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公版经典 > 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第十八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35953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我们全部过着一种可恶的生活,问题也就在这儿!

  我十分喜欢人们,不乐意去折磨任何一个人。可是用拖拖拉拉的态度却不行,用甜言蜜语遮盖冷酷的现实也是不行的。要正确地面对生活,正确地看待生活!在我们心灵中、脑海中所有美好的和人生来就有的东西,都应当融化到生活当中。

  人们对女人的态度特别令我烦恼。当我读过许多长篇小说之后,将女人看成是生活中最美好、最优秀的人。我的外祖母所说的关于圣母和漂亮的瓦西里萨的故事、遭遇不幸的洗衣女工娜达丽雅,还有我所亲眼目睹的女人们,生活里的母亲们,用来装饰这种缺乏高兴和缺乏爱情生活的千百次眼神和微笑,对我的这种见解都作出了肯定。

  屠格涅夫的书里歌唱女人的赞歌。我用我了解的女人们的种种优点来点缀我永远不会忘记的玛尔果皇后的形象。海涅和屠格涅夫在这方面所作出的贡献是很大的。

  晚上,我从市场上回来,常常喜欢在山脚下,在内城的墙边驻足下来,欣赏落于伏尔加河对岸的太阳,欣赏天空里那些火焰般的长河永无止境地流动,欣赏大地上那条我喜欢的长河起初是显现一片红通通的色彩,接着又变为一片深蓝色。在此刻,有时在我的眼睛里,所有大地就像是一条载着囚犯的大轮船一样。它又好像一头猪,正被用一艘肉眼望不到的轮船慢慢地拖着不知到哪儿去。

  但是,我时常想起的仍是世界的广阔,那些城市是我从书本里知道的,是那些生活方式大不同的外国。在外国作家的书本里,那儿的生活描写得比我身边单调枯燥、没有意义的这种生活要洁净些、活泼些,同时也少了一些艰辛。这就排除了我的郁闷,激荡了我浓厚的期望,觉得改变一种生活方式不是不可能的。

  我总是感觉有朝一日我会碰见一个诚实且聪明的人,他会带我踏上一条宽阔的光明大道。

  一次,我正坐在内城墙角的一条长凳上,我的舅舅雅科夫忽然在我的身边出现了。我没有留心他走过来,而且头一眼我根本没认出他。尽管说最近几年我们都生活在同一个城市里,可我们极少见面,有时相遇也没有时间详细说话便各走各的了。

  "唉,你的个子长高了。"他推了推我,开玩笑地说。我们好像已经认识很长时间了,但又像陌生的人似地谈起来。

  依照我外祖母的说法,我知道在这些年里我的舅舅雅科夫已经倾家荡产了,全部的钱都让他花完,买了酒喝。他以前在一个罪犯拘留所当副狱长,但是做这种工作的结局很不好。狱长得了病,我舅舅雅科夫便开始在他的住所为犯人们举行愉快的宴会。此事透露出去以后,将他的职位解除了,他被押往法院接受审讯,罪名是在半夜他将罪犯们放入城市里"玩乐".借此那些罪犯逃跑得一个都没剩下,但是有一个罪犯恰好在用力掐死一个助祭时,被当场抓获。这个案件的侦讯工作拖得时间相当长,一直都没有开庭审讯。罪犯与狱卒们都想方设法维护我那老实的舅舅,把他解救了。现在他没工作,靠他的儿子养活,这个儿子是那时在颇为有名的鲁卡维希尼科夫教堂唱诗班中唱歌儿的。他提起他的儿子,却说了些古怪的话:

  "此时他变得郑重其事,样子很了不起!他是个独唱家。假如我没准时为他烧好茶饭,或是没把他的衣服洗干净,他便会冲着我发火!他是个要求十分严格的小子,也非常爱干净。"

  我的舅舅却很老了,浑身脏兮兮的,头发掉落,精神萎靡不振,那些蓬乱的头发已经很稀了,耳朵露出来了。他的双眼上和那刮光了胡须、皮肤光滑的面孔上显现出红血管的密网。他说话总是以一种开玩笑的语调,不过他嘴里却仿佛含着一个什么东西似的,阻挡他的舌头活动,实际上他的牙齿也并没有掉。

  我能有机会和一个擅长乐观地生活、见过许多世面、知识渊博的人聊天,觉得心中非常高兴。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他那些活泼的、可笑的歌,在我的脑海里又回想起外祖父说过的话:

  "唱歌的时候,他是个大卫王;可是提到做事儿,他就变成凶狠的押沙龙!"

  我们眼前的人行道上,身上穿得十分干净的人们,例如盛装的太太、文官、军官等等,不时地来来去去。我舅舅的身上却穿着一件破旧的秋大衣,看起来他在为自己的穿着不好意思。我们来到波恰英斯基峡谷的一家小饭铺前面,在挨着窗户的一张桌子边坐了下来。那扇窗户是敞着的,对面是一个商场。

  "您总该记得您唱过这么一首歌吧:

  打发叫花子去晾内裤,

  却被叫花子给偷走了……

  当到我读这些歌词的时候,才突然间头一回领悟到歌词的嘲笑含义。我感觉到我这个快活的舅舅确实是既凶狠又聪明。

  他一边将酒倒入杯中,一边沉思地说:

  "对呀,我生活过,也享受过,但实在是太少了!这首歌也不是我自己编的,而是个宗教学校的老师所编,此人已经去世了。他的名字叫什么?我都不记得了。他和我以前是朋友,是一个光棍儿。他使劲儿喝酒,最后是被活生生地冻死了。在我的记忆里有不少人因为喝酒而丢了命的,数也难数得清!你不会喝酒吧?那就不要喝,等过几年再说吧。你经常看到你的外祖父么?他是个自始至终都满肚子烦恼的小老头。他的神经似乎更反常了。"

  他将酒喝完,精神抖擞起来,直起了身体,显得很年轻了,同时说话也精神了。

  我问起有关罪犯的那件事。

  "难道你也听说了?"他问道,然后朝周围望了一下,随后压低了嗓门,说起来:

  "罪犯又怎样?反正我配不上做他们的审判官。我可以看出这些人与其他人没有什么区别。我便说:弟兄们,我们一块儿友好、和睦、快快乐乐地生活吧。我说道:有这样一首歌:

  即便命运要给予我们苦难,也阻挡不了我们追求幸福!我们是为了快乐而活着的,只有傻子不这样生活!

  他微笑起来,望了一眼窗户外面慢慢暗下来的峡谷,峡谷下边都是货摊。他抚摩着短短唇髭,继续说道:

  "当然,他们都很兴奋,原本监狱里就非常枯燥无味。好,傍晚点完名以后,他们就马上来我这儿了,然后我们开始喝酒、吃菜,有的时候是我掏钱,有的时候是他们掏钱。啊,俄罗斯的母亲啊,地动山摇,好不欢快!我非常喜欢唱歌与跳舞,他们中间有的是很好的歌手和舞蹈家,非常出色!有的人戴着镣铐,没有办法跳舞,我就准许他们把镣铐摘下来,这是事实。实际上,他们自己也会摘,不用四处去找铁匠,这些人实在有本事。要说我把他们放到城里去抢劫,那简直是胡扯,到今天为止都没证据嘛!"

  他一句话也不说了,望着窗外的峡谷。那儿的旧货商们正在收摊关张,铁锁叮叮地直响,生锈的铁圈也发出难听的叫声,有几块木板掉到地上了,低沉地响了几下。他对我高兴地眨了一下眼睛,继续压低嗓门地说:

  "要是说实话,的确有一个犯人每天夜里都去城里,可他是一个没有戴着镣铐的犯人,只不过是尼日尼城一带的一个毛贼而已。他有个情妇,住得很近,也就是在彼巧尔卡河的旁边。再说助祭的那件事也是因为看错了人:他将这个助祭当成了商人。那是在一个冬季的傍晚,暴风雪很大,人们全都身穿皮外套,匆忙中没有人能分辨清楚谁是商人,谁是助祭?"

  我认为很可笑。他也笑了起来说道:

  "我的天哪,真的是这样的!鬼才认得清。"

  说到这儿,我的舅舅出乎意料,并且奇怪地稍微有些生气了。他打开放着菜的盘子,厌烦地紧蹙起眉头,慢腾腾地点燃了一根纸烟,低沉地说:

  "他们彼此偷东西,事后又都被逮捕了,关入监牢里,结果发配到西伯利亚做苦工。但是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才不管这些呢。我只管我自己的思想!"

  我的面前显现出头发蓬松的司炉工的身影,他也时常这样说"不管这些呢。"他也叫雅科夫这个名字。

  "你在思考什么呢?"我的舅舅低声问道。

  "您同情那些犯人么?"

  "任何人都很轻易就同情他们,竟然有那样好得出奇的小伙子!有的时候我望着他们,心中便思忖道:尽管我是他们的上司,但是话说回来,我就连自己当他们的鞋底都配不上!这群聪明的小鬼,的确有本事。"

  酒和回忆又让他高兴起来。他将自己的胳膊肘支到窗台上,动弹着他的一只黄手,指头当中夹着一个烟头。他高兴地说道:

  "一个犯人,一只眼睛瞎了,原来既是雕板师,也是一个修钟表高手,后来因为伪造钱币而被审讯,始终想从监狱中逃出来。你真应当听听他说的话!像火把一般!他真的像一个独唱家一样在歌唱。他说:’请您说明一下,为什么官家可以印钞票,我就不行?您来说明一下!‘没人有办法为他说明这个问题。没有人能说明,我也一样说明不了。但我还是他的上司呢!另外一个犯人是莫斯科赫赫有名的小偷。他很斯文,衣着讲究,喜欢干净。他彬彬有礼地说道:’其他人干活累得晕头转向,可我不想那样做。这样的事情我也做过,‘他说,’我做啊做,累得我死去活来,随后花些钱喝酒,打牌输完这些钱,用五个小钱和一个娘们儿买了个亲热,接着又挨饿、受穷了。不成,‘他说道,’我不能再耍这种把戏了。‘"

  我的舅舅冲着桌子低下了头,脸一直红到脑门上,他显得很激动,就连他的小耳朵也在发抖。他继续说:

  "小伙子,他们全都不是笨蛋,他们说得很对!唉,叫这些费脑筋的事情去见鬼吧!比方说,我这一生是怎样生活的?回想起来实在是丢人。高兴的事情都是七零八碎的,偷偷摸摸干的,难过是我的本分,高兴却是偷盗而来的!时而我母亲喊着说不允许这样,不允许那样,时而我老婆又喊着说这个不行,那个不行,时而我自己为了一个卢布而犹豫不决。生活就是这样白白地消逝了,如今老了却得听自己儿子的吩咐。这样的事情瞒着也没有什么用?小伙子,我把他伺候得很周到。而他呢,对我还摆出一副老爷的架势叫嚷着。他嘴里叫的是’爸爸‘,可我却是个’听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难道我生来就是为儿子服务的么?我忙碌了一生难道图的就是这个么?再者说来,就是没有此事,那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呢?难道说我有很多高兴的事情么?"

  我不怎么留心地倾听着他讲话。尽管我不善于发言,也不期望有什么答复,但是我还是说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应当怎样活着。"

  他冷冷地笑起来。

  "嗯。这个谁能知道?我没看到过一个知道的人!人们都是这样活着,每个人都按着自己的生活习惯而活着。"

  他带有委屈和气愤的语气又一次说:

  "我那里有个奥勒尔城的人,他所犯的是强奸罪。他出身于贵族,跳的舞很好看。他时常给大家开玩笑,唱一首有关凡卡的歌儿:

  凡卡在一个墓园里漫步,这极其简单嘛!哎,你啊,凡卡,寻找一个距坟地远一些的处所漫步吧!

  "我是这样想的:这种事情原本不可笑,这是事实!你无论怎样转悠,都离不开坟苎。等到那时,我是个犯人也好,是个管犯人的也好,对我而言都没有什么区别了。"

  他说得疲惫了,喝了些酒,接着像鸟一样用一只眼向空酒瓶里望了一下,又静静地点了一根烟,吐出来的烟雾在嘴唇里萦绕不散。

  "无论你怎样想方设法,也无论你依靠什么,没有人能躲过棺材和坟地。"瓦匠彼得每回都是这样说,而他和雅科夫舅舅却是两个全然不一样的人。

  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话想再问舅舅了。和他待在一块儿,我心中很不舒服。我同情他。我总是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他那些欢快的歌儿,回想起他那些从温柔的忧郁里流露出高兴的声音是来源于他的那个吉他。我也没有忘掉快活的伊凡·茨冈,我没忘掉。我看着雅科夫舅舅消瘦的身体,不由得暗暗思忖道:"他是否还记得怎样用十字架将小茨冈压死的事情呢?"

  我不愿意再提起这件事了。

  我望着那个峡谷。八月里湿润的幽暗已经将那个峡谷填满了,也已经溢到了边上。从峡谷中升腾起苹果和甜瓜的味道。在通向城里的那条狭窄小路上,路灯亮起来了。这所有的一切都很熟悉。很快就会有一条轮船鸣响汽笛,驶往雷宾斯克,还有另外一条驶往彼尔姆。

  "我该走了。"舅舅说道。

  在小饭铺的门前,他将我的手握了一下,诙谐地劝说我:

  "你不要发愁。你好像有些发愁,没有什么了不起!你还很年轻。关键是你应当记着:’命运挡不住欢乐!‘行了,再见啦,我该去圣母升天大教堂了!"

  我那乐观的舅舅离开了。我的思绪让他的话捣得乱七八糟的。

  我爬到一个通向城里高坡的地方,在旷野里行走着。那天的月亮很圆,低低的云块在空中飘动,我在地上的身影被云朵的黑影给遮挡住了。我拐过那个地方向旷野里走了过去,走到了伏尔加河旁的奥特科斯,在那儿满是尘土的草地上躺了下来,许久地眺望着河对岸的草场,眺望着没有动静的大地。游云的阴影渐渐超过了伏尔加河,等这些阴影在对过的草场上落下来的时候,阴影的色彩便变得有些淡了,似乎是被河水冲洗干净一样。周围的一切睡意蒙眬,全部的声音归于寂静,所有的东西都仿佛不怎么情愿地动弹着,仿佛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似的,而不是因为它们像烈火一般地热爱劳动、热爱生活。

  我确实只想使劲推一下整个大地和我自己,为了让这一切,包括我自己也在内都旋转起来,像刮起一股欢快的旋风,像彼此热爱又热爱生活的人们正欢快地翩翩起舞,与此同时生活变成了另一副模样--活泼、漂亮、真实。

  我暗暗思忖着:"我必须做出一番事业才行,不然的话我就完蛋了。"

  秋季,在那些死气沉沉的日子里,在那不仅见不到太阳,而且也望不着太阳、想不起太阳的时候,在秋季这样的日子里,我不止一次地在丛林里迷路。我走出了大路,却又找不到全部的小路。到后来,找得疲乏了,我便使劲咬着牙关穿过密林,踩着枯烂了的枯树,经过沼泽地。最后总算是走到大道上了!

  我就是这样做出决定的。

  这年秋季,我终于动身去了喀山,我琢磨在那儿兴许能找到一所念书的学校。

  于是,我动身前往喀山,最起码是跨出了读大学的头一步。

  一个名叫尼古拉·叶夫列伊诺夫的预科生使我起了读大学的念头--他是个可爱的小伙子,相貌英俊,一双如同女人般柔媚的眼睛。那个时候他居住在和我同一栋房子的阁楼上,时常碰见我夹着书本,便愈想与我结识,时间不长他便使我坚信,在我的身上具有"从事学术的天赋".

  "您生来就是为了未来科学。"他断言,一面潇洒地将他的长发一甩。

  当时我还不知道,就连一只豚鼠也能对未来科学做出贡献;不过叶夫列伊诺夫却煞费苦心地向我表明,大学中匮乏的恰恰是像我这样的家伙。当然,他和我回顾起米哈伊尔·罗蒙诺索夫来作为论证。叶夫列伊诺夫还说,到了喀山以后,我能暂且住在他家,用一个秋冬的时间完成预科课程,接着去随便参加"几场"考试--他就是这么说的:"几场";然后大学就会发给我奖学金。再过大约五年的时间,我就会成为一名"学者"了。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简单,可叶夫列伊诺夫那时终竟才十九岁,怀着一副热心肠。

  他终考后便回家了。差不多两周之后,我也随之启程。临别时,外祖母叮嘱我:"你可不要再与外人耍脾气了。你总是闹脾气,对人总那么严厉苛求。这种脾气都是跟你外祖父学的。然而--你看看他,你的外祖父又怎么样啦?可怜的老头儿,活了多半辈子,结果却老成了个傻瓜。你千万得记着:上帝不责备他人,魔鬼才喜欢干那种事儿!唉,再见吧--"

  她一面揩掉她晦暗松弛面颊上的几颗泪珠,一面对我说:"将来咱们恐怕见不着了。你的心跑野了,越跑越远,可我却行将入土。"近来一段时间,我经常离开亲爱的外祖母,很难与她见上一面。此刻我心头忽然感到非常难受,我将来兴许再也看不到这位骨肉相亲的人,当真要与我分别了。

  到了船上,我在船尾始终看着她。她站在码头边在胸前画着十字,另外一只手拿破旧的披巾角揩拭着她的面颊,揩拭着她那闪烁无限慈善的黑色的眼睛。

  我终于抵达那个半鞑靼化的城市。到了一座小山脚下狭窄荒僻的街道,我在一间小平房的陋室中落了脚。平房的一面朝向一块到处长满了茂密杂草的空地--那是一片遭火灾后的废墟。在苦艾、牛蒡和马蓼的草丛深处,在灌木丛的环绕当中,隐约矗立着一大堆倒塌建筑的废墟,废墟底下有个大地窖,一群流浪狗就住在里面,或死在里面。我一辈子都清楚地记得那个地窖,它是我所读大学中碰见的头一所大学。

  在叶夫列伊诺夫的家--母亲和两个儿子仅仅靠着少得可怜的养老抚恤金过活。我刚到他们家的头几天,经常看到身材矮小、面无血色的寡妇从市场回来,将买来的物品放到厨房的桌子上面,开始苦思冥想着这道难题:怎样用这几块很小的下脚肉做出一顿丰盛美味的佳肴,来喂饱三个身强体壮的男孩子--这还没包括她自己!

  她沉默寡言。她那一对灰色的眼睛里却蕴藉着温柔和无奈的固执,像一匹精疲力竭的驾辕老马。它沿着山坡向上拉车,明知无力到达,却仍旧拼命朝上拽!

  来到叶夫列伊诺夫家三四天后的一个早晨,我去厨间帮她洗蔬菜。她的两个儿子此刻还在酣睡中。她小心翼翼地轻声问我:"您来这里做什么?"

  "读书,上大学。"

  只见她的眉梢慢慢向上一挑,前额菜色的皮肤也跟着起了皱纹。她手里的刀掉了,划伤了她的指头。她用嘴吸吮着伤处,跌坐在椅子里,然而又马上蹦起来,说道:"啊,真是活见鬼!"

  她拿手绢包扎好手指头以后,夸赞道:

  "土豆皮您倒是削得不错。"

  我自己当然知道削得不错!我对她讲起过去在轮船上做帮厨的事儿来。她问道:"您觉得仅凭这点儿本事就可以上大学么?"

  当时我还不明白什么是诙谐嘲讽。我对她的问题十分当真,立即对她讲起我的周密打算,同时妄下结论说,学术殿堂的大门对我是敞开的。

  她叹着气埋怨道:

  "唉,尼古拉,这个尼古拉呀!"

  正好这时尼古拉走进厨房洗漱--他睡眼蒙眬,头发乱蓬蓬的,而且还是以往那副乐天派的模样。

  "妈妈,吃顿肉饼该多好。"他说。

  "行,那就吃吧。"母亲同意了。

  为了急于显示一下在烹饪方面的特长,我说做馅饼这肉的肉质不够好,此外,也太少了点儿。

  这几句话惹得瓦尔瓦拉·伊万诺芙娜即刻大动肝火。她着实不客气地数落了我几句,弄得我满面赧赤,耳根子发烧。她将洗好了的一捆胡萝卜扔到桌上,转身离开了厨间。尼古拉朝着我挤挤眼,对母亲的言行解释道:"耍脾气呢。"他大模大样地坐在长凳上,和我说女人通常就比男人更神经质,她们生性就是这样,并说仿佛瑞士有个颇有名望的科学家毋庸置疑地证实过这一点,有个叫约翰·斯图亚特·穆勒的英国人也曾探讨过这一课题。

  尼古拉非常乐意开导我,一遇到合适的机会,便向我的脑子里灌输那些在生活里不可或缺的教诲,缺少那些东西则难以存活。我如饥似渴地聆听他的教诲,以致后来居然将傅科、拉罗什富科与拉罗什雅克兰弄混了,把他们当成了同一个人,怎么也分不清到底是谁砍了谁的头:是拉瓦锡砍了迪穆里兹的头呢,还是正好相反,迪穆里兹砍了拉瓦锡的头。这个热心肠的小伙子一门心思要"开导我成才".

  他很有把握地承诺可以达到这一点。然而,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其他条件来按部就班地指导我。年轻人那种自我与少虑的盲目性,让他看不到母亲是在如何含辛茹苦、精疲力竭地操持家务。同时,他那个迟钝寡言的还在上学的弟弟更留意不到这一点。

  然而我很早便发现了这里的厨房技艺和经济调配的奥秘。我真切地感到这位母亲做饭菜的煞费苦心,每天既要养活自己的两个儿子,还得喂饱我这个其貌不扬、举止粗俗的流浪儿的肚子。不用说,我咽下的每一小块面包,都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压住我的良心。我准备出去找点儿活儿做。

  我每天一大早便躲出去,确信饭点过去之前一直待在外面;碰上刮风下雨,我便待在那个偏僻的火灾废墟上的地窖里。在那儿,我坐在死猫死狗当中,嗅着动物尸骸的腐臭,聆听外面瓢泼大雨的哗哗声与狂风的怒吼。我顿时恍然大悟,上大学仅仅是个空幻的梦想而已,当初我倒不如跑到波斯去还好点儿。

  接着我将自己想象成一名老魔法师,可以使每一粒小麦和黑麦都能长得像苹果那么大,每个土豆都会长到一普特重--不管怎么说,为这片沃土普施恩惠,这片土地上受苦受难的也并非我一个人。

  我沉湎于进行伟大的冒险与建功立业之中。在生活艰难困苦的时期,这样的想象给予我莫大的帮助,由于这种苦难的日子十分漫长--我便愈加沉浸在幻想之中。我根本就不期待外界的帮助,也并不指望偶然的好运降临,然而我逐渐磨炼出坚韧的意志。生活的条件愈艰苦,我便感到自己变得愈坚强,甚至可以使智慧得以增长。我从小就明白,人是在与其所处的外部环境不停抗争中成长的。

  为了填饱肚子,我时常去伏尔加河边的码头上干活,在那里赚个十五到二十个戈比也并非什么难事。在这里,与搬运工、流浪汉和窃贼为伍,我感到自己好像是一块投进熊熊炉火里的铁块,每天都会留下紧张炽烈的印象。

  在这儿,那些赤裸裸地坦率鲁莽、生性粗野的人群,总在我眼前走马灯似地消遣娱乐--我喜欢他们此种对生活的怨恨,也喜欢他们对世间全部的一切都持着敢爱敢恨的潇洒人生态度和对自己的毫不在乎。因为以前的各种直接经历,我不自觉地和这些人接近起来,并迫不及待地想加入这伙放荡不羁的人群里去。而且再加上我曾经读过的布雷特·哈特的作品与另外一些"低级趣味"的小说,愈加增强我对这群人的可怜。

  以前是师范学院学生而眼下专以盗窃为生的巴什金,是个饱经风霜、害了肺痨的人。他显得非常机智地对我说:"你干嘛始终像个娘们儿似的胆小怕事,畏缩羞涩,难道害怕别人损害你的名誉吗?名誉对一个娘们儿而言,永远都是资本;但是对你而言,只是一具枷锁。一头牛之所以老实,是由于它只配吃干草!"

  巴什金长着一头棕发,脸刮得光光亮亮,活脱脱一个准备登台的戏子,矮小的身体移动起来如同猫一般轻盈敏捷。他始终以导师与保护人的身份自居。我也能够看出,他从内心深处希望能够为我指点迷津,并在一生当中干出点儿什么名堂来。他机智过人,看过很多好书,他最爱看的书是《基督山恩仇记》。

  "这本书中不仅有人生追求的目标,还有恒心。"他说。

  他有酷好女人的癖瘾,聊起女人就意醉神迷,呲牙咧嘴,那孱弱的身躯还会出现阵阵痉挛。这种痉挛是那么别拗,像是某种生理病态。但是我仍旧聚精会神地听他讲,并感到他说得非常动听。

  "女人呵,女人!"他咏叹道,蜡黄的脸上泛起了红晕,乌黑的眼珠闪烁出狂热。"为了女人,我什么都能豁得出去。跟魔鬼一个样儿,女人压根就没有罪恶感!在爱海中生存--没有比那更美的事儿了!"

  他具有讲述故事的天赋。不费吹灰之力,他就能为妓女们编不少有关红颜薄命或情天恨海的小曲儿。他所编的小曲儿在伏尔加河沿岸所有城镇纷纷传唱。

  下边便是他编的流传很广的小调之一:

  小妞貌丑又没钱,

  衣裳褴褛又破烂,

  有谁愿娶她为妻?

  相伴怪物度残年!

  我有个行踪诡异的朋友名叫特鲁索夫。此人相貌堂堂,衣着考究,手指像器乐演奏家般纤细而修长。他在舰场区有一间小店铺,上面挂有"钟表修理"的牌子,可事实上干的却是销赃的勾当。"别什柯夫,你可别去学鸡鸣狗盗的事情!"他一面很正经地捋捋自己的灰白胡子,眯缝起一对儿粗莽狡黠的眼睛,一面对我说,"那不是你该走的道,我看得出来,你是高档次那类人。"

  "你说的高档次那类人是什么意思?"

  "哦,就是那些没有嫉妒心的人--仅有好奇心而已。"那句话对我来说并不够贴切,其实我经常对很多事儿怀有嫉妒心。比如说,我对巴什金的语言表达天赋就很嫉妒--他富有创意和诗韵的语调、他绘声绘色的叙说以及他曲折的表述方式。记得他讲一个爱情故事的时候,开始便如此描述:"在漆黑的夜色里,我如同一只待在树洞里的猫头鹰那样,蜷缩在荒僻小城斯维亚日什克的一家客栈里。但是外面正值深秋十月,细雨连绵,金风萧瑟,就像一位备受屈辱的鞑靼人在拖长嗓音倾诉着自己的哀怨--呜呜的永无休止……

  "……然而正在此时此刻,她来了,是那么轻盈、娇艳,好像旭日初升时的云朵,她的眼神却流露出那伪饰的天真烂漫。’亲爱的,‘她用极为真诚的嗓音说,’我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我明知她在撒谎,然而--却宁愿相信这是真情!我凭头脑的理智确信一切都是谎言,而我的内心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她会伪装。"

  他讲故事时半合着双眼,身体有节奏地不停摇摆,还常常用手按住自己的胸膛。

  他的嗓音有些喑哑,并没有什么特色,然而一字一句清晰感人,仿佛夜莺在歌唱。

  我还嫉妒过特鲁索夫。他说起西伯利亚、希瓦、布哈拉等地的故事,技巧非常娴熟,兴味盎然,对主教们的生活肆意嘲讽。有一回他竟然偷偷地说起沙皇亚历山大三世来:"这个沙皇可真称得上是位圣明之君!"

  小说里经常有那么一类"恶人",读者看到小说的结尾处,他们就会出乎意料地变为品德高尚的英雄。我感觉得到特鲁索夫便是那类人。

  有时在炎热的夜晚,大伙儿就渡过喀山河,到彼岸的草地与小树林中去,在那里一面吃喝,一面倾诉各人的心事,然而大部分谈的是困苦的生活呀,人和人之间奇异的纠纷呀,最热门的话题是女人。聊起女人来,他们始终是充满了怨恨,充满了忧伤,有的时候聊得反而令人感动,并且几乎一直是流露出那么一种心情,好像要看穿这充满人生意想不到的满是蛇蝎的黑暗世界,在星光黯淡的黑魆魆的夜空之下。

  我和他们在树林茂盛的、炎热的洼地里共住了两三次。这儿因为靠近伏尔加河,潮气很大,黑暗里船上的每一盏桅灯的灯火,如同金灿灿的蜘蛛在夜暮中移动。在漆黑陡峭的河岸上,闪烁着一簇簇、一串串的灯火,这是富裕的乌斯隆村的小酒铺和住宅中透出的亮光。轮船的外轮片隆隆地拍击着河水,轮船上的水手们在狼嗥一般拼命嚎叫,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人用锤子在敲击船帮,传来拉长声调的凄厉的歌声--不知道什么人在排遣心中的忧伤--不知不觉地给人们的心里平添一份哀绪。

  听见这些人们悄悄谈话--他们在思索怎样应对艰难的生活,倾诉着自己的心事,几乎谁也顾不上听谁的,更使人愁上加愁。大家在灌木丛里或坐或躺,吸着烟卷,有时并不贪喝地来上一口伏特加或是啤酒,接着他们便陷入了沉思,回想起自己难以忘却的往事。

  "看,我过去遇见过这样一档子事儿。"黑夜里一个伏在地上的人说。

  听完故事结尾后,大伙儿异口同声地说:

  "不错,还经常有类似的事儿。类似的事情会发生的。"

  "以前有"、"如今还有"、"从前常有",听了这些话,我心中仿佛感到今天夜晚他们已经走到了人生的终点,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历过了,将来不会再有任何新鲜的事物了!

  这样的想法让我故意疏远巴什金与特鲁索夫,然而我仍旧喜欢他们两个,并且从我的生活历程来说,倘若我走他们的生活之路,那是顺理成章的。想追求社会上层的生活与进大学念书的理想遇到挫折,又让我去更加接近他们。在忍受饥饿、憋气与烦恼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完全有能力可以干点触犯"神圣的私有制"的勾当,并且能干其他的犯法行为。可是,年轻时代的崇高理想不允许我偏离我应该走的光明大道。

  当时除去人道主义的布雷特·哈特的书籍与低级趣味的小说以外,我还读过很多内容正经的书--这些书激起我对某种尽管不太清晰,然而比我所看到过的一切更有价值的美好前程。

  在那同时,我又认识几个新朋友,也得到一些全新的印象。当时预科生经常到叶夫列伊诺夫家旁边的那片空地上玩一种击木游戏,其中有个名为古里·普列特尼奥夫的学生让我特别着迷。

  那个小伙子长得像日本人,皮肤略黑,头发蓝黑蓝黑的,脸上满是极小的雀斑,仿佛抹过火药一般。他始终非常乐观,玩游戏机智灵巧,和人交谈幽默俏皮,他的身上蕴含有种种才能。他同几乎一切俄罗斯许多有天赋的人一样,就靠这样的天赋生活,也不想去发展与提高这样的天赋。

  他听力敏锐,对音乐有着出众的鉴赏力,并且喜爱音乐,还可以熟练地弹奏古斯里、三弦、手风琴,然而不去尝试深究更高级、演奏起来更困难的乐器。他非常贫穷,衣衫破烂,但是他那皱褶的旧衬衣、到处挂补丁的裤子,还有底儿磨出小洞的靴子,却和他的豪放不羁的性格、强健体魄的敏捷动作与大刀阔斧的气质相契合。

  如今他像一位久患重症、刚刚由病床上爬起来的人,或是像一个昨日刚从狱中获释的囚徒,对生活里的一切都非常感兴趣,都觉得赏心悦目,一切都让他感到很惬意,他经常如同点燃的花炮一般跳来跳去。

  得知我处境窘迫,生活没有依靠,他便劝我和他一块儿住,并能够为当个乡村教师做准备。接着我就住到"马鲁索夫卡"这个怪异但十分热闹的贫民窟来了,也许不止一代的喀山大学生都清楚这个所在。事实上这是一座坐落于雷布诺里亚德斯卡亚大街上的破烂不堪的大房子,仿佛它是由饥饿的大学生、妓女,还有那群受尽折磨而失去形态的穷鬼们从房主手里抢来的。普列特尼奥夫睡在走廊中那通往阁楼的楼梯下面。

  他那儿放有一张轻便床,而在走廊另一头的窗口摆有一张桌子与一把椅子,这便是他的一切家当。走廊通着三个房间,两个房间内有妓女居住,第三个房间中住着一个得肺痨的师范学校数学系的学生。他高大并且瘦削,样子非常可怕,全身长满火红色的坚硬毛发,肮脏的破衣服几乎不能遮羞,由肮脏破衣的破洞中十分骇人地露出青乎乎的皮肤与非常瘦弱的肋骨。

  他好像总是咬手指甲,将手指甲都咬破了。他没黑夜没白天地画着什么,算着什么,不住地吭吭地咳嗽。妓女们觉得他是个疯子,都很怕他,然而出于同情之心,经常将面包、茶叶和方糖悄悄地放到他的门前。他看到了,从地上拾起这些东西,一古脑儿地搬回自己的屋里去,一边像一匹累坏了的马一样呼呼地直喘粗气。如果她们忘记了,或是因为什么原因没给他送吃的来,他就打开房门,就会听到走廊里传来他沙哑地喊叫:"面包!"

  他那两只深陷在发黑的眼窝里的黑眼睛,经常闪烁着狂躁高傲的神情,觉得自己非常了不起。有的时候会有一个身材矮小的驼子来找他,这驼子拐着一条腿,在肥笨的鼻子上架有一副深度近视眼镜,头发花白,一张阉人一般冷淡的黄脸上经常凝着狡黠的笑容。接着他们牢牢关起房门,连续几个钟头默不作声地呆坐着,气氛显得异常宁静。然而有一天夜里,这位数学系的学生嘶哑、气愤的吼叫声把我惊醒了。"噢,依我看,这里分明就是监牢!几乎像个牢笼,不错!是个耗子笼!不错!是个监牢!"

  然后驼子发出尖锐刺耳的嗤嗤笑声,不停地重复说着一句让人无法理解的话,然而这个数学系的学生已经怒不可遏了:"见你的鬼!给我滚!"

  他可怜的客人急忙滚出房门,一面咕哝着,尖声咒骂着,一面用宽大破旧的斗篷裹住残疾的身子。这时候又瘦又高、脸色让人害怕的数学系学生站在门前,一只手的手指插进蓬乱的头发里,嘶哑的喉咙里说着:"欧几里得是个地地道道的大傻瓜!大笨蛋!我能够说,上帝比这个希腊鬼更机智!"

  说完以后,他砰地一下用力把门关上,震得房间里不知什么东西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此后没有多长时间,我知道了这个人原准备用数学来证明上帝确实存在,然而他还没有时间证明,就离开了人世。

  普列特尼奥夫在一家印刷厂做报纸夜校工作,每个晚上可以赚十一戈比。假如我没有时间外出干活儿赚点儿钱的话,那我们两个每天只可以买四俄磅面包、两戈比的茶和三戈比的方糖来填肚子。我没有很多的时间去找活干--我还要参加考试。

  我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来学习各类科目,那种难以解释、必须死记硬背的古老呆板的语法格式,特别让我感到恼火,我根本就不会用老百姓那种生动活泼、机巧但非常富有表现力的俄语来替代古老生硬的语法。好在我很快就明白,我学这门课程还操之过急,即便我现在顺利通过乡村教师的资格考试,因为年龄太小,我同样不能得到那个位置的。

  普列特尼奥夫与我睡在一张单人床上,我晚上睡,他白天睡。每次早晨他干完一整夜的工作而精疲力竭,带着更加乌黑的面色和红肿的双眼回来时,我立即奔到小酒铺去打开水--茶炊我们当然不会有。接着我们坐在窗口吃早餐,边吃面包边喝茶。古里常给我说报上的新闻,读署名"红色骨牌"的酒鬼专栏作家让人发笑的打油诗。

  古里对生活那种玩世不恭的态度让我始终弄不明白,我仿佛感到他对人生的态度,就与那个倒卖女人旧衣服和兼做拉皮条买卖的肥头大耳的婆娘加尔基娜没什么不同。

  古里就是从这个婆娘那儿租到楼梯底下的那个休息之地的。然而他没钱付"房"租,只能以给她讲讲笑话,拉拉手风琴,还有唱几支悦耳动听的歌当作租金。每当他歌唱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就会闪烁着嘲笑的冷漠光芒。加尔基娜婆娘年轻的时候曾是歌剧院的合唱歌手,对歌曲非常精通,经常被感动得热泪盈眶,一串串的泪珠扑簌簌地从她那不知羞耻的眼睛里滚落到这个贪喝贪吃的女人那醉得发肿的脸颊上,接着她伸出粗大的手指拭去两颊上的泪珠,随后用一块脏乎乎的小手帕慢慢悠悠擦手指。

  "啊,古里,古里,"她连声赞叹道,"您确实是个真正的歌唱家啊!假如您长得再漂亮点儿,我能够让您走运!您知道,我已经介绍过多少个年轻小伙子去找那些独守空房、内心孤独的女人消遣呢!"

  有一位这样的"年轻小伙子"就居住于我们头顶上面的阁楼中。他是个大学生,皮匠的儿子,中等个儿,宽宽的胸脯,下身非常瘦弱,整个身子看起来仿佛一个倒放的三角形,然而下方这个锐角略微折了一点--这个大学生的一双脚很小,像女人的脚一样;并且他那紧缩在两个肩膀中的脑袋也很小,上面覆盖着一层如同鬃毛的火红头发,一张毫无生机、没有血色的脸上表情忧郁地鼓出来一对绿色的眼睛。

  这个大学生真有点儿叛逆精神,他因为违背父亲的命令,落得如同一条丧家狗一般在外饥寒交迫,后来费了很大劲儿,花了很长时间才从普通中学毕业,后来才好不容易进入大学读书。然后他发觉自己有副好嗓子,可以唱低沉、圆润的男低音,接着又准备专攻唱歌了。

  由于这个原因,加尔基娜才来找他,介绍他去陪伴一名差不多四十来岁的富商太太。这个太太有个儿子,正在读大学三年级,她还有个女儿,好像也快中学毕业了。商人太太身体瘦削、胸部扁平,身子直挺挺的,像一个士兵,没有一点儿女性魅力。她的脸仿佛绝欲的修女一样冷漠,两只灰色的大眼睛凹陷在黑眼窝里。她经常穿着一件黑颜色的连衣裙,头上戴着旧式丝巾,两旁的耳垂上挂着镶嵌有绿得耀眼的宝石耳环。

  这名女人经常在夜晚抑或一大早来找这个大学生,我曾不止一回地看到,她动作敏捷地跳进大门,然后迈着坚定的脚步往院子走去。她的脸看起来十分吓人,嘴唇抿得很紧,几乎看不到,眼珠倒是全瞪了出来,用命里注定要遭受痛苦的慌张神情看着前方,让人感到她是个睁眼瞎。尽管不能讲她相貌丑陋,然而从她身上能够清晰地觉察出一种紧张的心情,这样的紧张心态仿佛把她的身体拉长了,变成了畸形,面庞紧绷,非常怪异。

  "看,"普列特尼奥夫说道,"确实是个疯子!"

  大学生十分讨厌她,躲着不见,但是她如同一个不留情面的讨债鬼和歹毒的密探,时刻盯着他不肯放开。

  "我确实是个无耻的人呀,"有一回大学生带些醉意,后悔地说道,"我为什么要学唱歌呢?就我这副德行,谁都不可能叫我登台演唱,这绝不可能!"

  "那就和那个女人吹了吧!"普列特尼奥夫劝导他说。

  "唉,然而我又同情她!我简直受不了她,但是又同情她!假如你们能知道她是怎样盯着我的就行了,哦……"我们已经知道了,由于一天晚上,这个富商的太太站在楼梯上面,用沉重、颤抖的嗓音乞求大学生说:"看在基督的名义上……我的心肝儿!噢,看在上帝的份上!"

  这位富商的太太是家大工厂的老板,拥有万贯家资。她曾为产科进修班捐了一笔巨款,然而她平常却像一个乞丐,乞求大学生的爱情。

  喝完茶以后,普列特尼奥夫便躺下睡觉了,我去外面寻找活儿干,等天一黑我回到家,那时他又必须去印刷厂干活了。如果我运气好带回来面包与香肠,或是什么煮"下水",我们两个就对半分,他拿着自己的一半。

  在独自一个人闲着时,我就在马鲁索夫卡这个贫民窟的走廊与每个角落来回巡视,看看我的新邻居们是怎样生活的。在这个大房子中大家伙住得非常拥挤,简直像一窝蚂蚁。里面散发着阵阵冲鼻的酸腐气,角落里看起来阴森可怕,仿佛隐藏着与人类敌对的仇恨。这里从清早到深夜一直都没有过片刻的安宁,缝纫女工们的缝纫机不住地发出嗒嗒的响声,轻歌剧班子的女歌手在吊嗓儿,那位大学生低沉地练着音阶,一个疯疯癫癫的酒鬼戏子正高声地朗读台词,喝得醉醺醺的妓女们大呼小叫地狂喊--看到这所有的一切,我的心中自然产生一个难以解释的疑问:"他们做的这所有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在一帮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的年轻人中间,有一个早已秃顶、长有一圈红头发、颧骨突出的人。他挺着大肚子,两条腿十分细弱,一张笨嘴唇中包着一口如同马一般的大牙--因为这一口大马牙,大伙儿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红毛驽马".他经常在那儿无所事事、游荡闲聊。他和自己的亲戚,辛比尔斯克的那帮商人,打了三年官司,遇到人便声称:"我豁出命去也不叫他们好过--必须要折腾得他们完全倾家荡产不可!让他们去要饭,过上三年乞丐生活。在这以后,我才把打官司赢来的所有东西全部还给他们,并对他们说:’怎么样,你们这帮狗奴才们,这回还敢和我较量吗?‘"

  "驽马,这便是你人生的目标么?"其他人这样问他。

  "我就是这么一门心思地追求这个目标。除此之外,我是什么事情都不去做!"

  他每天十分繁忙,除了在区法院穿行,就是跑高等法院,或是去找自己委托的律师。一到夜晚,他经常坐着马车拉回来大包小包吃的喝的东西,接着在自己那间天花板将要坠落、地板将要塌陷的肮脏屋子内热热闹闹地举行晚宴,将大学生们、缝衣女工们,还有凡是希望来吃一顿饱饭与喝几口的人都请来。红毛驽马本人只喝朗姆酒(这样的酒不管溅到桌布上、衣服上还是地板上都会留下洗不去的深褐色斑点)。喝醉以后,他就嚎叫起来:"你们都是我可爱的小鸟啊!我爱你们,你们都是一些好人!但是我是一个恶棍,一条吃人的鳄--鱼,我想要吃掉我的那些亲戚,一口吃掉他们!真的!我无论如何也不叫他们好过,然而……"

  喝醉了的驽马仿佛受了委屈似地眨巴着双眼,一面叫喊一面流下泪来。变得难看的高颧骨的脸上到处都是泪水。他习惯的动作就是用自己的手掌抹抹眼泪,往膝盖上擦擦--因此他那肥大的裤腿上总是带着油迹。

  "你们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啊?"他高声喊道,"经常是忍饥挨饿,经常是挨冻,衣衫破旧不堪--难道人就应该这样活着吗?凭什么你们要过这样的生活?噢,假如皇帝知晓了你们是怎样生活的……"说着,他从衣兜里抓出一大把五颜六色的纸币,高声说:"弟兄们,有谁需要钱?随便拿吧!"

  那些女歌手与缝纫女工蜂拥而至纷纷要从他那毛茸茸的手中夺过钱来,此刻他却放声大笑,说道:"这钱并非给你们的!是给那帮大学生的。"

  然而那些大学生不拿他的钱。

  "叫你的臭钱见鬼去吧!"皮匠的儿子满腔怒火地吼着。

  一天他喝得醉醺醺的,手里捏着一大把揉成一团的十卢布票面的钞票来到普列特尼奥夫这儿。他将钞票朝着桌上一扔,说道:"看,这些钱你要吗?我可是不要了……"然后他一斜身往我们的床上一躺,高声吼叫,嚎啕大哭,致使我们必须向他嘴里灌水,向他头上浇凉水,让他醒醒酒。待他昏昏沉沉进入梦乡以后,普列特尼奥夫试着将这些钞票展开,然而不行,由于这钱抓得太狠了,必须先把它们用水润湿,才可以一张一张揭开。

  这个大贫民窟的几扇窗户全正对着隔壁屋子那面石砌的墙,看起来压抑而又憋闷,这时候是乌烟瘴气,到处都是肮脏不堪,一片嘈杂声,令人很心烦。驽马嚎得最欢。

  我问他说:"你为什么住这里,而不去住旅馆呢?"

  "我的小兄弟,因为要图个心情痛快!与你们在一块儿,我可以体会到人间的温情。"皮匠的儿子表示同意地说:"说得不错,驽马!我也有和你一样的感觉。如果是我,还流落在其他的地方,恐怕早就废了。"这时候红毛驽马恳求普列特尼奥夫:"弹起你的琴!唱吧……"古里将古斯里琴放在膝盖上,一边弹一边唱:

  升起吧,快升起吧,

  那灿烂明媚的朝阳,

  用红晕将苍穹渲染……

  他的歌声悠扬婉转,动人心弦。

  屋子内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沉浸在这如泣如诉的歌声和哀怨的琴声之中了。

  "唱得太棒了,伙计!"那个给富商的太太做陪伴的可怜的大学生高声赞叹道。

  在这座古老的大屋怪异的居住者当中,古里·普列特尼奥夫可以称得上是非常聪明的,他会营造快乐的气氛,生活当中充当了仿佛神话故事之中给人带来快乐的魔法师的角色。

  他心胸非常开阔,生气勃勃,充满着年轻人的热情,经常说一些十分幽默的笑话,唱些美妙动人的歌曲,尖锐地抨击社会上的旧俗与陋习,敢于揭穿生活里的不平等现象,为人们黯淡的生活添加了绚丽的色彩。

  他只有二十岁,看起来好像还是个孩子,然而这个大家庭中的全部人都把他看成一个大人,拥戴他、信任他,在大伙儿碰见困难的时候可以给他们出些顶好的主意,并且总可以给他们实际的帮助。因此好人喜欢他,恶人害怕他,甚至连老警察尼基福里奇和他打招呼的时候也总是露出一张笑脸。

  马鲁索夫卡大院坐落在那条到山上去的"通道"旁边,连接着雷布诺里亚德大街与老戈尔舍奇纳两条大街,在这条通道的尽头,距我们的住宅大门很近的地方,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孤零零地矗立着尼基福里奇的岗亭。

  尼基福里奇是我们这条街上的警长,一个身材高大、身体瘦削的老头儿,胸前经常挂满奖章。他的脸看起来还算聪明,笑的时候倒也亲切,两只眼睛掩饰不住狡猾的神色。

  他对这个人员复杂、一直都闹闹哄哄的大房子是十分重视的;他一日好几回全副武装地来这里巡视,在外面不紧不慢地转悠着,偶尔地朝大屋的窗户里看看,就仿佛动物园里的管理员在查看铁笼里的野兽一般。

  就在这年冬天,在这座大房子的一个房间中,乔治十字勋章获得者与斯科别列夫带领的阿哈尔捷金远征的参加者、一只胳膊的军官斯米尔诺夫与士兵穆拉托夫遭到逮捕。除去他们两个,被捕的还有佐布宁、奥夫相金、格里戈里耶夫、克雷洛夫和另外一个什么人。他们就因为企图建立一个秘密印刷所,还有穆拉托夫与斯米尔诺夫在星期日的大白天到坐落在城中闹市的克柳奇尼科夫印刷所盗窃铅字这件事被逮捕的。

  没过多久的一天夜晚,在我们大屋内居住的终日哭丧着脸的大高个儿,也就是我为他起了个外号是"活动钟楼"的那个人,也让宪兵给抓走了。次日清晨,古里知道了这件事,愤怒地揪着自己的黑头发,对我说:"看,马克西莫维奇,情况不是很好,你快点儿去跑一趟……"

  他告诉我应该到哪里去,然后又加了一句:"当心,必须谨慎!或许那儿有密探……"让我去完成这项秘密行动使我顿然兴奋不已,我好像一只疾飞的雨燕忽然飞进了舰船修造厂区。到了那儿,我进入一家昏暗的铜匠作坊,看到一个满头鬈发、有一对碧蓝眼睛的年轻人。他在焊一口带耳平底锅,看起来不像是个工人。在角落的老虎钳旁,有个低矮的、满头白发用一根小皮带箍起来的老头儿,他正忙着打磨一只龙头。

  我对这个铜匠说:"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活儿做?"

  小老头儿怒气冲天地回答说:

  "我们有活儿做,但是你没有活儿做!"

  那个年轻的工作者匆匆瞧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焊他的锅子。我把脚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脚,他立即瞪起一对蓝色的眼睛,既惊诧又愠怒地看着我,一只手握着锅把,好像准备冲着我投过来。但是看到我在向他使眼色,他便心平气和地说道:"先走吧,先走吧……"我再次向他递了个眼色,才走到门外,在外面停了下来;鬈发年轻人挺直身子,也跟着走了出来,一声不响地、直勾勾地看着我,一面点燃一支卷烟。

  "您就是吉洪么?"

  "对,不错!"

  "彼得被抓了。"

  他气愤地紧蹙双眉,上上下下打量我。

  "哪位彼得被抓了?"

  "身材高大的、就像教堂里助祭的那个。"

  "就这件事吗?"

  "没有其他的了。"

  "彼得、教堂助祭还有其他等等和我有什么关系?"铜匠问道,他这样反问的口气让我彻底明白:他并非铜匠铺里的工人。我跑回大屋子去,一路上为可以圆满完成任务而感到十分高兴。这是我第一次参与"秘密"活动。

  古里·普列特尼奥夫和他们这些人非常接近,我请求他介绍我加入他们的圈子当中,但是他却回答:"老弟,你要加入还小着呢!你必须先去好好读书。"一天,叶夫列伊诺夫引见我去认识一位做秘密工作的人物。这种会面安排得细致周到,不禁让我预感到一种非常沉重、紧张的气氛。

  叶夫列伊诺夫带我朝城外,朝阿尔斯克田野走去,路上他不断地提醒我,让我必须要谨慎小心,不要将这次碰面泄露出去,一定要保守秘密。到了那儿,叶夫列伊诺夫为我指着远方一个很小的灰蒙蒙的、在空旷的田野上慢悠悠走来的人影,注意地看了一下周围,扭头低声说:"看,就是他!跟在他身后走,待他停住脚步,你就向他走过去,对他说:’我是新来的。‘"参加秘密的行动总是使人觉得新鲜、刺激,然而这次我感到有点儿好笑:头顶是火辣辣的太阳,晴空万里,孤零零的一个人如同一根不起眼的小草在田野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其他的什么东西都看不见,就这些,没有别的。

  直到他到了墓地大门口,我才赶上他,此刻才看清楚他是个年轻人,脸儿瘦削,一双如同鸟儿一般溜圆的眼睛十分警觉。他身上穿着一件中学生的灰色大衣,然而铮亮的银灰纽扣都已掉光,钉上的全

是骨制黑色纽扣,破旧的制帽上面还可以看到帽徽的印痕。总体上说,看起来他还是个孩子,却有一股郑重其事的味道--好像急于要证明自己已经是个彻底成熟的大人了。

  我们在墓地当中,在非常茂盛的灌木丛的荫影下坐了下来。他说话乏味而冷漠,脸绷得很紧,他整个人由头至脚没有一点可以让我喜欢。他十分认真地问我念过什么书,然后提出让我参加他创建的小组,我表示赞成,接着我们的碰面便结束了。他先离开,边走边非常小心地严密观察着空旷无人的田野。

  在这个小组中还有三四个年轻人,我是其中年龄最小的。在这以前我根本就没有读过约翰·斯图尔特·穆勒的着作及车尔尼雪夫斯基作的评注。我们在师范学院的学生米洛夫斯基的家里开会--他后来用叶列昂斯基这个笔名发表了一些短篇小说,写了很厚的五卷后居然自杀身亡了--我碰见不少人都是这样没有来由地结束自己性命的!

  米洛夫斯基是个不怎么说话、思维守旧、谈吐十分注意分寸的人。他居住在一个非常肮脏的屋子下面的地下室里,平日为了求得"身体和心灵"的平衡,也做点儿木匠活儿。同他待在一块儿叫人感到一点儿意思都没有,看穆勒的书也不能吸引我的兴趣。

  这些经济学的理论我早已知道,而且已经是印象极为深刻,由于就我个人的生活经历来说,这些理论我一看就明白。我仿佛感到凡是为"外人"的幸福和快乐出过力的人都非常清楚这些理论,没有必要用艰深的词语来写上很厚的一本书。在这到处都是鱼胶气味的地下室里,看着污浊的墙壁上面来回爬着的小虫子,一坐就是两三个钟头,我觉得实在是太难为我了。

  有一天,在平日集中的时刻,小组的辅导老师来晚了,我们觉得他一定不会来了,就跑出去买来一瓶伏特加、一些面包与黄瓜,准备小聚一次。

  突然,地下室的窗口处蓦地闪过我们辅导老师的灰色裤腿;我们刚将伏特加藏到桌子下面,辅导老师就来到了我们面前,开始讲解车尔尼雪夫斯基的伟大理论。我们大伙儿都如同木头人一般,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时时害怕我们之中有人一伸腿把酒瓶碰翻了。但是,碰翻酒瓶的偏偏是辅导老师,他朝桌子下面瞥了一眼,一句话都没说。唉,这还不如那时就将我们狠狠斥责一顿呢!

  他的默不作声,阴沉的脸色与那双非常气愤的略微眯缝起来的眼睛令我局促不安。我乜斜着眼看了看我的伙伴们个个满面通红,感到自己犯了大错并对辅导老师有种负罪感,尽管说伏特加并非是我提出要买的。

  这样的听课让人感到非常无聊,我十分想到城外的鞑靼人居住区去,那里心地仁慈同时又和蔼可亲的人们过着一种非常纯朴的生活;他们说的是一口让人发笑的、发音不太纯正的俄语。每到黄昏,教士站在很高的清真寺塔楼上面用奇特的嗓音召唤大家去做晚祷。我心中琢磨着,鞑靼人过的彻底是另外一种生活,不会是像我经常所体验与经常让我不快活的那种生活。

  伏尔加河上劳动生活的热闹场面让我心驰神往:这种狂热的场面到现在都让我陶醉;我依然清晰地记得,我头一回感受到富有劳动热情的那一天。

  一艘载满波斯货物的大驳船在喀山近处的水面上触礁,船底破了。码头装卸工搬运组的工人们领着我一块儿去卸船。当时正值九月天气,上游刮过来阵阵狂风,灰蒙蒙的河面上波涛滚滚,狂风猛烈地撕碎浪花,天空中下着冷丝丝的秋雨。装卸工搬运组差不多有五十来个人,他们身上披着粗席或是帆布,阴着脸坐在空驳船的甲板上面;一艘小拖轮不停地喘着粗气,朝风雨里喷吐着一团团通红的火星,在用力拽驳船。

  夜已深了。仿佛铅一样阴沉的、下着小雨的天空逐渐黑了下来,低垂在河的上方。装卸工们又是叫又是喊、骂骂咧咧,一面骂着该死的风和雨,骂着自己的生活处境,一面在甲板上面来回爬着,想避避风雨。我好像感到这些晕晕乎乎想要睡觉的人根本不像干活的,也无法拯救将要沉下去的货物。

  快到深夜,小拖轮才拽着驳船驶到货船搁浅的地方,装卸工们将空驳船与触礁搁浅的那艘货船系在一起。装卸组长是位狡猾并且凶狠的小老头儿,一脸麻子、长有一双鹰眼与一个鹰钩鼻子,爱说下流话。此刻他从秃头上摘掉湿透的帽子,用婆娘一样的尖声嚷道:"祈祷吧,伙计们!"

  昏暗当中,装卸工们在驳船甲板上面聚成一个黑团,像一群熊似地狂叫起来。组长率先完成祈祷,于是就尖声尖气地喊道:"快点上灯笼!喂,伙计们,看你们的了!用力干,我的孩子们!上帝祝福你们--现在开始吧!"

  接着这些散兵败将、萎靡不振、全身湿透的人们立即变得生龙活虎。他们就像冲锋陷阵一般,纷纷纵身跳到那艘将要沉下去的货船的甲板上面,跳入船舱中。然后那儿传来一片呐喊声、狂叫声,偶尔还夹杂着俏皮话。在我的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一袋袋大米、一包包葡萄干、一捆捆皮革以及羊羔皮仿佛一只只绒毛枕头一样,轻轻地在飘来飘去,膀粗腰圆的身影在来回穿梭,不时地用吼叫、打呼哨、大肆谩骂来彼此鼓劲,挺起精神。简直让人无法相信,这些刚刚还在垂头丧气地埋怨生活,埋怨刮风下雨与天寒地冻,忍受无尽的折磨、愁眉不展的人们,此刻居然这么高高兴兴、手脚麻利地投入战斗了。此时雨越下越大,天气变得更冷,风也刮得比先前更猛了,偶尔吹卷起人们的衬衣,将下摆卷到头上,肚皮都露出来了。在湿漉漉的黑暗里,在六盏灯笼非常微弱的灯火映射下,五十多个人影在跑来跑去,脚把货船的甲板踩得嗵嗵嗵直响。

  他们干得非常带劲儿,好像他们渴望这样的劳动,好像早就盼望可以享受这种抛着传递四普特重的米袋与扛货包赛跑的乐趣。他们干得酣畅、快活,像儿童们在兴高采烈地做游戏一样,简直犹如搂抱女人一样让他们感到兴奋不已。

  一名身材高大、满脸胡子、身上穿着一件紧腰长外衣的人,全身都湿漉漉、滑溜溜的--看上去他是货船的老板,否则就是货船的代理人--他忽然怂恿性地高声叫道:"好小伙子们,干完以后,我奖你们喝一桶酒!拼命的小伙子们,两桶也可以!快点儿干哪!"

  夜色中,立即从各个方向传来几个人沙哑的喊叫声:

  "来三桶!"

  "三桶不成问题!努力干吧,好好干吧!"

  接着活儿干得就像狂飙突起,越发热烈了。

  我也跑去抱米袋,拖着扔给他们,接着又跑回来抱另一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干着,我好像感到我自己与周围全部的人都不是在劳动,而是在狂欢;仿佛这些人真能够这样永生永世狂热地、永生永世干下去,不知疲倦,一点儿都不疼惜自己;仿佛他们可以抓起城内的钟楼与清真寺塔,随便搬到哪里去都可以。

  这天晚上,我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悦,从内心深处希望可以在这种疯疯癫癫、痛痛快快的干活气氛里过完一辈子。此刻船舷外波涛汹涌澎湃,大雨落在甲板上面哗哗作响,河面上狂风依然呼啸。在黎明的薄雾里,这些半裸着身子、落汤鸡似的人快速地、不知疲倦地来回跑动着,高声喊着,哈哈笑着,显示着自己的力气与劳动成果。

  此刻风吹开了大片厚厚的乌云,在蓝色的耀眼的天空里露出太阳粉红色的脸。这群快乐的苦力们一面抖动着可亲的脸上湿乎乎的胡子,一面迎着阳光一齐喊叫起来。看见这帮两条腿的"动物"干起活来这么机智灵活,这么忘我地投入,简直让人想要拥抱他们,与他们亲吻。

  仿佛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止得了那股由衷迸发出来的狂放的力量,这样的力量可以在世上创造奇迹,可以像神话故事里所描绘的一样,一夜之内在整个世上盖起很多美丽的宫殿与城市。阳光吝啬地对人们的劳动只露了一两分钟的脸,接着就再次被厚重的乌云遮住,湮没于云层里了,就像一个小孩掉进海里,完完全全被海水淹没了,此时又下起瓢泼大雨。

  "停工吧!"不知道是谁喊道,人们立即气愤地叫道:"是谁敢停工!"

  就是这样,这半赤裸的人们冒着倾盆大雨,顶着呼呼刮着的狂风,不知疲倦地一直干到第二天下午两点,才把一船货物全部卸完。这种情形不自觉地让我顿然感悟人类世界可以爆发出多么强大的力量。然后他们返回小拖轮上,不久个个好像喝醉了一样躺下昏昏入睡了。等小拖轮靠上喀山码头,他们就犹如一股一道灰色泥流朝着岸边的沙滩蜂拥而去,跑到小酒铺里喝他们的三桶伏特加去了。

  小贼巴什金也在那里,他看到了我,走到我的面前,看了我一会儿,问:"你和他们做什么去了?"

  我禁不住喜悦地将这回去干活的情形从头到尾地说给他听,谁知他听完以后叹了口气,一脸的不屑地说道:"真是大傻瓜。简直比傻瓜还傻,你确实像个白痴!"

  说完以后,他吹着口哨,如同鱼儿游水一般晃动着身子,顺着一排排的酒桌之间窄小的过道离开了。这时候装卸工们正坐在桌子旁边热火朝天地大吃大喝,而角落里有人用男高音唱起了无耻小调:

  嘿,夜半三更,不见五指,

  有位太太钻进花园中,嘿!

  此刻十来个嗓音一块儿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并且用手掌敲打着桌子:

  打更夫巡夜走过那里,

  瞅见了绝妙的西洋景……

  一时间大伙儿有放声大笑的,呼哨声、喊叫声响为一片,大伙儿用非常下流的腔调胡说些几乎世上不常见的污言秽语。

  有个人引见我和小食品杂货铺的老板安德烈·杰连科夫认识,他的小铺坐落在一条荒凉小街道的尽头,靠着到处都是垃圾的河沟。

  杰连科夫是一个手患肌肉萎缩症的人,相貌温和,留有银灰色的胡子,长着一双精明的眼睛。他拥有一个整个城里最好的图书室,藏着许多禁书与珍本,吸引着喀山许多学校的大学生和抱着进步思想的人来这儿借阅。

  杰连科夫的小铺是一间非常矮小的披屋,紧挨着一个放高利贷的阉割派教徒的房子。小铺内的一扇门直通向大房间,屋里那一丝黯淡的亮光是从向天井开的窗子里透进来的。穿过这个房间,然后是很窄的厨房。走过厨房,便是披屋与正屋之间的昏暗的过道,在过道的角落里有一个贮藏室,在贮藏室里就是一个非常隐秘的小图书室。图书室中一部分书是用钢笔抄写在厚厚的练习簿上面的--类似这样的书有拉夫洛夫的《历史信札》、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皮萨列夫的文章,还有《饥饿沙皇》与《绝妙手段》等--如今这些手抄本全部都被翻烂了,书页也卷了。

  我第一回来到食品杂货铺时,杰连科夫正在忙着招待顾客。他冲我点头向我示意那扇直通向大房间的门,我走进去一瞧:黯淡的屋角内有个小老头跪在地上虔诚地做祷告,他和谢拉菲姆·萨罗夫斯基的肖像非常相似。我看着眼前的这个小老头儿,感到有点不太舒服与反感。

  大伙儿对我说过杰连科夫是个"民粹主义者",在我的想象里民粹主义者应该是革命者,不过革命者不应该信仰上帝。因此我感到这个虔诚的小老头在这间房子里是没用的。

  他做完祷告,认真地抚摩一下花白的头发与斑白的胡子,十分庄重地瞧了我一会儿,说道:"我是安德烈的父亲。您是谁啊?怎么,原来是您啊?我还认为是哪位化了装的大学生呢。"

  "为什么大学生必须要化装呢?"我问道。

  "嗯,是呵,"小老头小声回答道,"无论你怎样乔装打扮,上帝都可以认出你来!"

  然后他到厨房去了,我坐在窗口思考起来,忽然听见喊声:"他往常就是这个样子啊!"

  此刻看到厨房门口站着一位姑娘,她身上穿着白衣服,金黄色的头发剪得短短的,惨白浮肿的脸上挂着微笑,一双蓝眼睛熠熠发光。她的样子很像廉价的石印油画上的小天使。

  "您为什么这么战战兢兢的呢?难道我这样令人害怕吗?"她用柔声细气的发抖的声音说,同时扶着墙非常小心地、缓缓地向我移过来,仿佛她脚下踩的不是牢固的地板,而是架在空中的摇摆不定的钢丝绳。她连走路也不会,这种情形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来自其他世界的怪人。她全身颤抖,好像脚底扎进了万千支针,墙壁烫伤了她那两只孩童般胖乎乎的手,十指直直的僵得根本就不能动弹。

  我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跟前,感受到一种从来都没有过的窘迫与怜悯之情。这个黯淡的屋子内一切都是异乎寻常的。

  姑娘非常小心地在椅子上面坐了下来,仿佛害怕椅子随时会从她屁股下面飞出去一般。接着她十分坦诚地对我说(一般人不会这么做的),她开始走路才第五天,而在这以前,她躺在床上休息了将近三个月--她的四肢都麻痹了。

  "这是神经方面的一种疾病,"她满脸微笑地说道。

  记得那时我真想告诉她,她的这种症状还有其他的解释;对于总是躺在这样一个让人奇怪的房间中的姑娘来说,只说患的是神经方面的疾病,这听起来不免太简单了。她的房间中全部家什都非常胆小地依偎着墙壁,而在屋角的圣像跟前点着一盏分外明亮的长明灯,大饭桌的白桌布上面奇怪地晃动着长明灯铜吊链的黑影。

  "我听到很多有关您的事情,接着就很想来看看您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的嗓音像小孩子一样尖细。

  这姑娘用一种让人无法忍受的眼光看着我,我看到她的一双蓝眼睛里透出一种能穿透一切的神气。面对这么一位姑娘,我无法,也不会说什么了。接着我不得不沉默无语,细看起墙上挂着的赫尔岑、达尔文与加里波第等人的肖像来。

  这时候从食品杂货铺里跑出来一个年龄同我差不多的小伙子,长着一头淡黄色的头发,眼睛里露出没有教养的神情。他用时断时续的嗓音高声叫道:"你为什么要出来呀,玛丽娅?"然后便马上钻进了厨房中。

  "他是我弟弟阿列克谢,"姑娘说道,"我正在产科进修班学习,唉,如今却害了病。为什么您一句话也不说?您不好意思是吗?"

  安德烈·杰连科夫将那条肌肉痿缩的手臂插在怀里,走了进来;他默不作声地用另外一只手抚摩了一阵妹妹那一头柔软的头发,将头发弄得乱糟糟的,马上问我来要什么活儿?

  不一会儿又走进来一个长着一头火红色鬈发、身材均匀、有两只带些碧色眼睛的小姑娘。她严肃地看了我一眼,抓住穿白衣服姑娘的手,说了句:"好了,玛丽娅!"然后就扶她离开了。

  这样称呼一位大姑娘的名字不太合适,显得过于粗俗,难免有点儿过分。

  我也从食品杂货铺走到了外面,内心非常生气。第二天黄昏我再次来到那间怪房子里,试图搞清楚他们是靠什么生活在这儿的。他们生活在这儿,确实让人感到奇怪。

  那个温和可亲的小老头斯捷潘·伊万诺维奇面色惨白,白得如同透明一般。他坐在角落里待着,脸上微微露出笑容,翕动着发暗的嘴唇,好像在请求:"你们不要来打扰我!"

  他胆子很小,总是提心吊胆,一直都担心会有什么大祸降临到自己的头上--他的内心世界我看得非常清楚。

  安德烈一只手患有肌肉痿缩症,身上穿着一件胸前抹得到处都是油脂、沾满了如同树皮似的硬面粉疙瘩的灰色短衫,斜着身体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有些害羞地微笑着,仿佛一个因为顽皮而刚刚得到原谅的淘气小孩。二弟阿列克谢--一个既懒又笨拙的小伙子,经常在铺子中帮他做买卖。

  三弟伊万现在还在师范学院读书,平常在学生的宿舍里居住,只是等到过年过节才回家一次;他身材矮小,打扮得挺精致,头发梳得光亮亮的,很有老官吏的气质。得病的玛丽娅住在阁楼里面,不怎么下来。她一来,我就感到不自在,好像身体被无形的绳索束缚住一样。

  操持杰连科夫全家家务的是那个与阉割派教徒房东居住在一块儿的女人。她个子高大,身材瘦削,有一张如同木偶般的脸与两只凶狠的修女特有的冷酷眼睛。经常在这里转悠的,还有她那长有一头火红头发的女儿娜斯佳。当她那两只绿莹莹的眼睛看着男人时,她那个尖鼻子的鼻孔就会习惯性地抽动起来。

  然而在杰连科夫家住宅中真正的主人却是一些喀山大学、神学院与兽医学院的大学生--一群喜欢吵吵闹闹的人,他们时时刻刻为俄国人民操心,总是为俄国的将来忧虑。

  他们每当看见报上的某些文章,或是刚刚读到有些书里的观点,或是听见城里或大学里发生的不幸事件,总会感到非常激动,当天晚上就会从喀山各个角落跑到杰连科夫的小铺里来,展开激烈的讨论或是躲到屋角窃窃私语。他们经常随身带着厚厚的书本,一面用手指戳到某一页上,一面彼此高声嚷嚷,每个人都肯定自己喜欢的真理。

  不用说,我对这些争辩简直是莫名其妙,依我看,在这种汹涌的空话里真理早已变得微不足道,就像穷人家的稀菜汤中漂着的一点儿油花一样。某些大学生不自觉地让我联想起伏尔加河沿岸教派信徒里的那些抱着经卷不放的老头儿;然而我知道,我在这儿所看到的大学生,他们都希望让生活变得十分美好,尽管他们的赤诚之心在空洞的评说之中打了折扣,然而到底没有全部淹没。

  我很清楚他们希望解决的问题,那是我也非常感兴趣并且十分关注问题的最终解决方案。我经常感到大学生们的话说出了我想说但不知怎么说的思想,因此我对他们的话几乎是欣喜若狂的,就像一个囚犯刚刚得到自由那样。

  大学生们看我,就仿佛木匠细看一块可以做出一件不同凡响的家什来的木料一般。

  "天才。"他们经常这样将我介绍给对方,同时还带着一种很明显的骄傲自豪之气,就像流浪儿将在路上拾到的一枚五戈比铜板拿给其他人看一样。我不喜欢他们叫我"天才"、"人民之子"--我倒感到自己是个被人遗弃的孤儿。偶尔来指导我念书的大学生让我感到烦闷,让我觉得非常痛苦。有一天,我在书铺的橱窗里看到一本连书名都看不明白的书《箴铭合璧》,我立即很想看看这本书,接着我到一位神学院的大学生那里去借。

  "看您!"这个未来的大主教,头长得像黑人、有一头鬈发、嘴唇很厚、咧着嘴的大学生对我揶揄道,"老弟,这简直是在瞎胡闹。给你什么书,就念什么书;而不适于你看的一类书,你就不要煞费苦心到处借着看了!"

  这个大学生野蛮的训话大大伤害了我的自尊心。不用说,我后来买到了这本书。买书花的钱,有些是在码头上做工赚来的,有些是向安德烈·杰连科夫借的。这是我有生以来所买的头一本像那么回事儿的书,这本书现在我还保存着呢。

  不管怎么说,这些大学生对待我是非常苛刻的。比如说,有一回我读了《社会科学入门》,好像感到作者过于夸大了游牧部落在安排文化生活当中具有的影响,而把对富有创造才能的游民与猎人给忽略了。我对一个从事语言学研究的大学生说出自己的想法,然而他在他那充满女性美的脸上骤然显露出一副庄重认真的神色,唠唠叨叨说了整整一个钟头,对我大谈"批评权"的问题。

  "想拥有批评权,首先必须信仰一种真理。然而你信仰的是什么样的真理呢?"他问我。

  他是个就算走在大街上也在读书的人,经常走在大街上,把书放在脸上,走着走着就和别人撞在了一起。在他不幸得了斑疹伤寒,躺在自己的小阁楼上时,他还高声叫着:"道德应该将自由部分与强制部分和谐地结合在一块儿--和谐地,和…和…和……"可怜这个大学生身体孱弱,因为长期忍饥挨饿落得一副病态,如今因为拼命苦读和寻求永恒的真理而搞得身心疲惫。除去读书,他不懂得世上有什么其他的快乐,然而一旦他觉得他使一对尖锐对立的矛盾达到了统一和谐时,他那两只温柔的黑眼睛就会含着微笑,闪现出孩子般幸福的光芒。在喀山那段生活结束以后过了十年,我在哈尔科夫再次碰到了他,那时他在凯姆流放五年期满,回来重新进入大学读书。在我看来,他钻进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当中而不能自拔;到了他害肺痨病将要死去的时候,他还在极力协调尼采和马克思的矛盾。有一天他把冰凉的、黏糊糊的手指伸出来捏住我的双手,嘴里在咯血,喉咙里呼噜呼噜地说道:"矛盾不调和,就难以存活下去!"

  后来他在去学校的路上不幸死在车厢里了。

  这样为了理性而受难殉职的人我见到过很多--他们永远都值得我去尊敬。

  平日里有二十来个像他这样的人经常到杰连科夫的住宅中来聚会,他们之中有个名为潘捷列伊蒙·佐藤的神学院的日本大学生。偶尔还有一个个子高大、有着宽阔的胸膛、蓄着密实的大胡子、剃着鞑靼式光头的人到场。他经常穿着一件灰色紧身的卡萨金,纽扣一直扣到嘴巴下。他总是坐在屋内的一个角落处,吸个短烟斗,用一双非常沉稳的灰色眼睛不停地看着大伙儿。

  他的眼光经常注视着我的脸,所以我感到这个严肃的人在偷偷打量我,不知什么原因我心里直发虚。他那副保持沉默的模样让我感到好奇。周围的人都在高谈阔论、毫无顾忌地高声说着自己的观点。不用说,这种争论声愈是尖锐刺耳,我心中就愈是高兴。很长时间之后我才猜透,在他们唇枪舌剑的辩论中,经常隐藏着见不得人而又虚伪的思想。但是这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高个儿在思考些什么呢?

  大伙儿叫他叫一撮毛,好像除去安德烈,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不久我才听说,这个人不久以前刚刚从雅库茨克流放地回来,他在那儿生活了十年。这愈加引起了我对他了解的欲望,然而这并没有让我鼓起和他相识的勇气,虽然我不害羞,不害怕见陌生人,并且正好相反,我心里充满着一种非常不安的好奇心,希望尽快知道他的一切。这样的性格让我一辈子没有研究过一件像样的事情。

  当他们提到人民的时候,我对这个问题的考虑居然和这些人的想法那样不同,这让我觉得惊异而没有自信。在他们看来,人民是聪明、道德与善良的化身,是近乎神圣的、统一的,集所有美好、正直和伟大的开端于一身的神圣群体。然而我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这样的人民。

  我看到过的只有木匠、装卸工和泥瓦匠,还看到过雅科夫、奥西普与格里戈里,然而目前他们谈论的却是实实在在的人,并且将自己的位置看得要比他们低,愿意服从人民的意志。但是我好像感到,正是这些人体现了美德与思想的高尚,在他们身上集中和体现了以新的博爱精神去对待生活,去自由创建美好生活的善良的仁爱思想。

  在此以前,在我生活于其中的那些人身上,我从来都没看到什么仁爱;然而在这里,在他们的每句话中都有这种博爱精神,每道眼神中都散发着这种博爱的光辉。

  这些人民伟大神圣的理论如同一阵甘霖滋润着我的内心,那些反映农村生活发生重大变化与描写农民遭受苦难的内容最朴实的现实主义文学作品极大地给了我新的启发。我感到如果有对人类深挚的爱以及强烈的爱,就可以从中激发起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来探索与追求生活的意义。将来我再也不是只考虑自己,开始更多地为他人着想。

  有一天安德烈·杰连科夫信任地对我说,他将做生意赚来的很少的钱财全都用来帮助那些相信"人民的幸福高于一切"的人了。他如同一个虔诚的教堂执事为大主教做事一般,经常在那些喜欢读书的人当中转来转去,一点儿都不掩饰自己对他们聪慧机智的欣喜之情。他经常情不自禁地面露幸福的笑容,将一只肌肉痿缩的手插入怀里,用另外一只手捋一捋柔软的胡子,问我:"这好吗?依我看,就是好!"

  然而有一天,兽医拉夫罗夫--他有一个如同鹅叫般的嗓音--独树一帜,不赞成这些民粹派大学生。每当这种时候杰连科夫惊恐不安地把眼睛往下一垂,小声说:"简直是在瞎捣乱!"

  杰连科夫对民粹派大学生的态度和我一样,然而大学生们对他的态度,在我眼中,却显得野蛮无礼,就像老爷对待奴仆,对待小酒铺里的堂倌似的。这一方面他自己并没有注意到。

  每次客人逐渐散去,他经常留我在他那儿住宿。于是我们将房间收拾干净,就铺上毡子在地上睡。然后在长明灯黯淡灯光的照耀下,长时间地低声畅所欲言。他怀着教徒那种特有的虔诚和欢快告诉我:"待有了成百上千个像这样出众的人才,他们将俄国一切重要位置全占领了,那整个世界就会立即翻个个儿!"

  杰连科夫年长我十岁,我看到他非常喜欢红发姑娘娜斯佳。当着大家的面,他时常是以老板吩咐式的口吻很冷淡地同她说话,并且极力不看着她那两只满是激情的眼睛。然而待到她离开时,他就用爱慕的目光追随其后。当单独和她说话的时候,他就会唯唯诺诺,羞怯地微笑,不停地捋着稀软的胡须,这所有的一切让人觉得非常有趣。

  他的小妹妹也经常待在角落里静观他们激烈地辩论。她那张挂着童稚气的脸十分认真地紧绷着,一双眼睛睁得很大,聚精会神地听着。每次听到辩论高潮的时候,她就会发出一声尖锐的喊声,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一位头发火红的医学系大学生,总是象一只大公鸡似地绕着她来回转悠,压低嗓音,故弄玄虚地对她小声说些什么,一面还严肃地挤弄一下眉头。

  秋季到了,我寻不到固定的活儿干是难以活命的。我被四周所发生的一切新鲜事迷住了,活儿干得愈来愈少,经常靠其他人来养活,而这种面包的味道是令人非常难受的。一定找个活计来营生,接着我就去了瓦西里·谢苗诺夫的面包店里干活。

  我所写的短篇小说《老板》、《科诺瓦诺夫》、《二十六个男人和一个姑娘》里描述的就是这段时期的生活。这是一个非常艰难的时期,然而也是一个很有意义的时期。

  肉体上的折磨虽然痛苦,但是精神上的折磨更加让人无法忍受。

  自从进了面包店的地下室以后,仿佛在我和那些过去天天碰面、天天听他们说话的人当中竖起了一堵高高的墙。

  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人来面包店的作坊看我,但是我因为一昼夜要干十四个钟头的活,也没有工夫去杰连科夫那里。节假日我不是睡觉,就是和干活的伙伴们待在一块儿瞎闹。

  一些伙伴刚开始几天就将我看成是一个供人取乐的小丑,另外一些伙伴对待我就像天真的孩子喜欢会讲有趣的故事的人一样。鬼知道我经常对他们讲些什么,然而我所讲的当然是些可以激起他们对某种不太清晰生活的趣事,让他们想象以后过上另一种更为轻松、更为美好的生活。有的时候我讲得非常出色,看见他们浮肿的脸上显现出富于怜悯心的忧伤,眼睛里燃起或悲或怨或恨的火花,我便觉得非常高兴,并自傲地感到我在做大众的工作,在教导他们了。

  不用说,我更多的是觉得自己那么弱小,知识贫乏,甚至连平时生活常识都不知道。此时我就感到自己被丢入了一个昏暗的地洞里,那儿的人们如同一群蛆虫似地在蠕动,极力躲避现实生活,只是钻进小酒铺去借酒浇愁,或是投进妓女冷冰冰的怀抱里去寻求安慰。

  他们在每个月领薪水的那一天必定要去光顾妓院。距这幸福的一天还有一个星期,他们就开始乐滋滋地谈论那种趣事了。待嫖宿回来以后,他们又长时间地互相交流亲身感受到的那份甜蜜。他们在交谈之中经常厚颜无耻地吹嘘自己性交的能耐和蹂躏妓女的本领,他们一面交谈,一面不嫌厌烦地吐唾沫。

  不过说来确实奇怪!--我听到他们这样的谈论,感到仿佛这是一种悲哀与无耻。我感到在"逍遥宫"内,花一卢布便能够让一个妓女陪上一个晚上,我的伙伴们在那里焦虑不安,像犯罪一样--在我看来,这也是非常自然的。但是,有几个伙伴举止放纵,肆无忌惮。我感到他们只是故意炫耀,假装大胆。两性关系让我有些恐惧地觉得好奇,接着我也非常敏锐地观察起这种事情来。我自己还没有体验过女人的抚爱,这令我处在使人不快的境地,妓女与伙伴们也经常无情地挖苦我。

  没过多久,他们就再也不叫我一块儿去"逍遥宫"了,并坦率地对我说:"老弟,你不要再和我们一块儿去了。"

  "什么原因呢?"

  "没有什么原因!带你一块儿去别扭。"

  我立即牢牢抓住这句话不放,感到这句话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然而当时没能叫他们说明白。

  "你这人啊!告诉你不要去,就不要去!带着你去简直让人扫兴。"唯有阿尔乔姆比较明朗地对我说:"和你一块儿去,就像跟牧师或神父在一起。"

  那些妓女刚开始嘲笑我放不开手脚,后来气愤地问我:"你是讨厌我们吧?"

  四十岁的"姑娘"、漂亮丰满的波兰人捷列扎·博鲁塔是那儿的管家,她用纯种犬一般温柔的眼睛看着我,说道:"姑娘们,不要缠住他了!他肯定是有了情人,对不对?如此健壮的小伙子肯定是被情人给迷住了,肯定没错!"

  这个女人是个酒鬼,喜酒贪杯,喝醉以后,就会丑态百露,让人厌恶;而在头脑清醒的时候,她那种对人们沉稳冷静的态度,沉着地猜测人们言行举止的方式又让我觉得诧异。

  "来这儿的最让人感到奇怪的便是那些神学院的大学生,真的,"有一天她对我的伙伴们说道,"他们居然这么玩弄姑娘们:先命令姑娘在地板上擦上肥皂,再让一个赤身露体的姑娘手脚向下,分别放在四只瓷盘子上,接着他们冲着她的屁股使劲一推,瞧她在地板上滑行的距离有多远?把这个姑娘玩完了,就再换另外一个,一个接一个。为什么要这样呢?"

  "你瞎说!"我说道。

  "噢,不是瞎说!"捷列扎大声叫道,并没有生气,心平气和,然而这种平和叫人有点儿难受。

  "这都是你自己编造的!"

  "一个姑娘家怎能编造出这种故事呢?难道我是一个疯子?"她瞪着双眼对我说。

  这时候人们都仔细听着我们的争论,捷列扎仍旧用冷静平淡的话语详细述说那些嫖客瞎胡闹的行为。她这样说来说去,只是想弄明白这样一点: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些在场的人厌烦地往地上吐唾沫,激烈地骂着大学生。我觉得捷列扎用此来煽动其他人对我所喜欢的那些大学生的气愤,就说那些大学生是热爱人民的,希望人民可以得到幸福。

  "很对,你说的是复活街上那所学校的大学生,而我说的则是城外阿尔斯克平原上神学院的那些大学生。他们以后都是神职人员,以前全是孤儿。但孤儿长大成人,肯定是个小偷,或者一个调皮捣蛋的人与坏蛋。这些孤儿无情无义!"

  管家所讲述的故事,妓女们对来这里的大学生、官吏还有一般自称是"洁身一族"的刻骨怨恨,不只是在我那些伙伴们的心里引起厌恶和气愤,并且激起了兴奋之情。他们说道:"这么说来,那些受过教育的人还比不上我们呢!"

  听他们这么说,我心里觉得悲伤极了。我亲眼看着那些人如同城内的污水流向污水坑一般汇聚到这里昏暗的小房间中来,在乌七八糟地折腾一通以后,随之带有满腹怨气与愤恨地返回到城里的各个角落去了。

  我发现那些人出于动物的情欲本能与因为生活的郁闷而来这个肮脏的巢穴内寻花问柳,用极为荒诞的语言唱些凄楚而动人心弦的情歌,撒播一些"受过教育的人们"生活里的轶闻趣事,嘲笑与发泄对那种让人觉得不理解的事情的愤恨。我也感到,这座"逍遥宫"就是一所大学,在这儿我的伙伴们经历了人间最丑恶的事情。

  在这儿我仔细看着,那些"开心女"怎样慢吞吞地拖着脚步在污浊的地板上沙沙地踱来踱去,怎样在手风琴接连不停的哀鸣声,或是破旧钢琴无可奈何的颤音里令人厌恶地摆着柔弱的腰肢。我看着,脑子里不自觉的出现一些隐约不定又忐忑不安的忧思。周围的一切让人感到非常无聊,要离去可又无能为力,不免让我觉得沮丧。

  回到面包店的作坊,我说起有人在毫不为己地探索一条为人民寻求自由和快乐的道路,马上会有人提出质疑:"姑娘们认为他们那些人做的并不是那回事儿!"

  他们不讲人情,无耻且又狠毒地攻击我,而这时我感到自己像一条不驯服的小狗,无论哪里都比不上他们那些大狗蠢,反而更聪明和勇敢--因此我也开始大发雷霆。此时我才开始明白,考虑人生的痛苦不会比实际生活来得轻松,有的时候我心里会爆发出对这些顽固不化的伙伴的愤怒。他们心甘情愿遭受醉鬼老板的侮辱,这种无可救药的顺从和毫无休止的忍受特别令我怒火中烧。

  正是在这种非常痛苦的时期,仿佛有意和我过不去一般,我又认识了一个崭新的思想,尽管这种思想事实上和我是敌对的,然而仍然引起了我极大的关注。

  一个风雪之夜,狂风怒号,仿佛要将灰蒙蒙的苍穹扯碎似的,仿佛碎片纷纷扬扬地飘落到地上,给大地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白雪;又仿佛世界已经走到尽头,太阳从此沉没,再也不可能升起来了。就在这样一个谢肉节的晚上,我从杰连科夫那儿回到面包店的作坊去。我略微闭上眼睛,迎着大风,在一片被搅得昏天暗地的飞雪里迈步前行。忽然,我跌倒在一个横躺在人行路上的行人身上。

  我们两个人立即对骂开了,我用俄语,他用法语:"噢,魔鬼!"他这样说倒激起了我对他的好奇。我将他搀扶起来,看清楚他是矮个儿,身子非常瘦弱。此时他立即推开我,满腔怒火地叫道:"我的帽子哪里去了?简直活见鬼!快点儿把帽子给我!我快冻死啦!"

  我在雪地里找到他的帽子,拾起来把雪抖掉,戴在他那由于发怒而倒竖的头发上。然而他又不通情理地摘掉帽子,一面挥舞着,一面用俄法两国话交错地詈骂,赶我走:"给我滚!"

  说完以后,他猛地向前冲去,消逝在茫茫的雪夜之中。我接着赶路,走着走着又看到了他,他正抱着路灯早已熄灭的木头灯杆站着。此刻他认真地说:"列娜,我快要死了……噢,列娜……"看得出来,他确实喝醉了,假如我把他扔在路上不管,他也许会冻死的。接着我问他住在哪里。

  "这里是哪条街?"他眼里含有泪水高声叫道,"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搂着他的腰,拖着他向前走,一面不断地询问他住在哪里。

  "我住在布拉克街,"他咕咕哝哝地说,身子冻得直哆嗦,"住在布拉克街……那儿有座澡堂,走过澡堂那所屋子……"

  他步履踉跄,哩溜歪斜,弄得我走路也很吃力。我只听到他冻得上牙在打下牙的咯咯响声。"假如你知道,"他咕咕哝哝地说,一面靠着我。

  "你说什么呀?"

  此刻他停住脚步,一只手举起,说话比先前清晰了--我仿佛感到他嗓音里带点儿得意。他说道:"假如你知道,我要把你带到什么地方去。"说完他把手指含在嘴里,身子不停地摇晃,快站不住了。我蹲下身,背起他接着走。在背上他把下巴颏贴到我的头上,絮絮叨叨地说着:"假如你知道……我快要冻死啦,噢,上帝……"

  到达布拉克街,我花了好大力气才由他嘴里得知他的住处。最后,我们进入一间坐落于院子深处、几乎被院内的雪花湮没了的小厢房的过道内。他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房门,接着非常小心地敲一下门,并提醒我说:"嘘!要轻点儿!"前来开门的是一个身着拖地红袍的女人,她用一只手拿着亮着的蜡烛的烛台。将我们让进屋后,她就悄悄地退到一旁,接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长柄眼镜,仔仔细细看起我来。

  我对她说明,这个人好像双手冻僵了,应该立即给他脱去衣服,让他躺到床上睡觉。

  "是吗?"她用像青春少女一样的清爽嗓音问。

  "必须将他的双手泡在凉水中。"

  此刻她只是静静地用长柄眼镜朝屋角指了指,那儿的画架上面放着一幅画有小河与树木的风景画。我奇怪地看着这女人毫无表情的脸,她却朝着屋角走去,在一张桌子面前坐下--桌子上面点燃着一盏带有粉红色灯罩的台灯--然后她若无其事地从桌上拿起一张红桃杰克扑克牌,认真观看起来。

  "您家里有伏特加吗?"我高声对她说。她没有回答我,仍然在桌上玩纸牌。我费劲儿背回来的那个人坐在椅子里,低着头,两只冻得通红的手紧贴在身旁。我将他放到躺椅上,为他脱掉衣服。当时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去做,仿佛在做梦一样。我对面长沙发上面的墙壁上挂着许多相片,在相片里一个系白丝绸带蝴蝶结的金色花环闪烁着隐约的光亮,白丝绸的一端印有一行烫金的字:

  献给绝代美人吉尔达

  "简直是见鬼,你轻点儿!"当我开始为那个人搓手时,他痛苦地呻吟起来。

  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忧心忡忡,依然一言不发地在玩弄纸牌。她长着一根形同鸟喙般的尖鼻子,两只大大的眸子黯淡无光。这时候她举起一双少女般的手,将自己浓密蓬松得如同假发一般的灰白头发再弄松点儿,然后用轻柔且响亮的少女嗓音问:"乔治,你看到米沙了吗?"

  此刻这个躺着的乔治将我推开,马上坐起来,急忙说:"要知道,他到基辅去了。""不错,他是去了基辅。"那个女人又说了一遍,双眼依然盯着纸牌。这时候我也感觉,她的嗓音听上去既单调又冷酷无情。

  "他不久就会回来。"

  "真的?"

  "真的!很快。"

  "真的吗?"那女人又说了一遍。

  近乎赤裸的乔治霍地从长沙发跳到地板上,蹦了两下,跑到女人脚旁跪下,用法语和她说了几句话。

  "我才不会在意呢。"她用俄语说道。

  "你可知道我刚才迷路了?外面简直是冰天雪地,寒风刺骨,我感到自己差点儿冻死。"乔治急忙地说道,一面轻轻地揉着她在膝上放着的一只手。

  他大概有四十来岁,长着一张厚嘴唇的绯红脸盘,还留着黑胡须,看起来显得惶恐不安、心神不定。他经常狠命地抓着圆脑袋上面马鬃似的灰白头发,说话的时候头脑也愈来愈清醒了。

  "我们明天就到基辅去。"那个女人说道,口气既像是发问,又像是下决心宣布。

  "那好吧,明天就去!然而你应该休息了。为什么你不去躺下睡觉?夜已经非常深了--"

  "米沙今天不回家吗?"

  "哦,不错,不回家!这么大的暴风雪……我们走,我送你去躺下睡觉吧……"他手持灯盏,扶住她向书橱后面的一扇小门走了过去。在那里我一个人坐了好长时间,内心非常平静,只听到他那有点儿沙哑的低语声。暴风雪就像长了毛的爪子不时地拍打着窗玻璃。在地板上面,融化了的雪水怯生生地映照出烛焰的光辉。房间中摆满了种种家具,到处都是暖融融的怪味儿,令人昏然欲睡。

  乔治总算摇晃着身子出来了。他双手捧着油灯,灯罩叮叮口当口当地撞击着灯芯玻璃。

  "她躺下睡了。"

  他将油灯放回原处,若有所思地在屋子当中站住脚步,眼睛不看着我便说道:"哎,怎么说好呢?要是没有你,我也许早就冻死了……非常感谢!你是干什么的?"

  此刻他头一歪,竖耳倾听着隔壁房间中发出细微的动静,身子不断地颤抖。

  "那是您妻子?"我低声地问。

  "不错。她是我的一切,也是我生命的全部!"他看着地板,声音很小但非常清楚地说,接着又用两只手掌狠命地抓起头发来。

  "您喝茶吧,啊?"

  然后他迟钝地向门口走去,然而又停住脚步,想起他的女仆因为吃鱼中毒,已经被送进了医院。

  我提议自己去烧茶炊,他点点头以示赞成。这时候很明显他忘了自己几乎是赤裸着身子,赤着脚板在潮湿的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走着,将我带入一间小厨房内。在那儿他背向炉火,又说了一遍:"要是没有你,我也许早就冻死了。非常感谢!"

  突然,他哆嗦了一下,恐惧地瞪大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我。

  "假如确实那样,那她怎么办呢?噢,上帝……"

  他盯着漆黑的门洞,快速而又小声地说道:"你看,她是有病的人。她的儿子是个音乐家,在莫斯科开枪自杀了,然而她始终都在盼他回来。看,差不多已经盼了两年。"然后,在我们一块儿喝茶时,他语无伦次地说了些异乎寻常的情况。

  他告诉我这个女人本是个地主,他自己是个历史教师,过去给她儿子做家庭补习先生,然后和这女人好上了。她抛弃了自己的丈夫,德国的一位男爵,去歌剧院谋生。他们两个生活得十分美好,虽然她的前夫想方设法要破坏她的生活。

  他略微眯缝起双眼,一面述说着,一边紧张地瞅着昏暗、肮脏的厨房中的某个角落的什么东西,那儿火炉边的地板早已腐烂。他端起杯呷了一口茶,让热气烫了一下,立即眉头一皱,两只滚圆的眼睛胆怯地直眨着。

  "您是干什么的?"他再次问我,"哦,做面包的,是个工人。奇怪,怎么不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问话听上去有点不知所措,他用一种受过打击的人的眼神不信任地看着我。我简单地谈了自己的历史。

  "原来是这样!"他轻轻地喊了一声,"噢,原来是这样呀!"这时候他忽然变得活泼起来,问:"您听说过《丑小鸭》的故事吗?您读过吗?"

  他的脸变得歪扭了,气愤地讲述起来,那不自然地发出的尖哑声让我感到惊异。"这个故事非常动人!在像您这么大的时候,我也曾幻想过:我是不是也会变成一只天鹅?然而如今,看……我应该进神学院的,却读了大学。我的父亲是个神父,与我断绝了父子关系。我曾经在巴黎研究过人类的悲剧史--进化史。是的,我还发表过文章。哦,这所有的一切到底是怎么搞的……"他骇人地跳起来,然后坐到椅子上面,骇人地倾听一会儿里屋的动静,接着又对我说:"进化是人们发明出来欺骗自己的说法!现在的生活本是不合理、没有意义的。假如没有奴隶制度,就不会有所谓的进步,没有大部分人服从少数人,人类就不会进步。假如我们要让自己的生活更加轻松自在,减轻劳动强度,那只会让生活变得更加困难,劳动也更加繁重。工厂与机器的作用就是为了不停地制造一架架的机器,这简直是件蠢事!这样,工人会愈来愈多,但是只有生产粮食的农民才是不可或缺的。粮食,这是一定要通过劳动向大自然索取的全部东西。一个人希望愈小,他的幸福就会愈多;希望愈多,他的自由就会愈少。"

  或许,这不是他的本意,然而这种让人不可思议的思想正是由他嘴里说出来的,并且说得是这样尖锐,这样坦率,这种怪论邪说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他激动地尖叫一声,立即用胆怯的眼神望一下里屋的门,听了一会儿动静,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接着又近似愤慨地低声说:"要知道,每个人需求的其实很少:一块面包与一个女人。"接着他用一种神秘的低声、我从来都没有听到过的词汇和从来都没有读到过的诗句谈起女人来--他忽然间变得有点儿像小偷巴什金了。

  "贝雅特里齐、菲娅美达、劳拉、妮侬,"他小声向我罗列出几个我不熟悉的名字,讲述了一些在恋爱当中的国王与诗人的故事,读了几段法国抒情诗,读的时候还用纤弱的、裸露到胳膊肘的手合着拍节。

  "爱情与饥饿统治着世界。"我听见他那炽热的低语,不自觉地想起这是一本革命小册子《饥饿沙皇》书名底下的副标题,这让我感到他的话更具有非常深远的意义。

  "人们追求的是忘却和享乐,但不是知识!"这种想法让我十分惊讶。

  清晨我走出厨房的时候,墙上的小挂钟刚六点过几分。我在灰蒙蒙的细雪晨雾之中跋涉着,听着狂风的怒吼,想到那个受尽无限磨难的人发出的愤怒的尖叫,马上感到他的话仿佛卡在喉咙里,让我觉得窒息。我简直不想回面包店的作坊去,不想看到任何人,接着任凭身上积起厚厚的雪,在鞑靼区的街头不停地徘徊,一直逛到天亮,满天的大雪里影影绰绰现出行人的身影为止。

  以后我再也没有碰到过那个历史教师,我也不想再碰到他。然而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不止一次听到人们说生活没有意义,劳动不会得到益处--这样说的有大字不识的云游四方、四海为家的流浪汉,有托尔斯泰主义者,还有具有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们。讲这类话的,还有修士司祭、神学硕士、制造炸药的化学家与新活力论派的生物学家,还有其他许多人。无论如何,这些思想现在听起来不像头一回听到的时候那样让我无法理解了。

  大概两年以前,在第一回听见那位教师说起这个话题以后过了三十年,我忽然从一位熟识的老工人嘴里又听见几乎用一样的话表达的那种思想。

  有一天我与这位老工人随意交谈,经常苦笑着自嘲为"政治老油条"的他用一种仿佛只有俄国人才有的非常直率的口气对我说道:"亲爱的阿列克塞·马克西莫维奇,我什么东西都不需要。对我而言科学院啦、科学啦、飞机啦,全部都跟我毫无关系!我只需要一个宁静的角落,还要一个女人,让我随时可以亲吻她,而她只要心灵与肉体上都属于我--这就可以了!您是喜欢用知识分子的方式考虑问题的,您已经不和我们是一路人了,您已经中了毒。在您看来,思想高于一切。您是不是和犹太人一样,觉得人是为安息日而活着呢?"

  "犹太人并不这样想。"

  "鬼知道他们怎么想,这是个叫人感到奇怪的民族。"他自己答道,随手将烟袋朝河里一扔,并一直望着它漂去。

  月光如洗的秋夜,我们坐在涅瓦河岸的花岗石长凳上面,我们两个因为白昼一整天的紧张奔忙而搞得疲惫不堪,然而想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也是枉然。

  "您和我们待在一块儿,然而跟我们不同,这便是我要说的,"他接着一边思考一边悄声说,"知识分子都不安分守己,他们世世代代就爱组织党团胡折腾。正像基督这个空想家为了大伙儿都上天堂瞎闹腾一样,一切知识分子也这样为实现乌托邦乱闹。一个疯狂的幻想家闹起来,那些社会渣滓、无赖、恶棍立即就一哄而起和他一块儿闹。他们这些人全都对政府心怀不满,因为他们看见生活里不曾有他们的位置。至于工人起义那是为了革命,他们要争取劳动工具与劳动产品的合理分配权。当他们彻底夺取政权之后,您觉得他们会同意建立国家吗?不管怎么样也不会的!那个时候,他们就会各奔东西,为了自己的安全,每个人都会做鸟兽状散去。

  "您想说机器吗?机器会把我们脖子上的绳套勒得更紧,把我们的身体束缚得更牢。不错,我们需要的是减轻劳动强度。人们都愿意过安静的生活。工厂与科学都不会给人带来平静。事实上一个人需要的东西再简单不过了。假如我只需一间很小的屋子,那我为什么劳民伤财去建一座城市呢?城市里人们住得非常拥挤,并且有自来水管道、下水道与电灯。假如没有这些,想想看,那生活过得将是多么轻松!确实是,我们有很多多余的东西,这都是知识分子弄出来的。所以我觉得:知识分子是一伙儿无益的群体。"

  我曾说过,世上不会有人会和我们俄国人这样全盘否定活着根本就没有意义。

  "俄国人的思想是自由的,"与我交谈的人微微一笑,"然而您不要生气,我能够肯定,我们千百万人都是这样想的,只是不说出来罢了。生活应该简简单单,那么生活就会让人们感到更亲切。"

  这位工人从来都不是个托尔斯泰主义者,也从来都没有过无政府主义的倾向,我对他的思想发展过程了解得非常透彻。

  在和他交谈以后,我不自觉地琢磨:难道千百万俄国人确实只是因为内心深处怀着从劳动中解脱出来的希望,而情愿历尽革命的千辛万苦?付出最小的劳动,得到最大的享受?这说法就像所有难以实现的空想、种种乌托邦一样充满了诱惑力。

  这时候我想到了亨利克·易卜生的一首诗:

  你们说我变得守旧。

  我依旧我终生无悔,

  绝不充作爪牙走卒。

下载APP看小说 不要钱!
(←快捷键) 上一章 返回目录 (快捷键→)

类似 《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的 公版经典 类小说:

游戏二维码

扫描二维码 下载畅读书城

下载APP 天天领福利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