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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12083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第十七章

  

  每天清晨六点钟,我便动身去市场的工地。在那儿我碰见了许多有趣的人,其中有头发较白、长相和圣徒尼古拉相像的细木工奥西普,他是个干活熟练的工人,喜欢开玩笑;另外还有叶菲穆希卡,是个驼背的上大梁的,还有瓦匠彼得,信奉宗教,长相也与圣徒相似,是个擅长琢磨的人,还有留着黄胡须与蓝眼睛的英俊的男人格里高利·希什林,是一个抹灰工,面孔上经常挂着一副仁慈的神情。

  过去我就认得这些人,那是在绘图员家里工作时。他们每当礼拜天总是去厨房,每个人都一本正经,显得沉稳。他们的言语使我非常喜欢,觉得新鲜和味道齐全。我认为他们这群庄稼人都是十分不错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他们和库纳维诺郊区心肠恶毒、不正派、爱喝酒的小市民相比是完全不同的。

  当时我最喜欢的是抹灰工希什林,我过去说过愿意当他的伙计。可是他用指头挠了一下眉毛,对我的请求并不同意地说:

  "我们做的活太重,对你而言还太早,你再等一年半载吧!"以后,他仰起头问:"你的日子是不是过得不好啊?这并没有什么,你坚持一下,把自己抓紧点儿,也就熬过去了!"

  我不知道他这番善意的劝告可以带给我什么,可是我依然谢谢他,记住他说的话。

  就是此刻,他们依然是每到礼拜天大清早就去我东家的厨房中,在桌子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等候着我的东家,闲聊着有趣的事情。东家过来了,便十分高兴地和他们打招呼、握手,然后他坐到桌子的上座,取出钞票和算盘,这些庄稼人便把自己的小本子和账单放到桌子上,开始了一个礼拜的结账工作。

  我的东家边说玩笑话,逗乐,边想方设法少给他们钱,而他们也同样想方设法多要他的钱,有的时候他们的争论无休止,可是和气的笑声还是常常有的。

  那些庄稼人对我的东家说道:"唉,亲爱的,您的确是个老滑头啊!"

  这个时候他就害羞地笑着回答:

  "嗯,你们同样非常滑头哟!"

  "可是话反过来说,朋友,不这样能行么?"叶菲穆希卡承认地说。可是,神态严肃的彼得说:

  "人就是依赖小偷小摸过日子,做活挣来的钱,都属于上帝和沙皇了!"

  "我也琢磨着算计你们呢!"东家微笑着说。

  他们通过他的话善意地说道:

  "那也就是说,您想欺骗我们了?"

  "您为我们设置了圈套?"

  格里高利·希什林用手把胡须按到胸前,声音像唱歌似地说:

  "兄弟们,我们索性老老实实地做事,不欺骗人,好不好?假如大家全都懂规矩地过日子,那该有多好,多平和呀?对不对,我亲爱的?"

  他的那双蓝眼睛湿润了,暗了下来,这时他显得出奇地漂亮。他真诚的请求使得大伙有点儿难堪,大家都在他跟前转过去脸。

  英俊的奥西普轻声说道:"庄稼人骗不了多少钱。"他叹了一口气,似乎替庄稼人怜惜似的。

  那个驼背的瓦匠用镇静的语气说道:

  "罪过就像是沼泽地,你愈走就陷得愈深啊!"

  我的东家也轻轻地摹仿着他们的语气说:

  "我能有什么办法呢?这只是其他人怎样算计我,我也就怎样算计其他人而已。"

  他们讨论一会儿以后,就又设法彼此哄骗。当他们结完了账,都已累出一身汗了,非常疲劳,随后就一块儿邀请到我东家的饭铺里喝茶。

  在市场边的工地上,我必须格外留心,不能使得木板、砖头、钉子什么的被这群人偷走。他们在给我的东家工作的同时,自己同样承包着工程,因此都想从我的眼皮子底下拿走点儿东西,以方便用在他们自己的工程里。

  他们热烈地迎接我。希什林说道:

  "你还没有忘记你请求做我的伙计吧?但是如今你一步登天,成为我的上司了,对不对?"

  "行啊,行。"奥西普开玩笑地说道,"你守得很牢,看得很严,但愿上帝照顾你!"

  彼得不礼貌地说道:

  "他们叫小仙鹤来管理这群老耗子!"

  我的职位使我十分尴尬。我在这群人跟前觉得非常不好意思,因为他们似乎知道一些除了他们以外没有人知道的非常绝妙的事情,而我要把他们当作贼和骗子那样监视。开始的几天我觉得没有办法与他们接触。没过多长时间奥西普注意到了这点,有一次他单独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曾对我说道:

  "小伙子,我说,你别拉长脸,这是不管用的,明白么?"

  我当然也不明白什么,可是我感觉这个老人知道我难堪的处境,很快就和他建起了一种公开的友情。

  他常常在一个角落里教育我说道:

  "假如你要愿意了解的话,我便告诉你,在我们当中,当贼的是瓦匠彼得鲁哈。他家里人口多,爱占小便宜,你要擦亮眼睛留心他。他将什么东西都看成宝贝,什么都想得到,比方什么砖头啦、钉子啦、石灰啦等等,看到了便拿走!可他是个思想端正、爱祷告的好人,有文化知识,就是喜欢小偷小摸!叶菲穆希卡,擅长和女人混,他这人性格好,也聪明,不会给你惹麻烦。还有格里高利·希什林,这个人有点儿痴呆,不要说拿别人的东西,就是他的东西还要拿给其他人呢!他干活不好。谁都能够欺骗他,他可是骗不了任何人!这个人不管干什么都不愿意动脑子。"

  "他心肠好么?"

  奥西普似乎从远处望着我,说了点儿令我永远铭记的话:

  "他心肠是好,这不错,如果一个懒惰人想当个好人那是容易的。做大好人是不需要动脑筋的,小伙子!"

  "啊,那么你呢?"我问他。

  他笑了笑说道:

  "我就像一个姑娘。以后我当了太太,我再说自己,现在你就等着吧!否则你就动动脑子猜猜我是什么人吧。你就尽管猜吧!"

  我以前有关他与他的朋友们的所有想法都被他推翻了。我相信他的看法,因为我看到叶菲穆希卡、彼得、格里高利都觉得这个非常有风度的老人比他们本人聪明,明白所有的人情世故。他们不管是什么事情都找他探讨,喜欢听从他的看法,对他做出各种各样尊重的表示。

  "劳驾给我们出个主意。"他们时常这样请求他。可是有一回,在这样的请求实现以后,等奥西普离开,瓦匠便悄悄地对格里高利说道:

  "这个邪教徒。"

  格里高利也面无表情地笑了笑,说:"这个小丑。"

  这个抹灰工还友好地告诉我:

  "你要留神,马克西莫维奇,和那个老头接触要小心,他一会儿的工夫就可以让你上当!他是那类害人的老头,惹不起,非常危险!"

  我听了一点儿也搞不清楚。

  我觉得最正经、最忠诚信教的人是彼得。他不管说起什么事情,都讲得既简短又仔细。他常常想到的问题是上帝、地狱和死亡。

  "哎,我的伙伴们,无论你怎样想方设法,无论凭借什么,任何人别想逃过棺材进坟墓!"

  他时常闹肚子。有几天他什么东西也不能吃,哪怕吃下一小块面包,他也会疼得全身抽筋,使劲地呕吐。

  驼背的叶菲穆希卡也显得十分善良,十分正派,可总是那样可笑,有时还带些傻气,甚至奇怪,像个安分守己的傻子。他总是喜欢不同的女人,提到女人都是那老一套话:

  "我就直接说吧,她半点也不像个女人,而是裹着酸奶油的一朵鲜花,当真!"

  每逢库纳维诺郊区那些小市民家庭中的可爱的娘儿们来这儿的各家店铺里清洗地板,叶菲穆希卡便从房顶上爬下来,在一个墙角的边上站着,眯缝起他那双机灵的灰色眼睛,把他那张嘴巴都咧到耳朵边上,嘴里嘟嘟囔囔地说:

  "上帝把这样一个健康的小女人交给我,这的确是一件意外的大好事。这的确是裹着酸奶油的一朵鲜花啊。上天送给我这样一个礼品,我应当怎样感谢上天才好呢?拥有这样一个美人儿,我简直美死啦!"

  起初那些女人讽刺他,彼此叫喊道:

  "你们快点儿瞧呀,这个人连骨头都酥了。啊,圣徒啊!"

  这些讽刺一点儿也没有刺痛这个上大梁的的心灵。他那张面孔开始变得睡意蒙眬,他说话就像说梦话,他那些甜言蜜语的字眼儿像迷人的泉水一般滔滔不绝,确实让那些娘儿们沉浸了。后来,一个上了年岁的娘儿们对她的伙伴们讥讽地说:

  "你们听一听,这个庄稼汉患了相思病,似乎变成一个年轻人了!"

  "他像鸟一样没完没了地唱着。"

  "要么就像是教堂门前讨饭的。"那个倔强的女人不愿意让步。

  但是叶菲穆希卡不像一个讨饭的。他稳重地站在那儿,就像一个又矮又粗的树桩。他的声音愈来愈带着召唤的味儿,他的话愈来愈迷人,那些女人都静静地倾听着,而他自己确实像是酥了,变为一堆亲切迷人的词语。

  这样的事情通常是这样终止:到了半夜吃点心时,或是过了礼拜天之后,他就摇晃着他那沉重的有棱角的头,用惊讶的语气对他的伙伴们说:

  "啊,多么可爱的小女人啊,我这一生还是第一次碰到!"

  叶菲穆希卡提起他胜利时,不会像其他人惯常做的那样自豪和满不在乎,嘲笑被驯服的女人。他只顾既兴奋又感动地神魂颠倒,他瞪大了那双灰色的眼睛。

  奥西普摇摇头,叫道:

  "哎,你这个不知悔改的东西!你多大年纪啦?"

  "我差不多是四十多岁。可这没有关系!我今天便年轻了五岁,我仿佛是在一条河里洗了个澡似的,身体强壮多了,心里也平静了许多!是啊,居然会有这样的女人,这难道不奇怪么?"

  瓦匠一本正经地对他说道:

  "当你过了五十岁,你等着吧,你这种可耻的习惯便会叫你吃苦头的!"

  "你这个不知羞臊的人呀,叶菲穆希卡。"格里高利·希什林唉声叹气道。

  可是我觉得这个美男子在嫉恨那个驼子的成功。

  奥西普从他那齐整地向上卷的银白色眉毛底下望着大家,取笑道:

  "尽管都喊玛希卡,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这个喜欢杯子与钥匙,那个喜欢扣子与坠子,但是一切玛希卡都会变为老太婆的。"

  希什林成家立业了,而他的妻子居住在乡村。他也检查那些清洗地板的女工,把她们搞到手是容易做到的,她们大部分都在"挣外快".在贫穷的郊区,人们对这样挣钱的方法觉得非常随便,就像对待别的工作那样。但是那个举止堂堂的庄稼汉却不沾这群女人的边。他只是站得非常远,用一种不同寻常的目光看着她们,似乎在替代一个什么人,替他自己或是替她们遗憾似的。但是等到她们自己开始和他调情,耍笑他时,他却害羞地笑了笑,随后走开了。

  "去你们的!"

  "你怎么回事儿,怪人?"叶菲穆希卡吃惊地说道,"你怎么可以错过这样的机会呢?"

  "我是结了婚的人。"格里高利提醒他说道。

  "难道你的婆娘有可能知道你的事情么?"

  "如果我生活得不检点,我老婆终有一天会知道的。老兄,这骗不过她!"

  "但是她怎样会知道呢?"

  "说到她怎样会知道,我就不清楚了。但是,假如她自己生活得正经,我就肯定会知道。假如我生活得正经,而她做了坏事,那么我同样会知道的。"

  "怎么可能知道呢?"叶菲穆希卡叫喊道。但是格里高利镇静地重复了一遍:

  "那我就不知道了。"

  此刻那个上大梁的就气恼地摆开两手。

  "嘿,简直不得了!什么’正经‘啊,什么’不知道‘啊。哼,你这个脑袋瓜儿呀!"

  希什林手底下有七个工人。他们都对他很随便,没把他当作头儿,并且暗地里都称他为"小牛".他走到工地上,看到他们在偷懒,便亲自抡起工具,像示范一样做起活来,温柔地招呼道:

  "加把劲啊,小伙子们,加把劲!"

  一次,我愤怒地做着我的东家交给我的任务,对格里高利说道:

  "你手底下的人干得很差。"

  他似乎吃了一惊:"是真的么?"

  "这个活儿本来应当在昨天正午之前就干完,但是一直到此刻他们也没有干完。"

  "的确如此,他们没有干完。"他承认道。随后他沉默了一会儿,郑重其事地说:

  "当然,我知道,但是我又不好意思催促他们做得快点儿。要知道,他们都是自己家的人,都是和我一块儿从同一个村子里来的。而且还有一点儿,你也应当想想:上帝命令人要工作到脸上流出汗才挣到面包吃,那么此话是对所有人的命令,你我也在包括内。但是你和我都比他们做得少,那么要督促他们快点儿干,就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他习惯于沉思默想。他在市场上那些空空的街上踱来踱去,随后忽然在奥勃沃得尼运河的一座桥上站住了,背靠着栏杆一待就待得很长时间,眼睛眺望着河水,眺望天空,眺望奥卡河的对岸。有的时候什么人来到他的跟前,询问他:"你在干什么呢?""啊?"他说,仿佛一下子就苏醒过来了,随后羞羞答答地笑起来,"我随便瞧瞧。我在这儿待一会儿,略微看看。"

  "老弟,世间万物都是由上帝提前布置好的。"他不止一次地对我说,"天啊,地啊。河水永不停息地流,轮船驶东驶西。一坐到轮船上,想到哪儿就可以到哪儿:去梁赞,或是去雷宾思科,去彼尔姆,去阿斯特拉汗都可以!梁赞我以前去过,那个小城市还蛮不错的,可就是非常乏味,比不上尼日尼。我们这个尼日尼城可实在不错,非常热闹!就连阿斯特拉汗也没什么意思。主要是因为阿斯特拉汗有许多加尔梅克人,我并不喜欢这个。我不喜欢什么摩尔多瓦人,什么加尔梅克人,什么波斯人,什么德国人,还有各种各样的民族。"

  他说得非常慢。他总是在稳重地寻找一个有相同看法的人,并且在瓦匠彼得身上找着了这个一样的看法。

  "他们不是叫民族,而是叫化外之民。"彼得坚定而又生气地说道,"他们不要基督便生出来了,他们的生活同样不要基督。"

  格里高利兴奋起来,眉开眼笑的。

  "这样也好,不是这样也好,总的来说,弟兄们,我喜欢纯真的民族,俄罗斯民族,他们长着忠诚的眼睛!犹太人我同样不喜欢。我真的搞不懂,上帝为什么要那些民族呢?这件事做得真是叫人难以理解。"

  那个瓦匠死气沉沉地补充道:

  "这也确实是难明白。有很多东西似乎都是多余的!"

  奥西普听完他们的讲话,便来插言,口气嘲笑而刻薄:

  "多余的东西真的存在,比方你们刚刚说的这些话就是多余的!嗯,你们这些不正经的教派分子!应当拿棒子将你们这群人揍一顿才好呢。"

  奥西普有他自己的看法。但是他到底同意什么,反对什么,却无法使人明白。有时他也似乎漠不关心地同意所有的人,同意他们的全部想法。但是我平时经常看到的却是他厌恶一切,把人们看作是呆头呆脑的东西。

  他经常对彼得、格里高利、叶菲穆希卡说:"嗨,你们这群狗东西!"

  他们笑笑,笑得并不高兴,也很不情愿,可总的来说还是笑了,因为他们不愿意理会他。

  我的东家付给我一天五个戈比的饭钱。这点儿钱不够花,我的肚子有点儿饿。工人们得知了,就叫我和他们一块儿吃早饭和夜宵,有的时候那些包工头也邀请我去小饭铺中喝茶。我总是爽快地答应,喜欢坐到他们当中,听他们的有条有理的讲话和离奇的故事。我读过很多宗教方面的书籍,这令他们非常高兴。

  "你读了那么多书,将脑袋里面装得满当当的。"奥西普说,用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凝望着我。他的目光不容易理解,他的瞳孔似乎在融化,变成了水。

  "你要注重这些知识,把它聚积起来,往后肯定会有用。等你长大了,你就去当修士,说出各种各样的话来安慰别人,要么你就去当’拳击‘教师也可以。"

  "去当’传教士‘."那个瓦匠不知什么缘由用气愤的语调纠正地说。

  "什么?"奥西普问道。

  "应当说’传教士‘,实际上你知道!你不是听不到。"

  "噢,对,去当传教士,去和邪教徒吵架。否则,你索性就去当邪教徒也可以

,那也确实是个有油水的行当。只要有头脑,依靠歪门邪道也可以过上好的生活。"

  格里高利难堪地笑了笑。彼得模糊不清地说:

  "照这么说,那些魔术师、各种没有信仰的人,也生活得很好啊!"

  但是这一次奥西普马上反唇相讥道:"魔术师没有知识,魔术师根本不必用知识。"随后他对我说:"可以,你认真听着点儿:过去我们那儿有一个无依无靠的穷农民,叫土希卡,他是一个破落户,整天不做正当的事情。他的日子就像一片羽毛那样,任风吹打,这儿住一下,那儿待一待,既不做事,也不闲着!最后,有一回,他没有事情干,便出去朝山拜圣,瞎混了两年。然后,他忽然回来了,模样改变了很多:头发披在肩膀上,头上戴着一个法冠,身穿一件棕红色的粗棉布法衣。他睁着鲈鱼般的眼睛望着大家,始终在叫:忏悔吧,三回遭到诅咒的人!还有什么不忏悔的,特别是那群女人!这样一来,万事皆休:土希卡每顿吃得饱饱的,天天喝得神魂颠倒,被土希卡玩弄的女人不知道有多少。"

  那个瓦匠气愤地打断了他的话:"难道事情在于吃饱喝足么?"

  "那么事情是在什么地方呢?"

  "事情在于他说了点儿什么话!"

  "噢,他的话我真的没有留心过,我自己的话就已经说得不少了。"

  "你所说的那个土希尼科夫,德米特力·瓦西里伊奇,我们知道得非常清楚。"彼得用赌气的口气说道。格里高利默默无语地垂下了头,望着自己的杯子。

  "我可不想吵嘴。"奥西普用柔和的语调说道,"我这是和我们的马克西莫维奇讲一讲各种各样混饭吃的路数。"

  "有些路数可是要叫人去坐监狱的。"

  "这样的事情还少么?"奥西普同意地说道,"并不是任意沿着哪条路就可以当成教士的,人就必须明白走到什么地方应当拐弯才成。"

  他对信教的人,对那个抹灰工和瓦匠,总是有点儿冷嘲热讽。或许他不喜欢他们,但是他总是非常巧妙地掩盖了这点。一般情况下,他对人的态度是不易令人看明白的。

  他对待叶菲穆希卡好像是温柔一点儿,心软一点儿。那个上大梁的听见他的朋友们讲上帝,讲真理,讲教派,讲人生的郁闷,讲他们所喜欢讲的种种话题,他是不去插嘴的。他经常将自己的椅子侧着放到桌子边,以防椅背撞到他的驼峰。他平心静气地喝他的茶,一杯连着一杯。但是突然,他小心起来了,在这个四处是烟雾的房间里朝周围看看,仔细地听那些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霎时间跳起来,马上溜开了。也就是说:有一个叶菲穆希卡的债主来这个饭铺里了,而他的债主足足有十个。有几个债主揍过他,所以他经常避开他们。

  "他们火气相当大,这些怪人。"他惊奇地说,"话反过来说,我如果有钱,难道我不偿还他们么?"

  "哎,这棵命苦的树呀!"奥西普望着他的身影说道。

  有时叶菲穆希卡一坐便坐得很久,傻傻地发愣,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到。他那张高颧骨的面孔变得温柔,那双仁慈的眼睛愈显得好心了。

  "你在思考什么呢,伙计?"人们问他。

  "我在思考,我要是发了财,嘿,那我就会娶一个实实在在的小姐,娶一个女贵族,当真。比方说,我会娶一个军官的女儿为妻,我会爱她一生,上帝啊!那时我在她的身边,我感觉我快要活活的烧死了。兄弟们,这是因为有一回我在一个军官的别墅中铺过房顶。"

  "并且他有一个守寡的女儿。此事我们早已经知道了!"彼得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但是叶菲穆希卡伸出双手抚摩着他的膝头,摇晃他的身子,弄得他的驼峰在空中时上时下。他接着往下说:

  "她时常出来,去花园里,确实是又洁净又美丽。而我呢,从房顶上望着她,心中思忖道:太阳都比不上她,白昼的亮光有什么作用?我只想像一只鸟似的飞到她的脚前!简直像是裹着酸奶油的一朵天蓝色的鲜花!如果可以和这样一个女人在一块儿,就算在黑夜里生活一辈子也可以!"

  "但你们总是要吃东西吧?"彼得严肃地询问道。但是这话却没有使叶菲穆希卡心慌意乱。

  "天主啊!"他喊道,"我们能吃多少呢?而且她也有钱!"

  奥西普笑笑:

  "叶菲穆希卡,你这个浪荡人,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在这种事情上浪荡得丢了命!"

  叶菲穆希卡除了女人以外其他的一律不讲。他是个不稳当的工人,有时做得既出色又麻利,有时做得不行。他那个木头锤子懒散地、粗心地铆着房脊,最后遗留下很多破洞。他的身上常常带着油脂与鱼油的味道,事实上他自己反而有一股健康且好闻的味道,令人联想起一棵新砍伐掉的树。

  听那个细木工讲各种各样的事情,是很有趣的。尽管有趣,可是有的时候又不大高兴。他的话时常打扰你的心境,并且你很不易搞明白什么时候他是在仔细说话,什么时候他在逗笑话。

  如果和格里高利在一块儿,那最好讲上帝。他喜爱上帝,十分坚定地信仰上帝。

  "格利沙。"我问道,"你知道有些人不信任上帝么?"

  他沉着地笑了笑:

  "那是怎样一回事呢?"

  "他们说:没有上帝!"

  "噢,原来是这样!这个我知道。"

  他就挥了一下手,像赶走一只任何人也看不见的苍蝇似的,说道:

  "你肯定记得,大卫王很早就说过:’愚昧人心里说:没有神。‘你瞧,早在那个时候,糊涂人就已讲过类似的话了!少了上帝,那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生活的!"

  奥西普似乎赞同他的话似的,说道:

  "假如你将彼得鲁哈的上帝抢跑,那他可要和你大打一番了!"

  希什林那英俊的脸蛋变得严肃起来。他用自己那些手指甲上带有干了的石灰浆的指头捋着他的胡须,神神秘秘地说道:

  "每个人的肉体里都有上帝。良知和所有内心的东西,这一切全都是上帝赋予的!"

  "那么罪过呢?"

  "罪过是肉体里生出来的,是撒旦弄出来的!罪过是从外面来的,像天花一般,就是这样一回事!只要是多思考罪过的人,犯罪也最严重。你不去思考罪过,你也就不可能犯罪!犯罪的想法全部是肉体的主人撒旦挑选出来的!"

  瓦匠表示疑惑;"这话好像有点儿不对头。"

  "没错!上帝是不会犯罪的,但人是上帝的形象和同类。犯罪的为’形象‘,为肉体。’同类‘不可能犯罪,同类指的是精神一样。"

  他骄傲地笑了,然而彼得叽哩咕噜地说道:

  "这话好像不对头。"

  "那么根据你的意思。"奥西普问这个瓦匠,"人没有犯罪就不可能悔改,不可能悔改也就不可能获救么?"

  "这么说来好像非常贴切!老人们经常说:你忘掉魔鬼,也就是不喜爱上帝了。"

  希什林不擅长喝酒,喝下两杯酒就醉了。这时他的面孔就变得特别红,他的眼睛也显得很幼稚,他讲话的语气好像是在唱歌。

  "我的弟兄们,这一切是多么美好啊!瞧,我们都活着,多多少少有些活干,谢天谢地,我们都可以填饱肚子。哎,多么美好呀!"

  他哭了,泪水流到他的胡须上,挂到好似线一般的胡子上闪闪发光,好似一颗颗玻璃珠似的。

  他时常赞叹生活,流下玻璃珠般的泪水,但是这令我扫兴。我的外祖母也赞叹生活,但是她讲得非常生动,也非常简洁明了,不像这么复杂。

  所有的这一切讲话都令我心情紧张,在我的心底产生了模模糊糊的惧怕。我曾经看过很多有关农民的小说,看见书本上的农民十分明确地不同于这些活着的农民。在书里,所有的农民都是运气不好的人。他们不管是仁慈还是丑恶,在说话与思想方面都比活的农民缺乏。书本上的农民不太谈论上帝,不太谈论教派与教会,他们谈论最多的是做官的、领土、真理与生活的艰难。有关女人,他们同样极少说起,而且谈得不那样粗俗,非常和气。根据活着的农民的见解,女人只是一种娱乐,并且是有危险的娱乐,对待女人必须耍手段,否则女人便会制服你,把你的全部生活搞乱。书本里的农民不是坏,便是好,反正他这个人的一切都写在这儿,写到书本中去了。一个活着的农民不管在你跟前怎样倾诉他心里的话,但是总是使你觉得他心里还有一番话没讲出来,那番话只有他自己清楚,并且说不定恰是这些没有说出来的、隐瞒着其他人的话才是最至关重要的东西。

  在这些书本里的农民中间,我最最喜欢的便是《一伙细木工》里的彼得。我想把这本小说念给我的朋友们听,然后就把这本书拿到了市场上的工地上。我时常有时间跟这一群或者那一群工人在一块儿过夜,有时是因为我不想冒着雨返回城里,但是更为重要的却是因为我白天太辛苦,没力气再走回家里了。

  我刚刚说出来我的手里有一本叙述细木工的书,这就使大家,特别是奥西普,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从我手里拿过去那本书,连续不断地翻看着,不信任地摇晃着他像圣像的头。

  "这好像叙述的是我们呀!你瞧瞧,这些坏东西!这是什么人写的,是个老爷么?嗯,我原本就是这样想的。老爷们和做官的什么事都可能做!只要是上帝没有想到的,那些官儿全部能想出来了。他们就是为了做这样的事才活着的。"

  "你说的那句有关上帝的话,奥西普,实在不像话了。"彼得说道。

  "没有什么!在上帝跟前我说的话不能算什么,还比不上落到我头上的一片雪花或是一滴雨水呢。你用不着担心,我和你一样是碰不到上帝一根毫毛的。"

  他忽然心慌意乱地活跃起来,说出各种各样尖酸刻薄的话,仿佛火石上迸出来的一颗颗火星。他用那种像锐利的剪刀那样剪下一切,引起他不喜欢的话。这一天当中他不止一次询问我:

  "马克西莫维奇,你为我们读么?哼,好极了,好极了!这个念头想得妙。"

  做完活之后,我就去他那一群工人那儿吃晚餐。吃过晚餐之后,彼得领着他的工人阿尔达里昂,希什林领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福玛,全都来了。在工人们歇息的板棚中,他们点起一盏灯,我就开始朗读。大家静静地倾听着,一动也不动。但是没过多久阿尔达里昂便气愤地说道:

  "唉,我听够了!"

  他离开了。第一个睡熟的是格里高利,他带着吃惊的表情张着嘴。然后,那些细木工也全部睡着了。可是彼得、奥西普、福玛坐到我跟前,认真地倾听着。

  当我读完,奥西普就立刻熄灭了灯。依照天空中的星星来判断,此刻已经是午夜了。

  彼得在黑暗中询问:

  "写这样一篇东西是为了什么呢?这是想反对谁呢?"

  "现在需要睡觉了!"奥西普脱下靴子说道。

  福玛默然不语地走到一边去了。

  彼得打破砂锅问到底地再次询问一番:"我说,写这样一篇东西到底是为了反对谁呢?"

  "这只有他们本人才知道!"奥西普一面在一块木板上铺床睡觉,一面说道。

  "假如这是为了否认继母,那是徒劳,那些继母不会因为这本书便变好了。"那个瓦匠抓着这个问题不放开,说道,"如果是为了否认彼得,那也是没有用的。他犯了罪,他就必须承担!犯了杀人罪,就必须流放到西伯利亚,没什么可讲的!为了这种罪孽写一本书,是多余的。在我看来是多余的,不对么?"

  奥西普没有回答。接着那个瓦匠再次补充道:

  "他们没有事情可做,就喜欢去管其他人的闲事。这好似娘儿们坐到一块儿就免不了要闲碰牙。那么就晚安吧,应当睡觉了。"

  他打开房门,在门前那个蓝色的方框中站住了,停顿了一会儿,问:

  "奥西普,你是怎样想呢?"

  "啊?"那个细木工带着睡意回答了一声。

  "好,行了,你睡吧!"

  希什林就在他所坐着的地方躺下睡觉了。福玛在一堆干草上靠着我也躺下来。所有的郊区都进入了梦乡。远处传来火车头的鸣笛声、车轮沉重的轰隆声与缓冲器的响声。板棚里响起来音调不同的鼾声。我心中觉得不对劲儿,我原本意料到应当会有一番争论的,最后却是一场空。

  但是,刹那间,奥西普发言了,声音很低,可是叫人听得非常清晰:

  "小伙子,你们别相信这一套。你们年轻,还要活很长时间,要聚集你们的聪明智慧!你独自一人的头脑比得过两个其他人的头脑!福玛,你睡着了么?"

  "没有睡着。"福玛爽快地回答道。

  "就是这样!你们两个都认识字,那你们随便看书,但就是什么都别轻易相信。他们各种各样的书都可以印出来,因为这类事情由他们掌管着呀!"

  他把他的腿由木板上垂了下来,把双手撑到这块木板的边上,弯下身子靠近我们,继续说道:

  "对于书本,我们应当有个建议:书本就是说人的缺点。它的目的是说:你们瞧瞧人是什么模样吧,这个是细木工,或另一个是什么人,那个是老爷,那可谓是另外一类人了!书本并非任意写的,它是为某些人撑腰的。"

  福玛声音非常低地说:"彼得把包工头打死是正确的!"

  "好了,话不能这么说,打死人是不能说正确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格里高利,但是你不能有这样的想法。我们大伙儿并非富有之人,如今我是头儿,说不定明天就是工人。"

  "我指的并不是你,奥西普大叔!"

  "那没什么区别!"

  "你是公平的。"

  "你等一下,我给你说说这种东西是为什么写出来的。"奥西普打断福玛愤怒的话说道,"这是一篇阴险的作品。你瞧,这儿讲的是一个没有农民的地主,那儿是一个没有地主的农民!你再看一看:地主尽管不好,但是农民也没有变好呀。地主头脑混乱了,身子垮了;农民也变得爱吹牛、喝酒,心里觉得委屈。书就是这么写,大概意思是讲:过去给地主做长工有多美,长工依赖地主,地主依赖长工,这两类人绕来绕去,可以吃饱,天下平安无事。我不准备争论。真的,跟随地主生活是平安一些。要是农民贫穷了,这对地主也没有好处。要是农民富有了,没有思想,地主才兴奋,地主感觉才有利。这些我比你们了解。你知道过去我就在地主家中当了差不多四十年的长工,我不知道挨了多少打,倒是叫我长了不少见识。"

  我想起了那个自杀而死的马车夫彼得提到地主,也说过类似的话。我心中很不愉快,没想到奥西普的看法竟和那个凶狠的老头子看法一样了。

  奥西普拍拍我的腿,继续说道:

  "无论是什么文章和书都需要动脑筋思索,谁都不可能没有什么缘由就会干一件事情,就像表面上佯装得那般,好像没什么缘由。书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要把人的思想弄乱的。只有动了脑筋才可以造出东西。假如不动脑,就好像拿斧子砍一个简单的东西也砍不成,编双草鞋这么容易的事情也办不成。"

  他说了很多,爬起来又躺下去,在晚间的寂静中悄悄地讲着那些有条有理的玩笑话。

  "人们时常说:地主和农民不是同一类的人。此话说得不正确。地主与我们同样是人,只不过我们做的是下层的人。当然,富有之人念过书,他们又有知识,但我挨了许多打,也打出了学问。当然,富有之人屁股白,这确实与我们不同。是啊,小伙子,如今这个世界应当搞个新花招才是,那些书应当丢掉,扔在一旁!让每个人都问问自己:我究竟是什么人?地主又是什么人?那又怎样解释呢?难道上帝和他多要钱了?没有,我与他交给上帝的都是同样多呀!"

  临了,清晨就要来临,曙光替代了繁星。奥西普对我说:

  "你瞧我是多么能瞎说啊!我说了这么多,说的全都是些我没琢磨过的话!别相信我的话,小伙子,这多半是因为睡觉睡不着瞎说的,并非思考好了再说的。人躺着,便可以想出消遣的方法来:’过去有只鸟,从田野飞向山岗,从这儿飞到那儿,很快就度了一生,天主便叫这只鸟死去了,干枯了!‘这有什么现实意义呢?什么都没有。行了,我们快点儿睡觉吧,马上快要起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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