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简直是黑暗的乌云,愈来愈浓厚了,生活变得压抑而郁闷。可是,怎样才能过上另外一种生活呢?应当去什么地方才正确呢?除了奥西普以外,就像连说话的人也找不着一样。我只能经常找他说话。
他怀着愈来愈强烈的兴趣听我慷慨激昂的话,而且不止一次地问我,在把我的意思搞清楚以后,就镇静地说:
"啄木鸟是倔强的,可并没有什么可怕,什么人都不怕它!我要真诚地劝说你几句:你干脆到修道院里去,在那儿生活直至你到了成年人的年龄。你可以用好话去劝说那些朝山拜圣的人,这样一来,不但你自己平静下来了,那些修道士也同时有了收入!我衷心地劝你这样做。看起来这样的世道你应付不了。"
我不想到修道院里去,可我感觉我已经困在无法理解的事物的迷宫里,绕来绕去走不出来了。这是苦闷的。生活变得像秋天里的树林,那儿已经没有能够采摘的蘑菇一样,在空荡荡的树林里已经没有一点儿事情可以做了,而且对于树林的里里外外都已十分了解。
我既不喝酒,也不和姑娘瞎混,我用书本来替代这令灵魂沉浸的两样工具。我愈是读书,就愈不易那样毫无意味、完全没有必要地生活下去。可在我看来,普通人却恰是这么生活的。
我刚刚十五岁,不过有的时候却觉得我似乎是一个上了年岁的人。我经历了许多事情,也读过很多书,心慌意乱地思索过种种问题,所以我的内心似乎膨胀起来,变得非常沉重了。回忆自己的内心,觉察到我收藏印象的容器好像一间阴暗的小贮藏室,乌七八糟且又密密麻麻地装满各式各样的东西。要把里面的这些东西弄出一个头绪来,我既没有那样的力量,也没有那样的本事。
我的这些众多印象变成了一种重荷,虽然经验丰富,可是却放得不稳当,晃晃悠悠,让我摇摆不定,好像一个没有放稳的杯子中盛满了水一样。
我深深地憎恨苦难、病苦、埋怨。每逢我看见残忍的事情,比方打架、流血,还有用言语对其他人的讽刺,都能感觉到在我心中激起本能的厌恶。这种厌恶通常很快就转变成某种冷酷的疯狂,然后我本人也像野兽那样拼搏起来,事后我总是觉得很惭愧。
有的时候我十分热切地想将折磨其他人的人狠狠地揍一顿,于是便毫无目的地打起架来,就连我此时回想起那种因为无能为力而产生的失望情绪,也仍然会觉得羞耻和烦恼。
在我的内心中生活着不同的两个人。其中的一个对可恶的事情知道得太多,对这样的事情都有些害怕了。他了解日常生活里各种各样可怕的事情,这样的事情把他压得喘不上气来,因此他对生活,对所有的人,开始持一种不信任的怀疑态度。他无能为力地惋惜所有的人,同时也怜悯他自己。这个人期望过平静且寂寞的生活,独自一个人读书,不和每一个人交往。他期望到修道院里,在树林中的看守小屋里生活,在铁路线上的护路工人屋子里生活。他期望去波斯,期望在城郊区的某一个什么处所的守夜人那里得到职位。人愈少愈好,离人们愈远愈好。
还有一个人见过诚实和充满智慧的书籍,接受过那些书的圣明精神的洗礼。他可以看出来日常生活里那些可怕的、巨大无比的力量,觉得这种力量可以很容易地把他的头砸碎,用脏兮兮的脚将他的心踩烂。他拼命保护自己,切齿握拳,永远准备对付各种各样的争吵和搏斗。他将热爱和怜悯付诸于实际行动,并且按法国长篇小说里那种神勇的英雄气概,每逢碰到挑衅便拔出鞘里的长剑,做出战斗的姿态。
那时我有个凶狠的对手,他是小波克罗斯卡亚街道上一家妓院里一个清扫院子的人。一天清晨我到市场里去,在途中和他相遇。那个时候他正在那家妓院的大门外边,从一辆出租四轮马车的里边拉下一个醉得什么都不知道的姑娘。他拉着她那已脱落了袜子的双腿,令她的身子裸露出腰。他一点儿也不害羞地拉她,一会儿吆喝一会儿笑,朝她的身体上吐唾液。她一颠一颠地由马车上滑落下来,头发散开,眼睛瞪着但看不到任何东西,嘴张开着,两只软得仿佛脱了骱的胳膊搭到了头的上面。她的后背、后脑勺和变青的脸蛋儿不时地碰撞到马车上的座位、踏板上,后来掉到马路上了,她的头就碰着了石头。
马车夫挥动着鞭子赶马,将马车拉走了。那个清扫院子的人将姑娘的双腿扯动着,不停地朝后拉,当成死人似地将她拉到人行道上的时候,我气得简直发疯了,一怒之下跑了过去。我很倒霉,我跑时把一个一俄丈长的水准仪弄没了,或者是不经意间掉到了地上,这才令我和清扫院子的人躲过了一场大灾难。我赶快跑几步,把那个清扫院子的人打倒在地上。我蹦到门廊上,用力地拉门铃的柄。有个模样看起来粗鲁的人跑出来。我没有办法给他们说明事情的前因后果,干脆把水准仪拾起来,走开了。
我在下坡的地方追赶上了那辆出租马车。马车夫在赶车的座位上坐着,居高临下地望着我,赞赏地说道:
"你打得好极了!"
我气愤地问他,怎么可以允许清扫院子的人玩弄那个姑娘呢。他冷静而可恶地说:
"那些老爷把她送到马车上,接着把车钱付给我。要说是谁打谁,那我就管不着了!不关我的事?"
"对啊,这样的女人难道就那么容易弄死么!"马车夫说,听口气仿佛他已经见识过很多次打死喝醉的姑娘一般。
自从那天开始,我几乎天天清晨都会看到那个清扫院子的人。我走在大街上,他在清扫街道,或者是在门走廊上端坐着,仿佛在等候我。我来到他身旁的时候,他便站起身,挽起袖子来,用恐吓的语气对我说:
"哼,此时我要打你个稀巴烂!"
他已经四十多岁了,身材矮小,长着两个罗圈腿,肚子像怀孕的女人那样大。他冷笑着,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望着我。说来也很奇怪,他那双眼睛居然又仁慈又欢快。他打起架来是不行的,话说回来他的胳膊也没有我的长,打完两三个回合以后他便输了,背倚着大门,用一副吃惊的样子对我说:
"你等着瞧吧,你是个有本事的小伙子!"
这样的厮打令我烦透了。有一回,我对他说:
"你仔细给我听着,笨蛋,不要缠着我,好不好?"
"那么你为什么要打人?"他用指责的语调问。
我同时问他,为什么那么可恶地虐待那个姑娘。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同情她么?"
"当然同情了。"
他静默了片刻,擦拭了一下他的嘴唇,问:
"那你也同情猫了?"
"不错,我也同情猫。"
接着他对我再次说:
"你既是笨蛋也是骗子!走着瞧吧,我要叫你尝受一下厉害!"
我不从这条街上走是不行的,因为这是一条最近的路。然后我开始每天提早起床,避免再和这个人相见。没想到过了几天,我再次看到他了,他在门廊上坐着,膝盖上躺着一只灰颜色的猫,他正抚摩它呢。可是当我经过他身边,距他只有三步远的时候,他突然蹦起来,抓着猫的一条腿,用力一抡,将猫的脑袋撞到路边的一个小石柱上,以至于一块一块热乎乎的什么东西溅在我的身上。他撞完以后,便把那只猫摔到我的脚前,独自一个人站到一个便门口,自傲地问:
"怎么样?"
哼,这还能有什么话说呢?我们就在院子中滚打起来,好像两条狗一样。事后,我坐到岸坡上的杂草丛中,心中无法言语的痛苦,感觉晕头转向,紧咬嘴唇,以免放声痛哭和大喊大叫。就是此时回想起这件事,我同样会生出悲痛的憎恨心情,浑身上下颤抖着。我情不自禁得暗暗惊讶:我那时为什么没有发疯呢?没有杀死人呢?
我为什么要把这极其讨厌的事情说出来呢?这是想让你们,诸位先生们,知道此事并没有终止,并没有完!你们喜欢那种杜撰的恐怖,喜欢渲染那种虚伪的恐怖,这种滑稽可笑的吓人事令你们觉得激动与高兴。而我知道在现实生活当中这样的可怕事,日常生活里这样可怕的事情,我有权把这种事情说出来,令你们觉得只感动不高兴。为了使你们记住是怎样生活的,在怎样的环境中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