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的那些话,在某些人心里激发了盲目的斥异感,其他人隐隐约约感到不安,还有一些人产生了一种对于朦胧的事物那种淡淡的期待。为了把焦躁和不安从自己的身上全部赶走,他们索性喝下比往日更多的酒,更爱惹是生非。
工区的人们在瞧出那些外乡人身上所具有的奇异东西时,便深深地刻在心里。对于那些和自己不相同的人,他们下意识地怀着戒心,担心这种与己不同的人在自己的生活里投下某样东西,但是这样东西能够把虽然艰难却还平安的生活习惯给破坏掉。尽管说很凄苦,然而人们早已惯于忍受生活所带给他们的沉重压迫,他们一直都没有过什么美好改变的希望,觉得一切的变化只可能把这种压迫加重一层。
城郊工区的工人悄无声息地从讲述新鲜事物者的身旁走开。于是这些人再次陷入失望,倘若他们无法和工区乏味的大多数进行沟通,与他们同流合污,则不得不形单影只地留在厂里,或者索然离去。
一个工人,就这么活过五十年,然后便死掉了。米哈依尔·符拉索夫也这么活着,他是条沉闷的汉子,瞅起人来眯缝着深藏在浓密眉毛下的两只小眼,经常带有一种狐疑与奸邪的狞笑。他是厂里技术最好的钳工,也是城郊工区中头号大力士。由于他对工头和主管傲慢无礼,因此挣钱也就少得可怜;每逢假日他都要打人,因此大伙儿对他又恨又怕。
不止一次有人想揍他一顿,可始终都没揍成。符拉索夫见有人跟他寻衅,便抄起一块石头、一根木板或是铁条,叉开双腿默不作声地等着对手。他那张由两眼至脖子到处都生满黑色髭须的嘴脸和毛茸茸的两只大手,谁见了都难免感到毛骨悚然。人们特别惧怕他的眼睛。那是一对儿细小而且尖利的眼睛,像钢锥般刺人,凡是被那目光盯住的人,都会感到面对的是头野兽,蛮横、无畏,随时准备进行残酷的搏杀。
"哼,滚开,杂种!"他粗声地骂道,呲着大黄牙,脸上露出令人悚惧的神情。接着,原本想要揍他一顿的人们在胆小鬼的辱骂声中走开了。
"杂种!"他恶狠狠地咒骂他们,双目射出像钢锥般锐利的寒光。然后,仿佛挑衅似地抻直脖根,用牙缝叼着短粗的烟斗,跟在他们背后,不住地吼着:"嘿,谁想找死?"
没人想找死。
他的话很少,"杂种"是其最爱用的字眼儿。那是他叫厂主、警察的称呼,也是叫他自己的老婆〈彼拉盖雅·尼洛夫娜〉的诨名。"瞧瞧,你这杂种,没瞧见我的衣裳破了么?"
他儿子巴威尔十四岁那年,有一天符拉索夫动手薅住儿子的头发想再把他拽到外边去。然而巴威尔却抄起一柄沉重的大铁锤,迸出几个字:
"少碰我!"
"怎么着!"父亲一面骂着,一面仿佛白桦上的阴影般缓缓逼近既瘦又高的儿子。
"够啦!"巴威尔说,"我再也受不了啦!"
大瞪着乌黑的眼睛,他把铁锤举了起来。
父亲望着他,把那双毛茸茸的大手抄在身后;接着,他笑了,说:
"有种!"他深吸了一大口气,又补上一句:"呵,你这杂种!"
此事过去没多久,他便对老婆说:
"往后别管我要钱了!巴沙〈巴威尔的昵称〉如今能养活你了。"
"你要全花光了喝酒?"她壮着胆子问。
"这你管不着,杂种!"打那时起,直到他死去,整整三年的时间,他再没搭理儿子,也没和他说过话。
符拉索夫喂了条和他自己几乎一样粗壮且邋遢的大狗。它每天尾随其后去工厂,黄昏时分就跑到厂门口等他出来。每逢假日,符拉索夫便到酒铺去。他默不作声地踱着,目光审视着其他人的面孔,仿佛在寻找谁。那条狗从早到晚跟在他的身后一路小跑。喝醉以后回到家,他坐下来吃晚餐,就拿自己吃饭的碗喂狗。他从来没揍过它,没喝斥过它,可也从来没抚爱过它。晚餐以后,若老婆没有尽快及时地把碗碟端下去,他便会把盘子都抛到地下,把酒瓶摆到自己的眼前,背倚着墙,泄愤似地哑着嗓子嚎起来,张着大嘴,合上双眼。那种凄凉且不堪入耳的歌声,在他唇髭当中旋转,把那些粘在上面的面包屑都震得纷纷落下。他用那既粗且大的指头抚摩着唇髭和胡须--所唱的歌词儿谁也听不明白,拖着长腔。他那调门儿简直让人想起冬日里的狼嚎。他就这么唱到把伏特加全喝完为止,然后侧着身瘫倒在长凳上,或是把头趴在桌面上,一直睡到第二天拉响汽笛的时候。那条狗也伴卧在他的身旁。
他患了疝气,死得很痛苦。临死前的五天里,他全身都变黑了,在床上翻来滚去,牙关紧咬,闭着两眼。他不停地对老婆说:"给我弄点儿砒霜。毒死我算啦。"
她请来大夫。给他敷过热膏药,大夫说这病得开刀,必须立刻把病人送往病院。
"见你的鬼去吧!我自己会死,杂种!"米哈依尔骂道。
大夫走了以后,他老婆眼里淌着泪,不住地劝他去开刀,可他却捏着拳头吓唬她:
"你敢!我要是好了,更够你受的!"
清晨汽笛鸣呼工人上工之时,他死了。他张着嘴躺在棺材里,满含愠怒般紧锁着眉心。他老婆、儿子、狗、因盗窃被厂子解雇的老酒鬼达尼拉·维索夫希诃夫、炼铁工和几个城郊工区的叫花子,前去为他送葬。他老婆小声啜泣了一番,而巴威尔一滴眼泪都没掉。工人们在街头看见他的棺木,都停下脚步在胸前画十字,彼此议论道:"他死了,这下彼拉盖雅可舒坦了!"有的人更正道:"他没死,他像畜类似地烂掉了。"
棺木埋入土里以后,大伙儿都走了,只有那条大狗还久久地待在那里,默默坐在新墓的泥土上,使劲嗅着那座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