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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6113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第二十章

  

  整整三年,我在那个死寂的城里,在那所空荡荡的房子里,当着"监工",望着那些店铺破烂的砖房等到秋季便被工人们毁掉,春季又依旧建造起来。

  我的东家让我实实在在地赚他那五个卢布,对于这一点他是非常关心的。假如哪一家店铺需要重新换地板,我就必须在全部的地板下边挖出一俄尺深的泥土。假如叫流浪汉来干这种活儿,就需要付给他一个卢布,而叫我来干,就一个钱也不用付了。但是,在我光顾着干这个活儿,而没有时间留意那些细木工的时候,他们便从房门上撬下了锁和门把手,偷走各式各样的小东西。

  工人和包工头全都想方设法地骗我,偷偷摸摸,有的时候简直是明目张胆地干,似乎是在履行一种枯燥的义务一样。每当我说穿他们,他们却一点儿都不气恼。有的时候他们不但不生气,并且还吃惊地问:

  "你这么卖力,不像是赚五个卢布的,反而像是赚二十个卢布的。看你这副模样,确实有些可笑!"

  我告诉我的东家:你叫我劳动节约下一个卢布,然而要损失的比十倍还要多。但是他向我挤了挤眼,说道:

  "行了,不要装蒜了!"

  我明白:他怀疑我和他们一块儿偷东西。这倒没令我气恼,却在我心里引起了对他的厌恶感。世道就是这样:人们全偷,就是我的东家也喜欢偷其他人的东西。

  集市结束以后,我的东家便去检查那些由他承包修建的店铺,通常看到一些其他人忘掉带走的茶具、食具、地毯、剪刀,有的时候还有一个箱子,或者是一批货物,我的东家便笑呵呵地说:

  "你将这些东西写个清单,都送到堆房中!"

  没过多长时间,他却把这些东西搬回家里,同时促使我一再更正物品清单。

  我不爱好这些东西,什么东西我也不要,就连书籍我都感觉是累赘。我自己除去一本贝朗瑞的小书和一本海涅的诗集以外,什么都没有。我想买一本普希金的着作,但城里只有一个旧书商,而他又是一个凶狠的老头儿,对于普希金的书要价相当昂贵。我不喜爱东家住宅里的那些家具、地毯、镜子等等,这些东西又笨又重,散发出颜料和油漆的味道,确实令人想吐。通常而言,我对东家建的那些房子并不中意,它们仿佛是一口口箱子,放满了没有用的废品,这种情况令人厌烦。玛尔果皇后的房子里虽然也堆得很挤,可总比这儿美观。

  总体而言,我觉得生活是杂乱而荒唐的,其中有许多很明显是蠢笨的东西。比方说,我们在修建那些店铺,但春天来了,春汛却将它们淹没了,地板便翘起,外边的房门被泡坏。大水退了以后,屋内梁木便腐烂。几十年以来大水年年都淹没这个市场,毁掉房屋和街道。这每年一回的水灾给人们带来很大的损失,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水灾是不会自动消失的。

  每年春季,浮冰都要碰坏一些驳船和几十条小船。大家都叹着气,无可奈何地再次修建新的船只,但是浮冰又将它们冲毁。总是在一个地方团团转,这是多么荒谬啊!

  我对奥西普说到这一点,问他,他却感到惊讶,大笑起来。

  "哈哈,你的确是个乡巴佬,东窜西望,这些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管它做什么呀?"

  但是紧跟着,他讲得便严肃一些了。而且他没有熄灭那双天蓝色眼睛中嘲笑的火星,那双眼睛清澈得不像是一位老人应当有的眼睛:

  "这件事情你讲得很有道理!就算此事和你没有一点儿关系吧。但是没准会有用的!还有一件事你应当留意。"

  然后他用枯燥的字眼说起来,其中夹杂着很多玩笑话、使人意想不到的比喻和各种各样打诨的话。

  "例如,人们抱怨土地太少了。但是伏尔加河到了春天便冲洗两岸,冲跑了泥沙,在河床上堆起了浅滩!然后又有一些人抱怨伏尔加河的水浅了,春天的大水和夏天的雨水淘挖着高岸上的泥土,土地就再次流入河里了!"

  他说得一点儿也没有带着怜惜,带着怨恨,倒似乎由于他不清楚这种对生活的怨言而觉得愉快似的。尽管他说的恰巧符合我的看法,我听着也觉得不顺耳。

  "另外还有一件事你也应当注意,也就是火灾。"

  我回想起伏尔加河对岸的树林里每个夏天都会发生火灾。每年的七月,污黄的浓烟都会遮住天空。昏红的太阳黯然无光,似乎一只生病的眼睛一般望着大地。

  "树林倒是没有什么关系。"奥西普说,"反正那是地主们的财产,是管家的财产,农民是没有树林的。城市里发生火灾也没什么了不起,反正在城里生活的全是阔佬,你不必可怜他们!可是你用大大小小的乡村相比,每年夏季要烧毁多少啊,或许不低于一百个吧,这才是实实在在的损失!"

  他低声地笑起来。

  "这群人有产业,可又不会管理!结果怎样呢?你我就感觉似乎没有为自己工作,也没有为土地工作,而是为水和火工作了!"

  "那你为什么要笑呢?"

  "笑笑又有什么关系呢?泪水又灭不了大火。春汛加上泪水,水势便更大了。"

  我知道这个仪表堂堂的老人是我所看到过的人中最为聪明的一位。不过,他究竟喜欢什么,憎恨什么呢?

  我正这样想着,他却不住口地把那些干柴一样的字眼添加到我的怒火中。

  "你瞧,人们是那样不珍惜力气啊!既不珍惜自己的力气,也不珍惜其他人的力气,不对么?你的东家这样浪费你的精力?另外还有,每年白酒给世界造成多大的损失?这是无法估算的,任何大学问家也不能计算出来。农民的一所小木房被烧了,那能够另外建新的;但是一个好农民枉然地损失了,那就没有办法补救了!比方说阿尔达里昂,或者格利沙吧,你瞧瞧,这种农民一烧就完蛋了!这个格利沙虽然有些傻里傻气,但实在是一个热心肠的好人嘛!可他仿佛是一捆干草,冒出一股烟便不见踪影了。一些女人们时常围攻他,好似树林里的蛆纷纷啃吃死人身体上的肉一般。"

  我用惊奇的但却不是气愤的语气向他问道:"你为什么要把我的想法告诉我的东家?"

  他很平静,而且还用亲密的语调解释说:

  "那是想让他了解你抱有什么样的危险思想,叫他教训你。除了你的东家之外,还会有什么人来教训你呢?我对他说了那些话并非向你使坏,而是因为我关心你。你不是愚蠢的小伙子,可有魔鬼在你头脑中作祟。假如你偷鸡摸狗,我是不会说的;你去找女孩子鬼混,我也不会多嘴多舌的;你喝酒,我同样不会讲什么!可你的想法假如太大胆,那我一定有可能告知你的东家,你记住这点就是了。"

  "那么我以后不和你说话了!"

  他沉默了片刻,用手指甲扒掉他手心里的一些树脂。随后用他那关切的目光望了我一眼,说道:

  "你这话算是白说了。你还会找我说的!除了我以外,你还会找其他的人说么?没有什么人了。"

  我感觉这个干净整洁的奥西普,忽然好像是那个对任何事情都无所谓的司炉工雅科夫。

  有的时候他还和旧教派经学家彼得·瓦西里伊奇非常相像,有的时候还和赶马车的彼得相像,通常有的方面他还和我的外祖父有点像。总的来说,他跟我看到过的所有老人都有这般或那般相像的地方。他们都是十分有趣的老人,但我认为和他们一块儿生活却不好,那会使人厌恶和郁闷的。他们似乎在吞噬着人们的灵魂,那些聪明的话在人的心灵中遮盖上一层棕红色的铁锈。奥西普是心肠好的人么?不是。他心肠坏么?也不是。他聪明这一方面我是非常清楚的。这样多才多艺的才华令我赞叹,但是另外一方面也令我十分沮丧,后来我居然觉得这种才华在各个角度都是我的敌人了。

  有些不良的思想在我的脑海中涌起:

  "全部的人,虽然说出亲密的话,显露出亲密的笑容,实际上都是没有关系的。再者说来世界上全部的人彼此都是有隔膜的。几乎没一个人用爱心可以把自己和这个世界结合到一块儿。只有我的外祖母才热爱生活,热爱全部的人。除了我的外祖母以外,另外还有光彩照人的玛尔果皇后。"

  有的时候,我感觉这些思想和类似的思想

简直是黑暗的乌云,愈来愈浓厚了,生活变得压抑而郁闷。可是,怎样才能过上另外一种生活呢?应当去什么地方才正确呢?除了奥西普以外,就像连说话的人也找不着一样。我只能经常找他说话。

  他怀着愈来愈强烈的兴趣听我慷慨激昂的话,而且不止一次地问我,在把我的意思搞清楚以后,就镇静地说:

  "啄木鸟是倔强的,可并没有什么可怕,什么人都不怕它!我要真诚地劝说你几句:你干脆到修道院里去,在那儿生活直至你到了成年人的年龄。你可以用好话去劝说那些朝山拜圣的人,这样一来,不但你自己平静下来了,那些修道士也同时有了收入!我衷心地劝你这样做。看起来这样的世道你应付不了。"

  我不想到修道院里去,可我感觉我已经困在无法理解的事物的迷宫里,绕来绕去走不出来了。这是苦闷的。生活变得像秋天里的树林,那儿已经没有能够采摘的蘑菇一样,在空荡荡的树林里已经没有一点儿事情可以做了,而且对于树林的里里外外都已十分了解。

  我既不喝酒,也不和姑娘瞎混,我用书本来替代这令灵魂沉浸的两样工具。我愈是读书,就愈不易那样毫无意味、完全没有必要地生活下去。可在我看来,普通人却恰是这么生活的。

  我刚刚十五岁,不过有的时候却觉得我似乎是一个上了年岁的人。我经历了许多事情,也读过很多书,心慌意乱地思索过种种问题,所以我的内心似乎膨胀起来,变得非常沉重了。回忆自己的内心,觉察到我收藏印象的容器好像一间阴暗的小贮藏室,乌七八糟且又密密麻麻地装满各式各样的东西。要把里面的这些东西弄出一个头绪来,我既没有那样的力量,也没有那样的本事。

  我的这些众多印象变成了一种重荷,虽然经验丰富,可是却放得不稳当,晃晃悠悠,让我摇摆不定,好像一个没有放稳的杯子中盛满了水一样。

  我深深地憎恨苦难、病苦、埋怨。每逢我看见残忍的事情,比方打架、流血,还有用言语对其他人的讽刺,都能感觉到在我心中激起本能的厌恶。这种厌恶通常很快就转变成某种冷酷的疯狂,然后我本人也像野兽那样拼搏起来,事后我总是觉得很惭愧。

  有的时候我十分热切地想将折磨其他人的人狠狠地揍一顿,于是便毫无目的地打起架来,就连我此时回想起那种因为无能为力而产生的失望情绪,也仍然会觉得羞耻和烦恼。

  在我的内心中生活着不同的两个人。其中的一个对可恶的事情知道得太多,对这样的事情都有些害怕了。他了解日常生活里各种各样可怕的事情,这样的事情把他压得喘不上气来,因此他对生活,对所有的人,开始持一种不信任的怀疑态度。他无能为力地惋惜所有的人,同时也怜悯他自己。这个人期望过平静且寂寞的生活,独自一个人读书,不和每一个人交往。他期望到修道院里,在树林中的看守小屋里生活,在铁路线上的护路工人屋子里生活。他期望去波斯,期望在城郊区的某一个什么处所的守夜人那里得到职位。人愈少愈好,离人们愈远愈好。

  还有一个人见过诚实和充满智慧的书籍,接受过那些书的圣明精神的洗礼。他可以看出来日常生活里那些可怕的、巨大无比的力量,觉得这种力量可以很容易地把他的头砸碎,用脏兮兮的脚将他的心踩烂。他拼命保护自己,切齿握拳,永远准备对付各种各样的争吵和搏斗。他将热爱和怜悯付诸于实际行动,并且按法国长篇小说里那种神勇的英雄气概,每逢碰到挑衅便拔出鞘里的长剑,做出战斗的姿态。

  那时我有个凶狠的对手,他是小波克罗斯卡亚街道上一家妓院里一个清扫院子的人。一天清晨我到市场里去,在途中和他相遇。那个时候他正在那家妓院的大门外边,从一辆出租四轮马车的里边拉下一个醉得什么都不知道的姑娘。他拉着她那已脱落了袜子的双腿,令她的身子裸露出腰。他一点儿也不害羞地拉她,一会儿吆喝一会儿笑,朝她的身体上吐唾液。她一颠一颠地由马车上滑落下来,头发散开,眼睛瞪着但看不到任何东西,嘴张开着,两只软得仿佛脱了骱的胳膊搭到了头的上面。她的后背、后脑勺和变青的脸蛋儿不时地碰撞到马车上的座位、踏板上,后来掉到马路上了,她的头就碰着了石头。

  马车夫挥动着鞭子赶马,将马车拉走了。那个清扫院子的人将姑娘的双腿扯动着,不停地朝后拉,当成死人似地将她拉到人行道上的时候,我气得简直发疯了,一怒之下跑了过去。我很倒霉,我跑时把一个一俄丈长的水准仪弄没了,或者是不经意间掉到了地上,这才令我和清扫院子的人躲过了一场大灾难。我赶快跑几步,把那个清扫院子的人打倒在地上。我蹦到门廊上,用力地拉门铃的柄。有个模样看起来粗鲁的人跑出来。我没有办法给他们说明事情的前因后果,干脆把水准仪拾起来,走开了。

  我在下坡的地方追赶上了那辆出租马车。马车夫在赶车的座位上坐着,居高临下地望着我,赞赏地说道:

  "你打得好极了!"

  我气愤地问他,怎么可以允许清扫院子的人玩弄那个姑娘呢。他冷静而可恶地说:

  "那些老爷把她送到马车上,接着把车钱付给我。要说是谁打谁,那我就管不着了!不关我的事?"

  "对啊,这样的女人难道就那么容易弄死么!"马车夫说,听口气仿佛他已经见识过很多次打死喝醉的姑娘一般。

  自从那天开始,我几乎天天清晨都会看到那个清扫院子的人。我走在大街上,他在清扫街道,或者是在门走廊上端坐着,仿佛在等候我。我来到他身旁的时候,他便站起身,挽起袖子来,用恐吓的语气对我说:

  "哼,此时我要打你个稀巴烂!"

  他已经四十多岁了,身材矮小,长着两个罗圈腿,肚子像怀孕的女人那样大。他冷笑着,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望着我。说来也很奇怪,他那双眼睛居然又仁慈又欢快。他打起架来是不行的,话说回来他的胳膊也没有我的长,打完两三个回合以后他便输了,背倚着大门,用一副吃惊的样子对我说:

  "你等着瞧吧,你是个有本事的小伙子!"

  这样的厮打令我烦透了。有一回,我对他说:

  "你仔细给我听着,笨蛋,不要缠着我,好不好?"

  "那么你为什么要打人?"他用指责的语调问。

  我同时问他,为什么那么可恶地虐待那个姑娘。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同情她么?"

  "当然同情了。"

  他静默了片刻,擦拭了一下他的嘴唇,问:

  "那你也同情猫了?"

  "不错,我也同情猫。"

  接着他对我再次说:

  "你既是笨蛋也是骗子!走着瞧吧,我要叫你尝受一下厉害!"

  我不从这条街上走是不行的,因为这是一条最近的路。然后我开始每天提早起床,避免再和这个人相见。没想到过了几天,我再次看到他了,他在门廊上坐着,膝盖上躺着一只灰颜色的猫,他正抚摩它呢。可是当我经过他身边,距他只有三步远的时候,他突然蹦起来,抓着猫的一条腿,用力一抡,将猫的脑袋撞到路边的一个小石柱上,以至于一块一块热乎乎的什么东西溅在我的身上。他撞完以后,便把那只猫摔到我的脚前,独自一个人站到一个便门口,自傲地问:

  "怎么样?"

  哼,这还能有什么话说呢?我们就在院子中滚打起来,好像两条狗一样。事后,我坐到岸坡上的杂草丛中,心中无法言语的痛苦,感觉晕头转向,紧咬嘴唇,以免放声痛哭和大喊大叫。就是此时回想起这件事,我同样会生出悲痛的憎恨心情,浑身上下颤抖着。我情不自禁得暗暗惊讶:我那时为什么没有发疯呢?没有杀死人呢?

  我为什么要把这极其讨厌的事情说出来呢?这是想让你们,诸位先生们,知道此事并没有终止,并没有完!你们喜欢那种杜撰的恐怖,喜欢渲染那种虚伪的恐怖,这种滑稽可笑的吓人事令你们觉得激动与高兴。而我知道在现实生活当中这样的可怕事,日常生活里这样可怕的事情,我有权把这种事情说出来,令你们觉得只感动不高兴。为了使你们记住是怎样生活的,在怎样的环境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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