有办法能够避免吧?……"
"肯定不会有的!"儿子温和地说,"我不会骗您,这件事难以避免!"他面带笑容地说。"快点儿睡觉吧,已经非常累了。晚安!"
房间内只剩下她独自一人。她走到窗户跟前,站在那里看着大街。窗子外面既黑又冷。风不断地在空中刮着,雪从睡梦中的小屋顶上面吹落下来,打到玻璃上面,仿佛是有某种东西正在迫切地絮絮低语,接着落到地上,把团团干燥的雪卷起来,顺着街道飞舞。
"怜悯怜悯我们吧,耶稣基督!"母亲轻轻地说。
在母亲的内心深处,对于儿子这样镇定、充满信心所说出的不幸,感到就像飞蝗一样,凄惨地、毫无目的地在那儿扑腾。
在她的面前,一片坦荡的白雪空地显现出来,伴着疯狂的寒风,发出锐利而刺骨的怒号,不停地狂奔飞舞。在风雪中,只有一位年轻姑娘那团黑小的影子,在那里摇摆、走动。凉风在她的脚下飞旋,把她的裙子都吹起来了,扎人的雪花不停地吹落到她的脸上。她迎面行走十分艰难,两脚陷入雪里,既恐怖又寒冷。她的身子略微朝前--就像昏暗空地上面的一棵让猛烈的秋风不停吹打的小草。她的右边,耸立着沼泽和幽黯的森林,细长光秃的白杨与白桦悲哀凄凉地摇晃着。在遥远的前方,城市的灯火在隐隐约约地闪烁。
"天上的主啊,可怜可怜我吧!"由于寒冷和莫名的恐惧,母亲哆嗦着反复嘟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