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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11124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第十八章

  

  奥西普与开始的司炉工雅科夫相同,在我的面前愈来愈高大,遮住了别的人,令我看不到什么其他的了。他确实在有些方面与那个司炉工非常相似,可他同时又令我想起了我的外祖父、旧教派经学家彼得·瓦西里伊奇、斯穆雷伊厨师。他也令我记起了那些在我的脑海当中牢牢扎根的人的全部,与此同时也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他本人的印象,这一印象像铜锈粘到铜钟上那样刻得相当深。显而易见,他有两种想法。白天,在众人跟前,工作时,他那些纯真的想法是符合逻辑的,容易叫人理解;另外一种想法比较难于理解,那是在他歇息时,在夜晚我和他一块儿进城,去找他很好的女人,一个卖炸油饼的妇女时,另外还有傍晚他睡不着觉时。他有些非同寻常的、精明的想法,这种想法好像路灯的光线照射着周围一样涉及许多方面。这些想法发光,可是它们真实的面目到底是什么呢?在这样和那样的想法中,令奥西普觉得亲切珍贵的,究竟是哪一样呢?

  我觉察到他似乎和我过去碰到过的所有人相比要比他们理智得多。我在他的身旁走来走去,抱有一种和我以前在司炉工雅科夫身边走来走去的时候同样的心情:我愿意认识、了解这个人。但是他却总是行踪不定,左右躲闪,使你抓不着他。他的真实面目是什么呢?我可以相信他什么呢?

  他过去对我说过:

  "你就动动脑筋猜猜看吧,你只管猜好了!"

  这话令我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可是,不光是我的自尊心受到伤害。要了解这个老人对我而言是非常重要和紧急的。

  虽然他叫人猜不透,可是他却是个老实的人。看情形,似乎他再活一百年也仍旧是这个模样,在那些非常不稳定的人们中间坚定不移地保持着他的本色。那个旧教派经学家在我心目当中同样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可是这个印象使我觉得不舒服。奥西普的那种坚定性却是另一回事,使人非常高兴。

  人们的不稳定性通常十分明显地跑到其他人的眼中。他们像变魔术一般从一个场地跳到另外一个场地,令我情不自禁地张口结舌。我对这种无法解释的跳跃已经习以为常了,它们渐渐磨灭了我对人们的浓厚兴趣,阻挡我对人们的喜爱了。

  一次,那是在刚进七月的一天,有一辆跑起来非常不平稳的四轮马车飞速地跑到我们工作的处所来了。一个醉鬼样的马车夫在赶车位置上坐着,他长有大胡须,没有戴帽子,正在不高兴地打着嗝,他的嘴唇流出了鲜血。格里高利·希什林在马车中躺着也喝醉了酒,一个脸蛋红润的胖姑娘挽着他的胳膊。这个姑娘头上戴着一顶大草帽,帽子上还绑着大红的丝绦,上边镶嵌着樱桃似的玻璃珠,手中举着一把伞,赤着的脚上穿着一双橡胶的雨鞋。她挥着那把伞,身体摇来摇去,高声笑道:

  "哎,活见鬼!这个市场还没开业,完全没有生意可做,他们却将我送到这儿来!"

  格里高利萎靡不振,穿着也不整齐,从那辆马车中下来,坐到地面上,噙着泪花对我们这群人高声说:

  "我下跪,我犯下了大过错!我思考了一会儿,最后犯了罪,就是这么一回事!叶菲穆希卡说道:格利沙!格利沙!他说的话是正确的。你们就饶恕我吧!我请你们大伙儿吃一顿饭。他的话说得没错:我们只能活这一辈子!不能再活另外一辈子了!"

  那个姑娘大声笑起来,不住地跺脚,也扔了雨鞋。然后马车夫不快乐地喊道:

  "我们快点儿走吧!哈尔拉梅,快点儿走吧。这匹马不能再等了!"

  那匹马是一匹下等马,既年老又无力,浑身上下都是汗,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似乎钉在地面上。这一切合在一块儿,简直可笑极了。格里高利手下的那些工人望着他们的头儿、他那穿着漂亮的女人和那个死板的马车夫始终乐呵呵的。

  只有福玛没有笑。他和我并肩站在一个小铺门前,嘟嘟囔囔着:

  "他同猪似的发疯了!可他家里有老婆,是一个非常好看的娘儿们!"

  马车夫老是督促着走。那个姑娘从马车中出来,将格里高利扶上车,把他放到她的脚边,挥动了一下她的阳伞,叫了一句:

  "走了!"

  那些工人善意地讽刺这个工头,心中钦佩他。然后福玛喊了一声,大伙儿才开始做活儿。看起来,福玛看到格里高利这样好笑,心中很不舒服。

  "这还算是工头呢!"他嘟嘟囔囔地说道,"这份工作到不了一个月便完工,我们很快回乡下去了。他是不会等到那个时间的。"

  我替格里高利生气。他和那个戴着樱桃般的玻璃珠的女人混在一块儿,太荒谬了。

  我每回暗暗地思忖:为什么格里高利·希什林当工头,而福玛·士奇科夫却做工人呢?

  福玛是个身体强壮、皮肤洁净的小伙子,头发卷曲,那张圆脸蛋儿上长有一个鹰钩鼻子和一双机灵的灰色眼睛,看相貌不像个农民。假如他穿得讲究点儿,其他人便会觉得他是商人的儿子,在上流的家庭里出生。他是个少言少语的人,并且说得郑重其事。他认识字,为工头管账,做预算。他时常催促伙计们努力认真地工作,可他自己却做得不那么热诚。

  "活儿实在太多了,一辈子都干不完。"他心平气和地说道。他瞧不起书本,常常发表意见说:"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可以写出来印成书。你想要哪一类,我就可以编出哪一类书来。这没有什么大问题。"

  可他对其他人所说的话都认真地倾听。要是有一件什么事情引起了他的兴趣,他就一本正经地询问,刨根问底。他常常独自一人动心思,遇到事情就用他自己的观点衡量。

  一次,我劝说福玛他应当做工头,但是他却懒散地回答道:

  "要是我手中一下子有几千个卢布周转,那倒还值得一试。如今只是为了几个戈比去管一大群人,那就是徒劳一场了。不,目前我先等等看看,以后我要到奥兰卡的修道院。我长得英俊,身体又强壮,或许会有个守寡的商人妻子会相中我!这类事情发生过。谢尔加茨城有个小伙子,没过两年便时来运转了,并且他娶的是本地城里的一个姑娘。他拿着圣像挨门挨户地走,那个姑娘便看中他了。"

  他这个吃软饭想法好像是认真思索过似的。他知道许多这种事情:人们先去修道院里当见习修道士,以后怎样走上轻松的道路。福玛的那些事情我不喜欢,他的看法我也不喜欢,可我相信他会到修道院里去的。

  最后,这个市场终于开业了。福玛却出乎大伙儿的预料之外,去一个小饭铺里当伙计了。我不能说出这件事使他的同伴们大为惊讶,可从此以后他们都用嘲笑讽刺的神态对待这个小伙子。遇到假日,他们打算去喝茶时,就彼此笑呵呵地说:

  "走,去找我们跑堂的!"

  他们来到那家小饭铺里,便摆出老爷的架势叫道:

  "咳,跑堂的!那个头发卷曲的,来这里!"

  福玛便走过去,稍微抬起头,问:

  "您吃什么?"

  "熟人都不认得了么?"

  "我没有工夫认熟人。"

  他认为他的同伴们瞧不起他,有意嘲笑他,便用他那双不厌其烦地等着倒霉的眼睛瞅着他们。他的面孔变得死板了,但是那张脸又似乎在说话:

  "行,快些吧,你们愿意笑就笑吧。"

  "要不要付给你小费?"他们有意问他。接着,他们有意在钱夹里翻了很长时间,可临了还是一个小钱都没有给他。

  我问福玛:他本来准备去修道院,但为什么又做了仆役呢?

  "我并没准备当修道士啊。"他说道,"但是我当奴役也不会很长时间的。"

  大约四年之后,我在察里津见过他,他还是在一个小饭铺里做伙计。可再往后我在报纸上看见过一条消息,说福玛因为犯了盗窃未遂罪而被捕,如今正在坐牢。

  使我非常吃惊的是瓦匠阿尔达里昂的经历。他是彼得手下年纪最大并且技术最棒的一名工人。这个四十岁的农民长有一绺黑胡须,脸上总是兴致勃勃。这自然也引出一个问题:为什么当工头的不是他而是彼得呢?他不喜欢喝酒,并且喝起来几乎极少醉倒。他对工作非常精通,凭着热心干着他的事,那些砖头在他的双手中飞来飞去,就像一只只红鸽子。彼得身子虚弱,总是紧皱眉头,有他在旁边就仿佛他是这群工人中间很多余的人。彼得提到工作,时常说:

  "我为其他人修建砖房,然而自己却睡一口木头棺材。"

  阿尔达里昂却带着高兴的劲头儿砌上一块块砖头,时不时叫道:

  "嗨,小伙子们,为了上帝的荣誉,干呀!"

  他告诉大伙儿,明年春季他要去托木斯克。他说姐夫在那儿承包了一项重大的工程,要修建一所教堂,想叫他去那儿当监工。

  "此事对我而言已成定局了。我想做修造教堂这种活。"他说道。他还鼓动我:"跟我一起走吧!在西伯利亚,老弟,念过书的人生活得才舒适呢。在那儿,能读会算便成为王牌!"

  我同意了。阿尔达里昂非常得意地喊道:

  "行,就这么办吧!这说的是正经事,可没有说着玩呀!"

  他对彼得和格里高利持着善意的嘲笑态度,像大人对待孩子那样。他对奥西普说道:

  "他们全都是些擅长炫耀自己的东西。他们经常把自己的聪明智慧摆给对方看,似乎是在玩牌。这个说:我手中有一副多么好的牌;那个说:可我这里,你瞧,有王牌呢!"

  奥西普好像故意避开似地说:"但是那有什么办法呢?炫耀自己是每个人都会的事。所有的女人,都是将两只奶长在前头的嘛!"

  "他们经常’嗳哟‘啦,’哦咳‘啦,总是离不了上帝的,实际上,他们私下里在攒钱!"阿尔达里昂不想就此罢休地说道。

  "哦,格里高利反而没有攒钱。"

  "我是指我那个秃头。他应当到树林,到荒野里去,和上帝守护在一起才是。哎,我在这里玩厌了,春天一来我就立刻到西伯利亚去。"

  那些对阿尔达里昂很羡慕的工人说道:

  "假如我们有你姐夫那样的后盾,我们同样不会害怕西伯利亚,肯定会去那里的。"

  最后,阿尔达里昂忽然消失了。他是在礼拜天离开他那些工人的,接连三天都看不到人影,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大伙儿担心地推测道:

  "他有没有可能被什么人打死了呢?"

  "要不然,他是到河里洗澡,活生生地淹死了么?"

  但是叶菲穆希卡过来了,他难为情地申明道:

  "阿尔达里昂寻乐去了!"

  "你胡说什么呢?"彼得疑惑地叫道。

  "他找乐子去了,喝起了酒,甚至好似从谷物干燥房里看火一般,好像他那惹人喜爱的妻子死了。"

  "他的妻子很早就死了!他在什么地方呢?"

  彼得生气地动身想去解救阿尔达里昂,但是阿尔达里昂却把他恶狠狠地打了一顿。

  此刻奥西普紧紧地闭上了嘴唇,把他的双手深深地插进衣兜,宣布道:

  "我去看一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原本是个很好的人呀!"

  我也跟随着他去了。

  "你瞧瞧他,这个人呀。"奥西普在途中说道,"他本来生活得十分平静,一切看来都非常好。但是突然之间,他便翘起尾巴,在荒郊野地上瞎跑起来。要留神啊,马克西莫维奇,要牢牢记住这个教训。"

  我们走到了"快活世界库纳维诺村",进入一家价钱便宜的妓院里,招待我们的是一个鬼头鬼脑的老太婆。奥西普和她交头接耳地谈了几句,她就把我们领到一个很小的空房屋中,那儿既黑暗又肮脏,像马厩。有个高大强壮的妇女在床上躺着,胳膊和腿摊开了。那个老太婆伸出拳头打了打她的腰,说道:

  "出去!哎,癞蛤蟆,快些,出去!"

  那个女人害怕地爬起来,用她的手心擦拭着面颊,问:

  "天啊!什么人来了?发生什么事啦?"

  "暗探来了。"奥西普严肃地说。那个女人"嗳哟"喊了一声,立刻便溜开了。他冲着她的身影吐了一口唾液,对我解说:

  "她们惧怕暗探的程度超越惧怕魔鬼。"

  那个老太婆从墙壁上摘下一个镜子,翻起一小块糊墙纸。

  "你们瞧一瞧,是这个人么?"

  奥西普就从这个隔墙的一个缝隙里望过去。

  "正是他!你去赶跑那个姑娘!"

  我也只能够从缝隙里望过去。那所陋室也和我们所在的这所房屋一样狭小。那里有一个窗户,被窗板遮得非常严实。窗台上放着一盏点燃的铁皮灯,灯边站着一个歪着眼睛的鞑靼女人,身上一丝不挂,埋着头正缝补一件衬衣,她的身体后面放着一张床,阿尔达里昂的肿胀的脸孔高高地枕到两个枕头上,他那纠结的黑胡须很蓬松。那个鞑靼女人忽然打了个冷战,穿上那件花格衬衣,经过那张床,然后突然在我们的房间出现。

  奥西普望她一眼,吐了一口唾液:

  "嗯,不要脸的女人!"

  "你是个老坏蛋。"她微笑着似乎并不在意地回答道。

  奥西普也笑了起来,竖起一个小手指向她恐吓地摇晃了一下。

  然后我们就来到那个鞑靼女人的房子里。老头子在床上躺着的阿尔达里昂的脚下端坐着,喊了阿尔达里昂很长时间,可没能叫醒他。他嘟嘟囔囔地说:

  "哼,好了,等一下吧,我们很快就走。"

  最后,他终于醒过来了,睁开双眼非常漠然地望一望奥西普,然后望着我,随后闭上了那双发红的眼,叽叽咕咕地说:

  "嗯,嗯。"

  "你怎么了?"奥西普安静地说,不带一丝埋怨的语气,但是他的声调显然是很不快乐的。

  "我的头发晕。"阿尔达里昂解说,他的声音沙哑,不住地咳嗽。

  "为什么会这样呢?"

  "还不是这件事!"

  "此事好像不妙。"

  "或许吧。"

  阿尔达里昂在桌子上取过一瓶已经打开盖子的白酒,冲着瓶嘴便咕咚咕咚地喝起来,接着对奥西普提议道:

  "你愿意来一点儿么?这儿或许还有一些喝酒的东西。"

  那个老头子没有说什么便往嘴里倒了一口酒,咽了下去,紧皱双眉,随后开始聚精会神地吃一小块面包。头脑不清楚的阿尔达里昂缠绵绵地说:

  "哼,我和这个鞑靼姑娘好上了。这一切全部是叶菲穆希卡弄出来的。他说有一位年轻的鞑靼女人,是个孤儿,由卡西莫夫城来的,准备去市场里。"

  隔壁传过来一阵儿高兴的说话声,说的是使人似懂非懂的俄语:

  "鞑靼女人,顶好!好像一只小母鸡。把他赶出去,他不是你的父亲。"

  "就是她。"阿尔达里昂嘀咕着,傻傻地望着墙壁。

  "我看到了。"奥西普说道。

  阿尔达里昂回过头来对我说道:

  "你瞧,老弟,我弄成这个样子了。"

  我本想着奥西普会张口埋怨阿尔达里昂,教训他,然后另外一个便难为情地懊悔。但是,根本就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们并排坐着,肩

并肩,平心静气地聊天,所谈的话都非常简短。看见他们坐在这个又黑暗又肮脏的陋室中,我感到非常别扭。那个鞑靼女人对着墙缝说着可笑的话,可那些话没有阻挠他们。奥西普在桌上拿了一条干鱥鱼,在他的靴子上敲击了几下,随后开始仔细地剥起鱼皮,同时问了声:

  "你的钱都花完了么?"

  "彼得鲁哈仍然欠着我的钱。"

  "你要小心,你知道你还能恢复以前的老样子么?你应当马上到托木斯克去。"

  "可以,到托木斯克去又怎么样?"

  "难道说你变卦了?"

  "假如外人叫我去就好了。"

  "此话怎么说?"

  "可如今是我姐姐和姐夫叫我去。"

  "那又怎么啦?"

  "到自家人当头儿的地方做事,不是一件使人太高兴的事。"

  "任何人当头儿,对我们而言都是一个样。"

  "但毕竟还是有那么点儿不同。"

  他们谈得那样和气而认真,连那个鞑靼女人也不再讥笑他们了。她走入房间中,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从墙壁上拿下她的连衣裙,转过身便跑出去了。

  "她很年轻。"奥西普说道。

  阿尔达里昂瞧他一眼,并不气愤地说道:

  "这一切都是叶菲穆希卡搞出来的,这个喜欢惹是生非的坏蛋。他除了女人之外什么也不会在乎。这个鞑靼女人反而非常高兴,总是打打闹闹的。"

  "要小心,你会陷到里面拔不出脚的。"奥西普提醒他。他把那条鱥鱼吃完后,就站起来道别了。

  在回去的途中,奥西普说道:

  "你来这里一趟做什么呢?"

  "我是来瞧瞧他。和他是熟人了。这样的事情我看到过很多了:一个人原本生活得非常好,但是忽然间逃走了,似乎想逃出监狱一般。"他又说了一遍刚才所说的话,"白酒万万不能喝啊!"

  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但是缺少它又非常无聊!"

  "缺少酒么?"

  "哼,是的!喝完酒,就仿佛进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阿尔达里昂当真没有拔出脚。过了很多天,他忽然回来干活了,但是没过多长时间又不见了。春天到了,我碰到他夹在一伙流浪汉当中,正在一个船坞中凿碎一条木船四周的冰块。我们见了面非常高兴,便到一个小饭铺中喝茶。他在喝茶的时候炫耀说:

  "你记得我开始是个什么样的工人么?我要直截了当地说:在我的那个行业中是个手艺人!我能赚几百个卢布!"

  "但你没有赚到。"

  "我不赚!"他高傲地说道,"我不想干活了!"

  他自高自大,小饭铺里的人都留心地倾听他那些要强的话。

  "你还记得那个没有出声的小偷彼得鲁哈对工作说过什么话么?以前替人家修建砖房,后来自己睡在木头棺材上。这便是我们的工作!"

  我说:"彼得鲁哈生病了,他怕死。"

  但是阿尔达里昂叫喊起来:"我同样有病,说不定是我的灵魂有病!"

  每逢假期我时常出城,去流浪汉聚集的"百万街".我看见阿尔达里昂没过多长时间就和那些"闯荡江湖的好汉"成为一家人。一年前阿尔达里昂还十分快乐认真,如今却变得有些打打闹闹,走起路来是一摇三晃的样子,看人的时候用咄咄逼人的眼神,似乎要和所有的人吵架或打架似的。他老是炫耀说:

  "你看大伙怎样对待我,我在这里成了一个头领般的人了!"

  他赚到了钱,一点儿也不吝啬,请那些流浪汉吃东西,遇上打架就站到弱者一边,常常高声招呼道:

  "同伴们,此事不正派!办事应当正派嘛!"

  他从那以后就得了一个"正派"的外号,他却很喜欢这一外号。

  我热诚地观察这群人,他们生活在那条街上一些又旧又脏、像口袋一般砖房中挤得满当当的。他们都是一些被生活遗弃的人,但是他们似乎给自己创建了一种用不着主人束缚的自由快乐的生活。他们无牵无挂,敢作敢当,使我联想起我的外祖父讲的事情当中那些拉船的纤夫,那些纤夫很容易变成强盗与苦行僧。每逢没有活儿做,这些流浪汉就索性到驳船与轮船上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可这并没有使我气愤,我早就看出了所有的生活就是用盗窃编织的,就像一件旧长衫是使用灰颜色的线缝成的一样。同时我还看到这些人有的时候干活非常起劲,不怕耗费气力,比如在着急装船的时候,在救火的时候,在解冻时节砸开冰层时就是这样。总的说来,他们生活得比身旁所有的人都快乐。

  但是,奥西普发现我与阿尔达里昂结为朋友了,便用父辈的口吻警告我说:

  "听我说,亲爱的,你这个苦命的枯树,为什么要和百万街上那群人打得那样火热,分都分不开?当心,你不要害了你自己啊!"

  我尽我所能地对他讲清楚我喜欢这些人,告诉他他们不干活儿,可生活快乐。

  "像天空中的飞鸟那样。"他截断我的话,冷嘲热讽地说道,"那只不过是因为他们是懒惰的、没有出息的人,干活对于他们而言是件苦差事!"

  "但是话说回来,什么称作工作呢?俗话说得好:只靠本分的劳动,一辈子也挣不到一所砖房!"

  说这样的话,对于我而言不难。这种口头语我听得太多了,我觉得当中包含着真理。但是奥西普却向我大发雷霆,叫起来:

  "是什么人说的这话?是笨蛋和懒汉。你这狗崽子不应当听这样的话!瞧瞧你!这些糊涂话是那些看到别人有钱就眼红的人和落魄的人时常说的。你应当首先长好翅膀,随后再高飞!你交这样的朋友,我要告知你的东家,你不要埋怨我不讲义气!"

  他真的告诉了我的东家。东家便当着他的面对我说:

  "你,别什柯夫,再也不要上百万街去了!那儿全部是些小偷与妓女,那里的路是通向监牢的,通向医院的!你躲开那里吧!"

  我以后都是瞒着其他人去百万街的。但是没过多长时间,我最后必须丢掉这种拜访了。

  有一回,在一家小店的院子中,我和阿尔达里昂还有他的朋友罗别诺克一块儿坐到一个板棚的屋顶上。罗别诺克正饶有兴趣地对我们说着他过去怎样从顿河罗斯托夫步行去莫斯科的。他以前是一名工兵,获得过一个乔治十字的勋章,如今是个瘸子,因为在俄土战争的时候他的膝盖受伤了。他身体矮小,但是非常强壮,两条胳膊力大无比,可这种力气对他来说却没有任何作用,因为他的腿拐,因此他不能工作。他患过一种什么病,致使他的头发与胡须全部脱完了,他的头也确实像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的头。

  他眨着那双棕红色的眼睛,说道:

  "是啊,此刻我来到谢尔普霍夫城了,有个教士正在花园里坐着。于是我说道:神甫啊,请赏给一名土耳其英雄几个钱吧!"

  阿尔达里昂摇了摇头说:

  "嗯,你胡扯,你胡扯!"

  "我为什么胡扯呢?"罗别诺克问,可是没有生气。但是我的朋友却用责怪的语调懒散地嘟嘟囔囔道:

  "你这人不正派!你应当寻找一个守夜人的职业,瘸子总是做守夜人生计的。可你却四处逛荡,胡说八道!"

  "但是要知道,我胡扯是为了使大家快乐,使大家愉快。"

  "你应当笑你自己才对。"

  尽管天气晴朗,阳光灿烂,但是院子里却既黑暗又肮脏。这时候有个女人走进院子,拿出一件衣裳之类的东西,叫喊起来:

  "谁需要买裙子?嗨,女伴们!"

  女人们就从这栋房屋的各个角落里钻了出来,把女卖主团团围了起来。我一眼便认出她了,她正是洗衣工娜达丽雅!我从屋顶上下来,但她却把裙子递给第一个买主,慢慢走出了院子。

  "你好呀!"我在大门外追赶上她,兴奋地和她打招呼。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么?"她问道,歪着眼睛望了我一下,然后她立刻停下来,生气地喊起来:

  "求上帝宽恕!你来这里做什么呀?"

  她那恐惧的喊叫声令我又激动又心慌。我知道她在为我担心,那张聪明的脸上十分清晰地表现出害怕与惊讶的神情。我赶快对她解释说我没有在这条街上住着,只是有时过来看一看罢了。

  "看一看?!"她用嘲笑与生气的语气叫喊道,"你想看什么?你要朝什么地方看?你要看过路人的衣兜和女人们的胸脯么?"

  她的脸色憔悴,眼睛下面有一道浓黑的阴影,嘴唇松弛地垂下来。

  她在一个小饭铺的门前停住了,说道:

  "我们进里面喝点茶吧!你穿得倒很洁净,不像是这儿的人。但是不知什么原因,我一直不相信你说的话。"

  但是在小饭铺里坐下来之后,她似乎相信我了。她一面倒茶,一面没趣地谈到一个钟头以前她刚刚醒来,到此刻还没有喝水和吃食物。

  "前天我喝得迷迷糊糊就上床睡了。我已经记不清楚我是在什么地方喝的酒,和什么人一块儿喝的了。"

  我可怜她,在她面前感觉很别扭。我想问她的女儿在什么地方。她一会儿喝白酒,一会儿喝热茶,而且说起话来依旧像平日那么可爱,也像这条街上所有的女人那么野蛮。但是当我提到她的女儿,她一时间清醒了,喊道:

  "你为什么要打听这个?不能,亲爱的,你没有办法把我女儿搞到手,你永远都不会有办法的!"

  她又喝了一口酒,说道:

  "我的女儿不理睬我。我是什么人?是一个洗衣工。我没有资格当她的母亲。她接受过教育,有知识。就是这样,小伙子!她想丢下我,去找她一个富有的女朋友,好像是当教员了。"

  她静默了片刻,低声问:

  "事情就是这么回事!做洗衣工,您不愿意么?那当街头的女人,您应当愿意了吧?"

  提起她是"街头的女人",当然,这我第一眼便看出来了,因为在这条街上全都是这样的女人。但是等到她自己讲出这点,我却变得既害羞,又可怜她,我的泪水快要流出来了,仿佛她这句供认不讳的话把我烫伤了一般。她不久之前还是个勇敢、自立、聪慧的女人!

  "哎,你啊。"她望了我一眼,叹了一口气说,"你赶快离开这里吧!我请求你,并且劝你。你今后不要再来这里了,再来你会完蛋的!"

  随后她低下头冲着桌子,伸出一个手指头在托盘上比划来比划去,说话的声音非常低,时断时续的,似乎在喃喃自语:

  "但是我的乞求和劝告对你能起什么作用呢?就连我的亲生女儿都不想听我的话。我对着她叫道:’你不能抛弃你的母亲不管。你怎么了?‘但她却说:’那么我去悬梁自尽。‘这是她所说的话。她到喀山去了,她打算当助产士。哼,非常好!非常好!可是我该如何是好呢?好,我就这模样得了。我能依赖谁呢?那……就依赖过路人吧!"

  她沉默了下来,许久地深思,没有出声地努着她的嘴唇,看起来她已经忘记我在她跟前了。她的嘴角耷拉了下来,嘴弯成了镰刀样儿。看到她的样子,任何人都会伤心。她的嘴唇颤抖,那些颤抖的细纹似乎在无言地讲述一件往事。她的脸颊有点儿孩子气,表现得很受委屈,头巾里掉下一缕头发,披在脸上,弯到小耳朵的后面。她的眼泪滴落到放着凉茶的杯子中。这个女人察觉到这一点,便把那个茶杯移开,紧紧地闭上了双眼,然后又挤出两滴泪水,接着用手绢拭了一下她的脸颊。

  我确实没有胆量再和她一块儿坐下去了。我轻轻地站起来。

  "再见吧!"

  "啊?你滚吧,滚吧,去见你的鬼吧!"她挥动着手说,眼睛没有看我,或许她已经忘掉和她坐在一块儿的人是谁了。

  我再次回到院子里寻找阿尔达里昂。他原本准备和我一块儿去逮虾,此刻我却想和他谈论一下这个女人。但他和罗别诺克此时却没有在屋顶上。当我在这个乌七八糟的院子里寻找他们的时候,大街上却响起了惹事的吵嚷声,类似那样的吵嚷声在那条街上是常有的事。

  我走到外面,遇到了娜达丽雅。她哭泣着,拿她的头巾擦拭着那张受伤的脸,她把另外一只手伸出梳理着那乱蓬蓬的头发,在人行道上毫无目标地朝前走着。阿尔达里昂和罗别诺克跟随在她身后。罗别诺克说道:

  "再打她一拳!再打她一拳!"

  阿尔达里昂便追赶上那个女人,挥起拳头打算打下去。此时她却转过身来,挺起胸脯冲着他。她的神情非常吓人,眼里迸发着仇恨的怒火。"你就打吧!"她喊道。

  我一把拉住阿尔达里昂的胳膊,他吃惊地扭过头望了我一眼。

  "你想做什么?"

  "我不准你碰她。"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对他说出这句话。

  他开口哈哈大笑起来。

  "她是你的情妇?好一个娜达希卡,你竟然把一个小修道士勾引到手了!"

  罗别诺克也哈哈大笑起来,拍打着他的胯骨。他们说了些卑鄙的不堪入耳的话来讽刺我,实在令人难过!但是,娜达丽雅反而趁他们辱骂我的时候走开了。我终于无法忍受了,一头撞到罗别诺克的胸前,把他撞倒在地上,我就一溜烟儿跑了。

  从此以后我很久没有再上百万街去。但是后来我在一条渡船上又碰到阿尔达里昂一次。

  "你为什么总是不来呀?"他快乐地问我。

  我告知他,那回他痛打娜达丽雅,又卑鄙地侮辱我,我只要想起来就觉得难受。阿尔达里昂友好地笑了起来。

  "难道那是故意而为么?我们只是和你开玩笑而已!她是个街头女子,为什么不能打呢?别人连老婆都可以扭来打,这类女人就更不值得怜惜了!但是,这些全都是耍着玩的。当然我也知道,拳头是教训不了人的!"

  "但你能拿什么来教她呢?你哪方面比她强?"

  他搂住我的双肩,摇晃一下,用讥笑的语气说道:

  "我们倒霉就倒霉在谁也不比谁强!老弟,我全明白,里里外外都明白!我并不是乡巴佬!"

  他带着几分醉意,显得很高兴。忽然他瞅着我,脸上显露出一个仁慈的老师对待一个蠢笨的学生时常表现出来的那种柔和的神态。

  有的时候我也能遇见巴威尔·奥金佐夫。他却变得很可爱。他穿得十分讲究,和我说话的时候有些看不起我的样子,还总指责我说:

  "你从事的是什么活啊?太没意思了!那群乡巴佬啊!"

  随后他就说起了那个圣像作坊里最近的生活新闻。

  "希哈列夫仍然和那条母牛搅混在一起。西塔诺夫的模样看起来非常悲观,如今他时常喝过量的酒。要说高果列夫,已经被狼吃了。他是圣诞节回家的时候喝醉了酒,被狼吃了。"

  巴威尔发出了一连串得意的笑,开玩笑地瞎说起来:

  "那群狼吃光了,也都醉了!它们一兴奋,就用两只后腿走着,抬起了前腿,在树林里转来转去,仿佛一群受过训练的狗似的。它们呜呜地鸣叫着,待了一天就全部死了。"

  我也笑起来。但是我觉得那个作坊和我在那儿所经历的一切,距我都已经非常遥远了。这却令我有点儿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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