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并肩,平心静气地聊天,所谈的话都非常简短。看见他们坐在这个又黑暗又肮脏的陋室中,我感到非常别扭。那个鞑靼女人对着墙缝说着可笑的话,可那些话没有阻挠他们。奥西普在桌上拿了一条干鱥鱼,在他的靴子上敲击了几下,随后开始仔细地剥起鱼皮,同时问了声:
"你的钱都花完了么?"
"彼得鲁哈仍然欠着我的钱。"
"你要小心,你知道你还能恢复以前的老样子么?你应当马上到托木斯克去。"
"可以,到托木斯克去又怎么样?"
"难道说你变卦了?"
"假如外人叫我去就好了。"
"此话怎么说?"
"可如今是我姐姐和姐夫叫我去。"
"那又怎么啦?"
"到自家人当头儿的地方做事,不是一件使人太高兴的事。"
"任何人当头儿,对我们而言都是一个样。"
"但毕竟还是有那么点儿不同。"
他们谈得那样和气而认真,连那个鞑靼女人也不再讥笑他们了。她走入房间中,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从墙壁上拿下她的连衣裙,转过身便跑出去了。
"她很年轻。"奥西普说道。
阿尔达里昂瞧他一眼,并不气愤地说道:
"这一切都是叶菲穆希卡搞出来的,这个喜欢惹是生非的坏蛋。他除了女人之外什么也不会在乎。这个鞑靼女人反而非常高兴,总是打打闹闹的。"
"要小心,你会陷到里面拔不出脚的。"奥西普提醒他。他把那条鱥鱼吃完后,就站起来道别了。
在回去的途中,奥西普说道:
"你来这里一趟做什么呢?"
"我是来瞧瞧他。和他是熟人了。这样的事情我看到过很多了:一个人原本生活得非常好,但是忽然间逃走了,似乎想逃出监狱一般。"他又说了一遍刚才所说的话,"白酒万万不能喝啊!"
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但是缺少它又非常无聊!"
"缺少酒么?"
"哼,是的!喝完酒,就仿佛进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阿尔达里昂当真没有拔出脚。过了很多天,他忽然回来干活了,但是没过多长时间又不见了。春天到了,我碰到他夹在一伙流浪汉当中,正在一个船坞中凿碎一条木船四周的冰块。我们见了面非常高兴,便到一个小饭铺中喝茶。他在喝茶的时候炫耀说:
"你记得我开始是个什么样的工人么?我要直截了当地说:在我的那个行业中是个手艺人!我能赚几百个卢布!"
"但你没有赚到。"
"我不赚!"他高傲地说道,"我不想干活了!"
他自高自大,小饭铺里的人都留心地倾听他那些要强的话。
"你还记得那个没有出声的小偷彼得鲁哈对工作说过什么话么?以前替人家修建砖房,后来自己睡在木头棺材上。这便是我们的工作!"
我说:"彼得鲁哈生病了,他怕死。"
但是阿尔达里昂叫喊起来:"我同样有病,说不定是我的灵魂有病!"
每逢假期我时常出城,去流浪汉聚集的"百万街".我看见阿尔达里昂没过多长时间就和那些"闯荡江湖的好汉"成为一家人。一年前阿尔达里昂还十分快乐认真,如今却变得有些打打闹闹,走起路来是一摇三晃的样子,看人的时候用咄咄逼人的眼神,似乎要和所有的人吵架或打架似的。他老是炫耀说:
"你看大伙怎样对待我,我在这里成了一个头领般的人了!"
他赚到了钱,一点儿也不吝啬,请那些流浪汉吃东西,遇上打架就站到弱者一边,常常高声招呼道:
"同伴们,此事不正派!办事应当正派嘛!"
他从那以后就得了一个"正派"的外号,他却很喜欢这一外号。
我热诚地观察这群人,他们生活在那条街上一些又旧又脏、像口袋一般砖房中挤得满当当的。他们都是一些被生活遗弃的人,但是他们似乎给自己创建了一种用不着主人束缚的自由快乐的生活。他们无牵无挂,敢作敢当,使我联想起我的外祖父讲的事情当中那些拉船的纤夫,那些纤夫很容易变成强盗与苦行僧。每逢没有活儿做,这些流浪汉就索性到驳船与轮船上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可这并没有使我气愤,我早就看出了所有的生活就是用盗窃编织的,就像一件旧长衫是使用灰颜色的线缝成的一样。同时我还看到这些人有的时候干活非常起劲,不怕耗费气力,比如在着急装船的时候,在救火的时候,在解冻时节砸开冰层时就是这样。总的说来,他们生活得比身旁所有的人都快乐。
但是,奥西普发现我与阿尔达里昂结为朋友了,便用父辈的口吻警告我说:
"听我说,亲爱的,你这个苦命的枯树,为什么要和百万街上那群人打得那样火热,分都分不开?当心,你不要害了你自己啊!"
我尽我所能地对他讲清楚我喜欢这些人,告诉他他们不干活儿,可生活快乐。
"像天空中的飞鸟那样。"他截断我的话,冷嘲热讽地说道,"那只不过是因为他们是懒惰的、没有出息的人,干活对于他们而言是件苦差事!"
"但是话说回来,什么称作工作呢?俗话说得好:只靠本分的劳动,一辈子也挣不到一所砖房!"
说这样的话,对于我而言不难。这种口头语我听得太多了,我觉得当中包含着真理。但是奥西普却向我大发雷霆,叫起来:
"是什么人说的这话?是笨蛋和懒汉。你这狗崽子不应当听这样的话!瞧瞧你!这些糊涂话是那些看到别人有钱就眼红的人和落魄的人时常说的。你应当首先长好翅膀,随后再高飞!你交这样的朋友,我要告知你的东家,你不要埋怨我不讲义气!"
他真的告诉了我的东家。东家便当着他的面对我说:
"你,别什柯夫,再也不要上百万街去了!那儿全部是些小偷与妓女,那里的路是通向监牢的,通向医院的!你躲开那里吧!"
我以后都是瞒着其他人去百万街的。但是没过多长时间,我最后必须丢掉这种拜访了。
有一回,在一家小店的院子中,我和阿尔达里昂还有他的朋友罗别诺克一块儿坐到一个板棚的屋顶上。罗别诺克正饶有兴趣地对我们说着他过去怎样从顿河罗斯托夫步行去莫斯科的。他以前是一名工兵,获得过一个乔治十字的勋章,如今是个瘸子,因为在俄土战争的时候他的膝盖受伤了。他身体矮小,但是非常强壮,两条胳膊力大无比,可这种力气对他来说却没有任何作用,因为他的腿拐,因此他不能工作。他患过一种什么病,致使他的头发与胡须全部脱完了,他的头也确实像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的头。
他眨着那双棕红色的眼睛,说道:
"是啊,此刻我来到谢尔普霍夫城了,有个教士正在花园里坐着。于是我说道:神甫啊,请赏给一名土耳其英雄几个钱吧!"
阿尔达里昂摇了摇头说:
"嗯,你胡扯,你胡扯!"
"我为什么胡扯呢?"罗别诺克问,可是没有生气。但是我的朋友却用责怪的语调懒散地嘟嘟囔囔道:
"你这人不正派!你应当寻找一个守夜人的职业,瘸子总是做守夜人生计的。可你却四处逛荡,胡说八道!"
"但是要知道,我胡扯是为了使大家快乐,使大家愉快。"
"你应当笑你自己才对。"
尽管天气晴朗,阳光灿烂,但是院子里却既黑暗又肮脏。这时候有个女人走进院子,拿出一件衣裳之类的东西,叫喊起来:
"谁需要买裙子?嗨,女伴们!"
女人们就从这栋房屋的各个角落里钻了出来,把女卖主团团围了起来。我一眼便认出她了,她正是洗衣工娜达丽雅!我从屋顶上下来,但她却把裙子递给第一个买主,慢慢走出了院子。
"你好呀!"我在大门外追赶上她,兴奋地和她打招呼。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么?"她问道,歪着眼睛望了我一下,然后她立刻停下来,生气地喊起来:
"求上帝宽恕!你来这里做什么呀?"
她那恐惧的喊叫声令我又激动又心慌。我知道她在为我担心,那张聪明的脸上十分清晰地表现出害怕与惊讶的神情。我赶快对她解释说我没有在这条街上住着,只是有时过来看一看罢了。
"看一看?!"她用嘲笑与生气的语气叫喊道,"你想看什么?你要朝什么地方看?你要看过路人的衣兜和女人们的胸脯么?"
她的脸色憔悴,眼睛下面有一道浓黑的阴影,嘴唇松弛地垂下来。
她在一个小饭铺的门前停住了,说道:
"我们进里面喝点茶吧!你穿得倒很洁净,不像是这儿的人。但是不知什么原因,我一直不相信你说的话。"
但是在小饭铺里坐下来之后,她似乎相信我了。她一面倒茶,一面没趣地谈到一个钟头以前她刚刚醒来,到此刻还没有喝水和吃食物。
"前天我喝得迷迷糊糊就上床睡了。我已经记不清楚我是在什么地方喝的酒,和什么人一块儿喝的了。"
我可怜她,在她面前感觉很别扭。我想问她的女儿在什么地方。她一会儿喝白酒,一会儿喝热茶,而且说起话来依旧像平日那么可爱,也像这条街上所有的女人那么野蛮。但是当我提到她的女儿,她一时间清醒了,喊道:
"你为什么要打听这个?不能,亲爱的,你没有办法把我女儿搞到手,你永远都不会有办法的!"
她又喝了一口酒,说道:
"我的女儿不理睬我。我是什么人?是一个洗衣工。我没有资格当她的母亲。她接受过教育,有知识。就是这样,小伙子!她想丢下我,去找她一个富有的女朋友,好像是当教员了。"
她静默了片刻,低声问:
"事情就是这么回事!做洗衣工,您不愿意么?那当街头的女人,您应当愿意了吧?"
提起她是"街头的女人",当然,这我第一眼便看出来了,因为在这条街上全都是这样的女人。但是等到她自己讲出这点,我却变得既害羞,又可怜她,我的泪水快要流出来了,仿佛她这句供认不讳的话把我烫伤了一般。她不久之前还是个勇敢、自立、聪慧的女人!
"哎,你啊。"她望了我一眼,叹了一口气说,"你赶快离开这里吧!我请求你,并且劝你。你今后不要再来这里了,再来你会完蛋的!"
随后她低下头冲着桌子,伸出一个手指头在托盘上比划来比划去,说话的声音非常低,时断时续的,似乎在喃喃自语:
"但是我的乞求和劝告对你能起什么作用呢?就连我的亲生女儿都不想听我的话。我对着她叫道:’你不能抛弃你的母亲不管。你怎么了?‘但她却说:’那么我去悬梁自尽。‘这是她所说的话。她到喀山去了,她打算当助产士。哼,非常好!非常好!可是我该如何是好呢?好,我就这模样得了。我能依赖谁呢?那……就依赖过路人吧!"
她沉默了下来,许久地深思,没有出声地努着她的嘴唇,看起来她已经忘记我在她跟前了。她的嘴角耷拉了下来,嘴弯成了镰刀样儿。看到她的样子,任何人都会伤心。她的嘴唇颤抖,那些颤抖的细纹似乎在无言地讲述一件往事。她的脸颊有点儿孩子气,表现得很受委屈,头巾里掉下一缕头发,披在脸上,弯到小耳朵的后面。她的眼泪滴落到放着凉茶的杯子中。这个女人察觉到这一点,便把那个茶杯移开,紧紧地闭上了双眼,然后又挤出两滴泪水,接着用手绢拭了一下她的脸颊。
我确实没有胆量再和她一块儿坐下去了。我轻轻地站起来。
"再见吧!"
"啊?你滚吧,滚吧,去见你的鬼吧!"她挥动着手说,眼睛没有看我,或许她已经忘掉和她坐在一块儿的人是谁了。
我再次回到院子里寻找阿尔达里昂。他原本准备和我一块儿去逮虾,此刻我却想和他谈论一下这个女人。但他和罗别诺克此时却没有在屋顶上。当我在这个乌七八糟的院子里寻找他们的时候,大街上却响起了惹事的吵嚷声,类似那样的吵嚷声在那条街上是常有的事。
我走到外面,遇到了娜达丽雅。她哭泣着,拿她的头巾擦拭着那张受伤的脸,她把另外一只手伸出梳理着那乱蓬蓬的头发,在人行道上毫无目标地朝前走着。阿尔达里昂和罗别诺克跟随在她身后。罗别诺克说道:
"再打她一拳!再打她一拳!"
阿尔达里昂便追赶上那个女人,挥起拳头打算打下去。此时她却转过身来,挺起胸脯冲着他。她的神情非常吓人,眼里迸发着仇恨的怒火。"你就打吧!"她喊道。
我一把拉住阿尔达里昂的胳膊,他吃惊地扭过头望了我一眼。
"你想做什么?"
"我不准你碰她。"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对他说出这句话。
他开口哈哈大笑起来。
"她是你的情妇?好一个娜达希卡,你竟然把一个小修道士勾引到手了!"
罗别诺克也哈哈大笑起来,拍打着他的胯骨。他们说了些卑鄙的不堪入耳的话来讽刺我,实在令人难过!但是,娜达丽雅反而趁他们辱骂我的时候走开了。我终于无法忍受了,一头撞到罗别诺克的胸前,把他撞倒在地上,我就一溜烟儿跑了。
从此以后我很久没有再上百万街去。但是后来我在一条渡船上又碰到阿尔达里昂一次。
"你为什么总是不来呀?"他快乐地问我。
我告知他,那回他痛打娜达丽雅,又卑鄙地侮辱我,我只要想起来就觉得难受。阿尔达里昂友好地笑了起来。
"难道那是故意而为么?我们只是和你开玩笑而已!她是个街头女子,为什么不能打呢?别人连老婆都可以扭来打,这类女人就更不值得怜惜了!但是,这些全都是耍着玩的。当然我也知道,拳头是教训不了人的!"
"但你能拿什么来教她呢?你哪方面比她强?"
他搂住我的双肩,摇晃一下,用讥笑的语气说道:
"我们倒霉就倒霉在谁也不比谁强!老弟,我全明白,里里外外都明白!我并不是乡巴佬!"
他带着几分醉意,显得很高兴。忽然他瞅着我,脸上显露出一个仁慈的老师对待一个蠢笨的学生时常表现出来的那种柔和的神态。
有的时候我也能遇见巴威尔·奥金佐夫。他却变得很可爱。他穿得十分讲究,和我说话的时候有些看不起我的样子,还总指责我说:
"你从事的是什么活啊?太没意思了!那群乡巴佬啊!"
随后他就说起了那个圣像作坊里最近的生活新闻。
"希哈列夫仍然和那条母牛搅混在一起。西塔诺夫的模样看起来非常悲观,如今他时常喝过量的酒。要说高果列夫,已经被狼吃了。他是圣诞节回家的时候喝醉了酒,被狼吃了。"
巴威尔发出了一连串得意的笑,开玩笑地瞎说起来:
"那群狼吃光了,也都醉了!它们一兴奋,就用两只后腿走着,抬起了前腿,在树林里转来转去,仿佛一群受过训练的狗似的。它们呜呜地鸣叫着,待了一天就全部死了。"
我也笑起来。但是我觉得那个作坊和我在那儿所经历的一切,距我都已经非常遥远了。这却令我有点儿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