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那也确实是个有油水的行当。只要有头脑,依靠歪门邪道也可以过上好的生活。"
格里高利难堪地笑了笑。彼得模糊不清地说:
"照这么说,那些魔术师、各种没有信仰的人,也生活得很好啊!"
但是这一次奥西普马上反唇相讥道:"魔术师没有知识,魔术师根本不必用知识。"随后他对我说:"可以,你认真听着点儿:过去我们那儿有一个无依无靠的穷农民,叫土希卡,他是一个破落户,整天不做正当的事情。他的日子就像一片羽毛那样,任风吹打,这儿住一下,那儿待一待,既不做事,也不闲着!最后,有一回,他没有事情干,便出去朝山拜圣,瞎混了两年。然后,他忽然回来了,模样改变了很多:头发披在肩膀上,头上戴着一个法冠,身穿一件棕红色的粗棉布法衣。他睁着鲈鱼般的眼睛望着大家,始终在叫:忏悔吧,三回遭到诅咒的人!还有什么不忏悔的,特别是那群女人!这样一来,万事皆休:土希卡每顿吃得饱饱的,天天喝得神魂颠倒,被土希卡玩弄的女人不知道有多少。"
那个瓦匠气愤地打断了他的话:"难道事情在于吃饱喝足么?"
"那么事情是在什么地方呢?"
"事情在于他说了点儿什么话!"
"噢,他的话我真的没有留心过,我自己的话就已经说得不少了。"
"你所说的那个土希尼科夫,德米特力·瓦西里伊奇,我们知道得非常清楚。"彼得用赌气的口气说道。格里高利默默无语地垂下了头,望着自己的杯子。
"我可不想吵嘴。"奥西普用柔和的语调说道,"我这是和我们的马克西莫维奇讲一讲各种各样混饭吃的路数。"
"有些路数可是要叫人去坐监狱的。"
"这样的事情还少么?"奥西普同意地说道,"并不是任意沿着哪条路就可以当成教士的,人就必须明白走到什么地方应当拐弯才成。"
他对信教的人,对那个抹灰工和瓦匠,总是有点儿冷嘲热讽。或许他不喜欢他们,但是他总是非常巧妙地掩盖了这点。一般情况下,他对人的态度是不易令人看明白的。
他对待叶菲穆希卡好像是温柔一点儿,心软一点儿。那个上大梁的听见他的朋友们讲上帝,讲真理,讲教派,讲人生的郁闷,讲他们所喜欢讲的种种话题,他是不去插嘴的。他经常将自己的椅子侧着放到桌子边,以防椅背撞到他的驼峰。他平心静气地喝他的茶,一杯连着一杯。但是突然,他小心起来了,在这个四处是烟雾的房间里朝周围看看,仔细地听那些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霎时间跳起来,马上溜开了。也就是说:有一个叶菲穆希卡的债主来这个饭铺里了,而他的债主足足有十个。有几个债主揍过他,所以他经常避开他们。
"他们火气相当大,这些怪人。"他惊奇地说,"话反过来说,我如果有钱,难道我不偿还他们么?"
"哎,这棵命苦的树呀!"奥西普望着他的身影说道。
有时叶菲穆希卡一坐便坐得很久,傻傻地发愣,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到。他那张高颧骨的面孔变得温柔,那双仁慈的眼睛愈显得好心了。
"你在思考什么呢,伙计?"人们问他。
"我在思考,我要是发了财,嘿,那我就会娶一个实实在在的小姐,娶一个女贵族,当真。比方说,我会娶一个军官的女儿为妻,我会爱她一生,上帝啊!那时我在她的身边,我感觉我快要活活的烧死了。兄弟们,这是因为有一回我在一个军官的别墅中铺过房顶。"
"并且他有一个守寡的女儿。此事我们早已经知道了!"彼得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但是叶菲穆希卡伸出双手抚摩着他的膝头,摇晃他的身子,弄得他的驼峰在空中时上时下。他接着往下说:
"她时常出来,去花园里,确实是又洁净又美丽。而我呢,从房顶上望着她,心中思忖道:太阳都比不上她,白昼的亮光有什么作用?我只想像一只鸟似的飞到她的脚前!简直像是裹着酸奶油的一朵天蓝色的鲜花!如果可以和这样一个女人在一块儿,就算在黑夜里生活一辈子也可以!"
"但你们总是要吃东西吧?"彼得严肃地询问道。但是这话却没有使叶菲穆希卡心慌意乱。
"天主啊!"他喊道,"我们能吃多少呢?而且她也有钱!"
奥西普笑笑:
"叶菲穆希卡,你这个浪荡人,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在这种事情上浪荡得丢了命!"
叶菲穆希卡除了女人以外其他的一律不讲。他是个不稳当的工人,有时做得既出色又麻利,有时做得不行。他那个木头锤子懒散地、粗心地铆着房脊,最后遗留下很多破洞。他的身上常常带着油脂与鱼油的味道,事实上他自己反而有一股健康且好闻的味道,令人联想起一棵新砍伐掉的树。
听那个细木工讲各种各样的事情,是很有趣的。尽管有趣,可是有的时候又不大高兴。他的话时常打扰你的心境,并且你很不易搞明白什么时候他是在仔细说话,什么时候他在逗笑话。
如果和格里高利在一块儿,那最好讲上帝。他喜爱上帝,十分坚定地信仰上帝。
"格利沙。"我问道,"你知道有些人不信任上帝么?"
他沉着地笑了笑:
"那是怎样一回事呢?"
"他们说:没有上帝!"
"噢,原来是这样!这个我知道。"
他就挥了一下手,像赶走一只任何人也看不见的苍蝇似的,说道:
"你肯定记得,大卫王很早就说过:’愚昧人心里说:没有神。‘你瞧,早在那个时候,糊涂人就已讲过类似的话了!少了上帝,那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生活的!"
奥西普似乎赞同他的话似的,说道:
"假如你将彼得鲁哈的上帝抢跑,那他可要和你大打一番了!"
希什林那英俊的脸蛋变得严肃起来。他用自己那些手指甲上带有干了的石灰浆的指头捋着他的胡须,神神秘秘地说道:
"每个人的肉体里都有上帝。良知和所有内心的东西,这一切全都是上帝赋予的!"
"那么罪过呢?"
"罪过是肉体里生出来的,是撒旦弄出来的!罪过是从外面来的,像天花一般,就是这样一回事!只要是多思考罪过的人,犯罪也最严重。你不去思考罪过,你也就不可能犯罪!犯罪的想法全部是肉体的主人撒旦挑选出来的!"
瓦匠表示疑惑;"这话好像有点儿不对头。"
"没错!上帝是不会犯罪的,但人是上帝的形象和同类。犯罪的为’形象‘,为肉体。’同类‘不可能犯罪,同类指的是精神一样。"
他骄傲地笑了,然而彼得叽哩咕噜地说道:
"这话好像不对头。"
"那么根据你的意思。"奥西普问这个瓦匠,"人没有犯罪就不可能悔改,不可能悔改也就不可能获救么?"
"这么说来好像非常贴切!老人们经常说:你忘掉魔鬼,也就是不喜爱上帝了。"
希什林不擅长喝酒,喝下两杯酒就醉了。这时他的面孔就变得特别红,他的眼睛也显得很幼稚,他讲话的语气好像是在唱歌。
"我的弟兄们,这一切是多么美好啊!瞧,我们都活着,多多少少有些活干,谢天谢地,我们都可以填饱肚子。哎,多么美好呀!"
他哭了,泪水流到他的胡须上,挂到好似线一般的胡子上闪闪发光,好似一颗颗玻璃珠似的。
他时常赞叹生活,流下玻璃珠般的泪水,但是这令我扫兴。我的外祖母也赞叹生活,但是她讲得非常生动,也非常简洁明了,不像这么复杂。
所有的这一切讲话都令我心情紧张,在我的心底产生了模模糊糊的惧怕。我曾经看过很多有关农民的小说,看见书本上的农民十分明确地不同于这些活着的农民。在书里,所有的农民都是运气不好的人。他们不管是仁慈还是丑恶,在说话与思想方面都比活的农民缺乏。书本上的农民不太谈论上帝,不太谈论教派与教会,他们谈论最多的是做官的、领土、真理与生活的艰难。有关女人,他们同样极少说起,而且谈得不那样粗俗,非常和气。根据活着的农民的见解,女人只是一种娱乐,并且是有危险的娱乐,对待女人必须耍手段,否则女人便会制服你,把你的全部生活搞乱。书本里的农民不是坏,便是好,反正他这个人的一切都写在这儿,写到书本中去了。一个活着的农民不管在你跟前怎样倾诉他心里的话,但是总是使你觉得他心里还有一番话没讲出来,那番话只有他自己清楚,并且说不定恰是这些没有说出来的、隐瞒着其他人的话才是最至关重要的东西。
在这些书本里的农民中间,我最最喜欢的便是《一伙细木工》里的彼得。我想把这本小说念给我的朋友们听,然后就把这本书拿到了市场上的工地上。我时常有时间跟这一群或者那一群工人在一块儿过夜,有时是因为我不想冒着雨返回城里,但是更为重要的却是因为我白天太辛苦,没力气再走回家里了。
我刚刚说出来我的手里有一本叙述细木工的书,这就使大家,特别是奥西普,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从我手里拿过去那本书,连续不断地翻看着,不信任地摇晃着他像圣像的头。
"这好像叙述的是我们呀!你瞧瞧,这些坏东西!这是什么人写的,是个老爷么?嗯,我原本就是这样想的。老爷们和做官的什么事都可能做!只要是上帝没有想到的,那些官儿全部能想出来了。他们就是为了做这样的事才活着的。"
"你说的那句有关上帝的话,奥西普,实在不像话了。"彼得说道。
"没有什么!在上帝跟前我说的话不能算什么,还比不上落到我头上的一片雪花或是一滴雨水呢。你用不着担心,我和你一样是碰不到上帝一根毫毛的。"
他忽然心慌意乱地活跃起来,说出各种各样尖酸刻薄的话,仿佛火石上迸出来的一颗颗火星。他用那种像锐利的剪刀那样剪下一切,引起他不喜欢的话。这一天当中他不止一次询问我:
"马克西莫维奇,你为我们读么?哼,好极了,好极了!这个念头想得妙。"
做完活之后,我就去他那一群工人那儿吃晚餐。吃过晚餐之后,彼得领着他的工人阿尔达里昂,希什林领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福玛,全都来了。在工人们歇息的板棚中,他们点起一盏灯,我就开始朗读。大家静静地倾听着,一动也不动。但是没过多久阿尔达里昂便气愤地说道:
"唉,我听够了!"
他离开了。第一个睡熟的是格里高利,他带着吃惊的表情张着嘴。然后,那些细木工也全部睡着了。可是彼得、奥西普、福玛坐到我跟前,认真地倾听着。
当我读完,奥西普就立刻熄灭了灯。依照天空中的星星来判断,此刻已经是午夜了。
彼得在黑暗中询问:
"写这样一篇东西是为了什么呢?这是想反对谁呢?"
"现在需要睡觉了!"奥西普脱下靴子说道。
福玛默然不语地走到一边去了。
彼得打破砂锅问到底地再次询问一番:"我说,写这样一篇东西到底是为了反对谁呢?"
"这只有他们本人才知道!"奥西普一面在一块木板上铺床睡觉,一面说道。
"假如这是为了否认继母,那是徒劳,那些继母不会因为这本书便变好了。"那个瓦匠抓着这个问题不放开,说道,"如果是为了否认彼得,那也是没有用的。他犯了罪,他就必须承担!犯了杀人罪,就必须流放到西伯利亚,没什么可讲的!为了这种罪孽写一本书,是多余的。在我看来是多余的,不对么?"
奥西普没有回答。接着那个瓦匠再次补充道:
"他们没有事情可做,就喜欢去管其他人的闲事。这好似娘儿们坐到一块儿就免不了要闲碰牙。那么就晚安吧,应当睡觉了。"
他打开房门,在门前那个蓝色的方框中站住了,停顿了一会儿,问:
"奥西普,你是怎样想呢?"
"啊?"那个细木工带着睡意回答了一声。
"好,行了,你睡吧!"
希什林就在他所坐着的地方躺下睡觉了。福玛在一堆干草上靠着我也躺下来。所有的郊区都进入了梦乡。远处传来火车头的鸣笛声、车轮沉重的轰隆声与缓冲器的响声。板棚里响起来音调不同的鼾声。我心中觉得不对劲儿,我原本意料到应当会有一番争论的,最后却是一场空。
但是,刹那间,奥西普发言了,声音很低,可是叫人听得非常清晰:
"小伙子,你们别相信这一套。你们年轻,还要活很长时间,要聚集你们的聪明智慧!你独自一人的头脑比得过两个其他人的头脑!福玛,你睡着了么?"
"没有睡着。"福玛爽快地回答道。
"就是这样!你们两个都认识字,那你们随便看书,但就是什么都别轻易相信。他们各种各样的书都可以印出来,因为这类事情由他们掌管着呀!"
他把他的腿由木板上垂了下来,把双手撑到这块木板的边上,弯下身子靠近我们,继续说道:
"对于书本,我们应当有个建议:书本就是说人的缺点。它的目的是说:你们瞧瞧人是什么模样吧,这个是细木工,或另一个是什么人,那个是老爷,那可谓是另外一类人了!书本并非任意写的,它是为某些人撑腰的。"
福玛声音非常低地说:"彼得把包工头打死是正确的!"
"好了,话不能这么说,打死人是不能说正确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格里高利,但是你不能有这样的想法。我们大伙儿并非富有之人,如今我是头儿,说不定明天就是工人。"
"我指的并不是你,奥西普大叔!"
"那没什么区别!"
"你是公平的。"
"你等一下,我给你说说这种东西是为什么写出来的。"奥西普打断福玛愤怒的话说道,"这是一篇阴险的作品。你瞧,这儿讲的是一个没有农民的地主,那儿是一个没有地主的农民!你再看一看:地主尽管不好,但是农民也没有变好呀。地主头脑混乱了,身子垮了;农民也变得爱吹牛、喝酒,心里觉得委屈。书就是这么写,大概意思是讲:过去给地主做长工有多美,长工依赖地主,地主依赖长工,这两类人绕来绕去,可以吃饱,天下平安无事。我不准备争论。真的,跟随地主生活是平安一些。要是农民贫穷了,这对地主也没有好处。要是农民富有了,没有思想,地主才兴奋,地主感觉才有利。这些我比你们了解。你知道过去我就在地主家中当了差不多四十年的长工,我不知道挨了多少打,倒是叫我长了不少见识。"
我想起了那个自杀而死的马车夫彼得提到地主,也说过类似的话。我心中很不愉快,没想到奥西普的看法竟和那个凶狠的老头子看法一样了。
奥西普拍拍我的腿,继续说道:
"无论是什么文章和书都需要动脑筋思索,谁都不可能没有什么缘由就会干一件事情,就像表面上佯装得那般,好像没什么缘由。书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要把人的思想弄乱的。只有动了脑筋才可以造出东西。假如不动脑,就好像拿斧子砍一个简单的东西也砍不成,编双草鞋这么容易的事情也办不成。"
他说了很多,爬起来又躺下去,在晚间的寂静中悄悄地讲着那些有条有理的玩笑话。
"人们时常说:地主和农民不是同一类的人。此话说得不正确。地主与我们同样是人,只不过我们做的是下层的人。当然,富有之人念过书,他们又有知识,但我挨了许多打,也打出了学问。当然,富有之人屁股白,这确实与我们不同。是啊,小伙子,如今这个世界应当搞个新花招才是,那些书应当丢掉,扔在一旁!让每个人都问问自己:我究竟是什么人?地主又是什么人?那又怎样解释呢?难道上帝和他多要钱了?没有,我与他交给上帝的都是同样多呀!"
临了,清晨就要来临,曙光替代了繁星。奥西普对我说:
"你瞧我是多么能瞎说啊!我说了这么多,说的全都是些我没琢磨过的话!别相信我的话,小伙子,这多半是因为睡觉睡不着瞎说的,并非思考好了再说的。人躺着,便可以想出消遣的方法来:’过去有只鸟,从田野飞向山岗,从这儿飞到那儿,很快就度了一生,天主便叫这只鸟死去了,干枯了!‘这有什么现实意义呢?什么都没有。行了,我们快点儿睡觉吧,马上快要起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