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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11471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第十六章

  

  我与东家一块儿搭乘一条小船,沿着市场的街道,行驶在用砖砌的店铺当中,因为春汛的原因使大水已淹没到二层楼高的地方了。我划动着桨,我的东家在船的尾端坐着,蠢笨地掌着舵,他把船尾橹深深地插进水中。这条小船就笨拙地由这条街拐入了那条街,在平静而又非常肮脏的水中游动。

  我的东家时不时抽几口雪茄烟并埋怨道:"唉,今年的河水可真大,娘的!许多工程都延误工期了。"那雪茄的烟气冒出烧煳的呢料子的味道。

  "慢一些!"我怯生生地叫喊道,"我们都快要碰在柱子上了!"

  他把船摆正以后,叫道:

  "嗯,给我们这么一条船,混蛋!"

  他不住地指示给我看那些在大水退下去之后马上动工修补店铺的工地。他的唇髭剪得非常短,脸刮得青紫,嘴里还衔着雪茄烟,这副样子不像是承包商。他的上身穿着一件皮夹克,肩膀后面悬挂着一个猎袋,脚上穿着高筒靴,旁边搁着一支"列别尔"牌双筒枪,非常贵重。他时不时地惊惶不安地拽一下皮帽,把它压在眼睛上,噘起嘴巴,心神不定地看着四周。后来他又把帽子朝后面拉到后脑勺上,这样一来显得非常年轻,唇髭里带有笑意,心中不知在思考些什么高兴的事情。这个时候没有人相信他承担起许多工程,可是大水始终不退下去令他心烦意乱。看上去,他的大脑里有许多和工程没有关系的思想在摇晃不定。

  可我却有一点儿吃惊的感觉。这个没有一丝活气的城市与排成纵行的窗户、牢牢关闭的店铺,显得十分古板,反而像是这个被大水淹没的城市正从我们的小船边漂过去一般。

  天色十分阴暗。太阳消失在云层当中,有时穿透极密的云层,在云块当中露出一个很大的银白色圆斑,就像冬天一样。

  大水也冰凉冰凉的,颜色是灰白的。眼睛看不出水的流动,仿佛也停止不动,和空房屋、一排排刷成暗黄色的店铺一块儿睡熟了。等到苍白的太阳透过云层,我们的周围微微亮了一些。当水面上映照着灰布般的天空时,我们的船已经夹在两个天空当中,悬挂在半空了。那些空心砌砖也漂起来,一会儿隐藏一会儿淹没地朝伏尔加河、奥卡河漂去。我们的小船四周有一些破箱子、木桶、木片、筐子、干草在浮动着,有时有一根木杆或者一根像死蛇般游动的木头由我们身边漂过。

  有的窗户是敞开着的。商场长廊的屋顶上晒着内衣,搁着毡靴。有一个女人站在窗子旁边望着她眼前灰色的水。长廊的一根小铁柱子上面拴着一条小木船,红颜色的船身像一大块肥肉一般映照在水面上。

  我的东家对这些生命的痕迹点点头,向我解说道:

  "这儿是这个市场的看守人所住的地方。他常常从窗户内爬上屋顶,接着坐上小船去各个地方走走,察看有没有小偷。可是,假如看不见小偷,他自己就偷了!"

  他懒散地说着,心不在焉,心中思考着另外一件什么事情。四周安静、凄凉、离奇,就仿佛在梦里。伏尔加河和奥卡河汇合形成一个大湖。远的地方,在树林那郁郁葱葱的山坡上,就是市区,那儿五颜六色,到处是花园,花园里头黑漆漆的,可树木已经抽芽,这给旁边的房子和教堂悬挂上一层嫩绿色,似乎是为它们穿上一件厚皮大衣一般。水面上激荡着复活节低沉的钟声,远处传来市区的杂闹声,可是我们这边,好像一个凄凉而又荒废的墓园。

  我们的小船在两排黑树当中划来划去,接着沿着大街朝老教堂那边行驶。那支雪茄烟辛辣的烟气总是将东家的双眼迷住,仿佛是在捣乱。这条小船的船首或者船身不停地碰撞树干,东家既生气又吃惊地说:

  "这条倒霉的船!"

  "您别摇橹了。"

  "那可不成。"他低声说道,"如果一条船上有两人,总是一人划桨,一人摇橹。行了,你瞧,那便是中国商店区。"

  我已经非常熟悉这个市场。我也熟悉这些可笑的且又滑稽的商店和它们的房顶。有些中国人的石膏像盘腿在房顶的四角上坐着。过去我和伙伴总喜欢朝那些人像上丢石块,其中的几个被我打掉过胳膊与头。可我如今不会再为干这件事而兴奋了。

  "这简直是乱七八糟。"我的东家指示着那些商店抱怨道,"假如叫我经营这个商业区多好呀!"

  他吹了声口哨,把帽子再次推到后脑勺上。

  但不知是什么原因我却暗暗思忖道:他同样会在这个每年被两条河注满水的低洼地方建造出一个一样单调的、砖砌的市区,连如今的中国商店区他同样会弄出一个来。

  他把那支雪茄烟丢到船的外面,朝它厌恶地吐了口唾沫,说:

  "非常枯燥啊,别什柯夫!非常枯燥。一个接受过教育的人都没有,想聊聊天也找不着人。有的时候想炫耀自己,但是同谁说呢?没人。总是一些细木工、瓦匠、乡巴佬、骗子等等。"

  他向右边看,看见一个白颜色的清真寺,十分优美地从水里矗立起来,位于一个高岗的上面。他似乎记起了他忘掉的话一般,接着往下说:

  "我开始喝啤酒,抽雪茄烟,仿照德国人的模样生活了。小伙子,德国人会做事,这些混账东西!喝啤酒倒是件快乐的事,但我还没有抽习惯这些可恶的雪茄烟!我只要抽这种烟抽够了,我妻子会埋怨地说道:’你有一种什么味道?好像你是个做马具的工人!‘对啊,小伙子,我们在过日子,得想办法去过日子。好,你来掌舵吧!"

  他将他的橹放在船边上,拿起他的枪,冲着房屋上面的一个中国人像放了一枪。而那个人像是没被打坏,霰弹落到屋顶与墙上,只是在天空中扬起一阵带有灰尘的烟雾。

  "没有打中。"这个射击手并不懊恼地承认说,再一次朝那管枪中装弹药。

  "你和女人搞得怎么样?你开过荤么?还没有么?我十三岁的时候就开始谈恋爱。"

  他像说梦话一般地给我说起他的初恋。以前他在一个建筑师家中做学徒的时候喜欢上了他家里的一个使女。灰色的水正轻声地稀哩哗啦地流淌着,洗刷着房子的墙角。大教堂后边是一片凄凉的水乡,隐隐约约地闪着亮光,某些地方有柳丛的黑枝条挺立于水面之上。

  圣像作坊里的人时常唱一首歌,是宗教学校的学生所唱的:

  天蓝颜色的大海,

  波涛澎湃的大海。

  这蓝色的海洋肯定枯燥得厉害。

  "我夜间总是睡不着。"我的东家说道,"我时常从床上爬起来以后,便在她的房门外面颤抖地站着,好像一只小狗。那间房屋里非常寒冷!我的东家经常在夜间去找她,会碰到我,但是我不怕,对了--"

  他聚精会神地讲着,仿佛在翻看一件过去的、穿烂了的衣裳,心中思忖是不是能够再穿一次呢?

  "她注意到我了。她可怜我,便推开房门,对我说:’进来吧,小傻瓜。‘"

  这样的故事我听过很多遍,已经听腻了。可是这样的故事也有一个令人兴奋的特点:所有的人谈论起自己的"初恋",简直没有不夸耀的语气,说得也不下流,反而亲切又可叹,因此我体会到这在谈话人的一生当中是一件相当不错的事情。在很多人的一生当中又仿佛是仅有的一件好事。

  我的东家摇了摇头笑了,忽然郑重其事地喊道:

  "但类似的事情对自己的妻子却不能说,哪怕是一个字也不能提!实际上,这种事情又能算得了什么呢?但就是不能讲!真是奇怪了!"

  他并非对我说话,而是在喃喃自语。假如他沉默了,我便会开口说话。在这种沉寂与虚伪的环境里,人必须要说话、唱歌、拉手风琴的,不然的话,在这个被灰白冰凉的水淹没的死城里,人就会恹恹欲睡,长时间睡着而不醒。

  "最关键的是别提前结婚!"他教育我说道,"小伙子,结婚是一件头等大事!不结婚,你能自由自在地生活,任你干什么都行!你能自己到波斯当伊斯兰教徒,去莫斯科当警察,再不成便去过苦生活:偷东西。反正这样的事情要改也容易!但是老婆却好像气候,小伙子,那可不容易改!没有办法!小伙子,这可和一双靴子不能相比,能脱下来扔掉。"

  他的脸蒙上了一层阴影。他望着灰色的水,紧皱双眉,伸出指头揉着他的鹰钩鼻,轻声地说道:

  "噢,想起来了,小伙子。你要瞪大眼睛,要很小心!哪怕你有本事,身子压弯了也能挺直,但是说归说,每个人都有自己走不过去的难关呀!"

  我们的船驶入美谢尔斯科耶湖当中的灌木林里,这个湖和伏尔加河互相连结成一片。

  "慢些划船。"我的东家低声地说,说完举起枪冲着灌木林。

  他打死几只精瘦的鹬鸟以后,对我说:

  "我们把船驶往库纳维诺去吧!我去了那里等到夜晚再回去。你和我家里人说,我在包工头那里耽搁住了。"

  郊区的街道同样被春汛淹了,在那儿我送他走下了船,接着我把船划回去。在我经过市场,抵达斯特列尔卡时,我就将船系到一个地方,停了下来。我坐在船上看着那两条河交汇的地方,远望城市、轮船、天空。天空仿佛一只大鸟的丰满双翅,全部都是白色羽毛状的浮云。白云中间有一些蓝色的深渊,金黄的太阳从那儿显露,它刚刚出来,就把世间的一切都改变了。我身边的所有东西都活跃起来,开始变得有活力,景象繁荣。河水的湍流非常轻松地送走一连串不计其数的木筏。有些大胡须的庄稼汉站在木筏上,屹立不动,手里挥动着长长的木桨。他们彼此喊叫,还向迎面驶过来的一条轮船乱喊。那条小轮船拖着一只空驳船只逆水而上,河水阻拦它,缠着它,它却像一条梭鱼一般摇着头,大声地喘着气,用轮子顽强地拦住迎面而来的湍流。那条驳船上肩并肩坐着四个农民,他们把腿放到船身的外面,其中有一个身穿红衫的。他们唱着歌,歌词尽管听得不怎么清晰,可我知道是那一首歌。

  我觉得在这儿,在这欣欣向荣的河面上,我熟悉一切,所有的这一切对我都是息息相关的,我可以知道一切。至于我的身后那座淹没于水里的城市,却像做了一场噩梦,好似我的东家瞎胡闹弄出来的工程,并且像我东家自己那样使人难于捉摸。

  我看够这一切,便回家了,感觉自己成为一个大人,所有的工作全会做了。在回家的路上,我由内城的山头远望伏尔加河。在山上远远看去,大地显得广阔无边,你想要什么,它就可以给你似的。

  我的家里有书。玛尔果皇后过去生活过的那所宅子里,现在生活着一大家子,而且有五个少女,长得一个比一个漂亮,另外也有两个中学生。这些人都叫我读书。我发疯般地读着屠格涅夫的着作,禁不住暗自吃惊:在他的笔下,一切是那样简洁晓畅,朴实无华,像秋天的空气那么清新,他的人物又都那样单纯,他柔和地倾诉着的一切都是那样美好。

  我看完波米雅洛夫斯基的《神学随笔》,也觉得吃惊。说起来也非常奇怪,这本书的内容好像是那个圣像作坊里的生活。那种令人失望的郁闷对我是那样的熟悉,它时常会转为冷酷无情的恶作剧。

  看俄国的书是很好的。那种书总是令人感觉含有某种熟悉与忧愁的内容,仿佛那些书里隐藏着大斋的钟声,你刚刚翻开书,它便会低声响起来。

  《死灵魂》我读得不起劲儿。《死屋札记》也这样。《死灵魂》呀、《死屋》呀、《三死》呀、《活尸》呀,这样千篇一律的书名无形当中败坏人的雅兴,使人对这样的书发生模模糊糊的反感。《时代的征兆》、《步步为营》、《怎么办?》、《斯穆利诺村地方志》还有这样的着作,我同样不喜欢。

  可我非常喜欢狄更斯与沃尔特·司各特。我满怀极大的兴趣看这两位作家的着作,一本书我往往读两三遍才认为过瘾。瓦尔特·史格得的书使人联想起豪华富丽的教堂里的节日弥撒,感觉有点儿冗长单调,可总是庄严生动。对于我而言,狄更斯到今天为止仍然是一个令我钦佩得心服口服的作家,此人出奇地掌握了非常艰难的、喜欢人类的艺术。

  每当晚上老是有一大帮人聚合到这栋房屋的门槛上:有那两个弟兄,他们还领来他们的姐妹,有些少年,另外还有一个翻鼻孔的中学生维亚切斯拉甫·谢玛希科。有时还有一个做大官的女儿普契曾娜小姐。大家谈论着书和诗,那些话对我而言也是贴近且容易明白的。我看过的书比他们所有的人还要多。可他们当中时常讲述的依旧是中学,他们指责他们的老师。我倾听着他们的说话,觉得我自己比这群伙伴自由,我对他们的忍耐力觉得吃惊,可是我依旧羡慕他们,因为他们不管怎样说都是在上学读书啊!

  我的伙伴都比我大,但是我倒认为我比他们年龄大一点儿,成熟一点儿,经验丰富一点儿。这令我有些忐忑不安,因为我期望和他们更加亲近一些。夜里我回来很晚,浑身上下都是灰尘与污泥,脑海中装满了和他们的印象完全不同的印象,而他们的印象却是单调的。他们时常谈论起女孩,一会儿喜欢上这个,一会儿喜欢上那个,于是打算作诗。在这方面他们多次请求我帮忙,我是喜欢练习作诗的,十分轻松地就找着了韵脚,可不知什么原因我写的诗总是带有幽默感。普契曾娜小姐经常成为这样诗的对象,我却总把她比作蔬菜与葱头。

  谢玛希科对我说道:

  "这叫什么诗呀?简直就是靴底上的一排排钉子。"

  我不想在哪一个方面落后于他们,也就喜欢上普契曾娜小姐了。我忘记我的痴情是怎样表达出来的,可是结果不好。有一回我看到兹威兹池塘的腐烂的绿色水面上漂着一块木板,我便提议让我来划动这块木板,叫它载着那个小姐在水面上欣赏一番。她同意了。我就把那块木板划向岸边,我站在木板上。只有我一个人,木板倒是可以承受住,但是等那个浑身上下是花边和丝绦、装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姐高雅地站在木板的另外一端上,我兴高采烈地拿起来一根木杆,把那块木板撑离岸边时,那块该死的木板在我们的脚底下摇晃起来,结果那个小姐掉进池子中了。我立刻带着骑士的风度朝她扑上去,很快地救她上了岸。惊吓和池里的绿色淤泥却早已经糟蹋了我女伴的漂亮!

  她朝我挥动着她那湿漉漉的拳头,叫道:

  "你有意要把我淹死!"

  她不承认我真诚的坦白,从那以后和我闹翻了。

  就一般情况来说,在城里生活得没有趣味。那个年长的女主人和过去一样对我没有好感,年轻的女主人总是疑惑地瞅着我。维克多鲁希卡长着一脸的雀斑,面容变得愈发黑红。他对任何人都不满意,不知什么原因怀了一肚子的冤屈。

  我东家的绘图工作非常多。他和弟弟两人做不完这些工作,就把我的继父请过来帮他的忙。

  一天我提早从市场回来了,大概五六点钟左右。我刚走进饭厅,就看见我已经忘掉的那个人在茶桌那儿和我的东家并列坐着。他朝我伸过来一只手。

  "您好。"

  我大吃一惊,呆住了。过去的事情霎时间像火似地点燃起来,焚烧着我的心灵。

  "他简直吓了一大跳。"我的东家叫道。

  我的继父望着我,他那瘦得使人害怕的面孔上带着微笑。他那双黑眼睛显得更大了,他的整个身体露出一种病入膏肓的样子。我伸过去一只手,他那些又细又烫的指头就把我握住了。

  "是啊,我们再一次相逢了。"他说完咳嗽起来

  我走了出去,浑身软下来,仿佛挨了一顿打。

  我们中间有一种谨慎的、不明显的关系。他以我的原名和父名称呼我,和我说话就好像和同辈人说话似的。

  "您去小铺里时,劳驾给我买四分之一磅的拉菲尔木牌烟草、一百张维克托尔逊牌卷烟纸、一磅煮熟的腊肠。"

  他交给我的钱财总是被他那只滚热的手捏得发烫,使人拿着不得劲儿。事情十分明确:他患了肺痨,活不太久了。他自己也知道这点,他捋着尖黑的胡须,用低调的语气说道:

  "我的病已不能治好了。可是,假如多吃些肉,也有可能康复。说不定我还可以复原呢。"

  他的饭量大得令人惊讶。他吃饱了便吸烟,只有在吃东西的时候才拿下他嘴里的纸烟。我天天为他买腊肠、火腿、沙丁鱼。可外祖母的妹妹以一种不知什么原因的幸灾乐祸的语调,非常有把握地说:

  "试图拿菜去喂饱死亡,那是不可能的。你想蒙也蒙不了它。这是没有用的!"

  我东家的一家子以一种让人惊奇的关心态度对待我的继父,始终劝说他试试各种各样的菜,但是私下里又讥诮他。

  "好一个贵族!他说什么要勤快打扫洁净饭桌上的面包渣儿,还说苍蝇就是由面包渣中繁衍出来的。"年轻的女主人说道。老太婆就和她搭腔说道:

  "确实如此,人家是一个贵族!他的那件上衣已经穿旧了,发亮了,但他依旧拿着一把刷子把它刷得沙沙响。这个人可真讲究,一点儿尘土都不沾!"

  我的东家似乎要为她们凑和着逗乐似的,说:"你们等着就行了,混蛋,他过不了多长时间便会死去的!"

  这样的小市民对待贵族一点儿意义都没有的敌视态度,无形当中令我和我的继父更加接近了。毒蝇蕈本来是一种不能吃的蘑菇,可它起码还好看一点儿!

  我的继父在这帮人中间憋得透不过气儿来,好似一条鱼突然落到鸡棚里来。这个比喻是荒唐的,好似所有的生活都是荒唐的一般。

  我在他身上慢慢发现了"好事情",这个使我永远不会忘掉的人身上所具有的一些特点。我经常用书本给我的各种最美好的东西来装饰这个"好事情"和那个皇后,时常把我最单纯的东西,由读书而看到的所有遐想献于他们。我的继父像"好事情"那样,也是一个和人合不来而且不讨人喜爱的人。他对这全家人一样对待,自己从来不先开口说话,回答其他人的问话也表现得非常客气和简洁。碰到他教训我东家的时候,我看到了总是很爽快。他站在桌子旁边,用力弯下腰,与此同时拿他的干枯的指甲敲打着一张厚纸,平心静气地开导我的东家:

  "这里需要用一个楔子来把人字梁卡牢才行。这样一来就能减除对墙壁的压力,要不这个人字梁便会压坏墙壁。"

  "这话说得没错,活见鬼!"我的东家嘟嘟囔囔着。但我的继父刚走,年轻的女主人就对我的东家说:

  "我心里始终纳闷:你竟然可以忍受他来教训你!"

  不知什么原因,有一件事情惹得她十分不高兴,也就是我的继父吃完晚饭以后必须要刷牙与漱口,鼓起他那尖尖的喉结。

  "照我看来。"她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您总是那样抬着头是对您不利的,叶甫根尼·瓦西里奇!"

  他却礼貌地笑着,问:

  "那是什么缘由呢?"

  "噢,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他于是拿着一根骨头针挑他那颜色变青的指甲盖。

  "真是不得了,他还挑指甲盖呢!"女主人有一回反感地说,"人都快要死了,还来这一套!"

  "呃--!"我的东家唉声叹气道,"你们的大脑中为什么会有这样多的笨想法,碎嘴母鸡!"

  "你在说什么呢?"他的老婆愤怒地说道。

  老太婆到了傍晚便热切地对上帝诉苦道:

  "天主呀,他们将这个可恶的家伙强压在我的头上。维克多鲁希卡又一边去了。"

  维克多鲁希卡于是仿照我继父的风度,他慢腾腾的步态、他那双贵族的双手稳健的举动,他把领结打得非常好看、吃东西的时候麻利地却不吧哒嘴唇的模样摹仿得非常像他。他经常粗鲁地询问道:

  "玛克辛莫夫,在法语中’膝盖‘怎样讲?"

  "我的名字叫叶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我的继父冷静地提醒他。

  "噢,对了!那’胸膛‘呢?"

  吃晚饭的时候,维克多鲁希卡用法语吩咐他母亲说道:

  "Ma mère,donnez-rnoi encore du〈妈妈,再给我些〉腌牛肉!"

  "嗨,你这个法国人。"老太婆关切地说道。

  我的继父耳朵似乎聋了一般,无动于衷地咀嚼着牛肉,眼睛没有看其他人。

  一次,我的东家对维克多鲁希卡说:

  "如今,维克多,你既然学会讲法国话了,那么你应当弄一个情妇了。"

  这个时候我继父笑了,在我的记忆里他只笑过这一次。

  但女主人气恼地把汤匙朝桌子上一扔,对着她的丈夫叫起来:

  "你当着我的面说这样的下流话,难道就不害羞么?"

  有的时候我继父去后门的门道中找我。我在一道通到阁楼上去的楼梯下面睡觉。我常常坐到这条楼梯上冲着窗户看书。

  "您是在看书么?"他吐着烟气问道,他的胸脯中像是有一块燃烧待尽的木头,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这是什么书呀?"

  我把我手里的书拿过来给他看。

  "噢。"他看了一下书的名字,说:"这本书我仿佛看过!您愿意抽烟么?"

  我俩抽着烟,望着窗户外面泥泞的院子。他说:

  "您不能上学读书,真遗憾。您似乎有学习的能力。"

  "我如今正在学习,读书就是学习,我在读书。"

  "这远远不够,应当去学校,系统地学才行。"

  我对他说:"您,我的先生,既然进过学校,也系统地学习过,可那有什么好的方面呢?"

  但是他仿佛提前注意到我会有这样的想法似的,继续说:

  "当一个人具有刚强性格的情况下,学校会给他非常好的教育。只有读过很多书的人才可以推动生活进步。"

  他三番五次地劝说我:

  "您最好离开这里,我看不出这里对您有什么用处与好处。"

  "我喜欢那些工人。"

  "噢,您在什么方面喜欢他们呢?"

  "和他们接触很有趣。"

  "也许是这个样子。"

  可是,有一回他说:

  "说实在话,我们东家一家子都是些非常无聊的家伙,他们都是一些多么没意思的家伙呀!"

  我忽然回想起了我母亲是在什么时间并且在什么情况下说过这样的话题,就不由地逃避他的话,没有回答。

  他含着微笑问:"您不是这么想么?"

  "我也是这么想的。"

  "嗯,对呀!这点儿我倒是看出来了。"

  "可是,我依旧非常喜欢东家本人。"

  "对,或许他是个善良的人。可是,他十分好笑。"

  我下意识地和他谈论看书,可是看起来他并不喜爱书。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劝说我:

  "您别对书本那样着迷。书本里的东西非常夸张,并且在这方面或者那方面进行了扭曲。大部分写书的人都和我们的东家不相上下,都是一些小人物。"

  他的这种看法照我看来是大胆的,因此赢得了我的兴趣。

  一次他问我:"您看过冈察洛夫的着作么?"

  "我看过他的《巡洋舰巴拉达号》。"

  "《巴拉达号》这书是非常枯燥的。可是总的来说,冈察洛夫是俄国最明智的作家。我劝您把他的长篇小说《奥伯洛摩夫》看一遍。那是他的一本最现实、最胆大的书。总体而言,这同样是俄国文学里最着名的一本书。"

  有关狄更斯,他说:

  "他的着作是废话连篇,我敢对您保证。可现在《新时报》副刊上刊登出一个十分有趣的着作,叫《圣安东尼的诱惑》,您看一遍这篇文章吧!您或许喜欢教会和所有宗教方面的书吧!《诱惑》这本书对您是有利的。"

  很快他亲自为我送过来一捆副刊。我把福楼拜的这篇明智的文章从开始到结束,只字不落地读了一遍。它使我联想起很多的圣徒传记和那些旧教派经学家所说的某些历史事实,可是它没有给我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反而和它一块儿发表的一个作品《驯兽师乌皮里奥·法依玛里回忆录》倒是使我非常满意。

  我把这话一五一十地对我继父说了,他听了之后十分平静地说道:

  "那就是说,您看这种作品还嫌过早!可是您别忘记这本书。"

  有的时候,他和我一块儿坐很长时间,一句话都不说,总是不住地吐着烟雾,有时咳嗽几声。他那双俊美的眼睛恐怖地发着光。我有时悄悄地看看他,忘了这个十分简单地走向死亡而不抱怨的人过去和我的母亲曾亲近过,欺辱过她。我知道现在他和一个女裁缝一块儿生活。我一想起这个女裁缝就觉得奇怪和可怜:她为什么就不厌烦他,反而去搂抱这浑身是骨头的高个子,亲吻他冒出浓浓的口臭味儿的嘴呢?

  和"好事情"相同,我的继父经常出人意料地说出一些十分有独到见解的话:

  "我喜欢猎犬。它们尽管十分愚蠢,可我却喜爱它们。它们长得十分美丽。美丽的女人却时常是愚蠢的。"

  我有点儿得意洋洋地暗暗思忖:

  "假如你认得玛尔果皇后就好了!"

  "一些人长时间一块儿生活在一间屋子内,他们的脸就变得没有什么区别了。"有一次他说道。我便把这句话抄写在我的笔记本上。

  我期待着这些警句就像期待恩赐似的。这儿的全家人也只会说缺乏色彩的话语,他们的话已僵化成了腐烂单调的形式,因此当我听见与众不同的句子就觉得高兴。

  我的继父从来不和我说我的母亲,而且好像一向都没有提到过她的名儿。这让我十分满意,在我的心里泛起了一种近乎敬重他的感情。

  一次,我对他提出有关上帝的问题,我忘掉我是怎样问的了。他看了我一眼,十分平静地说:

  "我不明白。我不信上帝。"

  我想起了西塔诺夫,便说起了他的看法。我的继父认真地听完我的话,仍然十分镇静地说道:

  "他说议论,而说议论的人到底还是有所信仰的。我呢,索性就没有信仰!"

  "难道这有可能么?"

  "哪有什么不可能的?您看仔细,我就是没信仰。"

  我只看见一个方面:他马上要死了。我倒不是在怜悯他,可这是我第一次对一个快要死的人,对死亡的隐密,感觉到激烈而自然的关怀。

  这儿坐着一个人,他的膝盖靠着我的身体。他浑身上下滚烫,心里正在思考什么我并不清楚。根据他对人们的见解,他确信不疑地将人们分为若干种。他喜欢直言不讳,就像他有审判与认同的权力一样。他身体上的有些东西对我而言是必要的,可有些东西对我是没有必要的。他是一个复杂得无法捉摸的生物,他大脑中装着很多思想。无论我怎样对他,他总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在我身上的某一个地方存活着。我时常想起他,他灵魂的阴影落入我的灵魂上。明天他将彻底消灭,彻底,包括他大脑里与心灵中隐藏的全部,也包括我从他漂亮的眼睛里可以看到的一切。等他一死,在那些活生生的、将我和世界连结到一起的线当中就有一根断了,余下的只有记忆。可这记忆会毫不残缺地保留在我心底,永远不会消失,永远不会改变。可那个活着的与经常发生变化的人却不存在了。

  可这些全部是思想。在这些思想的后面,隐藏着一种用言语无法表达的东西,它产生与培养这些思想,它严肃地促使人留意生活的各种现象,请求人们对当中的每个现象都做出回答:这是什么原因?

  "您知道,我可能很快就要躺在床上永远不能起来了。"在一个阴雨天我的继父对我说道,"我衰弱得简直不成人样了!所有的愿望也不存在了。"

  第二天喝晚茶的时候,他非常仔细地擦掉桌子上和他膝盖上的面包渣儿,伸出手推开一个任何人都看不见的东西。老女主人紧皱着眉头瞅着他,轻声对她的儿媳妇说道:

  "你瞧,他在拔完他身上的毛,把自己收拾洁净呢!"

  大概两天之后他就不会来工作了。最后,老女主人把一个大白信封递给我,说道:

  "取走吧,这还是前天由一个小娘们儿送过来的。那是快正午的时候,可我忘记交给你了。那是个让人喜欢的女人。要说她来找你的缘由,我便不知道了,说实话!"

  信封中有一张医院的表格纸,纸上用大字写道:

  假如有时间,请来一次。我在玛尔狄诺甫斯卡亚医院。

  叶·玛

  次日清晨我到了医院,在我继父的病床旁坐下来。因为他的身体比病床长,脚已经伸到了病床的栏杆外面。他的脚上穿着灰色的袜子,可是滑落下来。他那美丽的眼睛冲着黄色的墙看来看去,接着落到我的脸上,落到一个青年女人的小手上,那女人正端坐在他床头边的小凳子上。她把手放到他的枕头上,我的继父把脸靠近她的手,张开了嘴巴。那个青年女人长得十分丰满,穿着一件深色的、没有花纹的连衣裙。眼泪在她的鹅蛋脸上缓缓地流淌下来。她那双天蓝色的、噙满泪水的眼睛不时地望着我继父的面孔,望着他尖尖的骨头,望着他又大又尖的鼻子和乌黑的嘴巴。

  "应当请一个教士过来才成。"她低声说,"可他不同意!他的头脑彻底糊涂了!"

  她由枕头上缩回她的手指,把这两只手压到胸脯上,仿佛在祈祷似的。

  我的继父清醒了片刻,望着天花板,严肃地紧皱眉头,仿佛在回想一件事似的,后来举起一只瘦削的手,伸到我面前。

  "是您么?多谢。哼,您看,我觉得我已衰弱得十分不像样了!"

  他说话十分疲惫,就合上了眼睛。我抚摩他那些冷冰冰的、指甲变青的长手指。那个年轻女人小声地请求道:

  "叶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您就同意请一个教士过来吧!"

  "行,您和她认识认识吧。"他说道,用眼睛指了一下她,"她是个活泼的人。"

  他没有再接着说下去。他忽然将嘴巴张得更大,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像乌鸦。他在病床上蠕动着,扯开他的被子,探出他赤裸的胳膊在他身边摸索。那个青年女人也喊了一声,将她的头埋在他那揉皱的枕头中了。

  我继父马上就要死了。他一死,面色很快好看了。

  我拉着那个青年女人的胳膊离开医院。她晃动着似乎生病似的,不停地哭泣。手绢在她的手里捏成了小团,她把这手绢时不时地放到眼睛上。手绢被她愈捏愈紧,她不住地望着它,好像这是她最宝贵的东西,也是他遗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了。

  突然她站住了,靠近我,用指责的语调说道:

  "他就连冬季也活不到。哎,天主,天主啊,这是为什么呢?"

  然后,她将她那只被眼泪浸湿的手朝我伸来。

  "再见了。他时常表扬您。他明天下葬。"

  "需要送您回家么?"

  她朝周围望了一下。

  "没有必要送!这时是白天,又不是夜间。"

  我站在这条小巷的转弯处,望着她的身影。她慢腾腾地走着,就像是一个不着急到什么地方的人那样。

  此时是八月时分,树木开始在掉落叶子了。

  我没有工夫到墓园中送我的继父。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看到过那个青年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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