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公版经典 > 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第十九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70371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重来,我做你全部。

  我承认的唯有革命,

  绝不可以诳骗讹诈,

  唯有成功者的荣耀,

  好似创世纪的洪水。

  彼时撒旦也会上当,

  方舟挪亚变成独裁。

  大家一齐重新努力,

  既做勇士又当说客。

  引起另一次大洪水,

  我甘愿去撞沉方舟!

  杰连科夫的那个小铺子有些入不敷出了,然而需求物质帮助的人和事却越来越多。

  "必须想点儿什么办法。"安德烈忧心忡忡地捋着胡须说。他愧疚地微微笑着,重重地长吁一口气。

  我仿佛感到他把自己当成一个被判无期徒刑、服服帖帖地给人们做苦役的人,尽管说他乐于忍受这样的惩罚,然而有时毕竟让他觉得不堪重负。

  我曾多次变着方式问他:

  "您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很明显,他搞不明白我的问话,回答"为什么"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用毫无活力、干巴巴很难明白的生硬词藻提及人民苦难的生活,谈到一定要让他们受教育,得到知识。

  "您说人们渴求得到知识,在追求知识吗?"

  "哦,不错,那是当然!您不是也这样想吗?"

  是的,我也希望这样。然而我还记得那个历史教师所说的话:"人们追求的是忘却、享乐,但不是知识。"

  此类刻薄挖苦生活的思想,一个十七岁的人听了是非常不利的;如果听多了,此类思想就会变得迟钝无力,同时听的人也不可能得到任何益处。

  平日我有这样一种感觉:人们常常喜欢听有趣的故事,由于听故事可以使他们暂时逃避困难然而早已习惯了的现实生活。故事愈是离奇,人们愈是喜欢听。一本有很多生动且充满奇异情节的书,才可以称得上是最有趣的。简而言之,我看这种现象就像在雾中行走,一点儿都弄不明白怎么回事。

  当时杰连科夫决定开一家面包店。我记得那时曾作过非常周密的盘算,做这种买卖每一回资金周转能赚回不低于百分之三十五的利润。我被委以重任做面包师的下手,作为他指派的亲信去监视面包师工作,让他不敢盗窃面包店里的面粉、鸡蛋、黄油以及烤熟的面包。

  然后我从非常肮脏的大地下室搬到比较干净整洁的小地下室来了,那里收拾屋子也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如今我面对的并非四十个人的一大帮,而只是一个人。这个面包师已经两鬓斑白,长着一撮小胡子,有一张枯瘦蜡黄的脸,一双深思而忧郁的黑眼睛与一张莫名其妙的嘴(很小,就像鲈鱼嘴),厚实丰满的嘴唇总是聚拢着,好像想要跟谁接吻似的。在他的眼睛里蕴含着一种不屑的神情。

  不用说,面包师经常偷东西。在我们一块儿干活的第一天晚上,他就将十只鸡蛋、将近三俄磅的面粉与一大块黄油悄悄搁到一边。

  "你这是做什么用?"

  "这是为一个小姑娘留的,"他平静地对我说,然后耸了一下鼻子,补充了一句,"一个非常不错的小姑娘!"

  我试着向他说明,偷窃是一种犯罪的勾当。然而不知我太口拙呢,还是我自己都无法彻底相信我试图说服他的理由,我的努力全白费了。

  面包师躺在装面的柜子上,双眼看着窗子外面的星星,阴阳怪气地嘟囔说:"他也敢训斥我!头一回见面,就教训人!论年纪,他要比我小两个辈分呢。简直是太可笑了!"

  他看了看星星,又望着我问:"我好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你。你过去在什么人那里干过活?在谢苗诺夫那里?就是闹暴动的那家铺子?不是。噢,这么说,我是做梦的时候看到过你……"

  几天以后,我就发现这个面包师非常嗜睡,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处在什么样的状态下,甚至站着,支着铁铲也可以入睡。睡着以后,他就略微挑起眉毛,面相变得非常怪异,显露出一副嘲弄人的、令人诧异的丑态。平日里他爱讲一些寻找宝贝和梦幻的故事。

  他曾信心十足地说:"我可以看穿整个大地,它就像一个大馅饼,里面装满了各种宝物:一坛坛的钱、一箱一箱的值钱物什,随处都是金银。我不止一次在梦里看到过这个十分熟悉的地方,比方说有一回梦到了澡堂,看到澡堂的角落里埋藏着一大箱金银器皿。一觉醒来,我就信以为真,在夜里去挖。我挖了一俄尺半深,一瞧那儿埋藏着的只是些煤渣与死狗头骨。看,我挖出的全都是这些破烂货!……这时候突然听到哗啦一声,窗玻璃被撞碎了,一个婆娘冷不丁愤怒地狂叫起来:’有贼啊,快点儿来人哪!‘当然,我跑掉了,假如被捉住,肯定会挨一顿毒打。真是太可笑了。"

  我时常听见他说:"真是太可笑了!"然而伊万·科兹米奇·卢托宁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却不笑,只是和颜悦色地略微眯缝起眼睛,耸耸鼻子,张大鼻孔了事。

  他的梦是日有所思,日有所见,并不奇妙有趣,因此它们就像现实生活一样枯燥乏味与荒诞无聊。我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他总是津津乐道地述说自己的梦,而不喜欢讲讲他周围生活里的真人真事。

  一天发生了一件事情,全城都为之轰动:有个富茶商的女儿由于对婚姻不满,刚过门便开枪自杀了。出丧那天,成群的年轻人--有好几千人,跟在她的灵柩后面给她送葬。大学生们在她坟前发表演说,警察过来将他们赶走了。在我们面包店附近的那家小商店里,大伙儿都在大声谈论这个悲剧事件。小店后面的那间大房子中到处都是大学生,愤怒的叫喊声、措辞激烈的辩论不停地传入地下室,传进我们的耳中。

  "这个姑娘小时候管教不够啊,"卢托宁说道,然后他对我说,"我可能是在池塘里正捉住一条鲫鱼,突然一个警察过来叫道:’站住,好大的胆子!到这里来捉鱼!‘此时我没有地方可逃,不得不一头扎入水里,然后就醒……"

  卢托宁尽管对周围的现实生活视而不见、一点儿都不关心,然而没过多久他也感觉到面包店里的情况异乎寻常。店堂中卖面包的是两个姑娘,她们很外行,却非常喜欢读书--一个是老板的妹妹,另外一个是老板妹妹的女朋友。这个女朋友个子高大,脸颊粉红,有两只温柔可人的眼睛。一些大学生经常到这里来,他们在小店后面的那间大房子中一坐就是小半天,除了高声嚷嚷,就是小声交谈什么。老板不经常到店铺里来,而我这打下手的,却东张罗西张罗,就像是面包店的掌柜一样。

  "你是不是老板的亲戚?"卢托宁问道,"或许他想让你做他的妹夫吧?对吗?简直太可笑了。那些大学生为什么一直来这里转悠呢?是来看两位姑娘的吧……嗯。大概是……虽然那两位姑娘长得并不多么可爱,也不怎么漂亮……也许,大学生们来这里吃面包的积极性比看两位姑娘的兴趣要大……"

  几乎每天早上五六点钟的时候,在面包店靠街的窗口都会看到一个短腿姑娘。她的身子很奇异地凸现出有大有小的半球形,就仿佛装着西瓜的袋子。她赤着两只脚一走到地下室的窗前,就一面打哈欠,一面喊道:

  "瓦尼亚〈伊凡的爱称〉!"

  她的头上扎着一块花花绿绿的头巾,头巾下面露出一头金黄的卷发,好像一个个小圆圈披散在她那圆鼓鼓、红通通的面颊上,在她低窄的前额上,遮住了睡意蒙眬的眼睛。她慢吞吞地伸出两只小手从眼前撩开头发,十指仿佛新生婴儿那样非常滑稽地大大张开着,非常有趣--与这样的姑娘可以说点儿什么呢?我喊醒了面包师,他睁开眼问姑娘:"你来了么?"

  "你不都看见我在这儿了。"

  "睡得好么?"

  "怎能不好?"

  "梦到什么?"

  "记不清了……"

  此刻整个城市一片寂静。但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传来扫院子时挥动扫把的沙沙声,还有一觉儿醒来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窗玻璃上映射出刚刚升起的太阳温暖的亮光。我非常钟情于这种可以谋划一天之计的清晨。面包师贪婪地由窗口伸出一只毛乎乎的手去摸姑娘的腿,而姑娘一点儿都不露笑容,眨着两只温柔顺从的眼睛,若无其事地任凭他摸。

  "别什柯夫,快点把面包拿出来,是时候了!"

  我立即从炉子里拿出烤面包的铁盘,面包师从里面抓起十几个圆面包、面包卷与酥面包,一块儿朝姑娘兜起的连衣裙的下摆中扔。姑娘抓起一只热面包,烫得不停地由一只手倒到另一只手,接着用一口绵羊般黄黄的细碎牙咬一口,烫到了嘴,气得她哼哼唧唧不停地叫唤。

  面包师痴迷地看着她,说:

  "快放下裙摆,不害臊的……"

  姑娘走了以后,他便冲着我夸奖她:

  "你看到了吗?她简直像一只小绵羊,长着一头卷发。兄弟,我是非常正派的人,不和婆娘们鬼混,只与姑娘们交朋友。她是我认识的第十三个姑娘,是尼基福里奇的教女。"

  听到他这番得意洋洋的话,我私下里想道:"我也应该这样生活吗?"

  我从炉子里拿出称分量卖的白面包,拾了十多个大圆面包放进一个长托盘里,赶紧送到杰连科夫的小铺里去。接着我赶回来,向大篮子里塞进两普特的白面包与奶油面包,再跑步给神学院送去,好赶时间让大学生们吃到早点。到了那儿,我站在饭厅门口,向大学生们发放面包,他们有些人记账,有些人付现钱。有的时候我站着听他们有关托尔斯泰的辩论。神学院有一个教授名叫古谢夫,他是列夫·托尔斯泰的持不同政见者。有的时候我的大篮子下面藏着几本书,我必须偷偷将它们送到这个或是那个大学生手中。有的时候大学生们也将书和纸条悄悄地塞进我的大篮子里。

  一个星期中有一天我要跑得很远--跑到疯人院去发放面包。在那儿精神病学家别赫捷列夫拿病人做例子,经常为大学生们上课。有一回,他为大学生们讲解一位患躁狂症的病人。当这个身材高挑、身上穿着白病号服、头上戴一顶长筒袜状尖顶帽的病人站在教室门口时,我忍不住吃吃笑了出来。然而他走到我身边微微停留一会儿,冲着我瞪了一眼,我立即被吓得一个劲儿地往后退,好像他那乌黑闪亮的犀利目光会将我的心刺透似的。在别赫捷列夫一面捋着胡须一面客气地和病人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偷偷地用手掌护着脸,好像它被炙热的尘土燎伤一样。

  病人说话的语调非常低沉,他仿佛是在索取什么东西,一面从病号服的袖管中可怕地伸出一条长着五个纤细手指的细长胳膊。我仿佛感到,他的整个身体奇怪地在拉长延伸,没有止境地在拉长延伸,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倘若伸出一只发黑的手,就可以抓住我,卡住我的咽喉。从他那干瘪的瘦脸上黑黑的眼窝中,一双黑眼珠放射出让人害怕的、恶狠狠的锐利目光。

  二十来个大学生看着这个头上戴着奇怪尖顶帽的病人,有几个学生在发笑,但大部分人都在冥思苦想,表情哀伤。他们平淡无奇的目光和病人闪闪发亮的目光相比,简直是太逊色了。病人的样子十分恐怖,然而他的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傲气--确实是让人害怕!

  在大学生们如同鱼一般鸦雀无声的课堂上,教授讲课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清脆。他提出的每个问题都能引起病人沉重的低声喝斥,这声音仿佛从地板下面、从没有窗子的白色围墙后发出来的,病人的身体来回移动就像大主教走动一般舒缓而又威严。

  那天夜晚我写了一首与躁狂症病人有关的诗,将那个病人称为"所有主宰的主宰,上帝的挚友与谋士".此后他的形象很长时间地留在我的脑子里,扰得我寝食难安。

  我每天从晚上六点钟便开始干活,几乎一直要干到第二天正午,午后我还得补觉。我想看点儿书,也只能在干活的间隙里,也就是在刚刚揉好一团面放着,另外一团还在发酵,或是将面包送入炉子去烤时。随着我逐渐掌握了干这种活儿的诀窍,面包师干活愈来愈少。他经常用和气而奇怪的口气教导我说:

  "你非常能干,过上一两年,你就可以做面包师了。简直是笑话。你还非常年轻,因此其他人不会听你的,也不会尊重你……"

  他对我这样喜欢读书持反对的态度。"你如今最好不要读书了,最好是睡上一觉。"他经常这么关心地对我说,然而从来都没有问过我在读些什么书。

  他头脑中装的全都是一些千奇百怪的梦、有关地下埋藏的金银财宝,还有那个圆球似的短腿姑娘。这所有的一切让他神魂颠倒,如痴如醉。那个姑娘时常在晚上和他约会,这时候他除了把她领到堆有一袋袋面粉的外屋去,就是耸耸鼻子,对我说(假如天冷的话):"你上外面去待上半个钟头!"

  我一面走出屋子,一面想着:"他们如此相爱,与书中描写的可是相差甚远啊……"

  小店后面的那间小屋内住着老板的妹妹,我经常去为她烧茶炊,然而极力与她少碰面--看到她,我觉得不舒服。她那孩子般的眼睛总是让人难堪地看着我,就像刚开始几次碰面时那样,我觉得在她这双眼睛的深处隐藏有一种笑,并感到这是一种讥讽我的笑。

  我的力气很大,然而笨手笨脚。有一回面包师望着我一下子搬运五普特重的面粉,非常遗憾地冲我说:"你的劲儿大的一个顶俩,不过一点儿也不灵活!虽然你个头很高,可是到底像一头又蠢又笨的牛……"

  尽管我已经读过很多书,也喜爱读诗,并且开始动笔写诗,然而我说话,还是说"自己的话".我感到我说话听上去很笨也很尖刻,我觉得只有用这些粗糙的词汇才可以表达我非常纷乱的思想。所以我有的时候有意说些粗鲁野蛮的话,以抗议我难以容忍并且让我激愤的一些事情。

  有一个曾经做过我教师的数学系大学生对我说:

  "鬼知道您在说些什么话。说的真不是话,仿佛是地地道道的秤砣!……"

  总而言之,我也不喜欢自己,这是少男少女经常有的通病,始终认为自己既可笑,又粗野丑陋,一张脸长得像卡尔梅克人,长着一副高颧骨,嗓音也把握不了。

  然而老板的妹妹却步履轻盈,举止灵敏,就像空中飞来飞去的燕子。我甚至感到她那轻快灵活的动作和她胖乎乎、柔软的体形不太协调。她的举止与步态有点儿爱慕虚荣,她说话的时候声调欢快,并且常常开怀大笑。每次听见这快乐的笑声,我就想:她希望我忘记我第一次看到她时的那副病态。然而我不喜欢忘掉,在我看来,异乎寻常的事物是非常珍贵的,所以我很想了解可能会发生或是正在发生的事物。

  有的时候她会问我:

  "您在看什么书?"

  我简洁地回答以后,简直想反问她:

  "您为什么要知道这些?"

  有一天夜晚,面包师想与那个滚圆的短腿姑娘亲热一番,于是用肉麻的语气对我说:"您到外面去待一会儿。嗯,您最好是到老板的妹妹那里去,为什么要在这儿傻乎乎地待着?你知道那些大学生……"

  我立即说,假如他还这样往下说,我就用秤砣砸烂他的头。说完以后,我就向堆面粉的外屋走去。从关得不太严实的门缝里我听见卢托宁念叨的声音:

  "我为什么要生他的气呢?他时常拿着书本在看,简直是个书呆子……"

  外屋里成群结队的老鼠吱吱叫着来回窜,并且面包店中那个姑娘在哼哟嗳哟地发出陶醉的呻吟声。我跑到院子里,外面悄无声息地飘洒着毛毛细雨,然而我依旧觉得憋闷,空气里到处都有一股焦糊味儿--也许是树林发生了火灾。

  时间已经过了午夜。对着面包店那座房子的窗户还打开着,房间中灯光昏暗,有人在低声哼唱:

  那是圣徒瓦尔拉米,

  头上的光环在闪烁,

  从天上俯看着她们,

  禁不住露出了笑容。

  我极力想象这时玛丽娅·杰连科娃正躺在我的两膝上,就如那个姑娘躺在面包师的膝盖上面一样。然而我全身心都觉得,这是非常荒谬的,甚至都有些可怕。

  从日落直到日出

  酒杯伴随着歌声,

  还呀--嗯,还呀

  糟蹋了自己的身。

  从合声吟唱里,突然,发出一个极为用力的、意味深长的男低音--我两只手扶着膝盖,弯下腰向窗户里看去。透过钩花窗纱,我看到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斗室,在灰色的四壁当中点燃着一盏带有蓝色灯罩的小灯,灯底下有个姑娘脸冲外坐着写信。只见这时候她正抬起头来,用羽毛笔的红笔杆将一缕垂到鬓角的头发理一下。她的双眼略微眯缝着,脸上满是笑意。她缓缓地把信折叠起来,放入信封中,用舌尖舔着封口的胶边,把封口粘上,接着把信丢到桌子上,伸出比我小指还要小的食指在信封上指指戳戳。然而她立即又将信捡起来,紧锁双眉打开信封,重新读了一遍,然后将信纸装进另外一个信封封好,趴在桌上写好地址,随后高高地举着信,如同挥舞小白旗一般在空中摇来摆去。

  她打着转,一面拍掌,一面朝放有床铺的角落里走去,接着又从那儿出来,脱掉短外套,露出丰满的、如同面包一般的臂膀。她从桌子上面端起台灯,接着又消失在角落里了。当你偷看一个人独自活动或干事时,你会感到她简直就像个疯子。我在院子中散步,心里想着这姑娘独自一人待在自己的小屋内,她的生活过得这么奇怪。

  但是,每当那位火红头发的大学生来找她,压低声音,用耳语般的声音对她说些什么时,她却周身蜷缩,人变得比先前更小了。她害怕地看着他,将两手躲到身后或是桌子下面去。我不喜欢这位火红头发的大学生,一点儿都不喜欢。

  此刻短腿姑娘头上裹着头巾,摇摇摆摆地走过来,对我嘟囔道:"快点儿回面包店里去!"

  返回房间里,面包师一边从面柜中向外掏面团,一边向我炫耀他的相好多么善解人意,多么富有魅力。然而我心中却想:"再这样下去,将我弄成一副什么样子啦?"

  我仿佛感到,近在咫尺,或是在某一个角落里,一场灾祸正在等着我。

  面包店的买卖非常兴隆,所以杰连科夫准备寻找另一家稍微大点儿的面包店,并打算再加一名帮手。这样做简直太好了,然而我一天要干的活太多,经常劳累得精疲力尽。"到了新的店铺,你就算个大师傅了,"面包师对我说,"我去说一声,应该将你每月的工资长到十卢布。那才行呢。"

  我非常清楚,叫我当大师傅对他有很大的好处。他原本就不喜欢干活,而我则喜欢干。身体的劳累对我有益处,可以消除我心情的烦躁,克制强烈的情欲的需求。不过这样一来,书也就没法念了。

  "你丢下书本了,这非常好,叫老鼠去钻研吧!"面包师对我说,"难道你晚上睡觉没有做过梦?也许你也做过梦,只是憋在心中不肯说!简直太可笑了。要知道说一下梦境,不会带来任何危害,用不着心惊胆颤……"

  他对我说话很温和,似乎还带着几分敬意。大概他害怕我是老板故意安排到这里来的人,虽然店铺里的东西他天天依然不露声色地照常偷,一点儿没有阻碍。

  我的外祖母离开了人世。这个坏消息我是在她安葬七个星期以后从表兄给我寄来的信里知道的。那封短短的、一个标点也没有的来信说,有一天外祖母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要饭时,不幸摔了下来,摔断了一条腿。到了第八天,她的腿便发生坏疽,接着就去世了。后来我又得知,两个表兄弟与一个表姐,还有几个孩子--全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都坐享其成,仅靠外祖母的乞讨为生,是他们将她活活累死的。他们居然也没有想些办法让医生为她治病。

  信里是这样说的:

  她葬在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墓地在那儿我们家全部的人还有一群乞丐为她送行他们尊敬她并恸哭不停外祖父也跟着哭了他将我们撵走自己留在墓地我们藏在灌木丛中看着他哭他也将要死啦

  当时我没有掉眼泪,只记得仿佛有一阵刺骨的寒风朝我袭来。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中的柴火堆上,心情忧愁。我急切地想找个什么人谈谈我的外祖母,说她是个这样聪明、这样真挚慈祥的人,她是我们全世界的母亲。我的心里长久地怀有这个向人倾诉的愿望,然而满肚子的话没有人愿意倾听,就这样,这个愿望、这些没有讲出来的话逐渐沉在了心底。

  很多年以后,当我读到契诃夫有关一个马车夫对一匹马倾诉自己儿子死亡的非常真实的短篇小说时,我又找回了过去的这份心情。但是十分遗憾,在万分悲哀的那些日子里,我身边不仅没有一匹马,就连一条狗也没有。我也没有想到叫老鼠来承受我内心的悲哀--面包店里老鼠倒有很多,并且我和它们生活在一起,并且成了亲密邻居。

  没过多久,警察尼基福里奇在我身旁如同老鹰一般盘旋起来。他身材匀称,身板强壮,一头银灰色的短发朝上竖起,又宽又密的胡子修剪得非常整齐。他经常津津乐道地乱咂着嘴,瞪着双眼看着我,那副模样就仿佛圣诞节前一天人们宰的鹅一样。

  "我听说你非常喜欢看书,对不对?"他问道,"你喜欢看些什么书?比如,喜欢看《圣徒传》,还是喜欢看《圣经》?"

  "我经常看《圣经》,也经常看《圣徒传》。"这话不禁让尼基福里奇感到意外,显然把他弄糊涂了。

  "真的?看书是件合法的好事情!我猜,托尔斯泰伯爵的作品你也是经常看的吧?"

  托尔斯泰的书我也看过,然而我仿佛感到这并非警察敏感的作品。

  "这些全都是些非常普通的作品,其他作家也可以写。听人说,他有几部大逆不道反对神父的作品,不妨看一看!"

  这几本胶印的作品我都读过,但是我感到这些书读起来非常枯燥,并且我知道没有必要与一个警察来争辩这些作品。

  经过几回在街上边走边谈以后,这个老头儿便邀我去他那里坐坐。

  "到我的岗亭中去坐会儿,喝杯茶。"

  不用说,我明白他要我去他那里做什么,然而我还是想去。我先向一些识大体之人讨教可不可以去,大伙儿觉得假如我谢绝警察的这片善意,就会增加他对面包店的疑心。

  接着我便到尼基福里奇那里做客了。他的小屋里,俄国式的炉子占去了三分之一的地方,还有三分之一地方放着一张双人床,床上挂有一个印花布的帐子,摆着好几只套有红色斜纹布枕套的枕头。剩下的空地方放有一只碗橱、一张桌子以及两把椅子,窗子旁边放着一条长凳。尼基福里奇此刻正坐在长凳上面解制服的纽扣,他的身子把这个小屋里唯一的一扇小窗挡得严严实实。在我身边坐着的是他的太太,一个胸部丰腴、面颊绯红的二十来岁的少妇。她有两只奇特的灰蓝色狡诈且阴险的眼睛,总是特意地翘着鲜红的嘴唇,说起话来总是非常强硬、怒气冲冲的。

  "我知道,"警察说道,"我的教女谢克列捷娅,一个浪荡卑贱的丫头,经常去你们的面包店里。看,所有的女人全都是贱货。"

  "都是么?"他的太太问道。

  "没有不是的!"尼基福里奇坚定地答道,身子晃动得胸部的勋章叮口当直响,好像马匹抖动的时候挽具发出的响声一样。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又兴高采烈地往下说:

  "从最低贱的妓女……甚至到至高无上的女皇,全都是卑贱的、浪荡的女人!示巴女王为了倾诉衷情,走了两千俄里的沙漠地来拜见所罗门王。叶卡捷琳娜女皇尽管号称大帝,不过也不能脱俗……"

  接着他仔仔细细地叙述起一个烧炉工的故事,这个烧炉工因为和女皇有过一夜风流,于是就飞黄腾达,从军士立即升为将军。他的太太认真地听着,偶尔舔一下嘴唇,还在桌子底下用脚碰一下我的脚。尼基福里奇讲得非常流利爽畅,措辞也非常有趣。然而这时候他不知怎么不自觉地将话锋一转,和我说起另外一个话题。

  "比如说,这里有个一年级的大学生普列特尼奥夫。"

  他的太太遗憾地叹了口气,插嘴说道:

  "他长得不怎么漂亮,但是人倒挺好!"

  "你是说谁呀?"

  "我是说普列特尼奥夫先生。"

  "这样说不对!首先,他现在不是先生,待大学毕业以后才可以称先生,而目前他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大学生,就像我们身边千千万万的大学生一样。再就是,你说他人挺好,这是什么意思?"

  "他快活而且年轻。"

  "这么说来,第一,杂耍草台班子里的小丑也一样是快乐的……"

  "那不一样,小丑的快乐是为了挣钱。"

  "住嘴!第二,大狗、小狗都一样……"

  "小丑就像耍猴一样……"

  "我刚才说过了让你住嘴!听到了吗?"

  "嗯,听到了。"

  "这不就对了吗……"

  尼基福里奇说服了妻子以后,就转过脸对我提议说:

  "你这就去和普列特尼奥夫互相认识一下,他是一位非常有意思的人!"

  我感到他是在试探我,由于他看到过我和普列特尼奥夫在大街上一起散步,并且或许看到过不止一次。我没有其他的选择,不得不说:

  "我们两个认识。"

  "真的,是这样的吗?"

  他的话听起来有点失望,他突然抖动了一下身子,胸前的纪念章又响了。此时我反而留起神来:我知道普列特尼奥夫这时正在用胶版印传单。

  他的妻子一面继续用腿碰我的腿,一面狡猾地找话碴特意逗他,但是他却像孔雀开屏一样滔滔不绝地卖弄自己的能言善辩。他的太太有意耍弄他,妨碍我听他讲下去。这时我又没察觉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更深沉、更威严了。

  "有一条看不到的线,你明白吗?"他问我,瞪着两个圆眼睛盯着我的脸,似乎害怕什么似的。

  "你不妨将皇帝陛下比作一只织网的大蜘蛛。"

  "嗳哟,你看你说些什么呀!"女人大惊小怪地叫起来。

  "你给我住嘴!蠢货,这么说是为了说得更形象生动,而不是蓄意贬低,母狗!快准备茶炊去……"他眉头紧锁,稍微眯起眼睛,动情地继续讲着:

  "这一条看不到的线就像一张蜘蛛网,从亚历山大三世皇帝陛下的心脏出发,经过各部的大臣,经过总督大人与各级官吏,直到我,甚至绵延到最下等的士兵头上。这一条线连结了所有的一切,包裹了所有的一切,好像一座看不到的堡垒维护着皇帝世世代代的统治。可是,那些被狡黠的英国女王收买的波兰人、犹太人以及俄罗斯人处处极力要破坏这条线,就像他们是为了人民一样!"

  他隔着一张桌子朝我探过身来,用可怕的声调低声问:

  "你懂吗?这就好。今天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你的面包师对你挺满意,说你这小家伙聪明、诚实,光棍一条。但是那群大学生常到你们的面包店来胡闹,在杰连科夫房间里整夜整夜地谈论。假如是单独一两个大学生,那就不会有任何说不清楚的事。可是一来总有许多,做什么呀?啊?我可不是贬低大学生们,因为今天他是个普通的大学生,明天可能就是一个副检察官了。这群大学生都是好人,只是太着急崭露头角了,而沙皇的敌人正在私下里挑唆他们!你懂吗?我还要跟你说……"

  他还没有来得及继续说下去,他家的房门忽然大开,走进来一个长着红鼻子的矮个儿小老头儿,他的一头卷发上束着一根小皮条,一只手提着一瓶伏特加,看样子可能喝醉了。

  "谁和我来下一盘棋?"他兴致勃勃地问,立刻现出一副俏皮的样子。

  "这位是我的岳父,妻子的父亲,"尼基福里奇脸上带着阴郁的神色说,口气非常失望。

  几分钟过去了,我该告辞了,走出大门,那个妖艳的少妇在我背后关上门的时候,捏了我一下,说:"云彩像着了火一样红!"

  天空中有一小片金色的云朵在逐渐消散。

  说实话,我不想惹我的那些教师生气,但是我还是要说,对当时国家机构的安排,警察给我分析得要比他们更鞭辟入里。那好像有一只蜘蛛,它不停地织出一条条"无形的线",将整个生活束缚住,掌握在手里。我很快学会到处去感受由这条线连出的结实的网络。

  晚上,女掌柜把店铺门关了以后,将我喊到自己房间里,一本正经地告诉我,她受托向我打听:那个警察对我到底讲了些什么?

  "天呵,我的上帝!"她听完我的话,恐惧地大喊起来,然后她像老鼠一样满地乱转,从一个角落跑到另一个角落,时不时地摇头。"这么说,面包师什么都没对您打探过吗?要知道他的情人是尼基福里奇的亲戚啊。必须将他赶走。"

  我靠着门框站着,皱着眉头看着她。她说"情人"这个词有点太不负责了,我听了很不好受,并且她决定赶走面包师也惹怒了我。

  "以后您要加倍小心。"她说,像以往一样,她那敏锐的目光仿佛在询问我根本就不知道的什么事情似的,让我十分尴尬。看,她背着手,在我跟前停下来。

  "为什么您老是这样烦闷呢?"

  "不久以前,我的外祖母刚刚去世了。"

  她听见这话好像感觉很开心,便面带微笑地问:"您十分爱戴她吗?"

  "是。如今您不再需要了解别的什么了吧?"

  "对,不需要了。"

  我离开了。那天晚上我写了一首诗,记得诗中有这么不服气的一句话:"您呀--不过是爱慕虚荣罢了。"

  从那以后店铺里就决定,叫大学生们尽量少到面包店里来。找不到他们,我几乎没有办法解决读书时遇到的难题了,只能将我感兴趣的问题写在笔记本上。但是有一次,我太疲惫了,枕在笔记本上呼呼地睡着了,此时面包师偷看了我的笔记。他喊醒了我,问道:

  "你这是写些什么东西呀?’加里波第为什么不驱逐国王?‘加里波第是谁?难道可以驱逐国王?"

  他气愤地将笔记本往面粉橱上一丢,就跑到炉坑边去烤面包了,并在那儿不断地唠叨着:

  "请自己说说:他应当驱逐国王吗?真是笑话。你还是放弃这古怪的想法吧。你这个书呆子!大约五年以前,在萨拉托夫,宪兵们像捉老鼠一样捉像你这样的书呆子呢。如今虽说没有这种事了,但是尼基福里奇也早就注意上你了。你还是将驱逐国王的想法扔掉吧,把国王赶走可不像赶走鸽子那么轻而易举!"

  他善意地劝告我,但是我不能正面回答他--那时我受到监禁,不能和面包师说"禁区之内的危险话题".

  当时城里广为流传着一本轰动一时的小册子,人们都在看,而且看后还议论。我央求兽医拉夫罗夫帮我找一本,但是他却使我失望地说:

  "唉,早就没啦,老弟,别抱希望啦!但是,似乎近日有一个地方要宣讲这本小册子,可能到时候我领您去听听……"

  在圣母升天节之夜,我跟着拉夫罗夫的高大身影,走在一片黑糊糊的阿尔斯克昏暗的田野上。他走在前头,离我大约有五十来俄丈〈约一百公尺〉。田野上人迹皆无,但是我依然"随时防范"--拉夫罗夫这样告诫我的--边走边吹口哨,哼着小曲子,装作一个喝醉了的工人。在我的头顶上空慢慢飘动着黑色的云团,在浮云之间滚动着一轮金黄色的月亮,乌云的阴影掠过大地,水洼中闪动着熠熠银光与铁蓝色的寒光。城市在我身后沉沉地低声怒吼着。

  我的领路人在神学院后边一座果树园的栅栏边停下角步,我连忙赶上他。我们默然无语地越过栅栏,穿过杂草丛生的果园,触到树枝,大滴大滴的露水就滚落到我们的身上。在一幢屋子的墙脚处,我们停止了脚步,轻声扣击紧紧关闭的护窗板。此时一个络腮胡的人打开了护窗板,我看到他身后一片漆黑,听不到一点动静。

  "什么人?"

  "我是雅科夫的朋友。"

  "赶紧爬进来吧!"

  进了这黑糊糊的屋子,只感觉那里有很多人,只听到衣服的磨擦声与脚步的窸窣声、轻咳声和议论声。有人划了一根火柴,把我的脸照亮了,我看到靠墙的地板上有许多黑糊糊的身影。

  "人都到齐了吗?"

  "到齐了。"

  "挂好窗帘,以免灯光从窗户缝隙里射出去。"

  一个气愤的嗓音高声说:

  "这是哪个聪明人自以为是,将我们召集到这个不是人待的房子里来的?"

  "小点儿声!"

  屋角里亮起了一盏小油灯。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儿家具,只有两个木箱,上面放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坐着五个人,简直像五只寒鸦栖息在树枝上。小油灯也放在一个倒置的木箱上。靠墙的地板上还坐着三个人,窗台上坐着一个蓄着长发、面庞瘦弱而又惨白的青年。除了他与那个络腮胡子的人之外,其他的人我都认识。

  此时那个络腮胡子的人小声说,他要为大家宣读一本名为《我们的意见分歧》的小册子,它是由"曾经是民粹派"的格奥尔吉·普列汉诺夫撰写的文章。

  昏暗中坐在地板上的某一位气咻咻地喊了一声:

  "我们早知道了!"

  这类神秘的气氛使我兴奋不已;神秘的诗是最好的诗。这时我感觉自己是一个在教堂里做祈祷的教徒了,不禁联想到古罗马基督教的地下室里秘密祷告的场面。屋子里充满着人们的低语声,可是说话声听来还是非常清晰。

  不知道是谁在屋角又大吼了一声。

  "胡说八道!"

  在那边黑暗的地方,模模糊糊地闪现着某一个铜器的亮光,好像罗马时代武士戴的盔甲。我估摸这也许是炉门上的什么铜把手。

  房间里回响着窃窃私语声,嘈杂声里经常冒出几句慷慨激昂的话语,一片杂乱,简直搞不清谁在谈论什么。有些人在我头顶上空的窗台上嘲讽地大声说道:"我们还听不听呀?"

  提出疑问的是一位留着长发的、脸色惨白的青年。大家不说话了,只听到一个男低音在宣讲小册子。人们划着火柴,烟卷头上微微的红光不时地闪亮,映照出一张张深思熟虑的脸,他们有的眯着眼,有的睁大眼睛。

  宣读的时间拉得太长,使人都厌烦了,我也听得疲惫了,尽管说我喜欢听这种语言尖锐、富有感情的朗读,它十分明确地表达出让人佩服的思想。

  不知道为什么朗读的声音戛然停止了,屋里立即响起一片愤然的吼叫:

  "叛徒!"

  "一纸空文!"

  "这是对英雄所流的鲜血的亵渎!"

  "在格涅拉洛夫与乌里扬诺夫牺牲以后……"窗台上又传来那个脸色惨白的青年的嗓音:"各位先生们,能不能严肃认真地提出反驳言词而不进行咒骂呢?"

  我讨厌人们争论不休,也不喜欢听人们争论,要琢磨他们飘忽不定、情绪激动的思想,对我而言是十分困难的,况且那些辩论者赤裸裸的自命清高的狂妄神气总是让我生气。

  那个长发青年从窗台上弯下身来对我说:

  "您就是做面包的别什柯夫?我是费多谢耶夫。我们真应该熟悉一下。说实话,在这儿待下去什么也做不了,这场争吵要持续很久,得不到什么好处。我们还是离开这儿吧,怎样?"

  过去我早就听说过费多谢耶夫这个人,说他是位非常沉稳庄重的青年小组的组织者。所以现在我非常喜欢他那张有一对深不可测的蓝眼睛的、苍白而又可爱的脸。

  我们两个走在田野上,他问我在工人当中是否有朋友,我在念什么书,是不是有许多空闲时间。他顺口告诉我:"我知道你们那个面包店,使我好奇的是您竟然在那里干碌碌无为的毫无意义的事。您这是为什么呢?"

  事实上,有时我自己也感觉做那些事一无所获,于是我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他听了我的回答,非常满意,紧紧抓住我的一只手,露出灿烂的微笑。他告诉我,后天他就要出门,三周之后才回来,到那时他再对我说,我们和他在什么地方见面。

  面包店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但是我个人的情况却乱成了一团。搬到新面包店以后,我的工作量越来越大。我既要在面包店做事,又要向外送面包,送私人住宅,送神学院,送"贵族女子中学".

  那些女学生常常趁我在篮子里挑甜面包的机会,偷偷塞给我小纸条,在这些美丽的信笺上我经常惊奇地看见用很幼稚的笔迹写的毫无廉耻的词句。

  在这帮性格开朗、衣着洁净、眉清目秀的贵族小姐们围着我的面包篮子一边可笑地扮鬼脸,一边用粉红色小爪子挑捡白面包时--我看着她们,极力猜测--我感到纳闷,是哪几位小姐给我写这种毫无廉耻的字条呢?我想,可能她们还不明白这些话的下流意思。从这儿,我不禁联想起那肮脏的"逍遥宫"来。"难道真有那条’看不到的线‘从那些逍遥宫一直伸展到这些贵族小姐的身上来了?"有一天,有位胸脯丰满、头发黑黑的、梳着一条粗辫子的女学生在走廊上拦住我,非常紧张地轻声说:"我付你十戈比,劳驾你替我将这封便函照上面的地址送去。"

  她那双柔和的黑眼睛里满含着泪水,盯着我,紧咬嘴唇,而此时她的脸和耳朵都红红的。我委婉地谢绝了她的十戈比,大方地接过便函,把它送去,送给了一个高等法院的司法人员的独生子、脸上泛着害肺痨病红潮的身材高大的大学生。他接过便函,一言不发、若有所思地取出一小把铜币数起来,打算给我五十戈比的报酬。听见我说不要回报后,他又把钱放回衣兜,但是没放进去,铜币哗啦啦都撒落在地板上了。

  他茫然地看着这些五戈比与七戈比的铜币向四处滚动,使劲儿地搓着两手,搓得指关节啪啪直响,一边困难地喘着气咕哝道:"现在可怎么办才好?噢,就这样吧,再见!我得考虑一下……"我不清楚他今后会想出什么办法来处理此事,可是我十分同情那位贵族女学生。没多久,她就从那所贵族女子中学失踪了,十五年后我又碰到了她,当时她在克里米亚半岛上的一个中学里当老师,已得了肺痨病。她谈到世上的各种事,就顿生人生经历屈辱的难以平复的恨意。

  就这样,我把面包送完就去睡觉,晚上再来到面包作坊里烤面包,到半夜的时候将刚烤好的新鲜面包送到商店里去。面包店位于市立剧院的旁边,每晚散场以后,观众经常顺路到我们这里来吃热乎乎的面包。随后我还要揉好按斤卖的面包与法式白面包的面团,用两只手揉好十五到二十普特面粉的面团,这可是件十分繁重的事啊。做完以后我再休息两三个钟头,然后又要去送面包了。

  就这样,日复一日。

  好在此时我已有强烈的欲望,要对人们播撒"合情合理的、美好的和永久的东西".我善于和人打交道,故事讲得也非常生动,我的想象是由我的个人经历与所看的书本激发出来的。我不用花费太多的精力就可以将日常生活里的事实编撰成有意思的故事,故事里别出心裁地藏着那条"看不到的线".

  我和克列斯托夫尼科夫以及阿拉富佐夫工厂的工人们都认识;和我最接近的是老织布工尼基塔·鲁布佐夫,他大概在俄国的每一个织布厂都劳动过,是个天生聪明、性格开朗的人。

  "我在世上混了五十七年啦,我的列克塞·马克西莫维奇,我的起绒草,小流浪儿啊!"他压低嗓音说,一副黑眼镜后边的那双生病的灰眼睛含着微笑。这副眼镜的镜架是他亲自用铜丝做的,戴时间长了,鼻梁上和耳后都染上斑斑绿铜锈。人们之所以称他"德国佬",是因为他以往刮胡子总爱像德国人那样嘴唇上留一小撮唇髭,在下嘴唇下留一块浓密的灰白胡须。他身材中等,胸脯宽阔,生性快乐而又满怀忧愁。

  "我最喜欢去马戏场了,"他把凹凸不平的光头向左肩一歪,说,"马本来是个畜牲,人们是怎样将它们驯练出来的呢?真让人羡慕。我敬佩地看着那些畜牲,心里思忖道:嗯,由此可见,人也能够训练得聪慧起来。在那儿马戏演员是用糖块将畜牲驯教得十分服帖的,嗯,当然我们会到小店去买糖块。我们,也就是我们的灵魂,需要糖块,而糖块就是善心!也就是说,年轻人,我们对人要充满善心,而不应该像我们如今这样举棒打人,你说对不对?"

  其实他自己待人并不十分好,和人讲话经常带半鄙视半讥笑的语气;与人辩论时,态度粗暴,蛮横无礼,大有非要压倒对方不可的架势。我和他刚开始的相识是在一家啤酒店里,当时人们正打算围打他,而且已经打了他两下,我冲过去将他拉走了。

  "您被打痛了吧?"在下着牛毛秋雨的夜晚,我和他并肩走着,一边问道。

  "哦,这算得了什么?"他不屑地说,"等等,干嘛你和我说话总是称呼我’您‘呢?"

  从那以后,我们就成了朋友。最初,他经常尖刻、巧妙地讥笑我,可是我对他说了我们生活中那条"看不到的线"起着非常大的作用以后,他就一改常态认真地说道:"你呀,不笨,真的不笨!我这么说对吗?……"于是他如同一位长辈一般对我和蔼起来,甚至喊我姓名时还毫不客气地加上父称。

  "我的列克塞·马克西梅奇,我亲爱的小伙子,你的看法没错,但是谁也不会信任你的话,不会有益处……"

  "您信吗?"

  "我如今是一条秃尾巴的丧家狗,而普通老百姓则是戴着镣铐的看家狗,每个狗的尾巴上都带着很多带刺的杂草:妻子、孩子、手风琴、套鞋,并且每个狗都非常痴迷自己的狗窝。他们不会相信的。起初在我们的莫罗佐夫工厂里发生的暴动就是这样!谁冲在最前头,谁就会被打破脑门子,而脑门子可与屁股不同,一旦砸烂了,那可够难受的。"

  但是,自从认识了克列斯托夫尼科夫工厂的钳工雅科夫·沙波什尼科夫--一个身患肺痨病、会弹吉他、精通《圣经》,可是强烈地否认上帝的存在的工人--后来,他说起话来就和从前有点儿不同了。雅科夫不时地在一边随地吐着血,一边激烈而又狂热地证明说:"首先,我绝不是’按上帝的形象‘做出来的,我什么都不明白,一无所长,并且也不是个仁慈的人,千真万确的,不是仁慈的人!其次,上帝不知道我生活有多么艰难,也许知道,可是无力相助,也许有能力帮助,可是又不愿意帮忙。最后,上帝并非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也不是仁慈的,说白了,上帝根本就不存在!这纯粹是凭空捏造出来的,纯粹是凭空想象出来的,连一切生活都是凭空捏造出来的,可是这一切欺骗不了我!"

  听完这一番话,鲁布佐夫先是惊讶地朝后退了一步,然后气得脸色铁青,并开始破口大骂。但雅科夫引经据典,用一句庄严的话让鲁布佐夫无言以对,缩着身体,低头沉思起来。

  沙波什尼科夫说起话来简直令人心惊胆战。他的脸瘦而黑,黑色的头发如同茨冈人似的鬈曲着,青色的嘴唇中露出狼一样的牙齿。一对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直盯着对方的脸,这种凶光毕露的目光使人无法忍受--我感觉这很像躁狂病人的目光。

  告别雅科夫以后,鲁布佐夫闷闷不乐地对我说:

  "在我跟前还没有人诬蔑过上帝。我从没听到过这样的话。无论什么样的话我都听过,但是没听过这样的话。不消说,这个人在世上活不了多长时间。唉,真可怜!他自己已经烧到白热化的程度了……有趣,老弟,太有趣了。"

  可是他不久就和雅科夫打得火热了,全身热血沸腾,激动不安,一个劲儿地伸出手指擦擦害病的眼睛。

  "那--那么,"他笑呵呵地说,"这就是说,免了上帝的职务了!我亲爱的小兄弟,有关沙皇,我还要说一句话:对我而言,沙皇他不碍事。问题不在沙皇身上,而在于一些老板们。我和每一位帝王都可以讲和,即使是和沙皇,即使是和伊凡雷帝都可以:既然你喜欢,那你就来统治,来做皇帝吧,只要可以让我去惩治老板,那就够了!你下令叫我去拿金链子将老板绑在皇帝的宝座上,我会像朝拜沙皇似的朝拜你……"

  有一天,他看完《饥饿沙皇》这本书后,对我说:"书里所写的--没错!"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石印小册子的时候,他顽皮地问我:"这是哪位给你写的?写得真清楚。麻烦你告诉他,说我感谢他。"

  鲁布佐夫对知识的渴求是永不知足的。他常常十分仔细地倾听沙波什尼科夫大肆评论上帝的话,一连几个钟头听我讲一些书里的故事,经常会被逗得仰着头,弯着身子,放声大笑,而且大声称赞道:"人的脑子真聪明啊,真聪明啊!"

  他自己读书很吃力,因为一双害病的眼睛不好用,但是他见多识广,这常让我惊叹不已。记得一天他对我说:

  "德国有一个绝顶聪明的木匠,国王自己都经常请他去出主意。"我进一步追问下去才弄明白,他说的是倍倍尔。

  "您是从哪儿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呀。"他随口一句,一边用小手指头搔搔长着疙瘩的秃脑壳。

  沙波什尼科夫对现实生活的艰辛与忙碌并不关心,一心只想消灭上帝,讥讽神职人员,特别痛恨修士。

  有一天鲁布佐夫心平气和地问他:

  "雅科夫,你怎么总是咒骂上帝呀?"

  他立刻更加恶狠狠地狂叫道:"除了这个上帝,还有什么可以妨碍我的生活,啊?我崇拜上帝几乎已有二十年,对上帝一直谨小慎微。什么事都担惊受怕,不许辩驳,一切由上帝做主,日子过得毫无自由。自从我熟读了《圣经》以后才明白:这都是凭空捏造出来的!纯粹是凭空捏造出来的,尼基塔!"

  说着,他一边生气地挥动着一只胳膊,好像要挣脱掉那条"看不到的线"一样,一边快要哭出声来地说道:

  "瞧!因为这事儿,我没有老就快要死喽!"

  当时我认识了好几个很有趣的人,还经常跑到谢苗诺夫的面包店去探望老朋友们。他们高高兴兴地欢迎我,很喜欢听我讲各种故事。然而鲁布佐夫居住在舰船修造厂区,沙波什尼科夫住在卡班河对岸非常远的鞑靼区,二者相距有五俄里,因此我几乎见不到他们。他们来看我也不可能,因为我没有可以款待他们的地方,还有新来的面包师、一个退伍士兵,常和宪兵们来往。宪兵队的后院紧靠着我们面包店的院子,飞扬跋扈的"蓝制服"们经常越过围墙来我们这里--来给汉加尔特上校买白面包与为自己买黑面包。

  何况其他人还告诫我别过分"出风头",以免引起其他人对面包店的过分关注。

  最近我看到我的工作快做不下去了:越来越多地发生大家意想不到的生意上的亏盈、经常从钱柜里拿钱的事情,以致偶尔没钱买面粉。

  杰连科夫揪着小胡子,无奈地笑着说:"我们要破产啦。"

  他的私人生活也过得不好:火红色卷发的娜斯佳已经有了身孕,整天像只凶狠的野猫一般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睁着两只绿眼睛充满了怨气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看着房子里所有的人。

  她走起路来使劲儿往安德烈身上撞,似乎没看到他在她眼前一般;安德烈只是歉意地微微一笑,为她让路,接着摇了摇头。

  偶尔安德烈向我诉苦:

  "一切全乱套了。大家没有不拿的东西,太随便了。我刚为自己买了半打袜子,只一天工夫就没了!"

  提起袜子的事,的确使人发笑。

  可是我没有笑,因为我看着这个善良的人在这么艰难地维持着铺子,极力想做好这桩有意义的事情,但是身边的人们对他的这种事情抱有轻视且一点儿也不关心的态度,甚至还进行摧毁。杰连科夫并不希望得到他所救助的那些人的感谢,可是他有权请求他们对他更加关心、更加友善,而不是像如今这样的态度。他的家庭不久就遭遇了不幸,父亲因为宗教崇拜的压抑,害了精神忧郁症,小弟开始整天喝酒,跟女人们厮混起来,妹妹的行为变得像一个陌生人,很明显,她和那位火红头发的大学生不快乐的恋爱已经结束了。我常常发现她双眼哭红了,我心里不禁讨厌起那个大学生来。

  我好像感觉我喜欢上了玛丽娅·杰连科娃,还喜欢上了我们店铺的女伙计娜杰日达·谢尔巴托娃,一个鲜红的嘴角处一直挂着妩媚的微笑、胖胖的红脸女子。

  我真的开始恋爱了。我的年龄、个性及丰富多彩的生活使得我要去接近女人,这么做与其说是太早,毋宁说是太迟了。我很需要异性的温情,即使得到女性友善的关爱也行。我也渴望坦诚地倾诉自己的心事,需要其他人和我一起理清茫无头绪的思绪,以及十分复杂的感觉。

  但是我还没结交真正意义上的朋友。那些将我视为一块"待加工的璞玉"的人,都不能得到我的好感,也不能让我对他们倾诉衷肠。

  每当我跟他们聊起他们不感兴趣的话题时,他们就立刻劝说我:"得啦,别往下说了吧!"

  昨天古里·普列特尼奥夫被逮入狱,然后被押送到彼得堡的"十字架"狱里去了。这个坏消息是尼基福里奇今天早晨在街上碰见我时第一个告诉我的。他沉思着、洋洋得意地向我迎面走来,胸前挂满了奖章,好像刚刚走出阅兵场,随后将手举到帽檐边,默默地从我身边走过去了,可是他顿时又停下来,愤怒地对着我的后脑勺说:"昨天晚上古里·亚历山德罗维奇被抓了……"接着他挥了一下手,一面四下观察着,转过头悄声加了一句:"这个年轻人算是完蛋了!"

  我好像看出他那狡猾的眼睛里闪动着泪花。

  我知道普列特尼奥夫早就预感到自己总有这么一天会被抓的,他自己曾为此提醒过我,并奉劝不管是我还是鲁布佐夫都别去和他相会,他和鲁布佐夫的关系同我的关系一样,也是十分亲密的。

  尼基福里奇眼睛望着脚下,一边不高兴地问我:"你为什么不经常到我那儿去啦?……"

  晚上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刚刚睡醒,正靠在床上喝克瓦斯。他的妻子玛丽娜弯着身子坐在窗口,在缝补长裤。

  "事情原来是这么回事,"警察挠挠长着像熊一般的长毛的胸脯,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开腔说道:"他被逮捕了。在他那儿搜到一个锅,他就是用这个锅熬颜料,打算印反对皇帝的传单的。"

  说着,他向地板上吐了一口唾沫,没好气地对妻子吼道:"给我裤子!"

  "快缝好了。"她没抬起头,说着。

  "她心疼他,还为他哭泣,"老头儿用眼神示意他的妻子,说,"我也为他感到遗憾。可是一个大学生怎么能反叛皇帝呢?"

  他一面穿起衣服,一面对妻子说:"我出去一下……你赶紧去烧茶炊。"

  他年轻的妻子仍然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但是当他走出房门以后,她快速转过身子,攥紧拳头朝门口砸去,从龇着的牙缝里恶狠狠地骂道:"哼,老不死的东西!"

  她的眼都哭肿了,左眼圈旁边几乎布满了大块的伤痕。她跳起身来,来到壁炉跟前,一面朝茶炊弯下身子,一面低声咕哝着:

  "我非要骗他一下不行,骗得他痛哭大叫!像狼一样嚎叫。你可千万不要信他的话,一句也不要相信!他绝对不会放过你。他在胡说八道,他不会可怜任何人。他像个打鱼的。你的事他全都知道。他就凭借这一手为生,就爱抓人……"

  她来到我的身边,用恳求的语气说:"你吻我一下行吗,啊?"

  我原本讨厌这个女人,但是她那双眼睛这么凶狠、这么忧愁地看着我,使得我忍不住搂住她,摸了摸她那乱蓬蓬、油腻腻、有点发硬的头发。

  "最近他在监视什么人?"

  "他正在观察雷布诺里亚德大街旅馆中的一些人。"

  "你知道他们的姓名吗?……"

  她微微一笑,答道:"看,我要跟他说,你在对我打听这些事!他回来了!天啊!……古罗奇卡就是他发现的……"说着,她赶紧跳到炉子前面去了。

  尼基福里奇取来一瓶伏特加、一瓶果酱与一些面包。然后大家坐下来一起喝茶。玛丽娜坐在我身边,特别殷勤地侍候我,经常用那只好眼睛望着我的脸。这时她的丈夫又教训起我来:"那条看不到的线深入到人们的心中、骨髓里。看,可以将它扯掉,可以将它铲除吗?沙皇就是人民的上帝!"

  这时他突然问我:"嗳,你读过许多书,那福音书肯定读过吧?嗯,怎么样?你认为,那里面说的都对吗?"

  "我不知道。"

  "依我看,那上面说的全是废话,而且还很多。比如,说到穷人,那里面说穷人是幸福的,穷苦人怎么会幸福呢?这简直有点儿胡说八道。总之,那里面关于穷人的话有不少是令人难以理解的。得把生来就穷的与中途变得穷苦的区分开来。生来就穷的人,这原本就非常糟糕!而中途变得穷苦的,可能是种不幸。应该这样来看待它们的区别。这样才更好。"

  "为什么呢?"

  他用审问的眼睛看着我,默然无语,接着条理清晰、严肃地谈起明显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想法。

  "福音书里有很多可怜人的话,而可怜却是有害的东西,我是这么想的。可怜就要在没有任何用处的、甚至有弊的人身上投入巨大的开支。要建什么养老院啦、监狱啦、精神病院啦,等等。实际上应该帮助那些身体坚实、健康的人,使他们有可能有所作为。但是我们却经常帮助病人,难道可以将身子虚弱的人变为健壮有力的人吗?因为做这种无谓的事情,健康的人也会变得虚弱,那病人就会爬到他们的脖子上。看,这就是需要研究的现实生活!有很多情况应该重新探讨。一定要知道:生活早已放弃了福音书里写的一套,生活行驶的是自己的轨道。你看,普列特尼奥夫为什么会死呢?就是由于可怜。我们在怜悯穷人,而大学生却在受苦受难。这难道是合乎情理的吗,啊?"

  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胆大包天地表达这种思想,尽管以前也经常听到。这种想法比我料想的更鲜明生动,传播得更为广泛。

  过了七年左右,当我再次读尼采的书时,又清楚地回忆起喀山警察那套哲理。顺便说一下:我在书本中很少看到那些我在从前的现实生活中所没有听到过的知识。

  此时这个专职"逮人"的老头儿还在无休无止地往下讲,一面和着语调用小手指敲击托盘的边缘打节子。他那瘦瘦的脸残酷无情地皱起了眉头,可是眼睛没瞧着我,而是望着擦拭得可以当镜子用的铜茶炊。

  "你该走啦。"妻子提示他两次了,他根本不理会,只是不停地按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下去。不知不觉中,他换了个新的话题,使得我一时不知所措。"你这小伙子不痴也不傻,又识文认字,难道就只配一辈子做面包师吗?如果你再为沙皇帝国效力的话,那赚的钱就不会少了……"

  我一边听他讲话一边在琢磨,怎样赶快去对雷布诺里亚德大街上我的那些朋友报信,告诉他们尼基布雷奇正在监视他们。在那里的旅馆里住着一个刚刚从亚卢托罗夫斯克流放回来的人,他叫谢尔盖·索莫夫。有关他人们对我描述过很多有意思的故事。

  "聪明的人应该紧紧团结起来,就像蜂房里的蜜蜂一样,或者蜂窝中的马蜂。那沙皇帝国……"

  "看,九点钟了。"妻子又催促他。

  "真见鬼!"

  尼基福里奇边系制服纽扣边站起身来。

  "嗯,不要紧,我坐公用马车去。再见了,老弟!欢迎常来走走,别客气……"

  当我走出岗亭小屋时,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到尼基福里奇家来"做客"了--老头让我感到反感,尽管他也很有趣。他说的那些有关摒弃可怜人的话使人焦虑不安,深刻地印在了我的脑海中。我认为那些话颇有一些道理,可令人可惜的是,那些话竟然是一个警察说的。

  人们经常对有关可怜的话题进行争论,其中有一个人的见解使我特别激动。

  城里来了一个"托尔斯泰主义者".

  这种人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身材高大,体格健壮,脸色乌黑,留着一把黑色山羊胡子,嘴唇厚厚的,如同黑人一般。

  他常常弯着腰望着地面,但偶然也会突然抬起他那有些秃顶的头,一双湿润的黑眼睛闪现出充满热情的炯炯光芒--他那锋芒毕露的目光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有一次大家在一个教授的家里谈话,那时有很多青年来参加,其中有一个身材瘦小、举止文雅的小神父,神学硕士,穿一身黑色的丝绸长袍;黑袍非常显眼地映衬出他那张惨白、俊秀的面孔,脸上那两只冷冰冰的灰眼睛经常闪现着傲视尘俗的笑。

  这个托尔斯泰主义者就福音书中永恒不变的伟大道理谈了很久;他的嗓音略带沙哑,言简意赅,可是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听起来都铿锵有力,让人感到他的话中蕴藏着一种真诚的力量。他一边说一边用那毛茸茸的左手做着乏味的手势,似乎在砍什么东西似的,右手始终插在衣兜里。

  "简直是一个戏子。"我旁边角落里的人们在纷纷议论着。

  "没错,很像在演戏。"

  在这前不久我刚看过一本书,作者似乎是德雷珀,写的是天主教怎么反对科学的事情。我认为这是一个热烈的天主教徒的真心话,这些教徒确信用爱的伟大力量就可以拯救世界,并出自对人类的热爱,打算将人用刀杀死,用火焚烧。

  他穿着一件肥大的白布衫,外边披着一件灰色的旧外衣,这也让他和其他人不同。说教即将结束的时候,他提高了语调喊道:"那么,你们是信任基督呢,还是信任达尔文呢?"

  他像投一块石头一样突然提出这个问题,一瞬间拥挤着坐在屋角里的那些年轻的小伙子与姑娘们个个既惊又喜地看着他。很明显,他的发言征服了在场的所有的人,大家都默然无语、低头沉思这个严肃的问题。

  他用焦急的目光环顾了大伙儿一圈后,愤怒地补充道:"只有法利赛人才可能力图将这两种无法调和的原则统一起来,他们这样做,既无耻下流地欺骗了自己,又用谎话坑害了其他人……"这时候小神父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不慌不忙地捋起黑袍的袖子,带着不友善的殷勤与故作慷慨的嘲笑,从从容容地说:"看样子,你们是同意有关法利赛人的粗俗见解喽,这种见解不仅是庸俗的,而且纯粹是错误的……"他竟然开始说法利赛人真正地、真诚地继承了犹太人的传统,并且人民总是跟着法利赛人去反对他们自己的敌人,这不禁让我大吃一惊。

  "你们去看看约瑟夫斯·弗拉维乌斯的书吧……"托尔斯泰主义者跳起身来,挥手做了个狠狠的用大刀阔斧砍杀人的动作,仿佛要将弗拉维乌斯砍倒一般,大声喊道:"人民现在还跟着敌人反叛自己的朋友,人民这样做不是完全出于自愿,他们是被逼迫的、被强逼的。你们的弗拉维乌斯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小神父与别的人早已脱离争论的话题,说起了十分琐碎的小事情,所以事实上争论已经消失了。

  "真理就是爱。"托尔斯泰主义者高声叫喊,眼睛里闪射出仇恨与蔑视的光芒。我经常感到自己被这些激烈的争辩弄得晕头转向,抓不住话里的真正意义,在唇枪舌剑的旋风里好像脚下的大地也摇晃起来。于是我失望地感到,也许世上没有比我更愚蠢、更没有本事的人了。

  此时托尔斯泰主义者一面擦着紫红色脸膛上的汗水,一面狂怒地咆哮着:"丢掉福音书,忘记这本书,以免再说谎!重新将基督钉上十字架吧,只有这样做--更真诚!"

  我心里立刻产生了一个很大的疑问:怎么回事?如果生活就是为实现人们的幸福而进行的无休止的斗争,那么善良与爱就肯定会危及斗争获得胜利吗?

  我打听到这个托尔斯泰主义者名字叫克洛普斯基,得知他住在什么地方,第二天傍晚就去登门造访他。他暂时寄居在两位年轻的女地主家里,我去的时候,他正与两位小姐坐在花园中一棵菩提树树荫下的桌子边上。他身穿一条白裤子和一件白衬衣,衬衣扣子没系,露出黑糊糊、毛茸茸的胸脯。他身材高大,颧骨很高,脸型瘦削,和我脑海中的云游四方的圣徒及布道者非常相像。

  他用银勺子舀盘子里的牛奶浆果,津津有味地吃着,还经常吧嗒着两片厚厚的嘴唇,每吃一下,就吹动一下存留在稀疏的猫一般胡子上的牛奶汁。一位小姐站在桌边侍候他,另一个小姐靠在树干上,双手交叠在胸部,想入非非地仰望着尘土飞舞的昏暗的天空。她们两个人都穿着紫丁香色的轻轻飘动的连衣裙,容貌极为相像,简直分辨不出谁是谁。

  他友好亲切地和我谈起爱的理论,并且说应当在心灵中培养和发掘这种唯一"能让人具有世界意识",也就是说具有现实生活里到处存在的爱的精神。

  "只有用这样的情感才能将人凝聚在一块儿!谁没有爱,谁就不可能理解生活。有的人说:生活的法则就是斗争,他们是一些命里注定要死亡的两眼一摸黑的人。用火不能扑灭火,同样,用丑恶也不能战胜丑恶!"

  但是当两个小姐彼此搂着向花园深处的房间走去的时候,这个托尔斯泰主义者一面眯缝起眼睛看着她们的身影,一面问我:"你是干什么的?"

  他听了我的回答以后,用手指敲击着桌面讲起人在什么地方都只不过是人,不需要拼命去改变人在生活里的地位,而只需要努力提高爱人类的精神就可以了。

  "人所处的地位越低下,他就越接近生活的真理,越接近生活的最高智能……"我甚至有点儿怀疑他自己是否知道这样的"生活的最高智能",可是没出声,只认为他对于和我说话已经索然寡味了。他用厌倦的目光看了看我,打了一个哈欠,双手托住后脖子,两腿伸直,挺了挺身体,然后疲惫地合上眼睛,好像打盹儿一般嘟嘟囔囔地说道:"服从爱……生活的原则……"

  他哆嗦了一下,挥起双手,仿佛要抓住空中什么物体一般,双眼恐惧地注视着我,说:

  "怎么啦?我累了,对不起!请原谅!"

  他又闭上眼睛,仿佛身子疼得难受,露出了一排牙齿。

  下嘴唇垂下来,上嘴唇稍微朝上翘着,稀稀疏疏的发青的唇髭也立了起来。

  我告辞了,心中对他没有一点儿好感,并且有点儿怀疑他对我的真诚。

  过了几天,我早晨为一位熟悉的副教授、嗜酒的单身汉送白面包的时候,在他那里又碰到了克洛普斯基。他也许夜晚没有睡觉,一脸秽气,双眼红肿,我想他准是喝多了。

  肥头大耳的副教授也是醉醺醺的,直流眼泪。他只穿了一件内衣,双手抱着一个吉他蹲在地板上,周围是乱七八糟的移动过的家具、空啤酒瓶以及他脱下的外衣。他坐在那里,身子不停地摇摇晃晃,还嚷道:"仁--爱……"克洛普斯基怒气冲天地厉声喊道:"没有仁爱!我不是陷在爱里死去,就是在争夺爱的斗争中死去--反正都一样:我们命里注定要死……"说着,他紧紧抓住我的一个肩头,将我拉到屋里,对副教授说:"你就问问他吧:他想要些什么?你问他需要对人的仁爱吗?"

  副教授眼中噙着泪水,看了看我,然后笑了起来:"他是面包店里的人!他需要面包钱。"

  他转了一下身子,将手伸到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我,说:"喂,把钱全拿去!"

  但是托尔斯泰主义者却夺过他的钥匙,对我摆摆手:"走吧!以后再来拿钱。"

  说着,他将从我手中接过的白面包向墙角处的长沙发上丢去。

  多亏他没有把我认出来,这不禁让我暗自兴奋。离开时,我又记起他那句被爱毁掉的话,心中立刻对他充满了厌恶。

  后来别人对我说,他对寄住家的一个小姐倾诉爱情,但是同一天又对另一个小姐求爱。姐妹两个述说自己的乐事的时候,她们就对共同的恋人充满了恨意。于是她们命令看守院子的人告诉这个爱情的布道者马上滚出她们的家门。从此以后他就从城里消失了。

  爱情与仁爱在人们的生活中到底有什么意义这个辣手而又错综复杂的难题,我早就在思考了。它起先在我心中只是朦朦胧胧的,可是我敏锐地感觉到这是矛盾的,事后我索性明确地提出:"爱的作用到底是什么?"

  我以前读的一些书中写的全是基督教思想、人道主义和呼吁对人的怜悯--这些内容我那时所熟识的那些进步人士都非常慷慨激昂、绘声绘色地描述过。

  但是我所直接观看到的一切,几乎全然不是对人的怜悯。在我面前所展示的生活,是一连串无休无止的仇恨与凶残,是为一丁点儿小事不断地进行的自私的斗争。我自己需要的只是书籍,除此之外,其他的一切对我而言都毫无意义。

  只要走在大街上,或在大门口坐一段时间,你就会知道:所有那些马车夫、看门护院的、工人、官吏、商人,他们的生活过得并不像我所看得上的那些人一样,他们所思考的也不像那些人一样,所走的也是其他的路。我所尊敬和信赖的那些人,是十分孤独的、和其他人格格不入的,所以在那样的大部分人中间,在那些如同蚂蚁一般忙忙碌碌不断地在做卑鄙狡黠的勾当的人们之间,是剩余的;在我眼里,目前这样的生活太愚蠢透顶、太无聊了。

  我也经常看到,人们只是在口头上谈论仁爱与博爱,其实他们也无意识地在遵循生活的准则。

  想过有意义的日子,是多么的困难呀!

  有一天由于患水肿皮肤蜡黄、浑身浮肿的兽医拉夫罗夫喘着粗气对我说:"应该增强人类的残酷,让人们为之而感到疲倦,让每个人都讨厌,就好像讨厌这个该死的秋天一样!"

  这年秋天来得特别早,细雨连绵不断,温度急剧下降,瘟疫蔓延,自杀事件频繁发生。拉夫罗夫不喜欢任凭水肿折磨而死,也服氰化钾自杀了。

  "为牲口治了一辈子的病,到最后却像牲口一样死去!"兽医的房东、裁缝梅德尼科夫在为他送葬的时候这样说,他的身体瘦削,敬神,可以背诵所有的称颂圣母的赞美诗。他经常用三个鞭梢的皮条抽打自己的两个孩子--一个七岁的女儿和一个已经读中学的十一岁的儿子,用竹竿打妻子的腿肚子,而且抱怨道:"民事法官斥责我,说我这样的陋习似乎是从中国人那儿学来的,但是除了在广告牌与画片上,这辈子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中国人呢。"

  有一位在他那里干活、总是闷闷不乐的罗圈腿的工人,绰号是敦坎汉子,经常提起他的老板:"我对那些温柔的教徒感到害怕!脾性野蛮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假如发生什么,还总是来得及逃避他。但是温柔的人靠近你的时候,常常不露声色,像草丛里一条打埋伏的蛇,到时候它会冷不丁地向你最袒露的心窝处咬一口。我害怕慈善的人……"这个敦坎汉子友善而又圆滑,爱告密,是讨梅德尼科夫爱的人,他讲的这番话倒是很有道理。

  有时我认为,温柔的人就像生长在石头上的苔藓类植物,可以让生活的岩心风化,使其土质变得疏松,长出其他的东西来。可是更多的时候,我遇见许多温柔的人,他们那做无耻勾当的随机应变的本事,难以猜测的瞬息万变,心灵的歪曲与如蚊蝇般的哼哼,经常让我认为自己好像一匹置身于一群牛虻包围之中给绊住脚的马。

  那次离开警察时,我也这么想过。

  秋风吼叫着,灯火在风里摇摆,好像使人认为灰暗的天空也在发抖,朝大地落下十月的绵绵细雨。一个淋得湿淋淋的妓女拉着一个酒鬼沿街往上走,她拽着他的胳膊推他,而酒鬼咕哝着、抽噎着。妓女一脸疲惫,用沙哑的嗓音说:"哎!你的命运应当这样……"

  "看,"我心想,"此刻我也似乎被一个人拉着,推到穷街陋巷里,让我饱览丑恶、悲惨的场景与形形色色的人们。事实上,这些我都看得已经够多的了。"

  或许,我那时并不是这么想的,然而我的脑海中浮现的正是这样的思想。

  也正是在那个悲凉的傍晚我第一次感到身心疲乏,情绪沮丧。从那个时候起,我开始认为自己心情糟透了,并用一种陌生人的、甚至轻视的目光来冷眼对待自己了。

  我看到每个人的身上都纠缠着某些矛盾,有的比较尖锐些,有的比较平缓些,这所有的矛盾不但表现在语言与行动上,而且也表现在情感上。这种变化不定的情感上的矛盾让我痛苦不已,而且察觉到,这种变幻莫测我自己身上也存在,这更加让我痛苦。我对一切都产生了好奇心,包括对女人,对书,对工人,对快活的大学生。可是我在哪一方面都失败了,做什么都一无所获,认为自己像个陀螺,有一只看不到有力的手挥着一根看不到的鞭子在使劲儿地抽打我,让我滴溜溜地转来转去。

  有一天我听说雅科夫·沙波什尼科夫生病住院了,我去探望他。那里一位戴眼镜、头上蒙着白头巾、头巾底下耷拉着两只红得像煮过似的耳朵的歪嘴胖女护士,轻描淡写地说:"他死了。"

  她看我不愿意离去,傻傻地站在她跟前,就愤怒起来,大声叫喊:"喂?还站着干什么?"

  我也气坏了,对她说:"你是个蠢猪。"

  "尼古拉,快把他赶走!"

  尼古拉正在拿抹布擦一个铜棍子,听到命令,他大吼一声,挥起手里的铜棍子向我背上打来。此时我趁势冲上去拦腰抱住他的整个身子,将他拖到外边,摁倒在医院大门台阶跟前的水洼中。他对我的这一手倒也显得非常冷静,两只眼睛狠狠地瞪着我,一言不发地在水洼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哼,你这条疯狗!"

  我径直走进杰尔查文花园,在诗人的纪念铜像旁边的一条长椅上坐下来。此时我真想干件坏事,叫人们都朝我扑过来,我也可以趁机打他们一顿。

  可是,尽管今天是周日,花园中却空空的,四周不见一个人的影子,只有风卷着飘零的枯叶在吹动,路灯杆子上的广告纸也沙沙地响着。

  黄昏时分,花园上空晴朗蔚蓝的天逐渐暗了下来,使人觉得更凉了。诗人巨大的铜像竖立在我跟前,我注视着它,心里想道:雅科夫这个无依无靠的人活在世上时疯狂地否定上帝,到头来还是像其他人一样死去,死得无声无息。这真有点让人伤心,太令人惋惜了。

  "尼古拉这个王八蛋,他应该跟我好好地打一架,要不然就去喊警察,将我抓到警察局去!"我去找鲁布佐夫,他正在他那简陋房间里的小桌旁坐着,在小灯下缝补衣服。

  "雅科夫死了。"

  老头子抬起拿着针线的手,很明显是想画十字,但是刚晃动手,手里的线挂住了一个东西,于是他小声地骂了一句:"他娘的!"

  然后他发起牢骚来:"事实上,我们大家注定都要死去,我们卑贱的命就该这样呀,真的,老弟!看,他死了,这儿那个无依无靠的铜匠也快要死去了。他在一个星期日被宪兵逮去。我和他相识还是古尔卡牵的线呢。一个特别聪明的铜匠!他经常和大学生们待在一块儿。你有没有听说大学生们正在闹事,是不是真的?哎,你来帮我缝补这个上衣吧,我的老眼昏花了。"

  他将他那件破衣服连同针线一块儿递给我,就倒背双手,在屋里走来走去,一面咳嗽,一面嘴里嘟囔道:"无论在哪里,只要什么地方冒出一丁点儿亮光,魔鬼立刻就将它扑灭,然后又是一片寂静!这个城市真讨厌啊。趁如今伏尔加河还没有封港,你赶紧乘船离开这里吧。"

  他停下脚步,搔搔头皮,自言自语道:"然而上哪里去好呢?每一个地方都去过了。真的,差不多每个地方都走遍了,最后只能是把自己的身子累坏。"

  他吐了一口唾沫,继续说:"唉,这也算是日子?见他妈的鬼去吧!活了大半辈子了,到最后也没活出一个名堂来,内心也罢,身子也罢,都……"

  他站在门后边的角落里,不说话了,似乎在竖耳仔细倾听什么动静,随后当即走到我面前,在桌子旁边坐下来。"我亲爱的列克塞·马克西梅奇,我对你说吧:雅科夫一生耗费很大的精力去反对上帝,结果只是徒劳。既然我不承认上帝与沙皇,那么他们都不会变得善良。需要的是,人们首先必须自己恨自己,放弃这种恶劣的日子--就要这样!唉,我已经老了,要做,也迟了,两眼已经快要瞎了,真难受啊,老弟!你补好了吗?多谢……我们去小饭铺喝杯茶吧……"

  在去小饭铺的途中,他揪住我的两个肩膀,在黑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着,一边还嘟囔着:"牢记我的话:普通百姓再也无法忍受了,总有一天愤怒会爆发出来的,将一切全部摧毁--将他们那无聊的生活完全摧毁!普通百姓再也无法忍受了!"

  我们还没有走到小饭铺的门口,半路上遇到一群水手包围一座妓院,而阿拉富佐夫工厂的工人们在护卫妓院的大门。

  "每逢放假,这里总要发生打架的事件!"鲁布佐夫眉飞色舞地说。当他在护卫妓院的工人当中认出厂里的朋友们时,就摘下眼镜,立刻前去参与这场战斗,而且鼓动性地大声喊道:"坚持到底,工厂里的朋友们!掐死那些蛤蟆!打死那些鲤鱼!哎--哈哈!"

  这个机灵的老头儿从一群河运水手里挤了进去,抵挡他们的拳头,用肩膀撞得他们七仰八叉,干得那么勇敢,那么灵活,目睹这种场景,简直使人又奇怪又可笑。他们好像并无恶意,心情愉快地厮打,像是为了表现一下自己的勇气,发泄一下剩余的精力。黑压压的一帮水手跑到大门口,将工人们往大门上挤;大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响起一阵群情激烈的喊声:"打死那个光头长官!"

  其中有两个人爬到了房顶上,在那儿快乐而又有节奏地唱着:

  我们不是贼,

  也不是大骗子,

  更不是强盗,

  而是船上的劳动者,

  是到这里来打鱼的!

  警笛嘟嘟地响了起来,黑暗里警察制服上的铜纽扣闪着灿烂的光芒,脚下那泥泞的土地里发出噗哧噗哧的声音,房顶上又传来了歌声:

  我们将鱼网撒向河床干枯的两岸,

  撒向店铺的仓库、货栈……

  "慢着!不要打躺下的……"

  "大爷,当心自己的脸!"

  随后鲁布佐夫、我与另外五个人,这五个人也许是敌人,也许是朋友,一块儿被逮到警察分局去了。在这黑糊糊的、静寂的秋夜陪伴着我们的是俏皮的歌声:

  我们逮到狗鱼四十条呀,

  恰好凑来缝一件鱼皮衣!

  "伏尔加河上的人们有多好啊!"鲁布佐夫称赞说,他一面不停地擤鼻涕、吐唾液,一面小声对我说:"你快跑吧!有机会就跑!你为什么要往警察局里钻呢?"

  于是我瞅准机会,与一个跟在我后边的水手迅速地跑进一条小巷里,越过一道道围墙,逃掉了。从那一夜开始,我再也没看到过这个十分招人喜爱的热忱的老头厄基塔·鲁布佐夫。

  我的四周变得空荡荡的。此时掀起了一阵学潮,然而我不明白学潮的含义,也不理解闹学潮的原因是什么。我只看见大学生们在快乐地奔波,没有意识到这种忙碌会产生悲哀。

  我觉得为了得到上大学的快乐,甚至能够忍受每一种折磨。假如有人现在对我说:"你去读书吧,可是为此,每逢星期天我们要在尼古拉耶夫广场上用木棍打你一顿!"即使提出这样的条件,我也肯定会接受的。

  有一天我到谢苗诺夫面包店去,知道面包店的工人们预备到大学里去打大学生。

  "我们用秤砣去打他们!"他们幸灾乐祸似的狠狠地说。

  我和他们争吵起来,咒骂他们,可是这时候我几乎担心起来,我原本也没有这个欲望,并且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来为大学生们辩护。

  记得那天我十分落魄地离开面包店的地下室时,好像被人狠狠地打了一顿,怀着一种无法发泄的、使人伤心欲绝的心情。

  晚上我独自一人坐在卡班河岸上,经常往黑黝黝的河水里投小石子,一面无休止地反复思考着一个问题:"我该怎么办才好?"

  为解除苦闷,我开始练起小提琴来,每天傍晚在店铺里吱呀吱呀地拉,使得守夜人与老鼠都不再有平安的日子。我喜欢音乐,怀着深厚的兴趣学起了音乐。然而有一天,我的老师、剧院乐队的小提琴手来为我讲课,趁我有事离开店铺的时候,他竟然私自打开我那个没有上锁的钱匣子。我返回店铺时,他的几个衣兜里都装满了钱。他看到我走进门,就伸长了脖子,现出一张刚刚刮过的愁云密布的面庞,轻轻地说:"喂,打吧!"

  他的嘴唇一个劲儿地哆嗦,大得出奇的、闪闪发光的泪水从他那淡淡的眼睛里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那时我真想打这位小提琴手一顿。为抑制住自己不这么做,我坐在地板上,将两只拳头放在腿底下,命令他将钱重新放回钱匣子里去。他把几个衣兜全抖空了,就向门口走去,可是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如同白痴一般用怕人的高嗓音说:"给我十卢布吧!"

  我把钱给了他,可是学小提琴的事就这样告吹了。

  这一年的年底,我决心自杀。我在短篇小说《马卡尔生平一事》里曾经试图描述我打定此主意的动机。然而我又失败了,结果小说写得很差,难以阅读,内容缺少真实性。我认为这篇短篇小说的优点正是由于它完全没有一点儿真实性。书里的事实全是真的,然而述说这些现实的好像不是我,小说里写的也不是我自己。如果不提它的文学价值,我反而以为它也有使我高兴的一面--好像我可以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了。

  我在市场上购买了一支军人鼓手使用的左轮手枪,枪里装有四枚子弹。我举起枪冲着自己的胸口打了一枪,本来想打中心脏,没想到只打穿了一叶肺。过了一个月,我非常羞惭,认为自己当时太愚蠢了,于是又返回面包店去工作了。

  但是在那儿没干多久,三月底的一个晚上,我从作坊来到店铺里,在女伙计的房间中看到一撮毛。他正坐在窗口处的椅子上,沉思地抽着一支卷得很粗的纸烟,两只眼睛凝视着团团的烟雾。

  "您有空闲时间吗?"他没和我打招呼,单刀直入地问道。

  "大约有二十分钟的空闲时间吧。"

  "请坐下,咱们谈谈。"

  他和以前一样,穿着一件紧身的、用"田鼠皮布"做的卡萨金,宽阔的胸前飘垂着一把浅色的胡子,任性固执的前额竖着剪得短短的、如同猪鬃一般的硬发,脚穿一双农民穿的沉重的靴子,靴子里散发出一股强烈的臭胶皮味。

  "哎,"他安静地低声说,"您想不想到我那里去?我住在克拉斯诺维多沃村,在离伏尔加河下游四十五俄里的地方,在那里我有一家小杂货铺,您去能够帮我卖卖货,这用不了您太多的时间,我还有一些好书,可以帮助您学习。您愿意吗?"

  "好吧。"

  "那您周五清晨六点钟到库尔巴托夫码头上来,问一下从克拉斯诺维多沃村开来的平底木船是哪一只--船主名字叫瓦西里·潘科夫。但是,你不用打听了,到时候我肯定会提前到那儿,会看到您的。再见!"

  他迅速地站起身,朝我伸出一只大手,与此同时用另一只手从怀里取出一块笨拙的凸形银壳怀表,说:"我们六分钟就谈完了!哦,我叫米哈伊洛·安东诺夫,姓罗马斯。那就这样吧。"

  他迈开十分坚定的大步,头也不回地向大门外走去,那勇士一样魁伟健壮的身体走起来倒非常轻快。

  待了两天,我就坐木船去克拉斯诺维多沃村赴约。

  伏尔加河刚刚化冻,浑浊的水面上漂着、摇晃着灰色不堪一击的冰块。平底木船撞开浮冰轻快地行驶着,浮冰经常擦着船舷而过,发出一阵咔嚓咔嚓的响声,它一碰就裂成很尖的小冰块。上游吹来一阵清爽的风,将浪花向岸边吹去。太阳的光芒照耀着,使人目眩,玻璃一样的、蓝晶晶的浮冰上映出一缕缕耀眼的白光,载着沉重的一桶桶煤油,一袋袋、一箱箱的货物的平底木船,扬起风帆,乘风而行。

  舵手是年轻的庄稼人潘科夫,他衣着讲究,穿着一件熟羊皮短皮服,胸部还用彩色的丝线绣着美丽的花纹。他面庞安静,目光冷淡,少言少语,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像庄稼人。叉开双腿、手拿篙竿站在船首的是潘科夫雇的工人库库什金,他是一位蓬头垢面的乡下人,身着一件破大衣,腰里系一根绳子,头戴一顶有皱褶的破牧师帽子,脸上全是斑斑乌青与伤痕。他一面用长篙拨着浮冰,一边轻蔑地咒骂道:"一边待着去……看你往哪儿滚……"我和罗马斯肩并肩坐在风帆底下的箱子上,他小声对我说:"庄稼人都痛恨我,特别是有钱的!您恐怕也会遭到这样的冷遇。"

  库库什金将篙竿横搁在船首自己的脚下,向我们扭过伤痕累累的脸,赞成地说:"安东内奇,牧师很不喜欢你……"

  "这话很对。"潘科夫断言说。

  "牧师这个狗杂种,看到你,就好像喉咙里卡了一块骨头!"

  "然而我也有许多朋友,您以后也会有的。"我听见一撮毛这样说。

  天仍然十分冷。三月里的太阳还不是十分暖和。河岸上黑漆漆、光秃秃的树枝在随风飘动,在有沟坎的位置与山岩河岸上的灌木丛下面依然有一片片天鹅绒一样的积雪。河面上处处漂浮着冰片,仿佛放牧着一大群白羊。

  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库库什金一边塞着烟斗,一边发表起自己的看法来:"即使你不是牧师的老婆,可是他职责所在,应该照《圣经》中说的那样,珍爱所有有血肉之躯的事物。"

  "谁把你打成这样的?"罗马斯笑呵呵地问。

  "噢,当然是那些凶神恶煞般的流氓地痞!总之是那群恶棍。"库库什金满不在乎地说。然后又得意地补充了一句:"确实,有一回一些炮兵打了我一顿,打得真够惨的!我甚至如今还不知道,我今天竟然还活着。"

  "他们为啥要打你?"潘科夫问道。

  "你是说昨天,还是说炮兵们打我那一次?"

  "噢,昨天又怎么啦?"

  "真的,难道我可以弄明白他们为什么打人吗?我们那里的人好像山羊一样,轻易就要抵人!他们将打架视为家常便饭!"

  "我想,"罗马斯说,"其他人打你是因为你多嘴,你平常说话不够小心……"

  "看来,是这样的!我好奇心很重,什么事都爱打听。一听见什么新闻,我就高兴万分。"

  这时,船头突然碰上了一块大冰块,冰块划着船舷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库库什金摇晃了一下,急忙抓住篙竿,潘科夫责怪他说:"你要看着点儿船头,斯捷潘!"

  "你不要和我聊天啦!"库库什金将浮冰推开,一边咕哝道,"我没能耐一边撑船,一边和你聊天……"

  他们两个人又友善地争论起来,这时间罗马斯对我说:

  "这里的土地不如我们乌克兰的肥沃,然而人却比我们那里的强,个个非常能干!"

  我认真地听他说,而且十分相信他的话。我爱他那种安静沉稳的性情,讲起话来语气十分平缓,既简练又有分量。看得出他见识十分广泛,并且和人谈话可以掌握自己的分寸。

  他从来不问我以前为什么要开枪自杀,这一点让我感觉非常高兴。如果换了其他人,那早就问了,我非常讨厌人家问这件事。并且回答起来很难。鬼知道我那时为什么要自杀。如果一撮毛问我,我可能会回答得又复杂又愚蠢。再说,我平常不想再回忆这件事--伏尔加河上这么优美,这么自由,这么舒心。

  平底木船贴着右岸向前行进,左边的河面变得宽阔起来,河水漫上了青草绿绿的岸边。看,河水在向上起伏,浪花在四处飞溅,浪涛汹涌地拍打着岸边的灌木丛,而河岸上一股澄澈的春潮沿着地面上的小水沟与缝隙哗哗地向河里泻来。太阳露出了笑脸,有几个黄喙的光鼻乌鸦在阳光下扇动着羽毛,发出乌钢一般耀眼的寒光,不停地呱呱叫喊着,在忙忙碌碌地筑巢。向阳的地方,碧绿的小草探出了小脑袋,显得生机勃勃。见到这个景色,尽管身上感到寒冷,心中却不禁满怀欣喜,美好希望的幼芽也在萌发。春天的大地上所有的一切都使人心旷神怡。

  中午,我们抵达了克拉斯诺维多沃村;在那十分陡峭的高山上竖立着一所蓝色圆顶的教堂,从教堂向下,顺山坡伸展着一幢幢坚实而又美丽的小房子,黄木板的房顶与锦缎般的干草房顶闪闪发光。看上去,既简朴又漂亮。

  后来我多次坐轮船经过此地,对这个村子始终是百看不厌。

  我与库库什金开始搬运船上的货物,此时罗马斯从船上将一袋袋货物递给我,一面说:"这么看来,您的劲儿还挺大呢!"然后他不看着我,问道:"此刻胸口还疼吗?"

  "一点儿都不疼。"

  我被他那亲切的问话口吻所深深地感动了--我真不想叫庄稼汉们知道我曾经自杀过的事情。

  "可以说,凭你自己的力气,完全能对付这工作,"库库什金说,"你是什么省的,年轻人?下诺夫哥罗德的?人们笑话你们,说你们是靠水为生的。还有一句说得好:’看,水鸟又要从什么地方飞来。‘这说的也是你们啊。"

  此时从山上,顺着山坡走下来一个瘦高个子的庄稼汉。他赤着脚,只穿着一件衬衣与内裤,蓄着一把卷胡子,长着一头帽盔似的浓密的红头发,踏着松软的黏土,走一步滑一步、摇摇晃晃地踏过许多条银光闪闪的溪水,大步流星地向我们这边走来。

  他靠近河岸边,热情地高声叫道:"欢迎你们的到来。"

  他看了看四周,随手捡起一根粗木棍,然后又捡起一根,接着将两根木棍的一端搭在船舷上边,就轻轻一跃,跳上了木船。他立刻指挥起来:"用双脚踏牢两根木杆的一头,不要让木杆滑下水去,然后再接一桶桶货。年轻人,到这里来帮帮忙。"

  他相貌堂堂,很明显力气不小。红红的脸膛,高高的鼻子,一双蓝眼睛发出炯炯的光芒。"伊佐特,你不要着凉了。"罗马斯关切地说。

  "我?别担心。"

  大家共同努力将一桶煤油滚上岸。此时伊佐特打量了我一下,问道:"你是一个店伙计?"

  "你和他较量一下。"库库什金提议道。

  "你的脸又受伤啦?"

  "对他们那些人没办法呵!"

  "对哪些人呀?"

  "那些打人的小子们呗!"

  "唉,真拿你没办法!"伊佐特唉叹了一声,说,然后转过身来对罗马斯说:"大车很快会下来的。我从很远的地方就看到你们了,你们在船上坐着。木船划得太棒了。安东内奇,你先回家吧,我在这里看着。"

  很明显,他对罗马斯非常友善、非常关心,甚至时刻在保护着他,尽管说罗马斯的年纪要比他大十来岁。

  半个钟头以后,我已经坐在新建造的木屋洁净而又温馨的房间中,墙壁的四周还散发出一阵树脂与麻屑的气味。一个眉目清秀、手脚利索的婆娘在摆桌子开饭,一撮毛从手提箱里取出一些书,放在炕炉旁边的书架上。

  "您的屋子在阁楼上。"他说。从阁楼的窗户边望出去,能够看到半个村子,我们这幢房子对面是一条小山沟,山沟里的灌木丛中闪出一些澡堂的屋顶。山沟后边是一片果园与耕地;它们一望无边,爬上山冈上蓝色的树林地带,一直向天边延伸。

  在澡堂的屋顶上坐着一位穿蓝色衣裳的庄稼汉,他一只手拿着斧头,另一只手搭成凉棚,凝望着下边的伏尔加河。大车吱呀吱呀地响着,母牛拉车吃力地喘着粗气,溪水欢快地流淌。

  此时从木屋大门中走出一位身穿黑色衣服的老太婆,她立刻又掉转身去,把头对着门内狠狠地咒骂道:"你们这群小东西真该死!"

  两个顽皮的小男孩正一本正经地用石头与泥块给小溪布置障碍,听见老太婆的叫喊,一溜烟儿地逃了。

  老太婆从地上拾起一块木片,向上面吐了一口唾沫,将它扔进了溪水里。然后她用一只穿着男靴的脚捣毁了孩子们的杰作,随即径直向下方的河岸走去。

  我在这里怎样生活呢?

  此时他们喊我下楼去吃饭。在楼下,伊佐特坐在桌子旁边,伸直两只脚掌呈紫红色的长腿,在讲话,可是看到我出现了,就不说话了。

  "你怎么不说啦?"罗马斯眉头一皱问道,"继续往下说。"

  "没东西可说啦,全部说完了。总而言之,大家是这样决定的:我们自己要照顾好自己。你外出,得带上手枪,或带一根稍微粗点的木棒。在巴里诺夫跟前说话要小心,他与库库什金的舌头,就和女人的三寸不烂之舌没有什么区别。小伙子,你喜不喜欢钓鱼?"

  "不。"

  罗马斯说必须将农民、小果园主联合起来,让他们从收购商们的束缚中摆脱出来。伊佐特认真地听完他的话,说:"富农们肯定不会叫你过上安生日子的。"

  "那我们走着瞧吧。"

  "真的,肯定不会的!"

  我看着伊佐特,心里暗想道:"卡罗宁与兹拉托夫拉茨基的小说中描写的可能就是这样的农民……"

  莫非我已经参加了某一个重要的组织,如今就要和从事真正事业的人一块儿去工作了?

  吃完饭后,伊佐特说:"米哈伊洛·安东诺夫,你不要太心急,好事情向来是不顺利的、始终是多磨。得慢慢来!"

  他走后,罗马斯沉思着说:"他这人既机灵又能干。遗憾的是,他不大识字,读点书非常吃力。但是他在坚强地学习。在这一点上,您就给予他帮助吧!"

  直到傍晚,他一直在铺子里对我交待各种货物的价格,一边对我说道:"我的物品卖得比村里其他两家小店便宜,当然,他们为此很生气。他们经常说我的坏话,还扬言打算要好好地教训我一顿。我到这里来,不是图我个人的舒服或者赚钱,而是出于其他的原因。这样做,就和你们开那爿面包店意思差不多……"

  我对他说:"我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嗯,确实……应该让人们受教育,对吗?"

  小铺门已经关上了,我们双手提着油灯在铺子里走来走去,大街上也有人小心谨慎地在泥泞中噼噼啪啪地走动,有时沉重的脚步还会踏到店铺的台阶上来。

  "哎,您听见了吧?外边有人在走动!他是米贡,一个穷光棍儿,一个畜牲,他喜欢干坏事,就像美丽的风流女人喜欢卖弄风骚那样。您和他说话可要小心,并且一般说……"

  而后他返回自己的卧室,点起了烟斗,宽阔的脊背向炕炉上一倚,眯起双眼,从自己的胡子里吐出一缕烟雾。他缓缓地斟酌字句,十分简明地说,他早已经发现我在荒废青春了。

  "您很有天赋,生性固执,显然也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愿望。您应该读书,可是不要叫书本挡住眼睛,看不见人们。有一位上了岁数的教徒说得很正确:’每个教导全是由人做出的。‘人们教育你的时候显得很粗暴,因此使你感觉痛苦,可是他们的教育让你终生难忘。"

  下面他又说起我已经非常熟悉的那些话,说什么必须先唤醒广大农村。但是从他那熟悉的话语中,我领悟到了更深刻、更具有魅力的含义。

  "你们那儿的大学生们总是夸夸其谈什么热爱人民呀,因此我对他们说:不能热爱人民。如今谈热爱人民,只是一句空话……"

  他用探询的眼神看着我,暗暗地笑一声,然后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声音洪亮地、神采飞扬地继续说:"喜欢,就是赞成、宽容、不加以指责、谅解。对女人才能够这样。难道对人民的愚昧无知可以不加以指责吗?难道对他们的混沌思想可以赞成吗?对他们的各种卑鄙行为能够宽容吗?对他们的野蛮行径能够谅解吗?不见得吧?"

  "当然不行。"

  "您看!你们城市里的人都喜欢读、都喜欢朗诵涅克拉索夫的诗,然而您要知道,只靠读涅克拉索夫的诗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应该做农民的思想工作,说:兄弟们,你们这些人原本都很好,不过日子却过得非常悲惨,并且也不善于使生活变得愉快些、美好些。恐怕牲畜也比你们更会照料自己,更会保护自己。但是在你们这些人中也出现过像贵族、神父、学者、沙皇那样的各种各样的人物,这些人物都出身于农民。你们看到了吗?知道了吗?噢,要学会生活,免得再受痛苦……"

  说完,罗马斯走入厨房,告诉厨娘准备茶炊,然后他把他的一些书让我看--大都是科学类的,如巴克尔、赖尔、哈特波尔·莱基、卢伯克、泰勒、穆勒、斯宾塞夫、达尔文等人的着作,及其俄国的如皮萨列夫、杜勃罗留波夫、车尔尼雪夫斯基、普希金的着作,以及冈察洛夫的《战舰巴拉达号》和涅克拉索夫等人的作品。他用宽宽的手掌抚摩这些书,就像抚摩小猫一样温柔,一边几乎激动地小声说:"全是好书啊!这本书很有价值,是书刊检查机关要禁止的书。您要是想知道国家是什么,那就看看这本书吧!"

  说着,他递给我一本霍布斯着的《利维坦》。

  "这本书也是讲国家的,可是读起来比较容易,比较有意思!"

  这本有意思的书是马基雅弗利着的《君主论》。

  吃茶的时候,他简单地向我讲述了自己的身世:他是切尔尼戈夫州一位铁匠的儿子,曾经在基辅火车站做过列车润滑工,在那儿接触了一些革命者;组织过工人学习小组,后被捕入狱,关了两年,之后又被流放到雅库茨克地区,做了十年的苦役。

  "那时我在那儿和雅库特人住在一个宿营地,生活在一个兀鲁思里,我想这下我完蛋了。要知道,那个鬼地方冬季把人冻得就连脑子也会被冻僵的。再说在那里有脑子也派不上用场。后来我惊喜地发现,那地方有时候也出现俄罗斯人,尽管说不常遇到,不过毕竟有啊!并且,好像为了不让那里的俄罗斯人太孤单,不断有新人来补充。那些都是很好的人。其中有位大学生,名叫弗拉基米尔·柯罗连科,他现在也放回来了。在那时我和他非常要好,以后便各奔东西了。我们在很多方面非常相似,但是只靠互相相似是保持不住友谊的。不过他这个人仔细而又固执,并且什么活儿都会干,甚至可以画圣像,可是我不喜欢画像。据说,他如今给杂志撰写文章,干得还不错。"

  罗马斯说了很久,一直说到半夜,很明显他希望尽快使我成为像他一样的人。我生平第一次感觉和其他人有这样真挚的感情。自杀未遂事件发生以后,我十分鄙视自己,感觉自己非常卑微,好像对谁犯了罪,羞于活在这个世上。罗马斯想必已经了解了我的过去。

  他诚挚、坦率地对我打开了他的生活大门--让我挺直了腰板。那天真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啊。

  星期日,在做完弥撒以后我们的小铺门刚打开,门口立刻聚集起很多村民。第一个跑来的是马特维·巴里诺夫,他全身脏兮兮的,头发乱七八糟,长着两条像长臂猿一样的长胳膊,一双女人般的漂亮眼睛显出心不在焉的神态。

  "城里有什么消息吗?"他打过招呼后问道,然后不等人回答,就对迎面走过来的库库什金大声叫道:"斯捷潘!你的那群猫又吃了一只公鸡!"

  然后他说起省长从喀山出发去彼得堡朝拜沙皇,叫沙皇下令将鞑靼人全部迁徙到高加索与突厥斯坦那件事。沙皇称赞省长说:"真聪明!很会做人……"

  "这都是你自己设想出来的。"罗马斯安静地说他。

  "我?什么时候?"

  "我不清楚……"

  "你怎么这样不相信其他人的话呢,安东内奇?"巴里诺夫责怪说,一边叹息地摇摇头。"不过我倒担心鞑靼人。迁徙到高加索去,他们还不适应。"

  这时一个矮干巴老头儿小心谨慎地走近前来,他身穿别人的一件紧腰的破旧外衫;灰白的面庞痉挛地歪扭着,咧着黑黑的嘴唇,发出一阵病恹恹的微笑;那只目光犀利的左眼总是一眨一眨的,它上边那条添了几道伤痕的花白眉毛不时地颤抖着。

  "向米贡敬礼!"巴里诺夫讽刺地说,"昨天晚上你偷到了什么东西呀?"

  "偷了你的钱。"米贡满不在乎地用高嗓门回答,然后向罗马斯脱帽致敬。

  此刻我们小铺的房东、邻人潘科夫正走出院子,他身穿一件西服上衣,脖子上系着一条红领带,脚穿一双橡胶套鞋,胸前坠着一根像马的缰绳一样长长的银链子。他用气愤的目光看着米贡,说:"你这个老魔鬼,如果再钻进我的菜园里来,看我不用木棍打折你的腿!"

  "看,你又来这一套了。"米贡平心静气地说,叹了口气,然后又无奈地补充了一句:"你不打人,日子可怎么过呀?"

  潘科夫气得破口大骂,不过他打岔说:"我能算是老人吗?才四十六岁……"

  "可是去年圣诞节的时候,你已经有五十三岁啦,"巴里诺夫高声喊道,"你自己也曾经说过已经五十三岁了!为什么要撒谎?"

  这时又走来一位神情严肃、留着胡子的老人苏斯洛夫和渔民伊佐特,就这样,门口已经聚集了十多个人。一撮毛在小铺门口的门廊上坐着吸烟,低头听着农民们闲聊。他们要么坐在门廊的台阶上,要么坐在门口两边的长凳上。

  大概还有点儿冷意,变化无常,在好像被严冬冻住了的天上,浮云飘得很快,斑驳的光点和阴影在溪水与水洼上闪烁,时而明媚照人,使人炫目,时而又如同天鹅绒一般温柔,让人感到十分亲切。

  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如同孔雀一般顺着大街向下方的伏尔加河岸慢慢走去,她们撩起裙子的下摆,露出笨拙的皮鞋,跨过水洼。一些男孩肩膀上扛着很长的钓竿从这里跑过去,几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走过去的时候乜斜着眼瞅瞅小铺门口的这群人,轻轻地掀了掀便帽或者毡帽。

  米贡和库库什金在心平气和地讨论一个模棱两可的问题:什么人打架心更狠--是商人,还是地主?库库什金说是商人,米贡一个劲儿地说是贵族地主,后者洪亮的声音压倒了库库什金不太利索的说话声。

  "有一回芬格罗夫先生的爸爸抓住拿破仑·波拿巴的胡子。芬格罗夫赶紧跑来,两手分别揪住他们两人的羊皮大衣后领子,先将他们分开,然后让他们脑门子对着脑门子嘭地对碰一下--好了!两个人立刻倒地不动弹了。"

  "如果你这么碰一下,也会倒下的!"库库什金表示赞同,可是又坚持自己刚才的看法补充道:"嗯,但是商人比地主胃口大得多呀……"

  仪表不凡的苏斯洛夫坐在门廊最上边一级台阶上,抱怨说:"米哈伊洛·安东诺夫,现在老百姓都不积极去干农活了。从前在地主跟前谁也不可能吃白食,每人都有固定的事情……"

  "那你送一份请愿书上去,干脆再恢复农奴制吧。"伊佐特对他说。罗马斯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在门廊的栏杆上磕了磕烟斗。

  我一直在等待着,不知道罗马斯什么时候能发言。于是我一面认真听农民们闲谈,一面试图琢磨:一撮毛会说些什么呢?我感觉他已经错过了很多讲话的好机会。可是他仍然无动于衷地一声不吭,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风在水洼中吹起圈圈涟漪,驱赶着天上的浮云,将它们挤压成黑黑的云团。

  伏尔加河上一艘轮船发出震耳欲聋的喊声,从下边传来姑娘们尖锐的歌声与手风琴的优美伴奏声。一个醉汉边打着嗝边大声喊叫,不停地挥动两手,沿街道向下方走去,两条腿不自然地飘动,时不时地向水洼地里走。农民们争论的语速渐渐平息下来,从话语中听得出他们心情不大高兴,我情绪也有点儿低沉,由于寒冷的天空立刻就要下雨,并且我回想起都市里永无休止的喧嚣、杂乱无章的响声、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们,以及他们欢畅流利的谈吐、丰富的词汇和活泼的天性。

  傍晚喝茶的时候,我问一撮毛什么时候和农民交流思想。

  "交流什么呀?"

  "啊,"他认真听完我的话,说,"要知道,要是我和他们说这方面的事情,并且在大街上,那我准会又被流放到雅库茨克去的……"

  他装好了烟斗,点燃吸着了,立刻被烟雾所环绕。此时他才从从容容地、使人难忘地讲起农民胆小怕事,疑心太重。他们是自己怕自己,害怕附近的人,特别是害怕外地人。

  农奴制废除还没有三十年,因此所有四十岁之上的农民天生就是农奴身份,这他们如今都还记得。什么是自由--很难弄明白。他们简单地理解,自由就是按照自己的心思活着。可是目前到处都有长官老爷,他们都会干预你的生活。

  沙皇使农民摆脱了地主的束缚,因此如今沙皇就是农民的唯一主人。假如再问:到底什么是自由?他们肯定会说,以后总有一天沙皇会来说明自由的意思的。农民十分信仰沙皇,信仰这个全国土地与财富的唯一主宰的话。他以前能让农民从地主的束缚中摆脱出来,现在也肯定可以从商人手里夺回轮船和店铺。农民是沙皇的维护者,他们觉得主宰多了反倒不好,一个主宰那才好。

  他们盼望着有那么一天沙皇会为他们说明自由的含义。到那个时候谁想拿什么,就拿什么。人们都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不过每个人都非常害怕,而且活得都非常忐忑不安:可不要错过财产总分配的这个大喜之日。再说,他们自己也有一种顾虑:想拿的东西太多了,不过怎么拿呢?人们都垂涎于同一件东西。

  何况处处有无数的长官老爷,他们是公然痛恨农民,甚至痛恨沙皇的。可是缺少这些长官老爷也不成,否则人们就会彼此争夺,大打出手。

  风猛烈地刮着,豆大的雨点噼哩啪啦地敲打着窗子上的玻璃。街上飘浮着灰蒙蒙的水汽;我的情绪也是灰色的,非常郁闷。罗马斯用安静而又很小的嗓音不慌不忙地说:"要使农民觉悟,让他们逐渐学会将沙皇的政权夺过来,并对他们说,人民应该有权利从自己的阶层中选出区警察局长、省长,直到选出皇上……"

  "太漫长了,需要一百年!"

  "您认为在圣三主日之前就能成功吗?"一撮毛严肃地问。

  晚上一撮毛外出到某个地方去了,大概十一点,我听见大街上一声枪响,这枪声就出自附近某一个地方。我急忙跑到昏暗的外面,在雨里淋着,看到米哈伊尔·安东诺维奇高大的、黑黝黝的身影不紧不慢地、小心谨慎地绕过路上的水洼,正向门口走来。

  "您怎么出来了?是我开的枪……"

  "向谁开的?"

  "刚刚有一些人提着棍子朝我跑来。我警告他们:’站住,否则我就开枪了,‘他们根本不听。哼,于是我就向天开了一枪--向天开的,没关系……"

  他站在门廊上脱了外衣,用一只手捋干湿漉漉的胡子,一边如同马一般喘着气。"我这双可恶的靴子太破旧了!该换一双新的了。您会不会擦手枪?请您帮忙擦一下,要不然枪会生锈的。随后再抹上一些煤油……"

  他那神态自若、遇事坚定沉着的神情,他那两只灰眼睛透出的安静而又固执的目光,使我惊叹不已。在房间里他一边对着镜子梳胡子,一边告诫我说:"您走在村里时要注意点儿,尤其是在节日或晚上,看起来他们也打算打您。但是您出门不要随身带棍子,这会激起那些好打架的人寻衅滋事,并且会叫他们感觉您胆小。别害怕!他们自己天生就是胆小如鼠……"

  我的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每天我都可以听到新消息。我开始读一些有关自然科学类的书籍,罗马斯经常指点我说:"马克西梅奇,您最好先了解一下这方面的知识,在这门学科中蕴藏着人类最优秀的智慧。"

  伊佐特每周有三个晚上到我这儿来,我教他识字。起初他对我抱以怀疑的态度,经常露出有点儿轻蔑的神情,但是教了几次以后,他就友好地对我说:"你教得非常好!小伙子,你该去做一名正式老师了……"

  说着,他忽然向我提议:"你像是挺有劲儿,喂,我们来拉棍较量较量吧?"

  我们从厨房中拿来一根木棍,在地板上坐下,两人脚掌顶着脚掌,极力将对方从地板上拉起来,这样持续了很长时间,一撮毛高兴地为我们双方助兴:"哎--哟,加油!"

  最后,伊佐特将我拉了起来,这么一较量好像他对我更加热情起来。"没什么,你真够棒的!"他劝慰我说,"你不喜欢打鱼,太可惜了,否则,我就带你去伏尔加河上。伏尔加河上的夜色就像天国一样美!"

  伊佐特学习热情非常高,成绩十分不错--他自己也感觉有些吃惊;常常在上课时,他突然站起来,从书架上随便抽出一本书,挑起眉梢,使劲儿地读上两三行,随后脸羞得通红,看着我,情不自禁地说:"我会念书啦,真让人搞不懂!"

  然后他闭上眼睛,背诵道:

  山鹬在悲凉的田野上空哀鸣,

  好像母亲俯在儿子的坟墓上哭泣……

  "你感觉怎样?"他好几回压低嗓音、小心谨慎地问我:

  "你帮我讲解一下吧,老弟,这些诗句到底怎么回事?人一看这些黑线,黑线就变成句子了。我也能读懂这些话--我们自己的非常生动的话!我是怎么弄明白这些话的呢?谁也没有小声提示过我。假如是些图片,那自然一看就明白了。这书中印的就好比是人们的思想,对吗?"

  我可以回答他什么呢?告诉他说"不知道"也会让他苦恼。"真像中了魔一样!"说着,他迷惑不解地喘了一口气,对着灯光仔细看起一页页书来。

  他如孩童一般纯洁,表现出憨态可掬的天真;我越来越感觉他像一些书里所描述的那种可爱的农民。他和几乎所有乡村渔民一样,能够吟诗,热爱伏尔加河,热爱安静的夜晚,喜欢独自一人待着,热爱冷眼旁观的生活。

  有一次他抬头仰望着天空中的繁星深情而天真地问我:"一撮毛说,可能星星上也有和我们人类一样的居住者,你怎么看?这么说对吗?最好给他们发个信号,问一下他们在那儿的生活状况。可能比我们生活得更好、更愉快……"事实上,伊佐特对自己的生活也十分心满意足。

  他原本是个孤儿,没有一分土地,无依无靠,只靠自己热爱的安安稳稳的捕鱼为生。可是他和人们的关系非常紧张,他经常暗示我:"你不要看他们那么随和,可都是虚伪之徒,满口谎言,你千万别信他们!现在他们和你要好,明天立刻就会变样。他们每个人都自私自利,将公益事业视为服劳役。"

  他这个性情温和的人,讲起"乡村的这帮土豪劣绅"居然也这么憎恨。"他们为什么比其他人富有呢?由于他们比其他人机灵。你这小家伙如果机灵点儿的话,就得记住:农民应该团结,齐心协力,那他们才会有更大的力量!不过他们却将村子弄得分崩离析,像一盘散沙似的,看,他们就是这么瞎胡闹!自己害了自己。他们真是一群乌合之众。看,一撮毛为他们日夜操劳……"

  伊佐特长得挺帅,身体健壮,女人们都爱他,并且把他弄得没有安宁之日。"不用说,在这方面我被女人们宠坏了,"他虔诚地忏悔说,"对做丈夫的而言,这是一种大不敬,假如换了我,我也会生气的。可是,对女人们又不能不怜悯,她们简直就好比是你的第二个灵魂。她们的日子过得没有快乐,没有温情;她们只能如同牛马一般生活,除了劳动,什么都没有。做丈夫的没工夫爱她们,我却是个无忧无虑的人。有很多女人在结婚当年就饱尝丈夫的拳头。我的确在这方面做得不对,因为我经常勾引她们。我只请求她们一件事:女人们,你们不要彼此嫉妒,我使你们大家都高兴!不要互相争风吃醋了,在我眼里,你们全都一样,我全都怜惜……"

  他害羞地窃笑着继续说:"有一回我甚至几乎和一位官老爷的太太勾搭上了,她从城里来到乡下别墅。她长得真漂亮,肤色和牛奶一样白,但头发是亚麻色的,有两只友善的浅蓝色的眼睛。我将鱼卖给她以后,一个劲儿地瞪眼睛看着她。’你看着我干什么?‘她问。’您自己清楚要干什么。‘我说。’嗯,好吧,‘她说,’晚上我来找你,你等着!‘那天晚上她果真来了!可是蚊子围着她嗡嗡叫,咬得她够呛,结果什么也没做成。她总是说:’受不了了,咬得难受。‘几乎要哭了。第二天,她的丈夫,一个审判官来了。真的,这些官老爷的太太就是这样,"他用无奈的、责备的口吻结束了讲话,"蚊子也影响她们的生活……"

  伊佐特十分赞赏库库什金:"你看看库库什金这个庄稼汉,他是个热心肠的好人!谁如果不爱他,那才看错人了呢!当然,他有时喜欢饶舌,不过要知道每一个牲口身上都有杂毛呀。"库库什金没有一分土地,娶了个嗜酒的女佣做妻子,这女人个子矮小,可是非常利索,身体健壮,而且泼辣。

  他将自己的茅屋租给了铁匠,自己去住澡堂,经常给潘科夫当雇工。他非常喜欢散布各种新鲜事儿,假如没有新闻可说,他就自己编造各种各样的故事,不过编来编去总是一个模式。

  "米哈伊洛·安东诺夫,你听人说了没有?京尼科夫区的一个警官要辞职去当修士了。他说:’我不喜欢再整天打骂农民了--这样的事干够啦!‘"

  一撮毛严肃地说:"看,都这么做,国家的所有官吏都应弃官啰。"

  库库什金边摘去没有梳理过的淡褐色头发中的麦秸、干草以及一些鸡毛,边分析着说:"不可能全跑光的,离开的只是一些尚有良知的人--不用说,他们感觉履行自己的职责很难受。安东内奇,我瞧你是不信良心的。可是要知道,一个人如果没有良心,就算他有天大的能耐,那也无法活下去!如今我讲一个有关女人的事给你听……"于是他说起一个"非常聪明的"女地主的故事来:

  "从前有个恶贯满盈的女人,连省长大人都经常屈尊去拜访她。有一天省长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太太,您今后可要收敛一下,以防万一,您所做的那些事已经传到彼得堡去啦!‘

  "她当然是用美酒佳肴款待了他,而且对他说:’保佑您一路平安!‘三年一个月过后,她忽然将她手下的农民都聚集起来,对他们说:’我将我的所有土地全部分给你们,再见了,请宽恕我,我将要……‘"

  "去修道院啦。"一撮毛接茬儿说。

  库库什金望着他,断言道:"没错,去做女修道院的院长了!这样说来,你也听到过她的故事?"

  "从来没有听到过。"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这个幻想家摇着头,嘟囔道:"你太不相信人……"

  库库什金讲起故事来常常是这样:故事里的坏蛋与恶棍无恶不作,然后就"音信皆无,远走高飞"了。更常听到的是,库库什金最后就把这群坏蛋送进修道院,就像将垃圾丢进"垃圾堆"一样草草处理了。

  他经常会冷不丁冒出些奇怪的念头,忽然皱眉蹙额地说:"我们万万不能去镇压鞑靼人,他们比我们厉害!"但是,这时大家正在讨论成立果树合作社的事情,谁也没有接口提起鞑靼人来。

  在罗马斯兴致勃勃地讲述西伯利亚与那儿的富农的生活时,库库什金又忽然愁眉苦脸地唠叨说:"如果人们两三年停止捕捞鲱鱼,那鲱鱼就会多得使海水漫上海岸,人们就会遭到洪水灾害。这种鱼的繁殖力可强啦!"

  村里的人都觉得库库什金是个没头没脑的人,他的故事与奇思怪想经常引得大家捧腹大笑,招来责骂与嘲讽,不过他们总是非常有兴趣地、认真地听他说,好像期盼着从他编造的故事里可以得到点儿意外的收获一样。

  "信口开河的人,"老实正经的人都这么称呼他,唯有衣着讲究的潘科夫一脸严肃地说:"斯捷潘是个谜一样的人……"

  库库什金非常勤劳,会箍桶,会修炉子,知道怎样养蜂,还指导农妇们养家禽,并且还有一门非常出色的木匠手艺,这些活儿他做起来样样简单容易,但是他一干活就不高兴,磨磨蹭蹭的。

  他非常喜欢猫,在他的澡堂里养着十来只很肥的大猫小猫。他用乌鸦与寒鸦喂猫,并且训练它们捕食家禽,这样一来,村上的人们更加怨恨他了:他的那些猫常常咬死邻人的母鸡、小鸡,而且家庭主妇们一旦捉住他的猫,就往死里打。在库库什金的澡堂不远处,经常能听到满面愁容的女主人们暴怒的叫骂声,库库什金听了却处之泰然,还说:

  "真是一群傻婆娘,猫原本就是捕捉活物的动物,它比狗强。看着,我非要调教它们可以捕捉鸟雀不可,然后叫它们繁殖上几百只,随后将它们卖掉赚一笔钱,收入归你们,傻婆娘!"

  库库什金早年就识些字,不过后来忘得差不多了,如今也没心思再去学。他天资聪慧,他听一撮毛说话,反应其实比每一个人都快。"是呀,是呀,"他像一个婴孩吞服一剂苦药一样皱起眉头说,"这么说来,伊凡雷帝没给平民百姓带来一点儿危害……"

  库库什金、伊佐特与潘科夫傍晚常常到我们这里来,一坐就坐到半夜,听一撮毛讲国际形势,说外国的生活状况,说各国人民的革命运动。潘科夫非常喜欢听法国大革命的事情。"这就是生活彻底的转变。"他憧憬地说。

  潘科夫两年前和父亲,一个脖子上生了一个大肉瘤、两只眼睛瞪得使人心惊胆战的富农分开住了,通过"自由恋爱",娶了一个孤儿,伊佐特的侄女。

  他对妻子一直管束很严,不过又让她穿城里人穿的服装。父亲因为他太执拗任性而把他赶出了家门,并且每当路过儿子新的木房子时,总要恶狠狠地向它吐口唾沫。潘科夫将房子租给罗马斯,而且紧靠着它盖了一间破屋当作杂货铺。这下村里的富农们都将他视为眼中钉,非常恨他,而且他表面上对他们并不在意,可说起他们来语气十分鄙夷,常常粗暴地、讥讽地对他们。乡村生活让他非常苦恼,他说道:

  "我如果有一技之长,就搬迁到城里去居住了……"他仪表堂堂,衣服总是一尘不染,举止沉稳,自命不凡;可是他心眼小,疑心太重。

  "你这么做是出于内心冲动呢,还是有其他的目的呢?"他不止一次地问罗马斯。

  "你怎么想呢?"

  "不,还是你先说吧。"

  "依你的看法,怎么做更好一些呢?"

  "我不知道!你说呢?"

  一撮毛固执地不说,最后还是逼着这个农民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当然,最好是有一个计划!没有利益的计划是不存在的,哪儿有利益,哪儿的事就做得好。仅凭感情用事,我们就会盲目做事。我如果仅凭内心冲动来做这件事,肯定会铸成大错!我真恨不得放把火烧死神父,叫他不要再去多管闲事!"

  神父是个凶狠的老头,长着一副田鼠模样的嘴脸,以前干预过潘科夫父子两人的争吵,所以极大地惹怒了他。起先潘科夫对待我不怎么友好,几乎有点仇视,甚至像个主人一样对我指手画脚。但是他这样的态度不久就改变了,尽管说我一直感觉他对我仍然存有疑心,我看到他也很不顺眼。

  让我非常难忘的是在那个整洁的小木屋里度过的那段日子。那时护窗板关得很紧,墙角处的桌子上放着一盏灯,灯的跟前站着一个大脑门、头剃得光光、长着络腮胡子的人,他在侃侃而谈:"生活的目的就在于叫人们逐渐远离畜牲一样的生活……"有三个农民在认真地倾听,他们每一个人两眼都炯炯有神,脸上充满着聪慧。伊佐特总是雕塑般地坐着,像在倾听只有他一个人才能听到的遥远地方传来的声音。库库什金一刻不停地抖动着身体,好像蚊子在咬他,而潘科夫一边在捻浅色的唇髭,一边在默默地思索:"这么说来,还是要将人分成几个等级喽。"

  潘科夫对他的雇工库库什金说话一直都很不错,并且还常常细细品味这位幻想家瞎编的荒诞故事,这种情形让我感到非常高兴。

  夜谈结束后,我就返回自己的阁楼,坐在敞开的窗户那儿,凝望进入梦乡的村子和一片沉寂的田野。微弱的星光穿过浓浓夜雾露出来,繁星距地面很近,看去却离我很远。这种夜晚的寂静不由得让我的心抽搐起来,而心灵却驰向一望无际的苍穹。此时我好像看到数不清的乡村和我们所处的这个村庄一样,悄无声息地匍匐在这块平坦的土地上,仿佛紧贴着大地母亲一般。周围万籁俱寂,非常静谧。

  温暖的夜雾让我感觉暖洋洋的,似乎有成千上万条看不到的水蛭在吸吮我的心,慢慢的,我感到浑身疲惫不堪,心里有一种隐隐的恐慌。我在大地上是多么渺小、多么微不足道啊……乡下生活在我眼里并不快乐。我经常听别人说,看到书本上也写着,乡下人过得比城里人更加健康、更加快乐。可是我看到这里的农民总有干不完的活儿,其中有很多人的身体极为不好,活儿做得一塌糊涂,几乎就没有乐趣可言。

  城里的工匠与工人,尽管说干活也很重,可是他们日子过得要快乐些,不像这里那些愁眉不展的人总是使人讨厌地一味咒骂生活。

  我感觉农民的生活是复杂的,他们要费心思管理田地,要处心积虑地处置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因此这种缺少理性的生活是不快乐的。

  可以看到这整个村庄的人都像瞎子一样在摸索着胡乱过日子,总是惴惴不安,彼此猜疑,性格有点像狼蝎一样。

  我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这么固执地憎恨一撮毛、潘科夫以及想改变眼下混乱生活的"我们这些"人。

  我清楚地看到城里人的各种优点,看到他们渴望快乐,勇敢地探求理性,做事怀有各种各样的目标与使命感。在如此美好的夜晚,我总是回想起两个城里人:址卡卢金和涅别伊钟表匠,兼修各类精工仪器、外科医疗器械、缝纫机与留声机等。

  这块招牌挂在一爿钟表铺的小门口,门两边全是落满灰尘的窗户。在一扇窗子下面坐着址卡卢金,他那蜡黄色的秃头上长着一个大肉瘤,一只眼睛上戴有一片放大镜;他身子很胖,滚圆滚圆的脸上几乎总是挂着微笑,经常用细小的镊子摆弄着钟表机械,或微微张开硬硬的灰白唇髭下边一张圆圆的嘴巴,唱起歌来。

  在另一扇窗子下面坐着涅别伊,他长了一头卷发,脸黑黑的,有一个独特的大鹰钩鼻子,两只如同李子般的大眼睛与一缕楔形小胡子,骨瘦如柴,像一个魔鬼。他也在摆弄着一些精巧的小东西,有时候忽然用男低音哼哼几声:

  特拉--塔--塔姆,塔姆,塔姆!

  在他们的身后,乱七八糟地放着一些留声机,各式各样的钟表机械、齿轮、八音盒和地球仪,货架子上放满了各式各样的金属物,房间中各面墙上有很多挂钟,钟摆来来回回地摆动着。我想一整天都看着他们怎样工作,不过我这高大的身体挡住了他们的亮光,他们凶恶地望着我,挥挥手赶我走。

  离开时,我仍然无限向往地想:"一个人无所不能,那该多么幸福呀!"

  我非常欣赏这两个人,相信他们领悟修理各种机械与使用各种工具的窍门,会修理世界上所有的东西。这才是有本事的人啊!

  但是我不喜欢乡村,农民让人难以理解。女人们在一块儿特别爱诉说自己的疾病,说她们心中有一个东西"在发慌","胸中憋闷",而且常常"小腹绞痛"--每逢过节她们就坐在自己的屋子门口,或坐在伏尔加河的岸边,说得最多和最喜欢说的就是这些疾病与艰辛。

  这些婆娘最爱生气,动不动就彼此大肆谩骂起来。有时为了一个只值十二戈比的破泥壶,三个人家就会拿起木棍,大打出手,最后不是打折一个老太婆的胳膊,就是打伤一个小伙子的头。这种打架的事几乎每周都会发生。有些小伙子竟然公然无耻地对姑娘们动手动脚,对她们毫无礼数:在田野上抓住几个姑娘,将裙摆掀起来包在她们的头上,再拿些椴树韧皮紧紧地扎住。这种游戏叫做"少女开花".

  这时下半身裸露着的姑娘们发出一声声尖叫,大声叫骂,可是似乎她们对这样的捉弄感到很高兴,能够看出,她们在解裙子时,总是故意磨磨蹭蹭。

  在教堂中做晚祷时,这些小伙子经常悄悄地捏姑娘们的屁股,仿佛他们只是为了这样打闹才来教堂的。

  星期天,神父就在诵经台上斥责说:"这群畜牲!难道你们就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做这种下流事吗?"

  "乌克兰的老百姓们对宗教的信仰看来比这里的老百姓更富于诗意,"罗马斯说,"我感觉,这里的老百姓信仰上帝,仅仅是出于寻求寄托与保护的原始本能。你们知道,对上帝毫无保留的爱,对上帝的美德和权威的赞美,这里根本就没有老百姓存在过。或许,这更好,更容易走出宗教,我对你们说,宗教是一种有毒害的偏见!"

  这里的小伙子们好说大话,可是做起事来都是一群窝囊废。他们已经有三次晚上在街上遇到我,企图打我一顿,不过都没得手。只有一次他们用木棍打中了我的一条腿。当然,我没跟罗马斯说这种小冲突,不过后来他发现我走路不对劲儿,一下子就想到是怎么回事了。

  "哎,您还是收到这份’礼物‘了吧?我早就告诉过你要当心他们!"

  虽然他一再建议我不要在夜间出去散步,可是我有时仍然穿过一个个菜园,蹓跶到伏尔加河岸,坐在那里的柳树下,穿过薄薄的夜幕,看着河对岸的草地。伏尔加河气势雄伟地缓缓地流淌,无精打采的月亮反射出这时已隐退消失的太阳的光芒,将河面染得金光闪闪。我讨厌月亮,好像它是不祥之兆,不由得让我心头升起无限哀思,像狺狺狂吠的看门狗一样,真恨不得哀怨地放声大哭一场。

  后来我才明白月亮自身是不会发光的,它上边一片死寂,也没有生命存在,我这才感觉特别高兴。在此之前,我幻想月亮上边生活着的是一些青铜人,他们的骨架由很多三角形构成,走起路来就像两条圆规似的,叉开细长的腿,摇摇晃晃的,发出大斋戒日教堂洪钟一般骇人的轰鸣。

  月亮上面的一切都是青铜的;植物也好,动物也好,都接连不断地发出模模糊糊的吼声,虎视眈眈地望着大地,一门心思想着对大地使坏。后来我又高兴地获知,月亮上边是空无一物的,可是我仍然希望有那么一天一颗大流星飞落到月亮上边来,它的碰撞力大得足以让月亮闪出火光来,以便使它用自己的光来普照大地。

  我看着伏尔加河的滚滚流水不停地摇摆着一条缎子般的亮带,从远处的黑暗里流来,又在山崖河岸的黑暗中消失。我突然感觉我的思想变得更加活跃了,更加敏锐了。

  脑海中轻松地浮现出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和白天的想法截然相反的各种遐想。伏尔加河的滚滚流水寂静得几乎悄无声息。在漆黑的宽广的河面上,漂浮着一艘轮船,简直像一只长着火羽毛的怪鸟。船尾发出轻轻的拍水声,好像怪鸟抖动着沉重的双翅。在对岸青草地的河岸边,闪烁着一些火光,水面上反射着一片耀眼的红光,这是渔民趁着火光在捕鱼。猛然一看,还以为一颗迷路的流星从天上闯入河中,变成一朵巨大的火花漂浮在河水里。

  从前在书本上读到的东西此时都演变成了各种奇异的幻想,想象力永不知疲倦地编织着一幅幅非常美丽的画卷,使我伴随着流淌的河水飘动在薄暮的夜空里。

  伊佐特来找我了,夜色中他看上去更魁梧,更和蔼可亲了。

  "你又跑到这里来啦?"他问,一面在我身边坐了下来,久久地沉默着,目光凝视着河面与天空,时不时地抚弄着细丝般的黄色的胡须。然后他讲起自己的梦想:"我要学有所成,念许多书,然后走遍全国的条条江河,一定要看清世上的所有事情!还要教育人们!对。如果能和别人倾心交谈,那该多好啊!就算是些乡下妇人,如果和她们谈谈自己的心里话,她们也会听明白的。前不久有一个婆娘来搭我的小船,问我:’我们死后到底会怎么样?我不相信有天堂和地狱,不相信人会有来生。‘你是怎么看的?她们也……"他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儿,因此沉默了一阵儿,最后补充了一句:"到底还是有思想的活人……"伊佐特是个喜欢夜里捕鱼的人。他对于美的东西非常敏感。他经常像一个富于想象的孩子,用轻快婉转的语调恰到好处地讲述着美。

  他并不是出于害怕而信仰上帝,尽管他也经常去教堂,将上帝想象成一个十分高大、仪表端正、受人尊敬的老人,一位善良而又聪明的创世主。上帝之所以没能惩罚邪恶,只是由于"他来不及处理,世上的新生命出生得太多了。噢,这没关系,上帝肯定会这么做的,不信你就等着瞧吧!不过那个基督我怎么也弄不明白!在我眼里,他没有多大的用处。有一个上帝,也就足够了。不过这会儿又来了一个基督!据人说,他是上帝的儿子。他是上帝的儿子,那又能怎么样呢?上帝嘛,也许是永生的……"

  可是他更多的是沉默地呆坐着,想着自己的心事,有时候叹息一声,说:"噢!就是这么回事……"

  "你在说些什么?"

  "我在说我自己呢……"

  他抬起头来遥望黑色的风景,又长叹了一声:"生活是美好的呀!"

  我表示十分赞成:"对,很美好!"

  好像一块黑丝绒一样的河水在奔腾着,河面的上空,弯弯曲曲地呈现出大河银白色的光带,几颗大星星发出金色百灵鸟般的璀璨光芒,此时心儿小声吟唱着对生活神秘的无限遐想。

  太阳光遥远地从草原上空粉红色的云层里透射出来,看,天空中的太阳好像孔雀开屏那样的美丽。

  "太阳真是太美妙啦!"伊佐特含着幸福的微笑自语道。

  苹果树花朵绽开了,乡村里到处飘荡着粉红色的花瓣,散发出一股带苦味儿的香气,这种味儿掩盖住了油烟与牲口大粪的臭味。数不清的绽放花朵的苹果树,就像过节一样披着花瓣织成的粉红色缎子衣裳,一排排整齐地从村边一直伸展到田间。朗朗明月,微风拂面,花枝摇摆,簌簌的声响依稀可闻,此时好像使人感觉金蓝色的湍急的浪头会将村子淹没。夜莺永不知疲惫地唱个不止,而白天鸟儿们尽情地啾鸣,隐藏在树丛中的云雀不断地向大地送来阵阵美妙的鸣唱。

  每逢节日的夜晚,姑娘们与年轻少妇们就纷纷外出,一边像小鸟一样张着嘴不断地歌唱,娇慵地露出醉人的笑容。

  伊佐特像喝醉了似的,也面带笑容,他瘦了,眼睛深陷在黑眼窝里,脸色更严肃,面容更清秀俊美,也更像个神明了。他平常整天睡大觉,只是临近傍晚,他才半梦半醒、神情恍惚地在街上出现。

  库库什金粗鲁而友好地挖苦他,而他无奈地笑着说:"你不要提啦。有什么办法呢?"

  说着,又激动地大声赞叹道:"啊,生活过得多么甜蜜啊!要知道,生活过得有多么幸福美好,话说得有多么沁人心脾!有些话使你终生难以忘怀,人如果可以死而复生的话,那他首先记起的就是那些话!"

  "小心,当丈夫的可要打你啦。"一撮毛也友善地微笑着告诫他。

  "一点儿没错。"伊佐特表示赞成。

  几乎每天晚上,米贡那高亢而优美动人的歌声伴着夜莺的歌唱一块儿在果园、田野与河岸上空飘荡,他唱优美的歌曲非常悦耳,因为这点,庄稼汉们饶恕了他的很多恶行。

  每逢周六傍晚,我们小铺的门口总是围着一群人,其中肯定有苏斯洛夫老头儿、巴里诺夫、铁匠克罗托夫、米贡等人。他们一坐下来,就不慌不忙地谈论起来。几个人走了,几个人又来了,就这样,这伙人几乎一直要谈到半夜时分才散去。

  有时有几个酒鬼跑来折腾一番,最常看到的是退伍兵科斯京,他是一个独眼,左手缺了两个指头。他一来就撸胳膊,挥拳头,就像一只好斗的公鸡,一脚跨到小铺的门口,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一撮毛,混蛋民族,信仰的竟是土耳其人的教!你自己说说,你干嘛不去教堂做祷告,呵?你这个异教徒!捣乱家伙!你说,你究竟算是哪种人?"

  这时大家嘲弄他:"米什卡,你干嘛开枪打掉自己两根手指头呀?怕是见到土耳其兵吓昏了头吧?"

  他立刻冲过来想打架,但是大家揪住他,取笑着、大喊着将他推下冲沟去--他滚下了山坡,一面不堪忍受地连声叫喊着:"救命呀!出人命啦……"然后他自己爬了上来,满身灰尘,还对一撮毛要喝伏特加的钱。

  "为什么?"

  "因为我为你们带来了欢乐。"科斯京答道。农民们捧腹大笑起来。

  一个星期天的清晨,厨娘点着炉子里的劈柴以后,就到院子里去了,此时我正在小铺内看柜台,只听到厨房内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声,震得小铺一个劲儿地颤抖,铁糖果盒都从货架上滚到地上,破碎的玻璃发出稀哩哗啦的响声,东西乒乒乓乓地落在地板上。

  我急忙冲到厨房里,看到团团浓烟从厨房的门里向房间里冒去,浓烟后边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哗哗声与噼啪声,这时候一撮毛摁住我的一只肩头说:"慢……"过道里厨娘不知所措地哭起来。"唉,蠢女人……"

  罗马斯向烟雾中冲去,咣口当一声碰到了什么东西,他怒气冲冲地咒骂了一声,然后向门外大声叫道:"不要哭啦!赶快拿水来!"

  厨房里的地板上有几个劈柴正在冒烟,依然有些小木片在冒着火花,还有几块震掉的炉砖,黑糊糊的炉膛中空荡荡的,如同打扫过一般。我在烟雾里好不容易摸索到一桶水,扑灭了地板上的火,然后将劈柴捡起来丢回炉膛里。

  "小心!"一撮毛嘱咐我说。然后他拉着厨娘的胳膊,将她往卧室那边推,而且指挥她道:"赶快去把店铺门关了!当心,马克西梅奇,可能还会爆炸呢……"说着,他伏下身体,认真审视起那些粗粗圆圆的松木劈柴来,随后将我丢进炉子里的一块块劈柴都抽了出来。

  "您这是做什么?"

  "来,看看!"

  他朝我递过来一块不可思议地炸裂了的圆木柴,我发现劈柴中有个用手摇钻子挖空的洞,熏得黑糊糊的。

  "您知道了吗?他们这些狗杂种,在劈柴中装了炸药。一群蠢货!噢,一俄磅炸药的威力能有什么用?"

  他将那块劈柴丢在一边,洗起手来,一边说:"幸亏阿克西尼娅没在厨房,否则,她会被炸坏的……"等到带有酸味儿的烟雾渐渐散尽后才看清厨房里的一切,架子上的各种瓶瓶罐罐都被震碎了,窗玻璃也从窗子上落下来,炉膛口有几块炉砖也被震得塌落了。

  我讨厌一撮毛这时候表现出来的平静--他的一举一动就像这种愚蠢的恶作剧一点儿没让他感到愤怒一样。

  街上看热闹的孩子们在来回跑着,大叫大喊:"一撮毛的小铺起火啦!快把我们的村子烧着啦!"有个女人在高声哭诉。

  而阿克西尼娅却在屋子里惊恐地大喊:"人们硬要冲进店铺里来,米哈伊洛·安东内奇!"

  "哎,哎,小声点儿!"他说,一面用手巾擦干湿淋淋的胡须。

  几张因为惊恐与气愤而表情复杂的毛茸茸的脸从屋子里向外敞开着的窗户里往里望着,双眼被烟熏得不好受,一直眯着。有个人愤怒地尖声叫喊:"将他们赶出村子去!他们总是搞恶作剧!他们是些干什么的呀,天哪?"一个长着火红色头发的小个子农民,一面翕动着嘴唇在胸部画十字,一面试图爬到屋子里来,但是失败了;他右手握着一把斧子,只有左手痉挛地抓住窗台,很快就掉下去了。

  罗马斯手中拿着一块木柴,问他:"你爬进来干什么?"

  "我来救火……"

  "但是并没有着火呀……"

  那个农民惊讶地张着嘴,离开了。罗马斯来到店铺的门廊前,将那块木柴拿给大家看,说:"你们中间有人在这块木柴里装满了炸药,随后将它插在我们的柴禾堆里。然而炸药装得不够多,因此并没有造成什么危害……"

  我站到一撮毛背后,望着这群人。

  听见那个手里拿着斧子的农民不安地说:"你为什么总是拿着这块木柴对着我摇来摇去?"

  此时已经大醉了的退伍士兵科斯京叫嚷道:"将他赶走,亡命徒!将他送上法庭……"

  但是在场的大部分人都一言不发,聚精会神地盯着罗马斯,半信半疑地听他讲下去:"想炸掉这所小屋子,必须用大量的炸药,大约得用一普特!行了,大家散开吧……"

  有一个人问道:"村长在什么地方?"

  "这事儿应该去找乡警察!"

  人们不情愿地慢腾腾散开了,好像心存疑虑似的。

  我们坐下喝茶的时候,阿克西尼娅表现出过去未曾有过的殷勤、友好,给我们上茶,一边还关心地看了看罗马斯,说:"您不去告他们,他们还会经常搞恶作剧的。"

  "您对这种瞎闹不生气吗?"我问。

  "我可没有时间对他们干的每一件蠢事生气。"

  我心中思忖着:"如果大家都这么无所畏惧地干自己的事情,那就好了!"

  罗马斯说过,他很快要去喀山了,问我需要捎些什么书回来。有时我好像感觉他这个人的内心装着一种像机械式钟表那样的东西,上满了发条,简直能够走一辈子。我喜欢一撮毛,十分尊敬他,可是我倒希望有一天他对我,或对其他的什么人发发脾气,甚至跺着脚,大叫大喊才好呢。但是他不会发火,也许不愿意发火。当他被愚蠢的耍弄和可耻的行为激怒时,他只不过是嘲讽地眯起一双灰色的眼睛,满不在乎地随便说几句非常平庸的话来回答他们罢了。

  一次他就这么问苏斯洛夫:"您已经这么大年岁了,为什么还要昧着良心说话啊?"苏斯洛夫老头那菜色的双颊与额头上渐渐泛出了紫红色,好像连那把花白胡子的根也变成暗红色了。"要知道,这样做损人不利己,会失去其他人对您的尊敬。"

  苏斯洛夫低下了头,表示赞同:"说得没错,没有一点儿好处!"后来苏斯洛夫向伊佐特说道:"他可是我们的贴心领导啊!可以选这样的人做长官就好了……"罗马斯简单地关照我,他没有在店铺里的时候,我应该做些什么,该怎样做,我好像感觉他已经把其他人企图用炸毁炉子来恐吓他的事情给忘了,就像是忘了常被苍蝇咬一样。

  潘科夫过来了,他认真地看了一下炉子,皱起了双眉问道:"您担心坏了吧?"

  "那有什么可担心的?"

  "简直是一场战争!"

  "坐下来喝杯茶吧。"

  "妻子还在家等着我呢。"

  "刚才你去哪儿了?"

  "去捕鱼了,跟伊佐特在一块儿。"

  他离开了,走过厨房的时候他又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简直是一场战争!"

  他与一撮毛讲话总是非常简短,似乎他们早已将所有主要而又复杂的问题一而再,再而三地谈论过了。还记得有一次,听罗马斯讲完伊凡雷帝朝代的故事,伊佐特说:"他是个枯燥的沙皇!"

  "是一个暴君!"库库什金插进来一句,潘科夫却意志坚定地说道:

  "真看不出他有什么过人之处。他杀掉一些公爵,立刻又滋生出一群小贵族,并且还引来了外国人。这一点他做得极不理智。小地主比大地主还要可恶。苍蝇不像狼,用枪是打不到的,它比狼更使人讨厌。"

  此刻库库什金拎着一桶和好了的泥来到这里,把掉下来的砖砌到炉子上,一面说道:"那群鬼东西光出坏主意!他们自己身上的虱子都捉不完,但是还暗算别人--你就看着吧!你,安东内奇,别一下子拉许多货物回来,每回少拉一点儿,多拉几次,否则,你看着,他们肯定会烧死你。如今你正在操持那件事,当心意外之祸!"

  引起村里的富农非常不满的那件事,也就是建立果园主劳动结合的事情。一撮毛依靠潘科夫、苏斯洛夫还有另外两三个懂事理的农民的帮助,几乎已经将这件事办妥当了。许多农家主人开始对罗马斯怀有好感,到小铺里买东西的人也明显增加了,就连巴里诺夫、米贡这么一群"下三滥"的庄稼汉,同样来尽自己的能力,想方设法地协助一撮毛干事。

  实际上,我非常喜欢米贡,我喜欢听他唱那些优美而又哀怨的歌曲。他唱歌的时候,总是闭着眼睛,那张痛苦的脸也不颤抖了。他经常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天空没有月亮,或者天空浓云密布时唱起歌来。

  并且到了傍晚,他就悄悄邀请我:"去伏尔加河上吧。"

  在那儿他坐到小船的船尾,将两条乌黑的小罗圈腿伸到黑色的河水中,一面修补禁用的捕鲟鱼的渔具,一面压低嗓门说:"地主羞辱我,那就算了,我可以忍受。活见鬼,他是个有钱有势的人,了解的东西比我多。但是现在农民老弟也来损我,让我怎么能受得了?我与农民之间有什么贵贱之分?他们所挣的是卢布,我所挣的是戈比,只不过是这点区别!"

  此刻米贡的脸病态似的颤抖起来,眉毛也扬起来,手指微微抖动。他一面检查着渔具上的钩子,用锉刀将它们锉得尖利,一面用愤怒的嗓音轻声说道:"大家认为我是小偷,是的--我是犯过法!但是要知道大家全都像强盗那样在生活呀,不是我吮吸你,就是你咀嚼我。的确,上帝讨厌我们,只有魔鬼能看上我们!"

  黑糊糊的河水从我们身旁缓缓流过,乌云在河面上方飘动,黑暗中已看不到对岸青草丛生的草原了。浪头轻柔地哗哗冲洗着河岸的沙滩,冲刷着我的一双赤脚,仿佛要将我带到没有边际的黑暗当中,漂向哪个地方去。

  "得生存下去,对不对?"米贡叹了口气,问道。山上有条狗在悲惨地吠叫。我仿佛在做梦似的思忖着:"但是其他人为什么要像你这样生活呢?"河上一片寂静,一片阴森,十分恐怖,并且这种温暖湿润的夜色看上去没有尽头。

  "他们会整死一撮毛的。你等着,他们也会弄死你的。"米贡咕哝着,随后出乎意料地小声唱起歌来:

  妈妈对我十分喜欢,

  她常这么对我说:

  "嗳哟,我的亚沙呀,

  你是我的心肝宝贝,

  过日子要顺顺利利……"

  此时他闭上了眼睛,这歌声听起来越加高亢有力,越加凄凉了,还在检查渔具上的绳索的手挪动得几乎停下来了。

  但是我没有听母亲的话,唉,我没有听……

  我顿时产生了一个奇异的幻觉:仿佛遭到黑糊糊的水流强烈冲刷的大地,正在向河里倾覆,而我也从大地上滑落下来,往太阳那暗无天日的深潭中滑去。米贡像刚开始唱歌那样,忽然停止唱歌了,一言不发地把小船推下水,然后坐在小船上,几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浓浓的夜色当中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思忖着:"像他这种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巴里诺夫也是我的好友,他不务正业,好说大话,懒散,喜欢搬弄是非,是个游手好闲的流浪汉。他过去在莫斯科待过,现在提到莫斯科,就一肚子气:

  "那城市简直与地狱没什么区别!乱七八糟的。教堂居然有一万四千零六个,但是那儿的人都是骗子!而且说实话,他们一个个都像全身长疮的马!生意人也好,军人也好,市民也好,都是一个模样,一边走路一边搔痒。的确,那儿有座’炮王‘,炮筒既长又粗!它是彼得大帝亲自铸造的,专门用来轰击骚动的人们。有一个贵族太太为了对彼得大帝示爱,起来反对他。这是因为彼得大帝以前天天与她住在一块儿,整整同居了七年,后来将她连同三个孩子一块儿弃之不顾了。这位太太一气之下,便造反了!我的老弟啊,他的那门大炮冲着造反的人们轰的响了一下,九千三百零八个人的生命就一下子结束了!甚至连他自己也吓傻了,他对菲拉列特都主教说道:’这样不行,得将那混账玩意儿用铁块给封上,以免再让其他人去点火开炮!‘然后就用铁块将它的炮口封住了……"我对他说这都是信口开河,他一听,就气冲冲地说:

  "我的天哪!你这人尽扫其他人的兴!这事儿是一个有才华的人详细讲给我听的,但是你居然……"米贡常常去基辅"朝圣",他说道:"那个城市类似于我们的村子,也位于山上,也有一条河,但是我记不清它是条什么河了。与伏尔加河比较而言,它也只是一个水洼!说实话,这个城市乌七八糟。条条街道弯弯曲曲,总是爬山坡。那里的老百姓全是一撮毛,并非是米哈伊洛·安东诺夫那样的血统,而是一半为波兰血统,一半为鞑靼血统的混血儿。他们总爱胡说八道,不说正经话,并且披头散发,脏兮兮的,还喜欢吃蛤蟆--他们那儿的蛤蟆一个就有十俄磅重。他们行走骑牛,耕地也用牛。他们的牛非常棒,最小的牛也比我们这儿的大三倍,重量达到八十三普特。那儿有五万七千个修士,大主教还有二百七十三个……哎,你的确是个怪人!你跟我争什么呀?这一切我是在那儿亲眼目睹的,你去过那儿吗?没有去过吧。哦,那不就结了吗!老弟,我这人说话就喜欢正确无误……"

  他喜欢数字,以前向我学会了加法和乘法,但是他没有心思再学除法了。他经常热情地练习做多位数乘法,然而总是越算越不对,用木棒在沙地上写一大串数字以后,就睁着一双孩童般天真的大眼睛惊奇地望着这些数字,一边唉声叹气地说道:"这样一长串数字没有人能念出来!"

  米贡是个不注重衣着的人,经常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并且肮脏,可是他有一张看起来还算英俊的脸,蓄着卷曲的使人可笑的胡须,一对儿蓝眼睛满含幼稚的笑容。在他和库库什金身上有一种相同的地方,可能,正是由于这一点,他们俩才故意躲避,互不见面。

  巴里诺夫曾经有两次去里海捕鱼,于是絮絮叨叨地说:"我的小兄弟呀,什么东西都不能和大海相提并论。你在大海面前渺小得如同一只蚊子!你倘若看到大海,一定会赞叹不已的!那儿的生活也非常美妙。什么人都向那儿跑,甚至一个修士大司祭也去那里啦:没有什么,他同样会干活儿!

  "而且还有一个厨娘,她始终与一个检察官在一起--看,还有什么比这更奇妙的事?可是她一想起大海,就迫不及待地说道:’检察官,你对我非常亲热,但是我们还是分手吧!‘因为不管是谁只要看一眼大海,日后他就会经常对那个地方心驰神往。那儿的天空广阔无边,不会发生拥挤的现象!我也要永远去那里了。我讨厌做庸俗人,就是这么回事!我真希望去偏僻的地方过隐居的生活,唉,我不知道什么地方才是真正的乐园……"

  平常他像一条丧家狗,在乡村里逛来逛去,大家都瞧不起他,但是听他讲起故事来,又显得非常高兴,就像米贡用歌声取悦于人一样。"顺口瞎编得的确很巧妙!真好听!"他的想象力有时甚至让潘科夫这样务实的人都信以为真了。有一天这个不轻信其他人的农民对一撮毛说道:"巴里诺夫证明说,有关伊凡雷帝的故事描写还没完全写入书中,很多环节都隐瞒了。他还说伊凡雷帝好像会变样子,经常变成一只鹰的形象,后来为了纪念他,人们便在钱币上面刻了一只鹰。"

  我发现--已经有很多次了--人们听那些虚构得很离谱、有时明显是胡编乱造的故事比听那些郑重其事阐述生活内涵的故事要倍受喜爱。但是我将这一发现告诉一撮毛的时候,他笑哈哈地说:"这种情况马上就会过去的!人们只需要学会思考,那样就会想到真理。类似巴里诺夫、库库什金这类性格奇特的人,您也应该理解他们。您要知道,他们是艺术家、作家。基督以前可能同样是类似于他们一样的怪人吧。您会赞同我的见解:他的故事虚构得并不太离奇呀……"

  令我觉得惊讶的是,所有这些人都极少而且非常不愿谈论上帝,唯有苏斯洛夫老头儿经常坚定地说:"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可是我经常从这句话里听出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意味。

  我和这些人相处得非常融洽,从他们晚上的谈论中学到很多东西。我好像觉得罗马斯提出的所有问题,犹如一棵参天大树,它根扎于生活的土壤中,但是在土壤深处又与另外一棵千年古树的根缠绕交错,聚集在一起,然后它们的每根枝条上都绽开了无数艳丽夺目的思想花朵,长出了茁壮的铿锵有力的话语的叶子。我不断汲取书里使人奋发向上的力量。

  可能是靠了书本里的充足营养的滋润,感觉自己在进步,说话也充满了自信。一撮毛不止一次地微笑着表扬我:"您干得真棒,马克西梅奇!"对于他说的这句话,我有多感激啊!

  潘科夫有时候将妻子也带来,这个小个子女人有张善良的脸,两只蓝眼睛显出聪明灵秀的光芒,穿着"跟城市的人一样".她默不作声地坐在屋角,庄重地紧闭着双唇,但是没过多久,她的嘴唇就惊讶地张开了,两只眼睛愕然地睁得非常圆。有时她听见一句说到她心上的话,立刻用双手遮住脸,害羞地笑起来。

  此刻潘科夫朝罗马斯递了个眼色,说:"她也看明白啦!"经常有一些行动诡秘的人来找一撮毛,他们一来,一撮毛便将他们带到我住着的阁楼上,在那儿一坐就是几个钟头。阿克西尼娅殷勤地往那儿送吃的、喝的,白天他们在那儿睡觉,除了我与像狗一样效忠于罗马斯、几乎对他顶礼膜拜的厨娘,没有其他的人看到他们。

  到了晚上,伊佐特与潘科夫就用小船将这些客人送上过往这里的轮船,或直接送到洛贝什卡轮船码头上。

  此时我从山上目送着小船在漆黑的--有时洒着银色的波浪--水面上时有时无,为了引起来往轮船的船长留意,小船上悬挂着一盏灯笼,灯笼晃过来晃过去。我眺望着,感觉自己也成了这项重要的秘密行动的参与者。

  玛丽娅·杰连科娃从城市回来了,可是我从她的眼睛中已看不到那种能够激起我痴迷的东西了--我感觉她的双眼变成了一个青春少女的眼睛,她因自己的容貌而感到快乐,为有一个身材高大的大胡子男人的热烈追求而感到满心欢喜。他对她说话时,就像跟别人说话一样,语气平静而稍带嘲讽,只是胡子捋得次数增多,一双眼睛变得更温柔了。

  她那尖细的嗓音听起来非常欢快,她身上穿着天蓝色的连衣裙,浅色头发上扎着一根浅蓝色的丝带。她那双婴儿般的手总是忙得不可开交,似乎总要找点儿东西抓在手中。她经常翕动着嘴,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哼着什么小曲,而且用一块小手帕扇动着两颊红通通的、干瘦的脸。她身上的某种东西又出现一种令我焦躁不安的新情形,又令我烦闷与生气。我尽量少看到她为妙。

  七月中旬,伊佐特失踪了。据说他掉进河里淹死了。过了两天得到了证实:在村子下游七俄里的地方,他的小船冲到了青草丛生的岸上,船底戳破,船帮已撞碎。这一悲剧的发生,可能是由于伊佐特在船上睡着了,他的小船顺流到村子下游五俄里之处,碰到了两艘停靠着驳船的船头上。

  发生此事的那一天,罗马斯依然在喀山。那天晚上库库什金来到小铺里,垂头丧气地在袋子上坐下来,盯着自己的脚,低垂着头静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抽起烟来,问:"一撮毛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

  他用手掌搓起那张布满伤痕的脸,一边悄声用脏话骂起街来,而且像喉咙里卡住骨头似地吼叫。

  "你怎么了?"

  他紧闭着嘴唇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发红,下巴颏一个劲儿地颤抖。看来他一时说不出话了,我担心地期待着让人伤心的消息。终于,他看了一眼街上,十分吃力地、断断续续地说:"我与米贡去了那儿,看到了伊佐特的小船。船底是用斧头砍漏的,你明白吗?也就是说,伊佐特是被人故意杀害的!一定是……"

  他不停地摇头,接连不断地谩骂着,喉咙里发出焦躁不安的干干巴巴的哽咽声,然后静默了一会儿,画起了十字来。这个庄稼汉想大哭一场,但是他不能哭,也不会哭,只是全身抖动,气愤而又忧伤地直喘气,这种情况简直不忍心去看。后来他站起身来,摇着头走开了。

  次日傍晚时分,一伙孩子去河边洗澡,发现了伊佐特躺在距村子不远处的河边已晒干了的那只破驳船下面。驳船一端放在岸边的岩石上,另外一端浸在水中,伊佐特瘦长的尸首脸向下半俯在这半拉船下面,吊在了船尾的破舵板上,头骨被打烂,里头全空了--脑子已被河水冲走。是有人从后面砍死这个捕鱼人的,他的后脑勺被斧子整齐地砍去。水流冲刷得伊佐特的尸首鼓荡着,双臂与双脚直朝岸边甩,仿佛他在使劲要爬上岸。

  河岸上站着二十来个富农,他们一个个阴沉着脸凝视着,穷困的庄稼汉们还没有从地里回来。面对这一惨状,人们表现出与众不同的反应。胆小如鼠且老奸巨滑的村长挥舞着手杖在忙碌着,不住地用鼻子倒抽着气,再用粉红色衬衣的袖管擦拭鼻子。强壮的杂货铺老板库兹明两条腿叉得很大,挺着大肚子站在那里,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又看看库库什金。他令人可怕地紧皱眉头,但是他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泪水涟涟,那张麻子脸在我看来也非常悲伤。

  "嗳呀,真是胆大妄为!没有一点儿人性!"村长一面念叨着,一面拐着甩开两条罗圈腿踱来踱去。"唉,那些乡巴佬简直是太讨厌了!"

  一个身体强壮的农村少妇,村长的儿媳妇,坐在河岸的一块石头上,傻傻地凝望着河水,伸出发抖的手指画了个十字。她的嘴巴翕动着,那极厚的、红红的、像狗嘴一样难看的下嘴唇耷拉着,显露出两排大黄板牙。

  小姑娘与男孩们就像五颜六色的小球从山上滚动下来,向这儿疾驰飞奔,浑身泥土的庄稼汉们也都匆匆往这儿跑来。人们谨慎地轻声议论着:

  "真是个好事之徒。"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就像库库什金总爱招惹是非一样。"

  "一个人没有缘由地被杀死了。"

  "伊佐特以前挺老实的!"

  "挺老实?"库库什金恶狠狠地朝那些庄稼汉们扑过去,"那你们干嘛要打死他呀,啊?你们这群坏蛋!啊?"

  正在此时忽然有个婆娘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这阵狂笑声像皮鞭一样挥动起来沉重地抽打着人们。庄稼汉们高声叫嚷起来,彼此拥挤着、谩骂着、叫喊着。

  库库什金蹦到小铺老板面前,伸出手向他的麻脸凶狠地打了一个嘴巴,说:"给你一巴掌,畜牲!"

  然后他挥动着两个拳头,马上从混乱的人群里冲出了一条生路,几乎用激动的语气对我大喊:"快走吧,他们要打架了!"他挨了打,不停地从被打破的嘴里吐出血水,可是脸上却显得兴高采烈……"看到了吧,我打了库兹明一巴掌?"

  此时巴里诺夫一面怯生生地转过头看看聚集在驳船边的人们,一面朝我们跑来,混乱的人群当中响起村长又尖又细的喊声:"不,你说我偏向谁了?你给我说呀!"

  "我必须离开这里了。"巴里诺夫嘟嘟囔囔地说,朝山上走去。

  夜晚时分天气炎热,令人觉得憋闷的难受,喘不上气来。鲜红的太阳已经沉落到厚厚的蓝色云团里,灌木丛的叶片上映射出红彤彤的晚霞;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打雷声。

  伊佐特的尸体在我面前微微地漂荡着,他那腐烂的头颅上的头发被水冲刷得非常直,看上去似乎根根都立了起来。我不知不觉地回想起他那低哑的音调与他说过的那几句美妙动人的话。"人人都有孩童般纯真的一面,应该看清这一点,看见这种孩童般的纯真!就说说一撮毛吧:从外表上看,他似乎是一个铁石心肠之人,但是他的心却如同孩童般纯真!"

  库库什金走到我的身边愤怒地说:"瞧,他们会把我们弄到这样的地步……天啊,多蠢呀!"

  两天后的一个夜里,一撮毛返回来了,看上去,有什么事令他十分高兴,待人特别友好亲热。我将他领进屋时,他拍拍我的肩膀说:"您睡眠不足,马克西梅奇!"

  "伊佐特被人杀害了。"

  "什--么?"

  他的脸被这出乎意料的坏消息弄得变了形,颧骨突然高耸起来,好像咬紧牙齿的时候鼓出来的肌肉,胡子抖个不停,犹如条条细流慢慢淌入胸前。他没有摘下帽子,站在屋子中间,眯缝着双眼不停地摇头。

  "那么,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干的?噢,是的……"他缓慢地走到窗户边,坐下来,伸开两腿。"我早就提醒过他……当官的来过吗?"

  "昨天警察局里来过人。"

  "那,结果怎么样呢?"他问,然后又自问自答地说,"显然,不可能有什么结果的!"

  我告诉他,像平日那样,警察局长一到,就到库兹明那儿,接着命令将库库什金关到拘留所去,说是因为他打了小铺老板一巴掌。

  "对呀,唉,这下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到厨房烧好了茶炊。喝茶的时候罗马斯开口说:"这种人做的事真令人失望--他们时常打死自己的好人!也就是说,他们怕好人。就像这里的人们经常说的那样,他们与好人’合不来‘.过去我作为流放犯人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去时,有一个苦役犯给我讲了这么一个故事:他以前专门干偷窃的事,他们一伙总共有五个人。有一次有一个人说:’弟兄们,这种偷窃的事咱们别干了,这无论怎样都不是今后的生活,日子过得像是活受罪!‘为此,当他喝醉酒睡熟时,他们把他勒死了。这个苦役犯非常欣赏死去的那个伙伴,他说:’在此之后,我也杀过三个人,我不怜悯他们,而对这个同伴至今我仍然十分抱歉,他是一个不错的同伴,聪明、快乐、心地善良。‘我问道:’那你们为什么要掐死他呢?是不是担心他会出卖你们?‘他听到此话,甚至愤怒地说:’不,他怎么也不会为了钱而出卖同伴的,绝对不可能!这只是由于我们跟他相处得不好而已,我们全有罪,而他似乎是个正派人,使人看了不顺眼。‘"

  一撮毛站起身来,背着双手,口中衔着烟斗,在屋内走来走去,他身穿一件长到脚跟的鞑靼式白色衬衣,两只光脚板迈着强有力的步伐,若有所思地低声说:"我好几回碰到这种害怕正派人、杀掉好人的事儿。对这种正直的人大家一般有两种看法:一种是先用巧言欺诈的手段陷害他,接着是不择手段地消灭他;另外一种就是像狗一样看他的眼色行事,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后一种极为罕见。至于说起向好人学习怎么过日子,摹仿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才不肯,也不会。或许,他们不乐意吧?"

  他拿起一杯放久了的茶,继续往下说:"他们可能极不乐意这样做!您想一想:他们费尽心思建立起自己的一种生活方式,并且对它已经习惯了,这时忽然有个人起来反驳说:你们这么生活是错误的!这样生活是不合理的!要知道,我们所有的心血都投入在这种生活里了,去见你的鬼吧!说完,啪的一声献给这个好教育人的正经人一巴掌。少来干扰我们!但是真理毕竟在那些认为这样生活不正确的人一边!他们是正确的,就是说他们在将生活推进美好的境界。"

  他朝书架上的书籍挥了挥手,接着说:"特别是这些书!哎,要是我可以写本书就好了!可是这种事我干不了,因为我思想太落后,缺乏条理。"他在桌子边坐下,胳膊支到桌子上,两只手抱着头,说:"伊佐特死得太惨了……"说完,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哦,我们躺下睡觉吧……"

  我爬上自己的阁楼,在窗前坐下来。广阔的田野上空忽然打了个闪,照亮了半个天空;天空中闪现出微淡的红光的时候,似乎月亮也不安地颤抖起来。狗在悲凉地狺狺狂吠,如果没有这种吠叫声,我真的会认为自己住在没有人烟的孤岛上。远处传来轰隆轰隆的雷鸣声,从窗口涌入一股郁闷难受的气流。

  在我眼前河岸的柳丛底下,躺着伊佐特的尸体。他那张发青的脸仰望着天空,而一双玻璃似的眼严厉地注视着自己的心灵。金黄色的胡须粘成尖尖的小块,胡须里边隐藏着惊讶张开的嘴巴。

  "马克西梅奇,做人最主要的是善良、仁慈!我之所以喜欢复活节,就是因为这是个最善良的节日!"

  他身上那条蓝裤子的两条裤管在炙热的阳光下已晒干,牢牢地贴在被伏尔加河水冲洗得十分干净的发青的腿上。苍蝇围在这个捕鱼人的脸上嗡嗡直叫,尸首散发出一股使人作呕、发昏的臭气。

  此刻楼梯上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罗马斯俯下身子走进门来,将胡子一捻,在我的单人床铺上坐下来。"您知不知道,我快结婚啦!真的。"

  "女人到这里住,恐怕不方便吧……"

  他注视着我,似乎在等我继续说。但是我找不到什么恰当的词来。闪电的反光射入屋内,将屋子照得通亮。

  "我要与玛莎结婚……"

  我实在忍不住莞尔一笑: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想到会有人称这个姑娘玛莎。真好玩。我从未听到过她父亲,或她的兄弟这样亲昵地称呼她玛莎。

  "您在笑什么?"

  "噢,没什么。"

  "您觉得我配不上她,太老了吗?"

  "噢,不是!"

  "她跟我说过,您曾经喜欢过她。"

  "哼,好像是这样。"

  "那现在呢?不再喜欢她?"

  "对,我是这样想的。"

  "你们这个年纪的人,经常认为这种事是含糊不清的,到了我这把年纪,对这种事情就看得比较清晰了,好像整个身心被攫住了,别的什么也不能再去思考,并且也没有力气去思考!"

  说完,他露出了两排齐整的牙齿微微一笑,接着往下说:"安东尼之所以在亚克兴战役里被凯撒的养子屋大维打败,是因为克娄巴特拉胆小如鼠,临阵脱逃以后,他就抛下自己的舰队,放弃指挥,坐着自己的战舰去追随她--看,居然有这种事情!"

  罗马斯站起身来,挺直了腰,似乎违背自己的意愿似地又说了一遍:"无论如何--我快要结婚了!"

  "立刻吗?"

  "秋季。等摘完苹果以后。"他走出了阁楼,出门时把头俯得比往常还要低,我又躺下睡觉,心想我如果可以在秋季离开这里,那就好了。他为什么要提到安东尼呢?我从心底不爱听这样的故事。

  摘早熟苹果的时间已经到了。今年是个好收成,苹果树全被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腰。果园里飘散着扑鼻的香气,孩子们在那儿唧唧喳喳地叫喊着,一边拾着因为虫蛀和风吹而掉下来的既黄又红的苹果。八月初,罗马斯从喀山回来运回一船货物还有很多装满东西的筐子。

  他是在那天清早八点钟到家的。一撮毛刚刚洗完澡,换了衣裳,打算去喝茶,他笑嘻嘻地说:"晚上在河上航行别有一番情趣。"忽然他用鼻子闻了闻空气,觉察到什么似地问:"似乎有股焦煳的味道?"

  正在此时院子里传来了阿克西尼娅的哭喊声:"着火啦!"

  我们立刻冲出了院子,看见菜园那边棚子的木墙正在燃烧,板棚里头装有我们储存的煤油、柏油与脂油。我们茫然不知所措地看了几秒钟,看着在酷热的阳光下泛白的黄色火舌无情地扑向木墙,朝棚顶窜过去。阿克西尼娅提起一桶水,一撮毛将水浇在了被火吞噬的木墙上,丢下水桶,喊道:"活见鬼!马克西梅奇,马上去将油桶滚着推出来!阿克西尼娅,马上去小铺子!"

  我快速地推出来一桶柏油朝院子里、朝街上跑,然后回来推一桶煤油,可是我转动煤油桶的时候,看到桶塞已经被打开了,煤油洒到地上。我赶忙去找塞子,就在这个时候火不等我,长长的火舌透过棚子的木板过道,一个劲儿向里钻,棚顶烧得噼啪噼啪地响,不知什么东西发出讥笑人的怪音。我将这桶不满的煤油推到外边,看到村妇们与孩子们顺街道从四面八方跑过来,吓得又是哭又是叫。

  一撮毛与阿克西尼娅将货物从铺里搬运出来,放在水沟里,有一位白头发大黑脸的老太太站在街道中间,挥动着拳头在恐吓,难听地大声叫喊:"哎--哟--哟,你们这群坏蛋!"

  我又返回棚子,发现里边浓烟滚滚,烟雾里不停地发出轰隆轰隆、噼啪噼啪的声音,红色的火苗从棚顶上窜下来,四处蔓延,而板墙已烧得只留下一个空架了。烟雾熏得我透不过气来,睁不开双眼,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勉强将一桶油滚到了板棚门前,但是它被门卡住了,怎么也推不动了,此刻从棚顶上纷纷落下火苗,烫到了我的皮肤,疼得我大声求援。

  一撮毛马上跑进来,拽着我的一只胳膊,将我往外边拖。"马上走开!快要爆炸了……"

  他冲入了过道,我紧随其后,爬上小阁楼,那儿有我的很多书。我将书从窗子里扔出去以后,原想把装帽子的木箱子也接着丢下去,没想到窗子太小挡住了,然后我用半普特重的秤砣去砸窗框,此时轰隆一声巨响,棚顶震动得吱吱响,我突然间明白,这是煤油桶爆炸了。

  我头顶上的棚顶熊熊燃烧起来,哔哔剥剥地炸响着,红通通的火舌在窗子上涌动着,不时地闯进窗户里来,我被大火烤得难受极了。我急忙朝楼梯跑去,一团团浓烟向我扑过来,条条暗红色的火蛇顺着楼梯在向上爬,下边的过道里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仿佛什么野兽的铁齿在啃木头。我一时间不知怎么办才好,双眼被烟熏得不能睁开,喉咙里喘不上气,我一动不动地呆了好长时间。这时有一个焦虑的红胡子黄脸人朝楼梯上方的天窗里探望了一下,痉挛地扭曲着,转眼间又消失了。

  片刻之间,通红的大火犹如万条火蛇,将棚顶穿透了。还记得,那个时候我的头发好像在噼啪作响,除此之外我听不到其他的声音。我知道我必死无疑了,两腿非常沉重,两只眼睛疼得无法忍受,虽然说我用两手捂住了眼睛。求生的本能让我采取了一个急中生智的选择,立刻找着一条唯一的逃命之路--我双手抱起被子、枕头与一小捆椴树韧皮,用罗马斯的羊皮袄护着头,从窗户上翻身跳了下去。

  等我在水沟边苏醒过来时,看到罗马斯正蹲在我的身边,大声叫喊道:"感觉怎么样了?"

  我站起身来,傻傻地看着我们的茅屋如同一堆红色的刨花一般在熊熊大火中慢慢化为灰烬,看着屋子前边很多血红的狗舌头在舔黑土地。窗子里大股大股地冒着黑烟,屋顶上宛如长出来一朵朵黄花随风飘动着,直入青天。

  "嗳,感觉怎么样了?"一撮毛再次大声喊叫着。

  他那汗涔涔的、沾上黑烟的脸上,泪水直流,眼睛不安地眨着,潮湿的胡子沾上了椴树韧皮。一阵使人振奋的愉悦涌上我的心头--这样一种深厚的情谊!

  可此刻我的左脚感到有点儿疼,便躺下来对一撮毛说:"这只脚错位了。"他抓起我的这只脚轻轻地抚摩,然后用力一拽,我的脚立刻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疼痛难忍。几分钟后,我满心欢喜地瘸着脚,将从火中抢救出来的东西搬运到澡堂那儿。

  罗马斯口中衔着烟斗,高兴地说:"煤油桶爆炸以后,煤油飞溅到屋顶上,我就想这下您一定烧死了。那时升起一根火柱,气焰升得相当高,随后在空中变成蘑菇的形状,顿时将整个茅屋盖住了。哦,我猜想这下马克西梅奇算是完了!"

  他已经像平日那样恢复了平静,然后认真地将东西摆整齐,对头发散乱、肮脏不堪的阿克西尼娅说:"您坐在这里看着点,不要让其他人偷了这些东西,我去灭火。"

  水沟上方的烟雾中飞舞着白色的纸张。"哎,"罗马斯说,"可惜这些书完蛋了!全是我心爱的书呀!"

  这场大火已经烧掉了四间茅屋。多亏今天没有风,火舌开玩笑似地朝左右两边飘忽着,似乎一把把灵巧的火钩,极不情愿地伸出红手臂慢慢钩住篱笆与屋顶,不紧不慢地开始掠夺与吞食。炽热的梳子梳着屋子上方的干草,熊熊烈火的弯曲的手指像弹古斯里琴一样在篱笆上弹奏着,烟雾飘散的空中,飘扬着使人作呕的狂热歌声,慢慢烧完的木头发出轻微的、几乎是温柔的噼啪声。金色的"寒鸦"从团团浓烟里飞落到街道,飞落到东家院、西家院里。

  庄稼汉们与婆娘们东一趟西一趟地奔忙着,每个人只关心自己的东西,不时地发出嚎叫声:"水--水!"

  水源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就是在山脚下的伏尔加河那儿。罗马斯抓着庄稼汉们的肩,推搡着,一边迅速地将他们集合到一起,然后将他们分成两组,吩咐他们拆掉篱笆和离火场近的披屋。

  他们都服从他的指挥,开始明智地同那快速地吞噬着整排"房子"、整条街道的猛烈火势进行斗争。可是他们干起来还是犹豫不决,有些人缺乏自信,觉得这么做是在替别人干活。

  我心情非常愉快,觉得从没像今天这样带劲儿过。在大街尽头,我看到村长与以库兹明为首的一伙儿富农站在那里,袖手旁观,只是指指点点,挥动着手杖大声说:都是懒惰的观众,不去动一根手指去消灭火灾。

  庄稼汉们骑着马从田里往回奔驰,胳膊挥得太厉害都快碰到耳朵了,婆娘们对着他们哭诉,孩子们到处乱跑。还有一户人家的披屋烧起来了,必须尽快拆掉牲口棚的篱笆墙,这堵篱笆墙是用很粗的树枝编成的,上边也飞动着一条条通红的火焰。庄稼汉们动手砍倒篱笆墙的木桩,火星和木炭飞落到他们身上,他们赶紧跑开,双手不停地摸着被烫坏了的衣服。

  "不要怕!"一撮毛喊道,但喊叫也无济于事。然后他从一个人的头上摘下帽子,戴到我的头上,说:"您去那边砍,我在这边砍!"我挥动斧子,砍了一两根木桩,篱笆墙便晃动起来,此时我急忙爬上篱笆墙,牢牢抓住篱笆最高处,一撮毛抓住我的双腿朝自己身边一拉,整排篱笆就倒下了,差点儿砸到我头上。

  庄稼汉们齐心协力把篱笆墙抬到街上去。"烧伤了吗?"罗马斯关怀地问道。他的这种关心使我产生了无穷的力量和智慧,动作更迅速。我很想在我所敬重的这个人面前施展一下才能,于是竭尽全力地干,只是为了能得到他的表扬。

  在滚滚浓烟中,我的那些心爱的书页像群鸽子在飞舞。右边的火势得到了短时间的控制,但是左边的大火却在凶猛地蔓延,而且愈烧愈旺,已光顾到第十户人家了。罗马斯留下部分庄稼汉看着一条条狡猾的火蛇,大部分干活的人在他的率领下赶到左边;我从那些富农身旁跑过的时候,听到有人恶狠狠的话传入我的耳朵:"是他们放的火!"

  小铺老板也说:"必须去看看他们的澡堂!"

  这些话使人不高兴地印到了我的脑海中。大家明白,激动,特别是那种使人高兴的激励,令人力量倍增;我非常兴奋,忘我地干起活来,结果弄得疲倦不堪。我记得,那时我背靠着某种火辣辣的东西坐在地上。

  罗马斯往我身上浇了一桶水,庄稼汉们围着我们,带着几分敬佩轻声说:"这个小伙子真不错!"

  "他不可能累倒的。"

  我将头靠在罗马斯的腿上,没出息地哭泣起来,他抚摩着我湿润的头发,说:"歇一下!你太辛苦了!"

  库库什金与巴里诺夫这两个被烟雾熏得全身黑糊糊的,简直像两个鬼,他们将我领到水沟里,宽慰我说:"一切都好了,老弟!火灭了。""你受惊了吧?"

  我还没来得及稍微休息一会儿,还没有彻底回过神来,只看到十来个"阔佬"从山上朝水沟直奔我们的澡堂走来,走在前边的是村长,紧随其后的是两个乡警押着罗马斯走。罗马斯没有戴帽子,湿布衫的袖子已经被扯断了,牙齿里牢牢地咬着烟斗,他的面孔阴沉恐怖。

  退伍兵科斯京挥动着手杖,疯狂地叫喊:"将这个异教徒丢到火里!"

  "将澡堂的门打开!"

  "将门锁砸烂吧,钥匙丢了。"罗马斯高声说。我一下子站起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棍子,站在罗马斯的身旁。两个乡警惊吓得往后倒退了几步。

  村长忐忑不安地尖声叫道:"东正教徒是不准砸门锁的!"

  库兹明用手指着我叫嚷道:"看,还有这个家伙……他是做什么的?"

  "冷静,马克西梅奇,"罗马斯说道,"他们以为我将货物藏在澡堂里了,随后自己故意放火烧小铺的。"

  "是你们两个人一块儿干的!"

  "砸门锁吧!"

  "我们东正教徒是……"

  "有什么事,我们承担!"

  "我们承担责任……"

  罗马斯低声地说:"我们背挨背站着!防止他们从背后侵袭……"

  澡堂的门锁砸开了,几个人很快闯进去了,但是立即又返回来了,正在这时我将手里的木棍塞入罗马斯手中,自己从地上又抓起了一根。

  "什么东西也没有!"

  "什么东西也没有!"

  "嗬,你们这些鬼家伙!"

  有人胆怯地说:"瞎费劲,庄稼汉们……"

  几个像醉汉似的声音野蛮地回答说:"什么叫瞎费劲了?"

  "将他们丢到火里去!"

  "这些不老实的家伙!"

  "他们在策划组织劳动合作社!"

  "他们是贼!他们那一群人全是贼!"

  "住口!"罗马斯高声喝道,"哦,你们进去已经看到了,澡堂里没有藏着我的货物,你们还要我说什么?一切全烧完了,余下的就这些东西,你们不是也看到了吗?我总不至于放火烧自己的财产吧?"

  "他是保了财产险的!"

  又有十来个声音暴怒地吼道:"为什么还盯着他们?"

  "动手吧!我们忍不住啦!"

  我的两条腿一个劲儿地打颤,两眼发昏。透过红色的烟雾,我看到他们凶狠的嘴脸,对他们张着胡须拉碴的嘴巴,真的想恶狠狠地揍他们一顿,可是勉强压抑住了。

  这些愚昧的人围着我们又叫又跳。"嗳呀,都还举着棍子呢。"

  "举着棍子?!"

  "他们要对我下手了,"一撮毛说道,我感觉他在冷笑,"您同样快倒霉了,马克西梅奇,唉!但是,一定要沉着,要沉着……"

  "你们看,这个家伙还带着斧子呢!"

  我的腰间真的插着一把木匠用的斧子,我一时间给忘记了。"他们似乎害怕了,"罗马斯说道,"可假如他们想动手……您可千万不能挥动斧子。"

  有一个生疏的瘸腿矮小庄稼汉令人可笑地跑来跑去,一边发狂地尖叫着:"从远处丢砖头打他们!我第一个来!"

  他当真捡起来一块碎砖,甩手向我的肚子投掷过来,可是我还没来得及迎击呢,库库什金早就像老鹰似的朝他扑过去,他们立刻扭成一团,扭打到水沟里了。跟随在库库什金后边冲过来的有潘科夫、巴里诺夫、铁匠,另外还有十多个人。

  此时库兹明识相地一本正经地说:"你,米哈伊洛·安东诺夫,是个明白人,你要知道:这场大火把庄稼人全吓疯了。"

  "我们离开这里,马克西梅奇,去岸边的小酒铺里。"罗马斯取下口中的烟斗,朝裤兜里用力一塞,果断地说。他拄着木棍,精疲力竭地缓慢地走出水沟,此时库兹明与他并肩而行,不知对他说了一些什么,罗马斯看也不看他一眼,就说:"快滚开吧,蠢货!"

  在我们那间木屋的火场上,一堆金黄色的炭火还没有完全熄灭,当中还有一只炉子,一缕缕蓝色的烟雾由没有烧坏的烟囱中冒出来,飞向炎热的空气中,烧得炽热通红的铁床架子如同蜘蛛的脚一般矗立着。那些烧黑的门框柱子像穿着一身黑制服的英武卫士站在火堆旁边,其中一个还戴着一顶红颜色的炭火帽,全身闪耀着公鸡羽毛般的熠熠火光。

  "我的书烧完了,"一撮毛叹了口气,说,"实在太可惜了!"

  一群男孩拿着木棍将还没有熄灭的大木块朝街上的污水坑里滚去,就像是在赶一群小猪一样忙碌着,木块被拖到街上水坑里听到嗞嗞嗞的声音,随后便熄灭了,空中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白烟。一个淡黄头发、蓝眼睛、大约五岁的小孩,坐在漆黑、暖和的水洼中,用木棍敲打着摔扁的铁桶,聚精会神地在欣赏敲打声。

  受到火灾的人们阴沉着脸踱来踱去,一边将没有烧毁的家什收拾到一块儿。婆娘们不停地哭泣、叫骂,为了几块烧焦的木头一个劲儿地争吵。火场后边那片果园里的苹果树都没有受到火灾的侵害,只是很多苹果树的叶子被大火烤得发黄了,挂满枝头的红苹果更加光彩夺目了。

  我们走进河里洗了个澡,接着到河岸上的小饭铺里坐下,静静地喝起茶来。"那群富农想依靠苹果发财的梦想落空了。"罗马斯说道。

  潘科夫走了进来,他心事重重,神情显得比以往更友善。"该怎么办,老兄?"一撮毛问道。

  潘科夫无奈地耸了耸肩,说:"我这间木屋的确是保过火险的。"

  大家一句话也不说,好像不认识对方似的,用探索的眼神,奇怪地彼此打量着。"现在怎么办,米哈伊尔·安东内奇?"

  "我要考虑一下。"

  "你必须离开这里。"

  "看情形再说吧。"

  "我有一个想法,"潘科夫说道,"我们到外边去谈吧。"

  他们走出去。潘科夫走到门前,转过头来对我说:"你倒是挺勇敢的!你可以在这里待下去,他们会惧怕你的……"

  我也溜到岸边,往树底下一躺,两只眼睛凝望着河面。尽管太阳已经西落,天依旧酷热难当。这个村子所经受的一切,如同一幅用彩笔在河面上勾画出来的广阔画卷一幕幕浮现在我的眼前。我觉得心情忧伤。可是没过多久,我实在疲惫不堪,就酣然入梦了。

  "喂,"我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叫我,似乎觉得他们在使劲儿摇晃我,将我拖到什么地方了。"你是死了还是怎么回事?快点儿醒醒!"河对岸的草原上方,已经高悬起一轮车轮般大的暗红的月亮。巴里诺夫俯到我的身上,摇晃我。

  "快点儿起来离开吧,一撮毛在寻找你,他可着急了!"

  他跟在我后边往回赶,一路上埋怨着:"你不应当随便找个地方倒头就睡!要知道山坡上有人经过,一不留神扔下一块石头就会砸伤你。他们同样会有意扔一块石头的。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小兄弟,我们这里的人很爱记仇。除了仇恨,他们其他的什么都不懂。"

  河岸上的灌木丛中传过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枝条摇晃了起来。"找到了么?"米贡用他那洪亮的声音问。

  "把他带上来,"巴里诺夫答道。走了十来步,巴里诺夫叹了一口气,说:"他又去偷鱼。米贡的生活过得也不好啊。"

  罗马斯看到我,生气地责怪道:"您为什么要去散步呢?您想让他们好好打您一顿吗?"

  等到只有我们两个时,他紧锁着眉头悄声地对我说:"潘科夫提议您在他这里留下。他想开一个小铺。我不赞同您留下来。我已将剩下的东西全部变卖给他了,我打算去维亚特卡,过些时候我就给您写信,让您到我那里去。行吗?"

  "我得想想。"

  "那就想想吧。"

  他在地板上躺下来,辗转反侧了几回,便沉默不语了。我坐在窗前,遥望伏尔加河。河面上月光的反射令我联想起那场熊熊大火。在绿油油的河岸下,一艘拖轮的外轮片沉重地敲击着河水发出隆隆的响声,三盏桅灯在黑暗中闪烁着,一会儿碰上星星,一会儿又遮住月光。

  "您是不是还生那群富农的气?"罗马斯有气无力地问,"千万不要生气。他们只不过因为缺乏知识而有点儿愚昧罢了。凶狠,这也是愚蠢的表现。"

  他的这番话不能令我得到安慰,也不能改变我心中无法忍受的强烈愤恨。我似乎又看到面前一张张粗野的、凶神恶煞般的嘴脸在凶狠地吼叫:"从远处用砖头打他们!"

  我没有那么好的修养,当时我还没有学会将对我而言没用的东西抛置脑后。比方,就单独拿这些农民当中的一个来说吧:他绝非恶毒之辈,而且一般情况下根本就没有。他们实际上是一些心地善良、没有开化的人--让他们当中的每一个露出孩童般天真的笑并不是困难的事,他们当中的每一个都会带着孩童般的信任来听你讲为理想和幸福而奋斗的故事,听你讲伟人们怎样建功立业的故事。这些农民都有一颗奇特的心,他们向往随心所欲、无忧无虑的轻松生活,只要是能让他们产生幻想的一切,他们都非常欣赏。

  可是在他们参加村里的聚会,或在河边的小饭铺里围成灰糊糊一团时,他们就将自己所有美好的品德隐藏起来,像虚伪的、道貌岸然的神父一样,对有权有势的人露出狗一般的巴结的丑态。这时看见他们,真令人觉得恶心。有时他们会忽然变得像没有驯服过的狼一般野蛮,背毛直立,龇牙咧嘴,粗鲁地相互嗥叫着--为了芝麻粒儿大的小事准备大打出手,而且立刻厮打起来。

  这时他们面目可憎,甚至还会去毁掉前天夜晚他们如同绵羊走入羊圈一般温顺地走进的那个教堂。他们中间也有多才多艺的诗人与会讲故事的人,可是得不到人们的尊重与敬慕,他们被整个村子的人们嘲笑,没有人帮助,极受蔑视。不管怎样我不会、也无法在这些农民当中生活下去。

  在我与罗马斯离别的那天,我将自己的这些苦闷想法全部对他说了出来。

  "这样的结论未免下得太早了。"他责怪我说。

  "但是我得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结论,那又怎么办呢?"

  "这是错误的结论!是没有依据的。"他花费了很长时间非常有耐心地说服我,让我明白我是不对的、是错误的。

  "别急着责怪人!责怪人太简单了,你可不要动不动就责怪人。要心平气和地看问题,而且不要忘记一点:什么事情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向好的一面发展。来得太慢了?然而,它是长久的!您可以去各个地方看一看,亲身了解种种情形,但是要有无所畏惧的精神,万万不要急于责怪人。再见了,朋友!"

  一句再见十五年过去了,罗马斯因为"民权党人"事件被拘留,在雅库茨克流放地又被流放十年以后返回来了,在谢德尔采我与他又碰了面。

  罗马斯离开克拉斯诺维多沃村以后,我的心情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郁闷,我就像一条丧家犬似的经常在村子里蹓来蹓去。我经常与巴里诺夫去每一个乡村给富农们打工度日,脱谷、刨土豆、收拾果园。夜晚就在巴里诺夫的澡堂里睡觉。

  "列克塞·马克西梅奇,你是一个没有小兵的司令,今后怎么生活呢?"一个滂沱大雨的夜里,他问我。"明天我们出海去怎么样?是真的!为什么要一直待在这里,挺没意思的?这里的人讨厌我们这样的人。再生活下去,说不定有朝一日还会遭到那群酒鬼的毒手……"巴里诺夫已经不止一次的这样说了。他不知什么缘由也一直忧心忡忡的,两只长臂猿似的胳膊无力地往下垂着,他那双眼睛总是像在森林中迷失方向一样,真令人觉得可怜。

  雨点敲击着澡堂的窗棂,如注的雨水冲洗着澡堂的每一个角落,哗哗地朝水沟流去。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场暴风雨,雷电交加,发出惨白的电光划过天边。巴里诺夫温和地问我:"我们明天就起程,啊?明天?"

  我们出发了。

  ……

  秋天的晚上坐船行驶在伏尔加河上令人感到有说不出的喜悦。我坐在船尾,掌舵的是一个长着大头的浑身长毛的怪人,他一面用手掌舵,一面在甲板上跺着沉重的双脚,还不时地低沉地唉声叹气:"哎--呜普!……噢--啰啰--呜……"

  看不到边的河水在船尾缓缓地流动着,就像一条黑色丝绸一样光滑闪亮,像树脂一样又浓又稠。河面上空飘动着团团秋日的乌云。四下看去,只见黑幕在慢慢移动,遮盖了河岸,使人觉得整个世界在黑暗当中慢慢融化,化成了雾气与水流,永不停息地、没有止境地、浩浩荡荡地向下游流去,驶向既没太阳、月亮,也没有星星,荒无人烟,神秘的不可知的地方。

  前边,在充满潮湿空气的黑暗当中,看不到的拖轮仿佛在跟拖它的巨大牵引力作反抗似的,十分吃力地行驶着,艰难地喘着气。拖轮上面有三盏灯--两盏接近水面,一盏高高地悬挂在上面。在挨近我的身旁,另外还有四盏像金色的鲫鱼似的灯在乌云下边飘浮着,其中有一盏是我们平底船上的桅灯。

  我感觉自己仿佛被囚禁在一个冷冰冰的油气泡里,这个油气泡正在顺着斜面悄然向下滑,我感到自己就像一只小蚊子一样附在里边。我好像觉得,这种滑动慢慢停止下来,快要彻底停止的时刻--拖轮没有再呜呜叫,外轮片也没有再拍打浑浊的河水,所有的声响就像树叶从树上掉落下来,粉笔字从黑板上擦掉一般不见了,我身旁的一切都一动不动,悄无声息了。

  身穿一件破羊皮袄、头戴一顶长毛绒皮帽的大个子掌舵人也一动不动地站起来,好像着了魔一样,不再嗷嗷乱叫了。

  我向他问道:"请问你叫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用低沉的声音回答了我一句。

  那一天太阳落山了,轮船从喀山出发时,我就注意着这个像只狗熊似的非常笨拙的人,他的脸上毛茸茸的,两只眼睛小得几乎看不见。他一边掌舵,一边将一瓶伏特加倒进木勺里,像是喝水一样两口便喝干了,然后又啃起苹果来。在拖轮拖动平底船以后,他便抓住舵把,双眼看着通红的夕阳,头一甩,郑重其事地说:"愿上帝保佑!"

  这艘大轮船拖着四艘满载着一件件铁板、一桶桶砂糖与一些沉重的木箱--所有的一切都是准备运到波斯的--从下诺夫哥罗德的市场驶往阿斯特拉罕。

  巴里诺夫用脚踢了踢木箱,闻了闻,接着沉吟着说:"这些一定是武器,从伊热夫斯克工厂运过来的……"

  可是这个掌舵的人伸出拳头向他的肚子上打去,问:"你管这个干什么?"

  "我只是想……"

  "你想挨揍了是不是?"

  我们两个穷光蛋买不起客轮的船票,多亏船主"仁慈",我们才坐上这只平底货船,虽然在船上我们也跟水手一样值班,可是他们依旧将我们当成乞讨者看待。

  "你总是说人民、人民,"巴里诺夫指着我说,"现在事情反而简单了;有本事的人就骑到别人的头上……"

  夜漆黑一片,看不到平底船,只有浓密的雾气中被桅灯照明的桅杆尖依稀可见。雾霭中飘散着一股煤油味儿。这个掌舵人那没有表情的脸、一言不发的神态使我恼火。我是被水手长命令来"值班"的,帮着这个粗鲁之人掌舵。到转弯的地方,他一边凝望着前边的灯光,一边轻声对我说:"嗳,掌好舵!"

  我马上站了起来,使劲儿转动舵把。"行了"他嘟嘟囔囔地说。我重新在甲板上坐下。我几次努力想跟这个人聊聊,可都没聊成。他听到我的问话,老是这么反问我:"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在想什么呢?在船驶到卡马河发黄的河水和伏尔加河银灰色的平缓水流交汇处时,他看了看北边,喃喃自语着:"一群混蛋。"

  "你说谁呀?"

  他沉默不语。在渺茫的黑暗中,从很远的不知道的地方传来犬吠声。这不禁令人联想起那些还没有被黑暗吞噬、幸存下来的软弱无力的生命。这声音听起来非常遥远,并且是多余的。

  "这里的狗最凶恶。"掌舵人意想不到地说。

  "这里--指哪里呀?"

  "哪里都一样。我们那里的狗可算是地地道道的野兽……"

  "你是什么地方人?"

  "沃洛格达。"

  于是粗野的话就像土豆从破袋子里滚出来一样接连不断地从他口中说出来:"那个与你在一块儿的人是你叔叔吧?在我看来,他可是个傻瓜。我的叔叔思想敏锐、凶狠,还非常有钱。他在辛比尔斯克有个码头,岸边开了一家饭铺。"

  他吞吞吐吐地、仿佛十分费力地说完这些话以后,那双眯缝着的小眼睛又一动不动地凝望着轮船桅杆上的桅灯,盯着灯光就像金蜘蛛一样在夜幕中爬过来爬过去。"把住舵,嗳……你认识字吧?你知道法律是谁制定的吗?"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接着又说:

  "有关这件事各种说法都有:有人说是沙皇制定的,有人说是都主教、参政院制定的。如果我准确地知道是谁制定的,那我就有可能去找他,对他说:你需要将法律制定得让我不仅不敢打人,并且不敢举起手来才行!法律应该像铁一般,要像一把钥匙,用它将我的心锁死,那就好了!这么一来,我就可以安分守法!否则,我就会触犯它!我没有办法不去触犯它!我管不住我自己。"

  他举起拳头敲打舵把,一边自言自语,并且说得声音愈来愈小了,最后都快听不到了。

  拖轮上有人用传声筒喊话,疲惫无力的声音已是多余的,就好像融入浓浓黑夜的犬吠声一样。在拖轮两舷漆黑的水面上,极其微弱的灯光照射着,好像许多黄色的油斑,静静地漂着,融化着。一团团乌云饱含着水蒸汽,显得那样稠,那样浓,好像河底的淤泥一样在我们的头顶上方翻滚着。我们愈来愈深地走进寂然无声的黑暗当中。

  这个掌舵的人紧皱着眉头抱怨道:"将我带到什么地方呢?我的心都快终止跳动了……"

  一种孤独攫住了我的心,不由得黯然伤神起来。此时我就想睡觉。不见天空的日子,黯淡、朦朦胧胧的拂晓,小心谨慎地、艰难地穿透乌云,轻轻地来了。它将河水染成了铅灰色,将岸上枯黄的灌木丛、仿佛长着斑驳锈块的松树树干以及深绿的枝叶、一排排木屋还有石雕般的农民的身影,全部展现在人们的眼前。一只海鸥扑腾着翅膀由平底船上空飞过。

  同掌舵的男人一块儿下班以后,我马上躲到帆布底下睡觉去了。但是没过多久,我仿佛觉得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叫嚷声惊醒。我从帆布下面伸出头,看到三个水手将掌舵的男人压到舱房的舱板上,似乎在阻止他干什么事,七嘴八舌地高声叫着:"放弃这个想法吧,彼得鲁哈!"

  "愿上帝保佑你,没有什么事了!"

  "你呀,算了吧!"

  彼得鲁哈双手十字交叉,牢牢地抱着自己的肩膀,静静地站着,一只脚踏着放到甲板上的包袱,挨个儿注视着所有人,嘶哑地恳求道:"不要叫我作孽!让我离开这儿吧!否则我会犯罪的!"他赤着脚板,没有戴帽子,光穿着衬衣与内裤,一头黑发乱七八糟的,垂在他那倔强的额角上,额角下边一双充满血丝的、鼹鼠般的小眼睛惊恐祈求地看着大家。

  "你会被淹死的!"人们对他说道。

  "我?无论怎样也不会。放开我吧,老兄们!你们不放开我,我也肯定会去杀死的!到了辛比尔斯克,我就去……"

  "不要这样!"

  "嗳呀,老兄们呀!"

  他缓慢地伸出双臂,跪下来,然后两手抓住舱房的舱板,好像被钉到了十字架上,反复说:"不要叫我作孽吧!让我离开这儿吧,我不能犯罪!"

  在他那十分沉重的嗓音里,有一种震撼人心的东西。他那双伸展的、长得像是船桨一般的双臂抖动着,手心对着大伙儿。他那蓄着毛茸茸大胡子的熊一般的面孔也在微微发抖,一双鼹鼠般的小眼瞪出乌黑的小眼珠,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掐着他的喉咙,要将他置于死地。庄稼汉们静静地给他让开了道,他笨拙地爬了起来,拾起包袱,说道:"那就多谢啦!"

  他来到船舷旁边,意想不到地用轻捷的动作跳进了河里。我也跑到船舷旁边,看到彼得鲁哈在河里好像头上戴了一顶帽子似的顶着自己的东西,不停地摇动着头,斜穿过急流,向岸边的沙滩游过去。那边岸上的灌木丛被风吹弯了腰,朝水中飘落着枯黄的叶片,就像在迎接他的到来。

  庄稼汉们说:"他终于还是征服了自己!"

  我问:"他--是不是疯了?"

  "哪儿发疯了?不,他这样做是为了拯救自己的灵魂……"

  此刻彼得鲁哈已游到了浅水的地方,在齐胸深的水中站住,拿起包袱在头顶上摇摆。水手们朝他高声叫喊:"再--见!"

  有人问道:"但是他没有身份证怎么去呢?"

  一个红发罗圈腿的水手快乐地告诉我:"他有一个叔叔生活在辛比尔斯克,对于他来说什么凶狠的事都做了,弄得他倾家荡产,于是他发誓要杀掉他那个叔叔;但最后,他自己又可怜自己,不做这罪孽深重的事情了。这个庄稼汉十分野蛮,但是心地却非常善良!他是个好心人……"这个好心人已经顺着一条狭窄的沙滩路向上游方向走去,没过多久就消失在灌木丛里。

  这群水手以前都是善良的小伙子,全都是我的同乡,全是祖祖辈辈生活在伏尔加河流域的农民;到傍晚,我觉得自己已经与他们亲密无间了。但是好景不长,第二天我就发现,他们都用郁闷而不信任的眼神望着我。我顿时猜测到,魔鬼缠上了巴里诺夫的舌头,使这个爱幻想的人对水手们胡说了点儿什么。

  "你对他们胡说了什么?"

  他那女人般的眼睛露出了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耳朵根儿,承认地说:"说了一点儿!"

  "嗯,我不是早就和你说过不要胡扯吗?"

  "我原本是不会说的,但是这个故事非常有趣。那时我们想要打纸牌,然而纸牌被那个掌舵的人拿走了,大家闲得没有事干!然后我就……"

  经过我的深究细问得知,原来是巴里诺夫为了解闷,捏造了一个非常荒唐可笑的趣闻故事,故事最后说一撮毛与我像北欧海盗那样凶残,曾经抡着斧子跟一帮庄稼汉们厮杀过。对巴里诺夫的生气是没有用的--他看见的真理都脱离了实际生活。

  记得过去有一天,我和他一块儿去找活干,途中一起坐在水沟口的田地上休息。他满怀信心地、亲切地劝说我:"应该去找称心如意的真理!看,水沟对面,羊群在啃着青草,牧羊犬在不停地奔跑,牧羊人在踱来踱去。哦,看见这些又会怎么样呢?这种情形能让我们饥渴的心灵得到什么满足吗?好老弟,到处都是坏人,这便是现实。善良的人在什么地方呢?善良的人我们还没想象出来呢,的确是这样!"

  来到辛比尔斯克,水手们非常无礼地让我们下船上岸。"你们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他们说道。然后他们用小船将我们送到辛比尔斯克的码头。到了岸上,我们晒干了衣裳,此刻我们衣兜里只剩下三十七戈比。我们可以去小饭铺喝顿茶。

  "以后我们应当怎么办呢?"

  巴里诺夫坚定不移地说:"应当怎么办?还得接着去闯荡。"

  我们幸亏作为"兔子"搭上了一艘客轮偷渡到萨马拉。到了那里以后,我们受雇去萨马拉的一艘平底船做帮工。七天后我们就平安地抵达了里海海岸。

  在卡尔梅克人卡班库尔脏兮兮的巴伊渔场上,我们开始了新的一天。

  

下载APP看小说 不要钱!
(←快捷键) 上一章 返回目录 (快捷键→)

类似 《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的 公版经典 类小说:

游戏二维码

扫描二维码 下载畅读书城

下载APP 天天领福利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