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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4255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第三部母亲(上) 第一章

  

  每天工厂的汽笛都要带着尖利得令人战栗的噪音咆哮起来,长鸣着划破城郊工区弥漫着烟污和油臭气味儿的天空;好似在顺从蒸汽动力的召唤,人们马上由那些灰色的小房子里涌出,走上了街头。他们阴沉着脸,像受惊的蟑螂般拖着尚未睡足的筋骨,急匆匆向前赶。在寒意凛然的晨曦中,他们凭藉油腻污浊且呆滞的目光,看着狭窄的、未铺石板的小道,朝如牢笼般高大的正冷漠等待他们的厂房行进。人们脚下所踩的泥泞,发出嘲弄般噗噗的声响。睡意朦胧的喑哑嘶叫随处可闻,满怀烦恼和暴躁的心情,怨恚的空气中弥漫着谩骂和詈斥。似乎在欢迎人们,到处回荡起震耳欲聋的噪声--那是工厂机器运转发出的巨大啸鸣和蒸汽机悁悒的叹息。高高矗立着的黑色烟囱威严地喷吐着浓烟,好像在工区上空舞动着一根根巨大的手杖。

  黄昏时分,每当夕阳西下,落日的余辉映在家家户户窗子的玻璃上泛着疲惫劳顿的微光时,工厂又像是在吐出废灰渣一样把工人逐出厂外,他们又顺着来时走的街道往回走,整日烟熏火燎的脸上黑黢黢的,散发着浓浓的机油味儿,从他们饥饿的牙缝中隐约泛出惨白的光。然而此刻他们的语调显得活跃了,甚至有些欢喜。一整天苦役般的劳作终于过去了。家里的晚餐在等着他们,使他们暂时得以缓释。

  白昼就这样被工厂吞噬了,机器尽其所需吸干了工人们全部的筋力。生命中的这一天也被抹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而人们并看不见他们在不知不觉地朝着自己的坟墓迈进;然而,他们所能看到的是距离他们较近的休息的喜悦、香扑扑的小酒铺所带来的欢乐,他们对此感到了惬意。

  每逢假日,工人们在上午十点以前肯定不会起床。接着,那些沉稳而有家室的人们穿上他们最整洁的衣服,到教堂去听弥撒,还不时抱怨着那些对教堂持冷漠态度的年轻人。从教堂回到家之后,他们吃过皮罗各〈用细肉末或白菜和熟鸡蛋碎末做的俄式传统大馅饼〉,倒头便睡,直到黄昏时分。终年的劳顿,早已将他们原本正常的食欲破坏了;为了能吃下饭去,他们没命地喝酒,用伏特加的灼噬来刺激自己孱弱的脾胃。

  傍晚时分,他们闲懒地在街头游荡,有些人还穿上套鞋,即便天气很干燥;有些人还手持雨伞,即便是阳光明媚。由于并非人人都能够拥有套鞋和雨伞,故此每人都有那么一点儿,其实就那么一小点儿,能够在邻居面前炫耀显示的心愿。

  他们聚到一块儿,聊的是工厂和机器,咒骂工头,他们生活中全部的交流与谈资,全都不过是和工作相关的事儿。在千篇一律的交谈中,偶尔也会从他们那些迟钝的脑袋瓜儿里迸烁出几缕乏力的光来。可是一旦返回家中,他们依旧和老婆吵架,而且常常把她们痛揍一顿,向来对自己的拳脚毫不吝啬。那帮年轻人则泡在酒铺里,或者轮着到他人家里串门聚会,拉手风琴,哼淫秽粗鄙、全无美感的小曲儿,跳舞,说下流话,喝得酩酊大醉。

  由于积劳过度,人们很容易喝醉,继而心中便腾起一股病态的无名之火,寻找着发泄的时机。一旦找到了什么藉口,他们就会死死攫住不肯放手,以此宣泄这种躁动的感情,即便为了某些极为细微的琐碎小事,他们也会像野兽般凶恶地相互厮打,时常打得头破血流,有的时候会把他人打成残废,还有的时候将人置于死地。

  潜意识中怨恨逐渐增长,根深蒂固地深植在他们积弱难复的筋骨之中。他们自从降生起便由父辈承传了这种灵魂的沉疴。就像黑色的影子一样和他们终生相伴,直到一同进入坟墓,激使他们一辈子趋于罪恶,干出许多骇人听闻且又没有丝毫意义的残酷野蛮的勾当。

  在假日,青年人都待到夜静更阑方肯回到家里,浑身上下到处都是泥污,衣裳撕破了,面部挂着伤瘀,奸邪地自吹着痛揍同伴的情形,或者怀着满肚子的屈辱与愤慨;有些人甚至酩酊大醉或是神志不清,露出一脸可怜相,像在街头受了冤似地淌着眼泪。他们那灰心失望的模样,简直让人觉得厌恶有加。而某些时候,有的小伙子也会被母亲或父亲生拉硬扯地拽回了家。父母倘若在某个酒铺里寻到烂醉如泥的儿子,立即就会破口痛骂,举起自己的拳头冲着那由于喝了大量的伏特加而瘫在地上的儿子狠狠地打去。之后,他们就会把自己的儿子拽回家,照料儿子们躺下睡觉,因为次日清晨,汽笛咆哮的长鸣就像愠怒浑浊的溪流一样划破天空,还必须把儿子喊醒去劳作。

  虽然他们对孩子凶恶地打骂,然而在这些父辈眼中,青年人喝酒与打架非常合情合理--因为这群父辈在年轻时,也同样受过父母的痛揍,同样也曾喝酒与打架,生活向来都是照旧--它平静而缓和地像一条浑浊的溪水在流淌,年复一年不知道流往何处。他们的所有生活都被那年深日久、坚不可摧的习惯所约束,不曾有任何人想要改变眼下这样的生活。每天的所做所想的大部分都是老一套。只是某些时候,也有外乡人来到这座位于城郊的工区。

  刚开始,他们由于是外乡人而受到人们的注意,之后,听他们说起自己曾经工作的地方,稍稍激起了人们一点儿外表上可以看出来的兴趣。再往后,那些所有新奇的东西就从他们身上消逝了,接着他们对于大伙儿来说已经见惯不怪,不再受到人们的注意了。听到这群人的话之后,他们知道工人们的生活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是相同的。既然这样那还有什么话可以说的?

  但是有的时候,外乡人偶然说点儿工区从来都没有听到过的新鲜事儿。大伙儿将信将疑地听着他一个人说,从来都不与其争辩。外乡人说

的那些话,在某些人心里激发了盲目的斥异感,其他人隐隐约约感到不安,还有一些人产生了一种对于朦胧的事物那种淡淡的期待。为了把焦躁和不安从自己的身上全部赶走,他们索性喝下比往日更多的酒,更爱惹是生非。

  工区的人们在瞧出那些外乡人身上所具有的奇异东西时,便深深地刻在心里。对于那些和自己不相同的人,他们下意识地怀着戒心,担心这种与己不同的人在自己的生活里投下某样东西,但是这样东西能够把虽然艰难却还平安的生活习惯给破坏掉。尽管说很凄苦,然而人们早已惯于忍受生活所带给他们的沉重压迫,他们一直都没有过什么美好改变的希望,觉得一切的变化只可能把这种压迫加重一层。

  城郊工区的工人悄无声息地从讲述新鲜事物者的身旁走开。于是这些人再次陷入失望,倘若他们无法和工区乏味的大多数进行沟通,与他们同流合污,则不得不形单影只地留在厂里,或者索然离去。

  一个工人,就这么活过五十年,然后便死掉了。米哈依尔·符拉索夫也这么活着,他是条沉闷的汉子,瞅起人来眯缝着深藏在浓密眉毛下的两只小眼,经常带有一种狐疑与奸邪的狞笑。他是厂里技术最好的钳工,也是城郊工区中头号大力士。由于他对工头和主管傲慢无礼,因此挣钱也就少得可怜;每逢假日他都要打人,因此大伙儿对他又恨又怕。

  不止一次有人想揍他一顿,可始终都没揍成。符拉索夫见有人跟他寻衅,便抄起一块石头、一根木板或是铁条,叉开双腿默不作声地等着对手。他那张由两眼至脖子到处都生满黑色髭须的嘴脸和毛茸茸的两只大手,谁见了都难免感到毛骨悚然。人们特别惧怕他的眼睛。那是一对儿细小而且尖利的眼睛,像钢锥般刺人,凡是被那目光盯住的人,都会感到面对的是头野兽,蛮横、无畏,随时准备进行残酷的搏杀。

  "哼,滚开,杂种!"他粗声地骂道,呲着大黄牙,脸上露出令人悚惧的神情。接着,原本想要揍他一顿的人们在胆小鬼的辱骂声中走开了。

  "杂种!"他恶狠狠地咒骂他们,双目射出像钢锥般锐利的寒光。然后,仿佛挑衅似地抻直脖根,用牙缝叼着短粗的烟斗,跟在他们背后,不住地吼着:"嘿,谁想找死?"

  没人想找死。

  他的话很少,"杂种"是其最爱用的字眼儿。那是他叫厂主、警察的称呼,也是叫他自己的老婆〈彼拉盖雅·尼洛夫娜〉的诨名。"瞧瞧,你这杂种,没瞧见我的衣裳破了么?"

  他儿子巴威尔十四岁那年,有一天符拉索夫动手薅住儿子的头发想再把他拽到外边去。然而巴威尔却抄起一柄沉重的大铁锤,迸出几个字:

  "少碰我!"

  "怎么着!"父亲一面骂着,一面仿佛白桦上的阴影般缓缓逼近既瘦又高的儿子。

  "够啦!"巴威尔说,"我再也受不了啦!"

  大瞪着乌黑的眼睛,他把铁锤举了起来。

  父亲望着他,把那双毛茸茸的大手抄在身后;接着,他笑了,说:

  "有种!"他深吸了一大口气,又补上一句:"呵,你这杂种!"

  此事过去没多久,他便对老婆说:

  "往后别管我要钱了!巴沙〈巴威尔的昵称〉如今能养活你了。"

  "你要全花光了喝酒?"她壮着胆子问。

  "这你管不着,杂种!"打那时起,直到他死去,整整三年的时间,他再没搭理儿子,也没和他说过话。

  符拉索夫喂了条和他自己几乎一样粗壮且邋遢的大狗。它每天尾随其后去工厂,黄昏时分就跑到厂门口等他出来。每逢假日,符拉索夫便到酒铺去。他默不作声地踱着,目光审视着其他人的面孔,仿佛在寻找谁。那条狗从早到晚跟在他的身后一路小跑。喝醉以后回到家,他坐下来吃晚餐,就拿自己吃饭的碗喂狗。他从来没揍过它,没喝斥过它,可也从来没抚爱过它。晚餐以后,若老婆没有尽快及时地把碗碟端下去,他便会把盘子都抛到地下,把酒瓶摆到自己的眼前,背倚着墙,泄愤似地哑着嗓子嚎起来,张着大嘴,合上双眼。那种凄凉且不堪入耳的歌声,在他唇髭当中旋转,把那些粘在上面的面包屑都震得纷纷落下。他用那既粗且大的指头抚摩着唇髭和胡须--所唱的歌词儿谁也听不明白,拖着长腔。他那调门儿简直让人想起冬日里的狼嚎。他就这么唱到把伏特加全喝完为止,然后侧着身瘫倒在长凳上,或是把头趴在桌面上,一直睡到第二天拉响汽笛的时候。那条狗也伴卧在他的身旁。

  他患了疝气,死得很痛苦。临死前的五天里,他全身都变黑了,在床上翻来滚去,牙关紧咬,闭着两眼。他不停地对老婆说:"给我弄点儿砒霜。毒死我算啦。"

  她请来大夫。给他敷过热膏药,大夫说这病得开刀,必须立刻把病人送往病院。

  "见你的鬼去吧!我自己会死,杂种!"米哈依尔骂道。

  大夫走了以后,他老婆眼里淌着泪,不住地劝他去开刀,可他却捏着拳头吓唬她:

  "你敢!我要是好了,更够你受的!"

  清晨汽笛鸣呼工人上工之时,他死了。他张着嘴躺在棺材里,满含愠怒般紧锁着眉心。他老婆、儿子、狗、因盗窃被厂子解雇的老酒鬼达尼拉·维索夫希诃夫、炼铁工和几个城郊工区的叫花子,前去为他送葬。他老婆小声啜泣了一番,而巴威尔一滴眼泪都没掉。工人们在街头看见他的棺木,都停下脚步在胸前画十字,彼此议论道:"他死了,这下彼拉盖雅可舒坦了!"有的人更正道:"他没死,他像畜类似地烂掉了。"

  棺木埋入土里以后,大伙儿都走了,只有那条大狗还久久地待在那里,默默坐在新墓的泥土上,使劲嗅着那座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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