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苦，有的只是抱怨。
然而，此刻她的儿子就在她的跟前坐着，他的双眼、面庞，甚至他讲的所有一切--全都触动自己的内心，她的心中满是对儿子的自豪，因为儿子可以真正地了解母亲的生活，说出她的痛苦，关心她并且爱她。
当母亲的从来都没有什么人关心，这些她非常清楚。儿子所讲的情景，都是她所熟悉的。女人生活中的所有一切全都是悲伤的，在她的胸膛中，一层微微的波澜轻轻地荡漾起来。有一种她从来都没有体验过的爱抚更加让她感到温暖。
"那，你准备怎么做呢？"母亲打断了他的话问。
"我想学习，然后再去教别人。我们工人必须要学习。我们一定要清楚地知道，我们的生活究竟为什么这么痛苦？"
他那双始终认真且严肃的眼睛这时居然变得如此和蔼与亲切，让她觉得十分高兴。在她脸颊的皱纹中尽管还有泪水在闪烁，然而她的嘴角处却早已显露出温柔而又满意的笑容。在她的心里，为儿子可以把人生的伤悲苦痛了解得这样清楚和彻底而觉得自豪。这样的双重思想，在她的心里不断起伏。然而，她还是不能对儿子的青春视而不见，还是不能对儿子决定自己站起来反抗人们（包括她在内）已经习惯的生活视而不见，她不能忘掉自己儿子与常人大相径庭。
她想对他说："亲爱的，你可以做点儿什么事呢？人们要骂死你。那你可就完了。"
然而她又担心这样会妨碍她对自己儿子的欣赏，他在她跟前突然间变得这么聪明，虽然这对她来讲不是很熟悉。
巴威尔看见了自己母亲嘴角处的笑容、脸上聚精会神的表情，还有双眼里流露出的爱慕，觉得已经让她知道了自己关于生活的真理，所以，年轻人所具有的那种对于自己语言能力的自豪感，愈来愈加强了他心里不断激荡的信心与满足。他快活地说起来，时而微微一笑，时而紧蹙双眉，经常从谈话里把仇恨之情流露出来。母亲听到这样铮铮有力的谈论，又不自觉惶恐地摇起头来，赶紧问儿子：
"真的是这样吗？巴沙。"
"真的！"他毫不犹豫地回答。然后他对她说起了那些要为大伙儿做点儿好事并在大伙儿中播下真理种子的人，然而生活的仇敌却把这种人看成兽类般进行逮捕、囚禁、流放服役……
"我看到过这种人！"他充满激情而又慷慨地说，"他们都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们！"
这类人使她在心里产生了一种恐惧感，又想问："这都是真的吗？"
然而，她没有勇气说出口，只是默不作声地任由儿子对她说一些她不知道的、让她儿子学会去谈论与思考一些对他不利的事情的人物的故事。最后，她终于对他说：
"天马上要亮了，你去躺下睡会儿吧。"
"好吧，马上睡！"他答应着。接着，他朝她弯下腰来，静静地问道："您理解我吗？"
"理解！"母亲叹了口气说。从她的眼中，泪水又悄悄地滚落下来。她呜咽了一声，又加了一句说道："你会将自己毁掉的！"
他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过了片刻，他说道：
"是这样。如今您终于知道我去了些什么地方，都干了些什么事，所有的一切我都对您说了！母亲，如果您疼爱我，那我请求您别妨碍我。"
"我亲爱的儿子！"她喊出声来，"你这样做，还不如让我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多好呀！"
他把她的两只手抓住，紧紧地攥在自己的两手中。从他嘴里喊出的那声"母亲"满是热情且非常有力，这令她十分震惊，但这样的握手同样是很新奇的。
"我半点儿都不会妨碍你！"她时断时续地说，"只不过你自己要小心，一定要小心！"她实际上并不知道要小心什么，然而十分忧虑地说道："你愈来愈消瘦了……"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温柔和亲切，她紧紧地看着他那强壮且匀称的身体，冷静且急切地说：
"上帝祝福你！我一点儿都不妨碍你，你尽管好生地去过你自己愿意过的日子吧。但是，我唯一希望的是：你别随便对其他人说起这些事！对其他人必须有所防备才行--大家都是彼此仇恨的！有的人既贪婪又嫉妒，他们喜欢做坏事。你如果去抓破他们脸上的皮，说他们不好--他们就会怀恨在心，想尽办法害你！"
儿子在门口站着，听着母亲说些伤心的话。等她说完以后，他满含微笑地说：
"人们都很坏，那倒不假。可是自从我知道了世界上存在真理以后，大家就变得好点儿了！"他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道理！在我小时候对陌生人就比较害怕，长大以后，便开始嫉恨他们，对于有的人，是由于他们品质卑劣，对于别的人，有的只是厌恶。但却说不明白是什么原因。然而，到了此刻，我对他们有了不同的看法--不知道是可怜他们还是什么？为什么我也不太明白--不过自从我明白了大家的丑恶并不都是他们自己的过错以后，我的心肠便会软下来……"
他仿佛是在聆听自己的心声，沉默了一会儿，沉思着，小声说：
"噢，真理是这么有力量！"
母亲看着他，心平气和地说：
"上帝啊，您变得简直太可怕了！"
在他睡着了以后，母亲蹑手蹑脚地从床上走下来，轻轻地来到他的身边。巴威尔仰面朝天睡在白颜色的枕头上面，把他那浅黑色、固执且十分严厉的面容清晰地显露出来。母亲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衣，用手摁住自己的胸口，光着脚，静静地在他床的旁边站立着，她那嘴唇悄无声息地颤动着，滴落在地的浑浊泪水从她的双眼中慢慢地涌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