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道,将酒瓶子朝地上恶狠狠地一摔,摔了个粉碎。
一名警察尾随着我跑过来。他朝坑内望了一眼,脱下来帽子,迟疑不决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随后向那个歌手询问道:
"您是什么人?"
"这和你无关。"
这位警察思索了一下,便客气地问道:
"怎么回事?这儿死了一个人,您却喝得烂醉如泥!"
"我已经醉了二十年了。"歌手用手掌敲打着自己的胸脯,自豪地说。
我确信他会因为喝了那些酒而被抓走。此时有群人从城里跑来了,一名凶暴的警察分局长在一辆轻便马车上坐着过来。他走到坑里,掀开那个自杀的人的外套,望了一下他的脸。
"是谁第一个看到他的?"
"我。"米特罗波尔斯基说道。
警察分局长望了他一眼,拉长音调狡猾地说道:
"您好,我的先生!"
围观看着的人们聚拢过来,有十五六个人。他们很兴奋,喘着气,探着头望着那个深坑,在它四周踱来踱去。有一个人叫喊道:
"我认得他,这个人是我们那条街上的一位文官!"
这个男低音歌手踉踉跄跄地站到警察分局长跟前,伸手摘下帽子,和他争执起来,可却吐字不真,只是高声地叫喊着。后来警察分局长搡了一下他的胸脯,他身体一晃,便一屁股坐到地上了。此时那个警察从他的衣兜里不紧不慢地取出一根绳子来,歌手便习惯而听话地将自己的两只手放在背后,警察就把他的手绑起来。警察分局长开始怒气冲冲地对那些围观者叫喊道:
"走开!都给我滚蛋!"
另外一名年龄大的警察也跑过来了,他的眼睛潮湿而且发红,他懒洋洋地张开了嘴,伸出一只手,把绑住男低音歌手的那根绳子的末端递过来,把他慢悠悠地押往城里去了。
我心情郁闷地离开了那块野地。在我的记忆当中,那些责备的话语像响亮的回音那样震动着:
"叫亚利尔城降祸吧!"
此时我的面前却显现出一幅令人痛心的画面:那个警察在他军大衣的衣兜里不紧不慢地取出一根绳子,那个威风八面的先知却听话地将他那双长满了汗毛的红手放到背后,并将两个手腕叠合起来,显得那样习惯,那样熟练。
不久我便听说那个先知从城里押解出境了。他离开之后,克列肖夫也消失了。原来他娶了一个有钱的妻子,搬到一个县城里生活,在那里经营起一家马具作坊。
在这之前,我向东家十分关切地赞扬过那个马具工人的歌曲,后来有一天他说:
"应当到那里去一次,听一听才对。"
之后有一天,他和我一起在一张桌子旁边对面而坐。他紧皱双眉,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到小饭铺的途中,他不时地嘲笑我。走进小饭铺内,他刚开始的几分钟还在讥诮我,讽刺那些顾客,讽刺那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味道。当那个马具工人唱起歌的时候,他依旧讥诮地笑着,朝一个杯子里倒啤酒,但是倒了半杯就停下来了,说:
"咳!这个鬼东西!"
他那只手抖动起来。然后他慢慢地放下酒瓶,紧张地倾听着。
"是啊,年轻人。"他听见克列肖夫唱完了,叹了口气说道:"他真会唱歌。去见他的鬼吧!我浑身上下都在发烧。"
马具工人抬起了头,双眼望着天花板,再次唱起来:
一位年轻的姑娘
离开富裕的村子,
正顺着那条道路
在凄凉平原上走。
"他会唱歌。"我的东家摇了摇头,轻轻地笑着说。
克列肖夫唱得很有感情,仿佛一支笛音:
那位姑娘涨红了脸答道:
我是个孤儿谁都不想要。
"唱得不错。"我的东家低声说道,闪着他那双发红的眼睛,"唉,这个鬼东西!唱得太好了!"
我望着他,心中暗暗欢喜。那如泣如诉的歌词战胜了这个小饭铺里的吵闹,歌声愈来愈有力,愈来愈美丽,感情愈来愈真挚:
我们村子中的人不仁义,
夜晚聚会不叫这姑娘来。
唉,我的家中清贫穷困,
我穿的衣裳也不够漂亮,
难合小伙爱面子的心意。
有些人叫我去当姨太太,
有些人让我去做管家婆,
我不想听任这样的摆布。
我的东家竟不怕难为情地当众抽泣起来。他低着头坐在那里,鹰钩鼻子翕动着,泪水不停地滴落到他的膝盖上。
当唱完第三首歌之后,我的东家似乎既高兴又疲倦地说:
"我在这儿再也待不下去了。我透不过气来了,这儿的味道太难闻,活见鬼!我们回家吧!"
但是来到街上,他又提议:
"我们找一家饭铺,别什柯夫,去吃些东西什么的。我不想这个时候就回家!"
他看到一辆出租的雪橇,没有谈价钱便坐了上去。一路上他闷闷不乐,但是来到一家饭铺,在墙角的一张小桌子边上坐下之后,便马上开口说话。他声音极低,眼睛朝周围望了望,心中又是气愤又是恼怒:
"那头羊碰痛了我的伤疤,搞得我心中很难受。是啊!你有学问,讲道理,但是你说说:这是多么杂乱的一场局面啊!一个人活来活去,活了四十年,老婆孩子一大群,但是想聊天却找不着一个人。有的时候人是很愿意把心中的话讲出来的,很想讲一讲其他的事情,但就是找不着一个能够聊天的人!至于和她说,和老婆说,她是听不进去的。这些话和她也没任何关系?她有儿女。噢,还有家务事情,还有她自己的事!对于我的灵魂而言,她是个不相干的人。按照常理来说,老婆只有生第一个孩子之前还可以称为一个朋友。话说回来,我那老婆,是呀,你也能够看出来,她吹拉弹唱全不会,简直是一块没有灵魂的肉体,去见鬼吧!我心中好苦啊,小伙子!"
他迅速地喝下苦味的凉啤酒,突然静默起来。他不时地抓自己的长发,接着又说了起来:
"小伙子,一般而言,人全都是坏蛋!比方说,你常和那些庄稼人闲聊,这个那个的。我明白,天下有很多不正派的、可耻的事情,这是真实的,小伙子,人们全都是贼!但是,你觉得是你的话感动了他们的心灵么?没有那回事!是呀,他们,彼得呀,奥西普呀,全都是些骗子!他们对我都说了,你是怎样谈论我的等等,怎么样,小伙子?"
我吓了一跳,没有言语。
"就是这样!"我的东家微笑着说,"你以前准备去波斯,那是正确的。你在那边起码什么也听不明白:那里说的全是外国话!他们说我们的本国话,全是卑鄙话!"
"奥西普说过我么?"我问道。
"嗯,是的!你怎么想呢?他比任何人都说得多,是个话篓子。小伙子,他是个阴险的东西!对了,别什柯夫,说是不管用的。真话么?可真话又有什么用呢?它仿佛是秋天下的雪,落到污泥中,马上就融化了。倒是令污泥更厚了。你还是少说为妙。"
他一杯连着一杯地喝啤酒,但他并没有喝醉,说话愈来愈快,也愈来愈生气:
"俗话说得好:’说话不是凿子,沉默才是黄金。‘哎,小伙子,我心中好不郁闷,好不郁闷。他唱得没错:’我们村子的人不仁义。‘人都是孤独的。"
他转过头望了我一眼,压低嗓音说道:
"哎,不久之前我倒是找到一个--知心朋友。我在这个地方碰到一个女人,是个寡妇,她丈夫犯了造假币罪,判了刑,被流放到西伯利亚,那时他正关在这个地区的监狱中。我与她相识了……她一个钱都没有。因此,你知道,她便做了那种事。那是在一个拉皮条的介绍下我们两个相识的。我仔细一看,她是个非常可爱的人!你知道,她是一个美人儿,年纪又轻,可真是天生丽质!我去了一两回。后来我对她说道:’这是什么事?‘我说道,’你丈夫是个骗子,你又这么不规矩,那你何必同他到西伯利亚去呢?‘你知道,她准备和他一起去,要在那儿永远生活下去,是真的。她那时对我说:’无论他是什么人,反正我喜欢他,我感觉他非常好!也许就是因为我他才犯罪的?我和你做这种事就是因为他。‘她接着说,’他要花钱,他出身于贵族,一向习惯过好生活。如果只有我一人,‘她说道,’那我便可以规规矩矩地生活。‘她还说,’您是个善良的人,我非常喜欢您,但是只请求您以后不要和我再说这件事了。‘见鬼去么!我将我身上的钱全部送给了她,总共有八十多卢布。我说道:’很抱歉,以后我再也不来您这儿了,没法儿再来了!‘说完我便离开了。事情就是这么回事。"
他住口不再说了,忽然醉了,泄气了。他喃喃自语道:
"我到过她那里六次。你不会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也许,我后来又去她生活的地方六次,可就是没有胆量走进门,无法走进去!此时她已经离开了!"
他把自己的双手放在桌子上,揉着他的指头。
低声说:"愿上帝保佑,不要让我再碰到她就好了!愿上帝保佑!要是我再碰到她,那就全完了!我们回家去,回家吧!"
我们离开了饭铺。他脚步摇摇晃晃,嘴里嘟囔着:
"事情就是这样,小伙子。"
他讲给我听的那件事并不令我惊讶,我很早就觉得他一定碰到了一件非同寻常的事情。
可是,他提起生活而说的那番话,尤其是有关奥西普的那番话,却让我十分气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